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惠中法民二终字第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娄建伟。
委托代理人：姚文宇，广东商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惠州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李柳清。
委托代理人：王伟胜，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娄建伟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惠州中心支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惠城区人民法院（2013）惠城法民二初字第4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17日公开开庭查询。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姚文宇，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王伟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诉辩主张
一审原告诉称，原告系惠城区冠山汽车服务部的户主。惠城区冠山汽车服务部于2012年7月24日和2012年10月12日在被告处就一清障车（以下简称“该车”）投保了道路交通事故第三者强制保险（以下简称“强制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期限为1年，2013年2月16日，原告司机黄某某驾驶该车与谢某驾驶的小轿车相撞，造成小轿车乘客尹某当场死亡，谢某及另两名乘客曾某、叶某受伤的交通事故。经认定，原告车辆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谢某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经交警主持调解，原告一次性赔偿死者尹某的家属33万元。原告认为，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的规定，交强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从该规定来看，交强险具有社会公益性质，它是国家根据公共政策的需要强制推行的保险。其保险标的是被保险机动车造成的第三人损害，而非驾驶人员个人侵权造成的损害。这实际上就是说，驾驶人员个人的违法行为并不能阻碍交强险理赔结果的成立。通俗一点说，就是交强险是保车，不是保人。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该条法律规定，并没有考虑机动车方是否有过错，是无过错责任原则的具体适用。而且该条文规定没有除外责任，直截了当。同样在《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中，也作了同样的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这两条个条款确立了保险公司对保险事故承担无过失赔偿责任的基本原则，体现了交强险保障受害人及社会大众利益的根本目的。综上，原告在支付了赔偿款后曾多次要求被告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承担理赔责任，但被告均以种种理由拒绝。现原告诉至贵院，请求：1、判令被告立即支付保险理赔款共计人民币330000元；2、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答辩称：被答辩人投保的车辆是由司机黄某某驾驶所发生的交通事故，黄某某所持的驾驶证B2，已被交警有关部门注销了驾驶证，因此，黄某某已不具备驾驶该种车辆作业的资格，但其仍驾驶该种车辆作业，应属于无证驾驶，违反了有关法律规定。根据保险法和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答辩人无论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均不应对被答辩人的事故损失予以保险赔偿责任，请法院驳回被答辩人对答辩人的诉讼请求。
一审查明事实
一审审理查明，原告系惠城区冠山汽车服务部的个体工商户业主。2012年7月24日和2012年10月12日，原告所有的中型专项作业车分别在被告处购买了一份《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和《机动车保险单》。其中交强险保单约定：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保险期限从2012年7月25日起至2013年7月24日止；机动车保单约定：第三者责任险赔偿限额500000元，保险期限从2012年10月13日起至2013年10月12日止。
2013年2月16日，司机黄某某驾驶原告上述投保车辆从东莞往惠州方向行驶，行经S357线埔心路口时，与前方向由谢某驾驶的小型车（载有尹某、曾某、叶某）发生碰撞，造成尹某当场死亡、谢某、曾某、叶某受伤及车辆损坏的交通事故。
2013年2月27日，惠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仲凯大队作出惠公交认字（2013）第A000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黄某某负事故主要责任；谢某负事故次要责任；尹某、谢某、曾某、叶某不负事故责任。
2013年3月15日，原告与死者尹某家属在交警主持下达成了一份《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其中约定原告一次性赔偿死者尹某的各种费用330000元。同日，原告以黄某某的名义支付了死者尹某家属死亡赔偿金等共计330000元。
另查一、惠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仲凯大队作出惠公交认字（2013）第A000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时，查明司机黄某某准驾证B2（注销），未依法考取机动车驾驶证驾驶车辆。
另查二、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特种车保险条款》第十条：驾驶员或操作员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属于保险责任免除。该条款在原告投保《机动车保险单》时，被告已告知了原告。
以上事实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机动车保险单、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道路交通事故经济赔偿凭证。
一审裁判理由及结果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被告是否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对原告在交通事故中赔偿给第三人的损失承担保险责任。原告司机黄某某在驾驶原告投保的车辆在保险期限内发生交通事故时，交警认定黄某某未考取该种车辆驾驶证，属于无证驾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的规定，本案原告司机黄某某系交通事故的侵权人，即使第三人（受害人）根据侵权人在保险公司购买了车辆交强险，要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而保险公司在赔偿第三人的损失后，还可以向侵权人予以追偿，因此，保险公司对无证驾驶所发生的交通事故在交强险是无须承担保险责任的。二、被告是否应在商业险赔偿限额责任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商业保险是当事人自行商定的保险，双方当事人应按约定的条款执行。被告作为保险公司在原告投保商业险时，已告知了原告《特种车保险条款》，其中第十条：驾驶员或操作员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属于保险责任免除。而原告的司机黄某某属于无证驾驶投保车辆所发生的交通事故，根据上述规定，保险公司属于保险责任免除情形，因此，被告无须对原告承担商业险的赔偿责任。综上所述，原告要求被告支付保险赔偿金的诉讼请求，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娄建伟的诉讼请求。
