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23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福田物业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樟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樵地祥，北京市中伦文德（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原告李茂贞。
委托代理人罗晓光，广东金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滔。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联昌泰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建平，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敏荣，该司员工。
原审被告深圳市福业电梯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昕，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军，该司员工。
上诉人深圳市福田物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业公司）与被上诉人李茂贞、被上诉人深圳市联昌泰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昌泰公司）、原审被告深圳市福业电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电梯公司）侵犯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一初字第11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3年11月7日，原告在深圳市福田区××商城搭乘一楼至二楼的扶手电梯，电梯在运行过程中出现故障，致原告身体后倾摔倒后头部腰部受伤。
事故发生后，原告被送往深圳市中医院进行治疗，共住院16天。该医院在《出院记录》中写明：“合理加强营养，住院期间有家属陪护壹名”。原告自行花费医疗费共计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23737.63元。
原告主张住院期间由其子胡滔进行护理。胡滔系深圳市福田区××时尚饰品店的个体经营者。
经查，在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备案记录中，被告物业公司系涉案电梯的使用单位。涉案电梯的安全检验合格证显示：涉案电梯的设备代码为30204403002000123668，维保单位为被告电梯公司，下次检验日期为2013年2月3日。
被告物业公司（甲方）与被告联昌泰公司（乙方）于2012年9月17日签订一份《××大厦××商城／商铺物业管理服务协议》，约定：“××大厦商城商铺由于原经营商家的撤离，原开发商于2010年11月底恢复原装饰装修返还给业主。受部分业主委托及要求引进乙方对已签订《××商城经营管理合同》的商铺进行招商经营管理。”六、电梯（货梯）的使用及管理：“2、甲方将商场内的电梯提供乙方使用，其运行电费及运行保养维修费及年审费并由乙方承担（保修期内由设备供应商负责免责保养、维修）…4、电梯的运行保养情况由甲方负责定期监督，如乙方未按有关规定进行电梯保养及维修，甲方有权督促乙方执行”。
被告联昌泰公司与被告电梯公司于2013年1月7日签订一份《深圳市电梯保养合同》，约定由被告电梯公司对涉案电梯进行日常维护保养和维修。上述合同签订之后，双方另行签订一份《电梯补充协议》，约定从2013年3月1日起，对包含涉案电梯（扶梯编号30204403002000123668）在内的两部电梯暂停使用并停止维修保养。之后，被告电梯公司停止了对涉案电梯的维护保养，但涉案电梯仍继续使用。
李茂贞向原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为：1、三被告因侵权行为造成原告人身权利损害，由三被告共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需支付下列赔偿项目和赔偿款项，包括医疗费23737.63元、住院伙食补贴800元、营养费15000元、护理费2081.27元、交通费1500元、后续医药费188267元、精神损害赔偿50000元。上述共计281385.9元。2、由各被告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认为，根据法律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根据已查明的案件事实，被告联昌泰公司系涉案电梯的实际使用人和管理人，其于2013年3月1日停止了对涉案电梯维护和保养，但却继续将涉案电梯投入使用，至本案事故发生之时（2013年11月7日），已达8个余月之久，是对他人生命健康安全的极度不负责任。该电梯出现故障致原告受伤，被告联昌泰公司应负全部赔偿责任。
被告物业公司系涉案电梯的登记使用人，同时根据其与被告联昌泰公司签订的《××大厦××商城／商铺物业管理服务协议》的内容显示，被告物业公司将涉案电梯交给被告联昌泰公司使用，对该电梯的运行保养情况负责定期监督，如被告联昌泰公司未按有关规定进行电梯保养及维修，被告物业公司有权督促乙方执行。但涉案电梯于2013年3月1日停止维护和保养后还继续被投入使用，被告物业公司对此显然没有尽到监督管理的职责，其对被告联昌泰公司应承担的赔偿义务，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被告电梯公司曾系涉案电梯的修护保养义务主体，但根据其与被告联昌泰公司签订的《电梯补充协议》约定的内容，其从2013年3月1日起暂停了对涉案电梯的维修保养。涉案事故发生在2013年11月7日，不在被告电梯公司对涉案电梯的维护保养义务期间内，其对原告的损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原告损失的认定，应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进行计算。
