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6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经典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光明西街1号龙湖温泉酒店2层105室。
法定代表人：满岩，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震，男，1979年1月24日出生，北京经典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员工，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海波，北京市寅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原审原告）：中视金燕（北京）文化艺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西罗园南里42号楼北京华温宾馆218室。
法定代表人：温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宝利，北京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娜，北京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经典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经典旅行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视金燕（北京）文化艺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视金燕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181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典旅行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中视金燕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并支持经典旅行社公司一审反诉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反诉费�由中视金燕公司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依据佣金是为他人介绍生意而收取的报酬为由，认为中视金燕公司将参与活动的家长介绍给经典旅行社公司，并向经典旅行社公司索要佣金，符合交易习惯。一审法院对此在中视金燕公司没有合同依据及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以佣金定义片面理解，判决经典旅行社公司支付中视金燕公司全部佣金。经典旅行社公司对此不服提出上诉，理由如下：
1.经典旅行社公司与中视金燕公司签订的2016《欢乐校园》协议书，是一份有具体行程内容的旅游协议书，而不是一份佣金协议书。
2.经典旅行社公司与中视金燕公司签订的协议中明确约定“每名家长给甲方(中视金燕公司)反佣金1500元/人”。此款的给付义务人已明确约定是家长不是经典旅行社公司。中视金燕公司在没有合同依据及其他证据的情况下证明�了此佣金给付人是经典旅行社公司。一审判决证据明显不足并且判决经典旅行社公司支付全部佣金违背客观事实。
3.经典旅行社公司依据这份协议收取中视金燕公司总旅游团款是269800元。如果判决经典旅行社公司支付中视金燕公司全部佣金234000元，经典旅行社公司剩余旅游团款为35800元。这是一个不符合事实的判决，也就是说经典旅行社公司要承担孩子150人、家长156人、老师20人、组委会人员4人。吃、住、行全包括总计是332人，住宿在三星的宾馆包车包吃在深圳、香港、珠海、澳门、广州共6天的全部费用。按一审法院判决结果就是经典旅行社公司收取每人每天不到18元的费用，承担上述332人共计6天的全部旅游。这就是一审法院判决的实际合同履行结果。这一判决结果明显违反客观性、真实性及公平性。这同时说明此佣金给付义务人不是经典旅行社公司而�家长。
4.在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协议履行的重要事实在判决书中没有体现。中视金燕公司直接面对的孩子及家长，协商收取的相关费用，中视金燕公司如何同家长谈的价格，收取的费用与经典旅行社公司无关，经典旅行社公司只按协议约定收中视金燕公司的相关旅游费用。这一实际情况也说明了“每名家长给甲方(中视金燕公司)反佣金1500元/人”的约定，是中视金燕公司同意并且与家长约定的履行内容，佣金的给付义务人为家长，同经典旅行社公司无关。
5.一审判决针对“佣金”的定义不正确。佣金是商业活动中一种劳务报酬，是具有独立地位和经营资格的中间人在商业活动中为他人提供服务所得到的报酬。另外，对外部的有资格进行中介服务的公司以及个人才适用佣金，需要提供合法依据。本案中中视金燕公司没有收取佣金的法定资格(本案�中视金燕公司未给经典旅行社公司提供相关中介服务，双方也没有签订佣金合同或同佣金相关内容的文字，中视金燕公司的营业范围也没有此项目)。一审法院判决经典旅行社公司支付佣金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有关规定。同时经典旅行社公司与中视金燕公司此款的支付和收取也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财税法》相关财务制度的。
