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民再1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水利水电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天心区常青路8号。
法定代表人：朱素华，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侯铁元，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张维，该公司职员。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湖南合立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怀化市鹤城区锦溪北路75号。
法定代表人：朱法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金勇，湖南联合创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朱斌，男，汉族，1982年3月17日出生，住怀化市鹤城区。
委托代理人：徐智灵，湖南宏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文，男，1969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英，男，1975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系李文之弟）。
再审申请人中国水利水电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电八局）、湖南合立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立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朱斌、李文、李英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怀中民一终字第1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3月29日作出（2017）湘民申45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水电八局的委托代理人侯铁元、张维，再审申请人合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金勇，被申请人朱斌的委托代理人徐智灵，被申请人李文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李英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支付原告款项198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1月16日，水电八局被选定为G209线怀化城南池回至黔城公路改建工程项目A2合同段的中标单位。2010年12月7日，怀化市池黔公路建设管理有限公司（发包方）与水电八局（承包方）签订《G209线怀化城南池回至黔城公路改建工程土建工程合同协议书》一份。合同约定：A2合同段由K12+639至K34+454，主要工程为路基、路面底基层、基层、封层、面层、桥涵、绿化；根据怀化市人民政府与合立公司签订的《G209线怀化城南池回至黔城公路改建工程项目投资代建-
回购BT合同》，本项目的工程费由合立公司支付给承包人水电八局。2011年4月25日，水电八局成立A2合同段安全文明生产等领导小组、并在中方县桐木镇入口（孔木湾）处设立项目经理部。2012年4月16日，合立公司聘任李文为G209怀化城南池回至黔城公路怀化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项目负责人。2013年8月18日，李文与彭伟签订《怀化市池黔路沥青混凝土路面施工承包合同》一份，约定单价为39元/平方米，按建设单位竣工验收时实际摊铺沥青混凝土面积进行结算。为赶工期，李文从彭伟签订的《施工承包合同》工程中划了一段工程交给朱斌施工队做，单价为39元/平方米，按彭伟施工承包合同的约定执行。2013年9初，朱斌开始组织人员和设备进场施工，施工范围为G209怀化城南池回至黔城公路改建工程项目A2合同段（标头Ｋ14+680至Ｋ17+720，标尾Ｋ21+805至Ｋ22+758）。施工全程由怀化池黔公路监理处的标段监理工程师张煌，施工现场监理员彭巴特监督，并制作了监理日志。期间，A2合同段项目经理部通过其生产副经理李英的银行账户，共5次已向彭伟转账支付工程劳务款１7０万元。12月中旬，怀化池黔公路工业园改线路段及匝道沥青路面摊铺工程完工，工程经验收并于2013年12月下旬交付使用。该路线全长8.079公里，由湖南水利水电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承建。2014年10月中旬，A2合同段项目部工作人员邓利华向朱斌代理人提供的《工程结算单》、《工程数量计算表》记载：“朱斌施工队，结算日期2014年1月24日，桩号是K14+680—K17+720，K21+805—K22+758，部位沥青路面，施工面积94232平方米，单价39元，应付原告施工劳务费3675048元”。经与项目部工作人员邓利华提供给彭伟施工队的《工程结算单》、《工程数量计算表》制作对比相吻合、印证，其施工面积相加与李文、彭伟签订的《施工承包合同》中工程量暂估20万平方米相吻合。施工承包合同约定，只包工不包料、施工完毕即付款。工程完工后，由于工程款未付到位，导致朱斌无力支付农民工的工资而形成纠纷。
一审法院判决：由中国水利水电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湖南合立投资有限公司、李文、李英在本判决生效后3日内，共同连带给付朱斌施工队工程劳务款197.5048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62万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2.762万元，由中国水利水电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湖南合立投资有限公司、李文、李英共同承担。朱斌预交剩余部分可申请退回。