1、医疗费，原告主张医疗费23737.63元，有原告提供的医疗费票据等为证，法院予以确认。
2、护理费，原告因伤住院16天，医院在《出院记录》中写明“住院期间有家属陪护壹名”，原告主张住院期间是由其子胡滔陪护，法院予以确认。原告没有提交胡滔的收入明细，但胡滔系深圳市福田区××时尚饰品店的经营者。原告主张参照批发零售业工资标准47479元／年计算护理费，法院予以确认。经计算护理费为2081.27元（47479元／年÷365天×16天）。
3、营养费，原告年事已高，因此次事故受伤，必然需要加强营养，法院酌定营养费1000元。
4、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告住院16天，住院伙食补助费按照50元／天计算，住院伙食补助费为800元（50元／天×16天）。
5、交通费，原告受伤后多次往返医院治疗需合理交通费支出，对该请求法院酌情确认300元。
6、后续医疗费，原告主张后续医疗费188267元，该费用尚未实际发生，法院不予支持。原告可待该医疗费用实际发生之后另行主张。
7、精神损害赔偿金，原告因此次事故受伤，对精神造成了一定打击，法院酌定精神损害赔偿金为1000元。
以上款项共计28918.9元，对原告超过本院认定部分的损失主张，法院不予确认。对原告的上述损失，被告联昌泰公司、被告物业公司应连带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联昌泰实业有限公司、被告深圳市福田物业发展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原告李茂贞28918.9元；二、驳回原告李茂贞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07元（已由原告预交），原审法院收取953.5元，由原告负担90元，由被告联昌泰公司、被告物业公司连带负担853.5元。
上诉人福田物业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被上诉人联昌泰公司单独承担本案全部赔偿责任；2、判令被上诉人李茂贞、被上诉人联昌泰公司依法分担本案一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原审判决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认定联昌泰公司系涉案电梯的实际使用人和管理人，应当对涉案电梯的使用安全负责，是正确的。但是，因涉案电梯作为特种设备之一，涉案电梯发生安全事故相关责任的承担，应当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判令联昌泰实公司单独承担本案的全部赔偿责任。原审没有适用该条，却错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显属法律适用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电梯、客运索道、大型游乐设施等为公众提供服务的特种设备的运营使用单位，应当对特种设备的使用安全负责，设置特种设备安全管理机构或者配备专职的特种设备安全管理人员”，同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电梯属特种设备之一。因《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三十六条已经特别对电梯使用安全责任的承担作了明确规定，根据《立法法》第八十三条关于“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规定，一审判决应当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既然原审已经明确认定联昌泰公司系涉案电梯的实际使用人和管理人，应当对涉案电梯的使用安全负责，那么就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判令被上诉人深圳市联昌泰实业有限公司单独承担本案的全部赔偿责任。
（二）原审已经明确认定上诉人并非涉案电梯的实际运营使用单位和管理人，上诉人显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的电梯安全责任主体；同时，在本案中上诉人与联昌泰公司，既不存在主观上的共同侵权的故意，客观上也没有共同实施侵权行为，本案中并不存在上诉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形。因此，原审判令上诉人对联昌泰公司应承担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显然没有法律依据；更为关键的是，原审判决没有列明判令上诉人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所适用的法律规定！显然，一审判决存在明显的法律适用错误。
（三）对监督涉案电梯的维护保养情况进行监督，属于上诉人的一项“监督管理权利”而非“监督管理职责”。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没有尽到监督管理职责，属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甲方）与被上诉人联昌泰公司（乙方）签订的《××大厦××商城／商铺物业管理服务协议》第六条第4款，对上诉人而言属于授权性约定。“甲方有权督促乙方执行”，顾名思义，即授予上诉人督促被上诉人联昌泰公司对电梯进行保养维修的权利，这是一项“监督管理权利”而非“监督管理职责”。
