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浙商提字第24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上誉。
委托代理人：万有志。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德生。
委托代理人：张坚。
刘上誉诉张德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3月17日作出（2008）江民二初字第1241号民事裁定，驳回张德生的起诉。张德生不服，提起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6月30日作出（2009）浙杭商终字第952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判决，指令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进行审理。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2月24日作出（2008）江民二初字第1241号民事判决书，刘上誉不服，提出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7月21日作出（2010）浙杭商终字第911号判决。刘上誉不服，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于2012年12月7日作出（2012）浙民申字第85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2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刘上誉的委托代理人万有志、被申请人张德生的委托代理人张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9月22日，张德生向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2005年5月，刘上誉假借人民日报海外版策划中心媒体网络部（简称媒体网络部）法定代表人的名义，与张德生签订了《专版广告承包合同》，并以版面费的名义向张德生借款265万元。2001年3月10日，张德生、刘上誉双方签订了《还款计划》，确定刘上誉应归还张德生款项为188.4万元，于签订《还款计划》后立即归还10万元，其它款项分四次归还，最后一期应于2006年12月30日归还30万元。《还款计划》签订后，刘上誉仅归还了10万元，其它款项经张德生多次催讨，刘上誉以各种理由拒不归还。张德生依据法律及《还款计划》之约定，请求判令刘上誉归还欠款178.4万元及支付逾期利息18.2994万元（自2007年1月1日起至2008年9月17日止，按年利率6%计），由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刘上誉经公告合法传唤，没有到庭应诉。其既未答辩，亦未提供相关证据。
江干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的事实与张德生所述一致。
江干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张德生、刘上誉间的借贷关系事实清楚，受法律保护。借款人刘上誉在取得借款后，并承诺了还款期限及数额，其在未有约定或法定抗辩事由的情形下，应于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按约定偿还本金。刘上誉未按约定承诺履行还款义务，现张德生诉请自债务期限届满次日起至2008年9月17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逾期利息损失，理由正当，予以支持。据此，依照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于2010年2月24日作出（2008）江民二初字第1241号民事判决：刘上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德生借款1784000元及逾期利息损失182994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855元，公告费650元，由刘上誉负担。
刘上誉不服一审判决，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还款计划》不具有合法性，非刘上誉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其在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非法的、无效的还款计划。2000年5月30日，张德生通过案外人李笛申、张正华的介绍，来到刘上誉的工作单位媒体网络部，商讨合作在杭州设立媒体网络部杭州分点的事宜。经充分协商，刘上誉代表媒体网络部与张德生先后签订了《专版广告承包合同》、《合作协议书》、《专项资金借款合同》。按双方共同签订的合同、协议的约定，各自享有相关权利和承担相应义务，对该分点进行经营管理、承包风险、分享利润。后因李笛申因他案受到司法机关刑事处罚。由此，张德生对杭州分点能否持续经营、经营能否盈利产生疑虑。于是其单方中止协议，采取欺满哄骗、纠集亲戚朋友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单方胁迫方式，逐步抽回出资。由此，引发双方争议。张德生为尽快全额抽回出资，故意编造刘上誉具有非法占有其出资款的目的，向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区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报案。该公安部门违法干预经济纠纷，置双方之间因合作经营产生的纠纷属于经济纠纷的事实于不顾，以刘上誉涉嫌合同诈骗罪为由立案侦查，并采取刑事拘留、监视居住等强制措施，剥夺刘上誉的人身自由。在此期间，张德生单方炮制《还款协议》，在刘上誉被非法关押30日后又被变更为监视居住等强制措施的情形之际，威逼刘上誉在《还款协议》上签字，刘上誉为早获自由被迫签字。该《还款协议》是违背刘上誉的意志、背离客观事实，严重损害刘上誉合法权益的无效协议。由于该证据的取得不合法，不具备证明力，不能成为定案依据。