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南市民四终字第319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陈荣洪。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广西润兴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
一审被告广西鸿嘉投资有限公司。
一审第三人郭建民。
一审第三人陈建国。
一审第三人广西润华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上诉人陈荣洪因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初字第7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10月28日组织各方当事人到庭就本案争议事项进行了调查、辩论和调解。陈荣洪及其委托代理人蓝斌，陈荣洪及一审被告广西鸿嘉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嘉公司）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陈振宇，被上诉人广西润兴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润兴公司）、一审第三人郭建民、陈建国、广西润华建设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华公司）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邓远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批准延长审限，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09年4月25日，第三人郭建民（甲方）与陈荣洪（乙方）签订一份《合作协议书》，就乙方参股投资甲方所属润兴公司、润华公司共同开发的位于南宁市民族大道延长线199号北侧“第一大道˙商城街区”商住小区项目达成协议，约定：甲方负责项目的整体运作及开发管理，同时将所有项目公司资产作价，经乙方认可后作为股本，所占项目公司股份比例为60%；乙方按约定时间投入现金8000万元，占所投资公司比例为40%。
同日，郭建民与陈荣洪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郭建民将其持有的润兴公司40%的股份转让给陈荣洪。郭建民、第三人陈建国又与陈荣洪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郭建民、陈建国分别将其持有的润华公司30%、10%的股份转让给陈荣洪。润兴公司、润华公司于当日召开股东会并决议同意上述股权事宜，变更后润兴公司的股权比例为：润华公司占55%，陈荣洪占40%，郭建民占5%；润华公司的股权比例为郭建民占55%，陈建国占5%，陈荣洪占40%。以上股权转让均已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
上述《合作协议书》签订后，陈荣洪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通过郭建民支付投资款5580万元。2011年1月11日，润兴公司与陈荣洪分别签订四份《借款合同》，约定：润兴公司同意借给陈荣洪2420万元、218万元、200万元、1200万元，期限均为1年，在期限内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利息，到期后如未归还再由双方另行协商利息金额。
2012年2月27日，陈荣洪签收了润兴公司邮寄的《关于要求偿还借款4038万元及相关利息的函》，润兴公司在函件中要求陈荣洪偿还2011年1月11日签订的四份《借款合同》项下借款4038万元及相应利息，并注明其中2420万元为陈荣洪应向润兴公司投入而尚未投入的2420万元投资款转为借款产生。
2012年9月3日，郭建民、陈建国以陈荣洪未按《合作协议书》约定足额支付8000万元投资款为由，以陈荣洪、鸿嘉公司为被告，润华公司、润兴公司为第三人向一审法院提起股权转让纠纷诉讼，要求陈荣洪、鸿嘉公司支付拖欠的股权转让款2420万元及违约金。一审法院审理后于2013年2月5日作出（2012）青民二初字第67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查明润华公司分别向陈荣洪出具二十五份加盖了润华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其中2011年1月11日《收据》注明数额为2420万元），金额共计8000万元，且收据上均注明系“陈荣洪投资款”。该判决认为，陈荣洪的付款义务是基于其与郭建民就合作项目而产生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而产生的，其受让股权的行为虽为受让部分股权，但实际上陈荣洪所交付的转让款亦是对润兴公司、润华公司的一种注资，即实则投资款，而从陈荣洪提交的25份《收据》中所记载的内容来看，陈荣洪所交付的款项性质为“投资款”，且合计数额为8000万元，故应当认定此25份《收据》应为证实陈荣洪向润华公司交付了80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付款凭证，陈荣洪实际上已将己方的付款义务履行完毕。对于郭建民、陈建国认为陈荣洪因需要交款宽限期暂无法支付，遂以向润兴公司借款的方式签订了《借款合同》，将前述2420万元转让款转为借款的说法，上述《借款合同》反映的是借款法律关系，与讼争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据此判决驳回了郭建民、陈建国的诉讼请求。郭建民、陈建国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后又撤回上诉，本院于2013年5月15日作出（2013）南市民二终字第198号民事裁定书，准许郭建民、陈建国撤回上诉，各方当事人按照原判决执行。
2013年7月17日，润兴公司以陈荣洪未偿还《借款合同》项下2420万元借款为由诉至一审法院，并提出前述诉讼请求。陈荣洪、鸿嘉公司则答辩如前，并在庭审中陈述关于《合作协议书》约定陈荣洪应给付的8000万元投资款，其中5580万元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给郭建民，其余2420万元以工程预付款的形式交付现金给郭建民。郭建民否认收到现金2420万元。郭建民、陈建国、润华公司对于润兴公司陈述的投资款转化为借款无异议，并同意由润兴公司主张本案权利。
