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高民四（海）终字第1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冠运货运代理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成某。
委托代理人熊志坚，上海市协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华海天国际货运（上海）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肖某某。
委托代理人周杰，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陆黛霞，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冠运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冠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新华海天国际货运（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天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4）沪海法商初字第6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10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冠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成某及委托代理人熊志坚，海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1月14日，冠运公司向宁波市科技园区新华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华公司）出具托运书，委托其订舱出运四个集装箱的货物。新华公司接受托运书并接收货物后，向冠运公司交付了编号为NGB111XXXXX的提单。提单记载：托运人为冠运公司，收货人为GOODONELOGISTICS公司，四个集装箱箱号分别为MSKU94XXXXX、TCKU99XXXXX、MSKU02XXXXX、TCNU86XXXXX，起运港中国宁波，卸货港美国长滩，签发日期为2011年12月2日。提单抬头印制的承运人为CHINACONTAINERLINE（USA）INC.，签发人为CHINACONTAINERLINELTD，且签发人系以承运人名义（ascarrier）在提单上签章。签单章上有人名字样“张某某”，据海天公司提供的劳动合同及外国人就业证，张某某时任海天公司总经理一职。同年11月，新华公司作为海天公司的订舱代理向A.P.穆勒-
马士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士基公司）订舱出运涉案货物，马士基公司接受货物后签发了编号为5977XXXXX的海运提单，其上记载：托运人为海天公司，收货人为CHINACONTAINERLINELTD，承运人为马士基公司。12月14、15日，涉案货物运抵目的港并卸船。冠运公司为出运货物，向新华公司支付了订舱费、单证费等共计人民币5，914元，运费人民币15，261元。
2012年3月12日，马士基公司电邮海运提单收货人，催促其尽快提货，否则将行使海运提单条款第22项下的权利以拍卖或其他方式处理货物。该收货人于3月13日电邮新华公司，称提单收货人GOODONELOGISTICS公司未提货，如其不能尽快提货，将承担因马士基公司出售或处置货物导致的费用，并转发了马士基公司的通知。新华公司于当日向冠运公司转发了前述两项通知。冠运公司于当月通知新华公司同意弃货，由马士基公司按海运提单条款第22项处理货物，但未出具书面弃货声明。新华公司将冠运公司的弃货指示转告海运提单收货人，该收货人向马士基公司指示弃货，并要求其按照海运提单条款第22项行使相关权利。马士基公司回复，要求海运提单收货人出具正式的弃货声明，由于一直未取得冠运公司书面弃货声明，该收货人也未向马士基公司出具正式弃货声明。6月，马士基公司委托Salvagesale公司拍卖涉案货物，该公司发布拍卖公告后于7月9日举行拍卖，7月20日交付货物，售款15，650美元，涉案集装箱于7月31日空箱交还。5月14日和9月14日，海运提单收货人两次电邮马士基公司，要求协助查询弃货的状态，有无拍卖或出售。9月17日，马士基公司电邮该收货人称涉案货物已拍卖。
2013年1月22日，海天公司向Salvagesale公司支付拍卖佣金1，956.25美元。1月23日，海天公司向Shipper’sTransportExpress公司（港埠公司）支付涉案集装箱仓储费50，000美元。
马士基公司于2012年12月15日向宁波海事法院起诉，要求海天公司与新华公司共同承担涉案集装箱在目的港发生的费用。宁波海事法院于2013年11月21日作出判决，认为：海天公司作为海运提单托运人应承担赔偿责任，新华公司作为海天公司的订舱代理不承担赔偿责任，对于堆存费和集装箱超期使用费，综合考量马士基公司公布的滞期费标准、滞期时间、马士基公司应有的减损义务，酌定该两项费用为70，000美元，该两项损失与货物拍卖佣金之和扣除货物拍卖价款，认定马士基公司的实际损失为56，306.25美元，判决海天公司赔偿马士基公司的上述损失，并承担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467元。海天公司于11月22日收到上述判决，于2014年1月23日向马士基公司支付了上述费用。
原审另查明，海天公司系在我国交通部登记备案的无船承运人，其登记的英文名称为CHINACONTAINERLINE（SHANGHAI）LIMITED，备案提单抬头印制的承运人名称为CHINACONTAINERLINELTD。涉案提单系海天公司向CHINACONTAINERLINE（USA）INC.公司借用，该公司确认其在涉案运输中为海天公司的目的港代理人，即海运提单上的收货人。根据冠运公司提供的公司注册信息，香港新华货柜有限公司使用“CHINACONTAINERLINELTD”为其英文名称，该公司确认其未签发涉案提单。海天公司称，其与香港新华货柜有限公司、CHINACONTAINERLINE（USA）INC.公司隶属同一集团，该两家公司均使用“CHINACONTAINERLINELTD”这一英文名称。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因涉案货运卸货港在境外，本案具有涉外因素。海天公司主张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处理本案纠纷，冠运公司虽主张适用美国法，但未提供美国法律。在当事人没有选择合同适用法律的情况下，应依据最密切联系原则确定适用的法律。本案双方当事人均是在中国注册的企业法人，运输起运港在中国，中国是运输合同的履行地之一，故认定中国为与涉案运输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原审法院确定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审理本案纠纷的准据法。