6.一审法院不依据经典旅行社公司与中视金燕公司书面的协议约定内容，不依据实际履行事实，以佣金不准确定义片面理解并作出的判决是在保护并支持中视金燕公司的非法所得，是显失公平和错误的。
中视金燕公司答辩称，不同意经典旅行社公司的上诉请求，同意一审法院判决。理由如下：一、双方签订的协议书虽然是一份旅游协议书，但不妨碍有佣金内容存在，而且该协议书第三条第1、2两款明确约定了佣金的标准及给付方。该协议书文本是由经典旅行社公司提供的，而经典旅行社公司又主张关于佣金内容的约定违法，二者自相矛盾。二、协议书第三条第1款明确约定“每名家长给甲方反佣金1500元/人”，对该条约定的理解应结合协议书的整体内容及上下条款来判断，该协议第三条第2款紧接着约定“待广州活动结束后返京前，双方就家长返佣及全部活动款项一并结清”。“双方”就是中视金燕公司和经典旅行社公司，并不涉及家长。因此一审判决符合客观真实情况。三、经典旅行社公司称如果按一审判决履行协议书，每人每天只收取不到18元的费用来承担上述332人共计6天的全部旅游。这种算法是片面的，家长走免费购物团，对于经典旅行社公司一家专业旅游公司来说心知肚明。如果签订这样的协议书没有利润，经典旅行社公司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收取每名家长的费用。四、双方合作多年，一直有反佣金的事实，原因就是有家长走免费购物团的事实存在，所以才能从每名家长身上给中视金燕公司反佣金1500元/人。五、一审判决对“佣金”的定义准确无误，合理合法。如果没有中视金燕公司将参加活动的家长介绍给经典旅行社公司参加免费购物团，就不会有此次艺术交流展演活动与旅游接待。中视金燕公司也不会要求经典旅行社公司支付佣金。双方款项的支取每次都是中视金燕公司将款转到经典旅行社公司一方负责人阎金燕的个人账户上，谈不上在账面上体现，经典旅行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视金燕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经典旅行社公司向中视金燕公司支付合同款104200元。
经典旅行社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中视金燕公司向经典旅行社公司支付合同款1298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15日中视金燕公司、全国青少年《欢乐校园》艺术交流活动组委会作为甲方与乙方经典旅行社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甲方委托乙方负责“全国青少年赴港、澳艺术交流展演活动”接待旅游事宜。该合同第三条第一款记载：“展演活动及旅游费用……学生：1700元/人。老师：300元/人，家长走免费购物团，每名家长给甲方反佣金1500元/人，（截至目前学生150人，家长156人，老师20人）……”
中视金燕公司提交的《协议书》甲方处有中视金燕公司、中国青少年音乐舞蹈文化艺术学会盖章，并有中视金燕公司法定代表人温杰签字。经典旅行社公司提交的《协议书》甲方处除温杰的签字外，仅有中国青少年音乐舞蹈文化艺术学会盖章。
在一审庭审中，经典旅行社公司认可中�金燕公司在起诉状中主张的人数，中视金燕公司认可尚欠合同款129800元。
经一审法院询问，温杰自述中国青少年音乐舞蹈文化艺术学会系其担任法定代表人，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的法人单位；全国青少年《欢乐校园》艺术交流活动组委会并非登记在册的法人单位，组委会成员均由中视金燕公司员工担任；在诉争合同中，温杰系作为中视金燕公司法定代表人，代表中视金燕公司签字缔约，缔约时在温杰未携带中视金燕公司印章但经典旅行社公司坚持要求盖章的情况下，温杰本人签字并同时加盖了中国青少年音乐舞蹈文化艺术学会的印章。经典旅行社公司称其与温杰长期合作，此前均与中国青少年音乐舞蹈文化艺术学会缔约，此次缔约时温杰亲口告知诉争合同亦由中国青少年音乐舞蹈文化艺术学会履行。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存在以下两点�要争议：
一、中视金燕公司是否是《协议书》的当事人
经典旅行社公司对中视金燕公司的主体资格提出异议。该院认为，温杰作为中视金燕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有权代表该公司签订合同。经典旅行社公司虽称温杰缔约时承认由中国青少年音乐舞蹈文化艺术学会履行合同，但未能提交任何相关证据，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协议书》文本首部明确记载甲方为中视金燕公司。在所持合同印章与合同文本明显不一致的情况下，经典旅行社公司作为商事主体未提出异议却履行了主要义务。在庭审中，经典旅行社公司亦认可中视金燕公司为《协议书》的实际履行者，故中视金燕公司有权提起诉讼索要佣金。经典旅行社公司坚持主张合同相对方为中国青少年音乐舞蹈文化艺术学会缺乏事实依据、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信。
二、经典旅行社公司是否应支付佣金