另查明，2011年2月18日，郭建民、陈荣洪分别与润华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郭建民将其持有的润兴公司5%的股份转让给润华公司，陈荣洪将其持有的润兴公司40%的股份转让给润华公司。同日，陈荣洪与鸿嘉公司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陈荣洪将其持有的润华公司40%的股份转让给鸿嘉公司。润兴公司、润华公司于当日召开股东会并决议同意上述股权事宜，变更后润兴公司的股权比例为：润华公司占100%；润华公司的股权比例为：郭建民占55%，陈建国占5%，鸿嘉公司占40%。以上股权转让均已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润华公司、润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郭建民，鸿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陈荣洪。
再查明，2012年9月3日，润兴公司以陈荣洪为被告，润华公司、郭建民、陈建国为第三人诉至一审法院，要求陈荣洪偿还双方于2011年1月11日签订的三份《借款合同》项下数额分别为1200万元、218万元、200万元的借款及利息。一审法院于2012年12月5日作出（2012）青民二初字第67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陈荣洪偿还润兴公司借款本金1400万元及相应利息。该判决已于2013年1月11日发生法律效力。
一审法院认为：一、（2012）青民二初字第671号生效判决认定陈荣洪《合作协议书》的付款义务已履行完毕，本案2420万元款项已经通过签订《借款合同》将转为借款。陈荣洪辩称上述款项已经通过工程预付款的形式交付现金给郭建民，郭建民对此则予以否认。一方面，由于上述款项涉及金额巨大，陈荣洪称以现金方式直接向郭建民给付的说法，与其余5580万元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的交易习惯不符；另一方面，证实陈荣洪足额支付8000万元投资款的25份《收据》中，其中2011年1月11日数额为2420万元的《收据》，与本案讼争的《借款合同》的签订日期及金额均相吻合；再者，润兴公司在《关于要求偿还借款4038万元及相关利息的函》中注明其中2420万元为陈荣洪应向润兴公司投入而尚未投入的2420万元投资款转为借款产生，陈荣洪签收函件而未对此提出异议，有悖于常理。因此，润兴公司一方主张投资款转化为借款的理由更具备合理性，能够使普通人对陈荣洪2420万元投资款的给付产生合理怀疑，而陈荣洪就其已完成2420万元的付款义务仅有一份《收据》予以证明，而未能进一步提供补强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鉴于此，应认定本案讼争的《借款合同》已实际履行，2420万元的投资款确已转化为借款，现润兴公司要求陈荣洪偿还借款2420万元及利息，于法有据，应当予以支持。关于利息的计算，根据《借款合同》约定，借期内利息应自2011年1月11日起至2012年1月1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分段计付。由于双方对逾期利息没有约定，润兴公司要求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1.5倍的标准计息缺乏依据，逾期利息应自2012年1月11日起至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逾期贷款利率分段计付。二、本案讼争的是借款合同法律关系，依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鸿嘉公司并非合同的相对方，润兴公司要求鸿嘉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陈荣洪应偿还润兴公司借款本金2420万元；二、陈荣洪应给付润兴公司利息（计算方法：以本金2420万元为基数，自2011年1月11日起至2012年1月1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分段给付；自2012年1月11日起至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逾期贷款利率分段计付）；三、驳回润兴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受理费186514元，由润兴公司负担2744元，陈荣洪负担183770元。
上诉人陈荣洪上诉称：一、一审法院推定存在“投资款转为借款的事实”并据此认定被上诉人已经履行了《借款协议》约定的支付2420万元的义务，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如果润华公司没有收到上述2420万元投资款，那么上诉人也是欠润华公司2420万元款项，与润兴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但《借款协议》是上诉人与润兴公司签订的，如果真的存在“投资款转化为借款”，实际上就会造成润华公司无故损失2420万元，上诉人无故得到2420万元。二、本案2420万元投资款上诉人已经以现金形式向润华公司交付，润华公司亦出具了收据；《合作协议书》中没有约定投资款必须转账支付，一审法院以2420万元现金支付不符合交易习惯为由不予认可错误，实际上2420万元现金是在一年多的时间内多次支付的。三、一审法院以上诉人签收了《关于要求偿还借款4028万元及相关利息的函》没有提出异议为由认定上诉人对该函内容承认错误；四、本案是借款纠纷，被上诉人如果不能举证证明本案借款已经支付，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五、《借款合同》没有约定逾期利息，即便法院认定上诉人应当还款，也不应当支付逾期利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润兴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2420万元投资款上诉人没有实际支付，上诉人后来要求宽限一年，并出具了一张收条，签订了一份借款合同，将2420万元投资款转为借款，上诉人无证据表明已经支付了2420万元。