本案受理费6250元，由原告娄建伟负担。
二审诉辩主张
一审判决后，原审原告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在交强险限额内向上诉人支付保险理赔款11万元。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并据此得出“保险公司对无证驾驶所发生的交通事故在交强险是无须承担保险责任”的判断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1.保险公司主张追偿权的对象是侵权人，而不是侵权责任人。首先，从侵权法的角度，保险公司向上诉人主张追偿权没有法律依据。侵权行为主体（或致害人）和侵权责任主体是有区别的。《侵权责任法》也分别在第二章和第四章对侵权人和侵权责任主体作了相应的规定，侵权人这一词的词义内涵显然是指事故事实层面上具体实施侵害行为的侵权行为人，而非事故归责层面上的事故责任人。在交通事故侵权责任关系中，相对机动车一方而言，交通事故责任除侵权人外，还包括车辆所有人、车辆管理人等。可见在交通事故责任关系中交通事故的责任人和造成交通事故的侵权行为人间有明确的区别。《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中所规定的致害人也指的是交通事故的侵权行为人，即驾驶人，并非所有事故责任人，不能将致害人的概念外延主观扩张致等同于事故责任人的概念外延。《条例》对事故责任人及致害人已有区别对待：第22条规定保险公司行使追偿权的对象是“致害人”，第24条规定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行使追偿权的对象是“事故责任人”。两者追偿的对象范围并不一致，可见，“事故责任人”和“致害人”并不应等同视之。致害人不应包括事故责任人。其次，从合同法的角度，保险公司向致害人以外的侵权责任主体主张追偿权也缺乏合同上的依据。按照合同条款第9条的规定，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即追偿对象是致害人，而非被保险人。据上述规定，无论从侵权法角度，还是从合同法的角度，保险公司均无权向上诉人主张追偿权。2、作为非侵权行为人的被保险人（上诉人）不应当丧失保险合同利益。本案中，上诉人作为致害人黄某某的雇主，实际上也是本案的受害者之一，黄某某使用虚假的驾驶证，骗取了上诉人的信任，担任司机仅二个月，就发生了交通事故，造成上诉人赔偿给受害人家属33万元。上诉人不是致害人，不应丧失保险合同利益。因为《条款》第9条在出现四种情形（含无证驾驶）时，对于保险人垫付的抢救费，由保险人向致害人追偿。该条款之规定说明相对保险人垫付的抢救费这部分费用，作为非致害人的投保人依然享有保险利益，对于抢救费以外损失，也应由保险公司向致害人追偿。二、保险人应当在交强险限额内向上诉人支付保险理赔款壹拾壹万元。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主要有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二种，交强险规定的责任限额也有三种：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财产损失赔偿限额。《条例》二十二条是这样规定的：“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二）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三）被保险人故意制造道路交通事故的。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上述规定明确了保险公司在发生上述情形下，还需垫付抢救费用，但可向致害人追偿；造成受害人财产损失的，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但该条并没有规定发生上述三种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不承担死亡伤残的人身损失赔偿责任。事实上，这一条也更加明确印证了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应当对保险事故承担无过失赔偿责任的基本原则。对保险人的理赔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明确规定了“被保险人在向第三者赔偿后，保险人应当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条例》第二十八条和三十一条也明确规定了“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由被保险人向保险公司申请赔偿保险金”及“保险公司可以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也可以直接向受害人赔偿保险金”。因此，上诉人作为本案的被保险人，已主动向受害第三者支付了赔偿金，再向被上诉人申请赔偿保险金，依法有据，被上诉人应当在交强险限额内按照《条款》的规定向上诉人支付保险理赔款壹拾壹万元。
综上，上诉人作为侵权责任人，在自己的雇员发生交通事故后积极赔偿受害者的人身财产损失的行为应当被肯定，上诉人的这种行为保证受害者第一时间拿到了赔偿款，减少了诉累，也降低了旷日持久的诉讼受害人增加的伤害感，大大促进了社会的和谐与稳定，对上诉人的这种积极主动赔偿受害者的行为，有关部门应当予以褒奖，而不是寻找借口拒绝赔付。
被上诉人未作书面答辩，庭审表示服从一审判决。
二审查明事实
二审查明：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裁判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上诉人向被上诉人购买了强制险，双方之间形成强制保险合同关系。保险合同期间，上诉人聘请的司机因无证驾驶导致交通事故，上诉人与第三人达成赔偿协议，并支付了赔偿款，上诉人诉请被上诉人在强制险范围内予以赔偿。本案争议焦点是上诉人在向第三者赔偿后能否要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支付赔偿金。对此，本院认为，强制险的设制目的在于对受害者的基本保障，其购买具有法律强制性，为此，在理赔时除应依据双方之间的保险合同条款外，还应根据相关法律予以确定责任。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在驾驶人无证驾驶造成第三人人身损害的，保险公司并不能免除对第三人的赔偿责任，但保险公司在向第三人承担保险责任后，可以向侵权人追偿。根据以上规定，在出现无证驾驶的情况下，保险公司在强制险范围内仅对第三者承担先行赔付的责任，赔偿责任最终应由侵权人自行承担。本案中，交通事故的第三人（受害者）已得到赔偿，故保险公司无须再履行先行赔付责任。上诉人虽不是直接行为人，但其作为雇主，应对其雇员的侵权行为承担直接赔偿责任，至于其赔偿后，可否向其雇员追偿，则应按相关侵权法律予以处理。综上所述，上诉人不是第三者，其要求被上诉人承担保险责任，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予以驳回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依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6250元由上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志文
审 判 员 陈金升
代理审判员 张斯姝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钟惠娜
附法条：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
第二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
（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
（二）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
（三）被保险人故意制造道路交通事故的。
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八条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
（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
（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
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