经典旅行社公司主张，《协议书》文本记载“家长走免费购物团，每名家长给甲方反佣金1500元/人”，该语句主语为家长，家长作为义务人应直接向中视金燕公司支付佣金，中视金燕公司不应向经典旅行社公司索要。该院认为，汉语语法并非解释合同条款的唯一依据，应根据合同背景、双方权利义务、交易习惯、相关法律概念综合进行判断。“佣金”通常指为他人介绍生意而收取的报酬。《协议书》并无中视金燕公司向家长介绍生意的内容，经典旅行社公司的解释既与佣金的概念不符，又与交易习惯不符，且不具有可操作性。中视金燕公司将参与活动的家长介绍参加经典旅行社公司的购物团，并向经典旅行社公司索要佣金，符合交易习惯，符合《协议书》文本与背景。中视金燕公司对上述条款的理解更具有合理性，故该院对经典旅行社公司此项答辩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经典旅行社公司应按每人1500元的标准向中视金燕公司支付156名家长的佣金234000元。因中视金燕公司尚欠合同款129800元并主张折抵，故经典旅行社公司还应支付104200元。因中视金燕公司的欠款已抵扣，故该院对经典旅行社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北京经典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向中视金燕（北京）文化艺术有限公司支付人民币十万四千二百元；二、驳回北京经典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的反诉请求。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另审理查明：二审审理过程中，双方均主张双方合作已有四、五年的时间，此前的合同中没有涉及“反佣金”的约定。经典旅行社公司主张其签订合同时没有注意到“反佣金”这一点。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经典旅行社公司与中视金燕公司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是：对《协议书》中“每名家长给甲方反佣金1500元/人”的约定如何理解，佣金的给付主体系经典旅行社公司还是家长。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院做如下分析：
第一，从合同所使用的词句来分析，“佣金”通常是指代理人或经纪人为委托人介绍生意或代买代卖而收取的报酬。本案中，中视金燕公司可以视为向经典旅行社公司介绍家长作为参加免费购物团的客源，而中视金燕公司并没有向家长介绍生意。因此，由家长向中视金燕公司支付佣金，与事实不符。此外，《协议书》在佣金前面使用了“反”这个字眼，表明该笔款项应当先支付到给付主体的账户，再由给付主体返给权利主体。如果支付主体系家长，家长并没有收到相关款项，不具有“反”款项的条件；而经典旅行社公司在涉案《协议书》的履行中，存在收取中视金燕公司款项的行为，存在“反”款项的前提条件。
第二，从合同的有关条款来分析，《协议书》中明确约定家长走“免费购物团”，“免费”意味着不向家长收取费用，如果佣金需要家长支出的话，就与“免费”的约定自相矛盾。《协议书》中还有关于“待广州活动结束后返京前，双方就家长返佣及全部活动款项一并结清”的约定，根据该约定，家长返佣的款项是需要经典旅行社公司与中视金燕公司共同结清的。如果佣金仅系发生�家长和中视金燕公司之间，则无需由经典旅行社公司与中视金燕公司进行结清。
第三，从合同目的和交易习惯分析，中视金燕公司系涉案“欢乐校园”展演活动的组织者，经典旅行社公司系协办单位，中视金燕公司委托经典旅行社公司负责接待旅游等事宜。中视金燕公司将接待的机会介绍给经典旅行社公司，还将港澳活动费用交给经典旅行社公司，根据权利义务对等的原则，中视金燕公司自经典旅行社公司处获取一定的经济回报，应当是中视金燕公司订立《协议书》的合同目的之一。如果佣金的给付主体是家长的话，则意味着经典旅行社公司除了给展演活动提供相应的旅游接待服务外，无需向中视金燕公司支付任何费用。这与权利义务对等原则相悖，也与一般的交易习惯不符。
第四，从诚实信用原则的角度分析，双方均认可双方之间合作时间较长，此前的合作过程中没有产生大的争议，涉案《协议书》因为涉及“反佣金”的理解问题，导致双方合作过程中第一次出现矛盾。这种矛盾的产生与市场变化有关，也与双方在磋商涉案《协议书》内容时沟通不到位有关。市场变化导致双方的利益格局产生变化，但是双方在起草《协议书》时没有进行深入的沟通，只是在原有合作框架的基础上进行了简单的修改，在条款的具体措辞上也不够严谨，导致合同履行后产生争议。基于双方此前良好的合作背景，本院并不认为《协议书》的约定存在一方依靠优势缔约地位损害对方利益的故意，也不存在明显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其他情形。
基于《协议书》的约定，结合本院前述分析，本院确认佣金的给付主体为经典旅行社公司，经典旅行社公司应当向中视金燕公司支付折抵后的合同款项104200元。如果按照《协议�》履行出现一方利益严重失衡的情况，则需要双方日后加强沟通，调整商业安排，合理确定权利义务，规范合同用语，避免日后再生争议。
综上所述，经典旅行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810元，由北京经典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葛 红
审 判 员 孙兆晖
代理审判员
赵婧雪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