一审被告鸿嘉公司同意上诉人陈荣洪的意见。
一审第三人郭建民、陈建国、润华公司同意润兴公司的意见。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符合客观真实且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是否应当依照《借款合同》向被上诉人支付2420万元及相应利息。
本院认为：一、本案郭建民与上诉人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均应当履行。该《合作协议书》本质上为股权转让协议，但双方对股权转让对价款的支付方式未明确约定。从协议履行的情况看，该股权转让对价款均由上诉人向郭建民支付，再由郭建民将款项投入润华公司，本院对该履行方式予以确认。
二、关于润华公司向上诉人出具《收据》的中2420万元款项与本案《借款合同》中2420万元款项是否为同一笔款项的问题。上诉人认为润华公司向其出具《收据》中的2420万元与本案《借款合同》中的2420万元不是同一笔款项，《收据》中的2420万元其已经交付，《借款合同》中2420万元款项被上诉人并未实际交付。本院认为，1、润华公司2420万元《收据》与上诉人、被上诉人签订的2420万元的《借款合同》为同一天出具或签署，两笔款项数额完全吻合，上诉人对于此点未能作出合理解释；2、上诉人依照《合作协议书》支付的5580万元股权转让对价款均是通过转账方式向郭建民交付，其主张2420万元是通过现金直接交付与双方交易习惯不符，而且该笔款项数额巨大，《收据》本身已经不能证明上诉人实际向润华公司支付了2420万元款项，上诉人应当对此继续履行举证义务，但其未能举出任何其他证据证明其已经向润华公司支付了《收据》中的2420万元款项；3、2012年2月27日上诉人签收被上诉人向其邮寄《关于要求偿还借款4038万元及相关利息的函》行为虽不能推定上诉人对该函内容认可，但该函已经注明本案2420万元借款为投资款转化而来，并要求上诉人予以偿还，该事项涉及上诉人重大利益，如果上述函件内容与事实不符，上诉人签收该函后一直没有提出异议确如一审法院所述“有悖常理”。综合以上三点，本院对上诉人的上述主张不予支持，即认定润华公司向上诉人出具的《收据》中的2420万元款项与本案《借款合同》中2420万元款项为同一笔款项。
三、关于上诉人是否应当依照《借款合同》向被上诉人偿还2420万元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的问题。《借款合同》签订之后，润华公司虽然在《借款合同》签订当日以《收据》的形式确认收到上诉人的投资款2420万元，但该款项上诉人并未向润华公司实际支付，被上诉人亦未向润华公司支付，即被上诉人并未实际出借合同约定的2420万元借款本金给上诉人。如果认定被上诉人已经履行了《借款合同》中的出借义务，那么就会产生被上诉人在未支付任何对价的情况下获得2420万元债权，润华公司在没有收到款项的情况下承担了2420万元债务的悖论。综上，本院认定被上诉人未实际履行《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出借义务，其要求上诉人向其返还2420万元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四、关于本案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借款合同》、润华公司向上诉人出具《收条》的行为是否构成债权转让的问题。1、本案《合作协议书》的股权转让方为郭建民、陈建国，只是《合作协议书》中对股权转让对价款的支付方式未明确约定，但如上文所述，从协议履行情况看，该股权转让对价款均由上诉人向郭建民支付，再由郭建民将款项投入润华公司，这是双方均认可并实际执行的协议履行方式，也就是说如果上诉人将股权转让款交付给郭建民，而郭建民没有投入到润华公司或被上诉人，上诉人可以要求郭建民履约、承担违约责任。但无论实际履行方式如何，本案《合作协议书》是股权转让协议，股权转让对价之债权应当归属于股权转让方即郭建民、陈建国。2、债权转让生效至少有两个形式要素，即债权转让要清晰、明确以及债权人要通知债务人。就本案而言，2420万元债权为郭建民、陈建国对上诉人享有，郭建民、陈建国为债权人，上诉人为债务人。但郭建民、陈建国没有明确的意思表示将其债权转让给被上诉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借款合同》中对此也没有明确约定；而且从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发出《关于要求偿还4038万元及相关利息的函》时，写明“其中2420万元为你（上诉人）应向我司投入（被上诉人）而未投入的2420万元投资款转为借款产生”，该表述与郭建民、陈建国将2420万元债权转让给被上诉人是矛盾的；即便在本案诉讼过程中，郭建民、陈建国、被上诉人、润华公司各方亦未对本案债权转让的行为进行明确。综合以上几点可以看出，本案的债权转让的转让方、转让方式均不明确，债权人亦未将该债权转让事项通知债务人，因此上述2420万元的债权转让行为存在形式上的瑕疵，并未成立、生效。本案2420万元的债权归属仍然是郭建民、陈建国。如果郭建民、陈建国认为上诉人没有完全履行《合作协议书》中约定的给付义务，应当另案解决。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法律关系认定、适用法律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初字第77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广西润兴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186514元（该款已由陈荣洪预交），由广西润兴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186514元，由广西润兴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 超
审判员 李 帮
审判员 王文强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梁旖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错误或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