二、该《还款计划》的不合法性，已为2009年3月27日作出的（2008）江民二初字第1241号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民事裁定所认定。张德生以无效的《还款计划》起诉，要求刘上誉承担还款责任，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时，刘上誉因诸多原因未收到法院出具的应诉通知，未能到庭应诉，原审法院进行了缺席审理。在此情况下，法院理应对张德生所诉请的借款金额的来源及相关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作谨慎的审查认定，而不能消极地以刘上誉未到庭应诉，未提出抗辩为由，支持张德生的所有诉讼主张。三、《还款协议》的不真实性、不合法性还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一）从《还款协议》的行文格式看，可以认定是张德生事先单方拟定、打印、制作完成，并非是与刘上誉协商一致形成的协议。（二）张德生在未与刘上誉对来往资金账目进行对账、确认的情况下，单方炮制的所谓刘上誉从其处获得265万元巨额资金，是不真实的。刘上誉并不否认合作经营的投资款项资金往来关系，但绝不是张德生主张的“欠款188.4万元”。由于财务账册相关资料已被公安部门查封、扣押，至今仍未发还给刘上誉。目前为止，有关该案的刑事侦查是否终结，公安部门也未通知刘上誉。因此，具体的欠款金额，必须通过对往来资金财务账册进行对账、核实方能确认。（三）在《还款协议》第一部分所谓的“账务认定”第三条张德生从北京、杭州收回各类财产折算15万元冲抵投资额的描述，可以看出是张德生恶意侵占刘上誉财产行为的暴露。在刘上誉被公安部门采取刑事拘留措施期间，张德生从刘上誉所属的北京、杭州两处办公地非法扣押了价值75万元的各类财产冲抵其投资款。在未向刘上誉出具被扣押的财产清单，及未经法定评估机构进行评估作价等正当程序情况下，张德生利用当时刘上誉的处境，肆意单方低价折算，在此情况下形成的《还款计划》非刘上誉真实意思表示。（四）在《还款计划》所谓的“法律责任”条款中，张德生扬言只有刘上誉满足其无理要求后，才可以“放弃”追究刘上誉的刑事责任。从《还款计划》条款的描述中，可见当时张德生处于强势地位。综上，一审法院将《还款计划》作为判决依据，进而要求刘上誉承担还款责任，系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刘上誉不依据《还款计划》承担还款责任；由张德生承担本案的一切费用。
张德生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还款计划》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刘上誉应该履行其应尽的合同义务。二、一审法院作出的民事裁定已由二审法院裁定撤销，故本案由一审法院重新审理，该民事裁定并未生效。三、刘上誉如对公安部门的强制措施有异议，应当另行申诉。综上，《还款计划》真实合法有效，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还款计划》的证明力。根据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可以确认，2000年12月20日张德生以刘上誉涉嫌刑事犯罪为由向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区分局报案并经该局立案受理，2001年1月11日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检察院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书，2009年5月18日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区分局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因此，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纠纷并不涉及刑事犯罪，属于民事纠纷。涉案《还款计划》虽形成于刘上誉被公安部门采取强制措施期间，但并不能以此得出《还款计划》无效的结论。张德生与刘上誉之间确实存在借款等经济往来关系，刘上誉亦收取了张德生支付的相应款项，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还款计划》是依据上述基础事实形成，具备一定的客观真实性。刘上誉对《还款计划》所涉欠款金额持有异议，但并未否认债务尚未清偿完毕的事实。鉴于双方已就债权债务以《还款计划》的形式予以确认，且经刘上誉签字认可，因此，该《还款计划》具有证明效力，可以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刘上誉关于该《还款计划》无效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关于刘上誉要求向公安部门调取相关财务账册、记账凭证等的申请，因双方已对经济往来进行了结算，刘上誉申请调取的证据不能反驳《还款计划》的证据效力，亦不影响本案事实的认定，故对该申请不予准许。刘上誉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综上，依照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0年7月20日作出（2010）浙杭商终字第91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2855元，由刘上誉负担。
刘上誉申请再审称：1.媒体网络部得到单位授权，刘上誉与单位签订《承包合同》及《经济目标责任制承包协议书》，并被正式聘请为部门主任，根本不存在着假借部门法定代表人名义对外开展业务及签订合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2.刘上誉刻制公章及使用均是以部门名义使用，不是以个人名义使用，由此产生的权利和义务也应当由部门承担，一、二审均错误将部门行为认定为个人行为。3.刘上誉所在部门先后与张德生及张正华签订数份合同，分包合作经营专版广告、杂志以及人民在线等业务，且合同均已履行，根本不是仅与张德生签订《专版广告承包合同》，更不是以版面费的名义向张德生借款265万元，一、二审认定事实错误。4.在检察院两次不批准逮捕情况下，以释放刘上誉为条件，胁迫刘上誉与张德生签订《还款协议》及《还款计划》，一、二审仅依据《还款计划》进行判决，没有考虑其他案件情况，进而作出错误判决。5.二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着债权债务关系，《还款计划》是在上述事实基础上形成的，具有一定的客观性，但该认定没有考虑到公安机关违法插手经济纠纷的事实。6.一、二审法院没有考虑到《还款计划》和《还款协议》之间相互矛盾的事实，更没有考虑到张德生已经凭借《还款协议》申请强制执行的事实。请求：1.撤销一、二审判决；3.依法驳回张德生的诉讼请求；4.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张德生承担。