关于涉案运输的承运人。提单抬头印制的承运人为“CHINACONTAINERLINE（USA）INC.”，签发人为“CHINACONTAINERLINELTD”，且签发人系以承运人的名义在提单上签章，应认定“CHINACONTAINERLINELTD”为涉案运输的承运人。冠运公司也确认其与“CHINACONTAINERLINELTD”之间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但辩称海天公司的英文名称为“CHINACONTAINERLINE（SHANGHAI）LTD”，海天公司非本案的承运人。原审法院认为，提单签单章上的“张某某”系海天公司总经理，冠运公司无证据证明该签单章属于或代表除海天公司外的其他公司，海天公司在其备案提单抬头使用“CHINACONTAINERLINELTD”作为承运人名称，再结合涉案运输过程，新华公司作为海天公司的订舱代理向实际承运人订舱，海天公司被记载为海运提单上的托运人，且实际向马士基公司支付了涉案集装箱堆存费与超期使用费，海天公司在涉案运输中的行为符合无船承运人之身份与实务操作惯例，且使用过“CHINACONTAINERLINELTD”这一英文名称的两家公司均确认未签发过涉案提单，可认定海天公司签发了涉案提单，为涉案运输的承运人。
关于海天公司对目的港费用的发生是否存在过错。目的港弃货发生以后，无论海天公司的目的港代理人或装港代理人均及时地在实际承运人与冠运公司间传递了相关信息，但冠运公司仅电邮告知新华公司弃货，从未提交书面弃货声明，以致海天公司不能按照马士基公司的要求出具正式弃货声明。海天公司在处理弃货事宜过程中，对目的港费用的发生不存在过错。
关于海天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承运人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托运人、收货人或提单持有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海天公司的起诉时效应从其收到宁波海事法院判决书之日起计算。海天公司于2013年11月22日收到宁波海事法院（2013）甬海法商初字第215号民事判决书，于2014年3月14日向宁波海事法院起诉要求冠运公司赔偿损失，海天公司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因此，海天公司与冠运公司间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成立，双方当事人均应依法履行。涉案货物到港后一直无人提货，冠运公司作为涉案运输的托运人，应向承运人承担弃货损失的赔偿责任。冠运公司的赔偿范围以海天公司向实际承运人赔付的金额为限，因海天公司对目的港费用的发生不存在过错，故冠运公司应承担海天公司已向实际承运人赔付的全部费用。关于海天公司主张冠运公司赔偿海天公司在（2013）甬海法商初字第215号案中负担的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467元，该费用亦因冠运公司过错所致，该主张可予支持。海天公司于2014年1月23日向马士基公司支付了相关费用，故海天公司主张相关费用的利息损失自2014年1月24日起算，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二条第（一）、第（三）项和第二百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1、冠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海天公司支付集装箱堆存费及超期使用费56，306.25美元及相应的利息损失（按中国银行同期美元活期存款利率，自2014年1月24日起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2、冠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海天公司支付人民币6，467元及相应的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人民币活期存款利率，自2014年1月24日起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冠运公司上诉认为：1、原审法院错误认定海天公司系本案运输合同项下的承运人。涉案提单抬头为CHINACONTAINERLINE（USA）INC.，签发人为CHINACONTAINERLINELTD，海天公司英文名称为CHINACONTAINERLINE（SHANGHAI）LIMITED，海天公司英文名称与抬头及签发人名称均不符，故其并非本案运输合同项下承运人，应确认CHINACONTAINERLINELTD为本案运输合同项下承运人。海天公司提供的备案提单与本案无关联，出具声明证明未签发过涉案提单的两家公司与海天公司存在关联关系，故其声明皆不足以证明海天公司具有承运人身份，否则可能严重损害合同相对人的信赖利益。2、涉案提单约定由承运人主营业地法院管辖及适用承运人主营业地法律，提单显示承运人主营业地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故本案应由美国法院管辖。3、原审法院错误认定本案诉讼时效起算点，应自2012年12月15日海天公司收到宁波海事法院起诉状时起计算其诉讼时效，故海天公司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4、原审法院关于海天公司对于目的港费用的发生无过错的认定是错误的。冠运公司在电子邮件中明确告知新华公司弃货，该电子邮件的效力应等同于弃货声明，海天公司在未要求冠运公司另行出具弃货声明的情况下，以冠运公司未出具书面弃货声明为由拒绝向马士基公司出具弃货声明是其基于错误认识而作出的错误决定，应对由此而产生的损失承担半数以上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海天公司诉讼请求。