（四）上诉人事实上确有安排工作人员以口头方式，实际督促要求被上诉人联昌泰公司对涉案电梯进行保养维修。联昌泰公司在物业管理服务协议签订后不久，即向上诉人及相关业主出具《关于××大厦××商城二楼超市使用商铺承诺书》，明确要求自行负责涉案电梯的运行保养维护，并明确承诺由此产生的一切经济和法律责任均由其全部承担，显然已经将涉案电梯排除在上诉人的监督管理权利之外，物业管理协议第六条第4款关于上诉人监督管理职权的约定，实质上已经失效。尽管上诉人在原审答辩状及庭审中多次陈述以上事实，但原审判决并未对此事实予以认定，甚至未予提及，从而得出所谓上诉人“没有尽到监督管理职责”的错误结论，显属认定事实错误。2012年10月28日，被上诉人联昌泰公司以商场实际经营管理者、责任者的名义，向上诉人及相关业主出具《关于××大厦××商城二楼超市使用商铺承诺书》，明确承诺：1、因超市经营所引起的涉及设施设备使用与维护等安全责任，均由其负全部责任；2、商城内设备设施的更新、维修保养责任及一切费用由其负责；3、以上所产生的一切经济和法律责任均由深圳市联昌泰实业有限公司全部承担，与××大厦管理处及相关业主无关。以上承诺中的“设施设备”当然包括涉案电梯。上述承诺内容由被上诉人深圳市联昌泰实业有限公司以书面形式、由法定代表人王建平签字及加盖公章作出，并经××商城商铺业主代表签字、捺指印见证，真实、合法、有效，具有当然的法律约束力。基于此份承诺，物业管理协议双方显然已经将涉案电梯排除在上诉人的监督管理权利之外，物业管理协议第六条第4款关于上诉人监督管理职权的约定，实质上已经失效。
（五）退一万步讲，即便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没有尽到监督管理的职责，存在过错，但由于上诉人监督管理职责的履行情况如何，并非涉案电梯事故是否发生的直接决定性因素，上诉人即便存在过错，最大限度也只可能是轻微的过失，其过错程度远不及被上诉人深圳市联昌泰实业有限公司。相应地，上诉人理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也应当远远小于被上诉人联昌泰公司。但原审判决却判令上诉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实质上是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联昌泰公司两者的过错程度完全相同，显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被上诉人李茂贞答辩称，上诉人作为涉案电梯的登记使用人，具有法定的责任和义务保障电梯使用安全，不能因其与联昌泰公司签订协议而减轻或免除责任。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联昌泰公司答辩称，联昌泰公司只是负责招商和运营，联昌泰公司与上诉人达成的协议包括电梯使用的细节，但期间，上诉人照常收取商场的物业管理费，因此上诉人的责任不可推卸。
原审被告电梯公司述称，在电梯维护合同到期后，上诉人不再与电梯公司续签维护合同，涉案事故并非发生在原审被告维护合同期间。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属侵犯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上诉争议焦点在于上诉人福田物业公司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3）20号）第六条第一款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应对在该场所内活动的人承担安全保障的义务，该责任属法律直接规定的责任，违反该责任致他人损害的，应依法予以赔偿。由于事故电梯位于××商城，××商城属××大厦的一部分，福田物业公司是××大厦的物业管理公司，属于上述规定的管理者，负有安全保障的义务。该司于2012年9月17日与联昌泰公司签订物业管理服务协议，将××商城交由联昌泰公司管理，并约定涉案的电梯的运行保养维修由联昌泰公司承担。该合同是福田物业公司将由其管理的部分内容委托给联昌泰公司，并约定双方之间的责任分配。联昌泰公司受福田物业公司委托，实际管理××商城，联昌泰公司并非在业主解除对福田物业公司的物业管理合同后再受业主委托管理，而是受福田物业公司委托，因此协议并未改变福田物业是包括××商城在内的××大厦管理人的地位。福田物业公司负有监督、保证联昌泰公司进行适当管理的责任，对管理的内容负责，对联昌泰公司管理范围内的活动的人承担安全保障义务，该责任属法律规定的责任，并非基于福田物业公司与联昌泰公司协议的责任或者权力。因此本案福田物业公司与联昌泰公司均负有安全保障的义务，联昌泰公司未对涉案电梯进行适当的安全保养，福田物业公司也未确保联昌泰公司适当保养电梯，未确保电梯处理安全运行状态，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过失，应对受害人的损害承担责任。
侵权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二人以上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致人损害，或者虽无共同故意、共同过失，但其侵害行为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构成共同侵权，应当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规定承担连带责任”，本案联昌泰公司与福田物业公司虽无共同的故意和共同的过失，但双方的不作为直接结合同时成为受害人人身受到伤害的共同原因，因此应当承担连带责任。至于福田物业公司与联昌泰公司在合同中对责任的约定，属两司之间内部责任分配问题，两司均未提出内部责任承担的诉讼请求，本案不予处理，当事人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上诉人主张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但本案侵权行为发生于2013年11月7日，该法自2014年1月1日起才施行，因此该法不适用于本案，故本院无需认定该法是否会影响上诉人的责任。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福田物业发展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康养
审判员 梁 媛
审判员 刘向军
二〇一四年十月九日
书记员 陈 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