张德生答辩称：一、张德生支付给刘上誉的款项系个人借款，非投资款，请求按还款计划的约定期限归还。二、还款计划、还款协议经相关公证机构公证，系对双方资金往来及业务活动的总结算，真实有效。三、关于本案所涉利息问题，刘上誉所欠178.4万元，我方从未放弃过追索。还款计划中的第一项，我方认可已经偿还。第二项53万元从2002年开始一直未还款，至今本息合计高达86万元，其余124万元分文未付。以上总计本息258万元左右，请法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予以支持。
再审庭审中，申请再审人刘上誉提交了16份新证据：证据1李笛申出具的收条，证明媒体网络部按照合同约定筹办人民在线刊物。证据2发生情况报告表，证明张德生到公安机关报案。证据3张德生出具收条，证明张德生已经收回15万元。证据4公安机关出具的拘留证，证明第一次实际缴款15万元。证据5不批捕决定书以及补充侦查提纲，证明刘上誉已经履行有关协议。证据6说明，证明当事人已经履行合同。证据7张德生出具收条，证明刘上誉之弟刘中威已经支付了部分款项。证据8存款单，证明刘上誉之弟刘中威代替还款。证据9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08）江民二初字第1241号民事裁定书，证明双方就刑事犯罪所涉标的达成的还款计划缺乏合法性。虽然该裁定被撤销，但是对案件事实认定并没有撤销。证据10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区分局撤销案件决定书，证明因证据不足而撤销对刘上誉涉嫌合同诈骗案件，也说明对刘上誉进行拘留及物品扣押没有依据。证据11杭西公刑赔字第（2011）1号刑事赔偿决定书，证明刘上誉不存在欺诈，公安机关故意将刘上誉解除监视居住的时间篡改为2001年3月9日。证据12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杭公刑复字（2011）第7号），证明媒体网络部确实与张德生签订《专版广告承包合同》、《合作协议》等，网络部与张德生之间纯粹为经济纠纷，不存在犯罪嫌疑。证据13杭西公刑赔字（2011）1-1号刑事赔偿决定书，证明刘上誉不存在犯罪嫌疑。证据14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证明刘上誉被解除监视居住时间为3月10日。证据15物品清单（财产移交说明），证明北京办公地点物品被西湖公安分局强行移交给张德生。证据16李道柳出具的证明。
张德生质证认为：对证据1、2、3、4、5、6、14、15、16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证据7、8、9、10、11、12、13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
被申请人张德生没有新证据提交。
本院认定：对刘上誉提供的证据，张德生对真实性、合法性不持异议的，予以认定。对其余证据及与本案的关联性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再审法院审理查明：2001年3月10日同一天，张德生和刘上誉就案涉的265万元款项分别签订了《还款计划》和《还款协议》。《还款计划》和《还款协议》均对265万元的还款时间及担保人作了约定，其中《还款协议》还经杭州市公证处进行了公证（即（2001）杭证经字第26168号公证书）。该（2001）杭证经字第26168号公证书载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暂行条例》、《公证程序规则（试行）》的规定，本公证书具有强制执行的效力。
2002年4月，张德生依据（2001）杭证经字第26168号公证债权文书向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作出（2002）江执字第584-1号民事裁定：从2002年6月起连续每月提取被执行人刘中威收入人民币1700元至总额530000元止。部分款项已经执行到位。2008年9月22日，张德生又依据《还款计划》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就涉案款项265万元分别签订了《还款计划》和《还款协议》，其中《还款协议》已经公证机关公证。根据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该公证债权文书已被赋予了强制执行的效力，张德生在刘上誉不履行义务时，可依据该公证债权文书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现张德生依据《还款计划》对案涉款项另行提起诉讼，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一、二审法院予以受理本案并作出判决，程序违法，应予纠正。依照201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08）江民二初字第1241号民事判决和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浙杭商终字第91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德生的起诉。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2855元，退回当事人。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肖国耀
代理审判员 颜晓杰
二〇一三年三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