针对冠运公司的上诉，海天公司答辩认为：1、CHINACONTAINERLINELTD是集团公司英文名称的统称，海天公司在交通部备案的提单抬头经交通部批准也使用了这一英文名称，因此海天公司将所有提单签发章中SHANGHAI都去掉了。宁波海事法院生效判决已经认定海天公司为涉案运输无船承运人，该认定是免证事实。冠运公司在宁波海事法院就本案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也可以证明冠运公司是认可海天公司承运人身份的。2、原审法院关于本案诉讼时效的认定是正确的。3、海天公司作为中间人在冠运公司与马士基公司间起到了充分的传递信息的作用，对于最终损失的产生没有过错。综上，冠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冠运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冠运公司在二审庭审中提交以下两组证据材料：1、海天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及外资企业批准证书，证明海天公司英文名称为CHINACONTAINERLINE（SHANGHAI）LIMITED，与其唯一股东CHINACONTAINERLINELTD不同；2、CHINACONTAINERLINELITMITED的周年申报表打印件，证明CHINACONTAINERLINELTD不止在香港有，在维京群岛、美国也有。
海天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认为整个集团的确在全世界以CHINACONTAINERLINELTD的名字注册了多家公司，但同时认为这无法证明香港公司或维京公司为本案承运人。
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真实性及证明内容为海天公司所确认，故本院对其证据效力予以认可，上述证据可以证明海天公司与其唯一股东英文名称不同的事实，及CHINACONTAINERLINELTD或类似名称公司多处存在的事实，但结合本案其他事实来看，上述证据尚不足以否定海天公司承运人身份。
海天公司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关于2013年1月22日，海天公司向Salvagesale公司支付拍卖佣金1，956.25美元，以及同年1月23日，海天公司向Shipper’sTransportExpress公司（港埠公司）支付涉案集装箱仓储费50，000美元的事实认定有误，上述两笔款项应系马士基公司所支付，对此本院予以纠正。
原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清楚，应予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因涉案货物卸货港在境外，本案具有涉外因素。由于双方当事人未就本案法律适用达成一致意见，而冠运公司虽主张本案争议适用美国法律，但未提供依据，故原审法院以最密切联系原则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审理本案纠纷准据法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
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提单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证明，在对提单记载有不同理解的情况下，应结合提单内容及合同履行情况等其他证据综合判定合同相关事项。从海天公司曾使用CHINACONTAINERLINELTD这一英文名称及其总经理张某某出现于提单签发人处的事实，可以初步证明海天公司与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存在关联，结合其于海运提单中被记载为托运人，受冠运公司委托订舱的新华公司为其起运港代理人，其又被宁波海事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为涉案货物无船承运人并最终向实际承运人马士基公司支付集装箱堆存费与超期使用费的事实，原审法院认定海天公司为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项下承运人并无不当，该认定亦符合通常的无船承运人操作惯例，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本院认为，海天公司依据生效判决向实际承运人履行赔偿义务后依法有权利向作为托运人的冠运公司请求赔偿损失，现宁波海事法院系于2013年11月21日作出（2013）甬海法商初字第215号民事判决，而海天公司系于2014年1月23日向实际承运人马士基公司支付相关费用，故其于2014年3月14日向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关于海天公司是否因未尽减损义务而需承担部分损失，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减损义务旨在督促守约方采取积极措施防止损失扩大，否则守约方即无权就扩大部分损失向违约方请求损害赔偿，而本案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海天公司的行为导致了损失的扩大，故冠运公司要求减少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亦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可予维持。冠运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570元，由上诉人上海冠运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 敏
代理审判员 胡海龙
代理审判员 许毅瑾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陈 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