水电八局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驳回朱斌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水电八局在怀化城南池回至黔城公路A２合同段设立项目经理部，委派袁凡为项目部经理。刘新权为A２合同段工程师，测量队队长。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朱斌施工队所完成的工程量应由谁支付劳务费；本案是否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条和第七十五条。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怀化池黔公路工业园改线路段属于水电八局承包的A2合同段范围内，有怀化市人民政府与合立公司签订《G209怀化城南池回至黔城公路改建项目投资代建－回购合同书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建设补充合同》、怀化市交通建设质量安全监督管理处的《G209怀化池回至黔城公路怀化工业园路段工程交工检测意见》、彭伟施工队的《怀化城南池黔公路改建工程工业园段第二合同段项目经理部工程结算单》、证人李某的证言、合立公司的当庭陈述等证据足以证实。该路段K14＋680至K17＋720，K21＋805至K22＋758沥青路面摊铺工程由朱斌施工队完成的客观事实存在，水电八局、合立公司对该事实均认可。水电八局称所欠朱斌施工队的劳务款数额基本属实，但应当由李文支付；合立公司认为其与农民工没有直接劳务关系，不能直接向朱斌施工队支付劳务款，只能将工程款支付给水电八局后，再由水电八局和朱斌结算。二审法院认为，该项目的承包方为水电八局，朱斌施工队给水电八局提供劳务，所完成的工程量应由水电八局支付劳务费。该项目投资代建-
回购BT合同的投资方为合立公司，李文受合立公司委派为怀化池黔公路工业园改线路段的项目负责人，负责此路段的施工管理及组织协调工作，李文将该路段沥青路面的摊铺工作承包给彭伟、朱斌施工队，导致拖欠朱斌施工队的劳务款，造成的原因是水电八局和合力投资公司对该工程项目管理不善，因此，合立公司应当承担给付朱斌施工队劳务款的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条规定：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第七十五条规定：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通常情况下，项目施工的结算资料由项目部制作保管，本案中朱斌施工队的《工程结算单》、《工程量计算表》由水电八局A2合同段项目部已制作完成有邓利华的证言、彭伟的证言、彭伟施工队的《怀化市城南池黔公路改建工程工业园段第二合同段项目经理部工程结算单》证实。一审法院书面指定水电八局限期提供朱斌施工队的结算资料，并释明了逾期提供的法律后果，水电八局在指定的期限内既不提供，也不提出异议，因此，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条和第七十五条并无不当。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2620元，由中国水利水电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承担。
水电八局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水电八局系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总承包单位与客观事实不符，从而影响整个案件定性。案涉的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是独立于G209改建工程原A2合同段的新项目，其回购方式也发生了重大变更，本该要重新招投标，但因政府方面的原因，没有重新进行。2012年2月，怀化市人民政府与合立公司签订了《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建设补充合同》，该合同就怀化市人民政府与合立公司在工业园改线段投资建设、回购、双方权利义务等一系列事项进行了约定。但在签订该补充合同过程中，上述甲乙双方均未告知水电八局也未经水电八局同意，在补充合同里约定“改线工程的业主管理和施工、工程监理仍由该项目原项目公司和施工单位及监理公司承担，不再另行招标。”水电八局既没有收到任何方面的中标通知书，也没有与项目管理方签订工业园改线段施工合同，在该工程施工过程中，水电八局没有收到业主或者投资方工程款。事实上，合立公司未经申请人同意，将该工程以水电八局名义揽下，成立施工项目部，然后将工程整体转包给李文，李文与彭伟签订承包协议，将该项目沥青混凝土路面土建工程交给彭伟施工，彭伟又将沥青路面部分分包给朱斌施工。李文系合立公司下文聘任担任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施工负责人，根据我国《民事通则》相关法律规定，企业法人对它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因此，可以得出该付款责任应该由李文、李英与合立公司承担。水电八局与李文、李英在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中没有任何民事法律关系，不是合同任一方当事人。请求依法改判，驳回朱斌的诉讼请求。
合立公司申请再审称，2012年4月8日，李文、蒋辉朋与合立公司签订了《项目责任承包协议书》，该合同约定，工业园改线路段沥青路面面层工程由李文、蒋辉朋承包施工。李文又将工业园改线路段沥青路面面层工程承包给彭伟施工，彭伟承包后又将其中一部分分包给了朱斌施工。合立公司已经将工程款全部支付给了李文，故合立公司已无需对实际施工人朱斌的工程款承担支付责任。且合立公司与李文、蒋辉朋、李英、水电八局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结算纠纷一案正在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本案必须以该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故本案应中止审理。请求依法改判，驳回朱斌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朱斌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请求驳回二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李文辩称，欠付朱斌工程劳务款属实，但要合立公司付款我，我才有钱付给朱斌。
李英未答辩。
根据当事人在一、二审和再审中提交的证据，本院再审查明：1、G209改建工程全部采用BT模式建设，投资方为合立公司。2、水电八局为G209改建工程A1、A2合同段的中标单位。因A2合同段部分公路要穿过怀化工业园，为不影响工业园的整体规划，对该路段进行了重新设计，对原设计穿过工业园区的道路改道，从工业园旁边修建一条绕园公路，称为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即涉及本案的公路）。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经过省发改委批复立项，并要求进行招投标。3、2012年2月28日，怀化市人民政府与合立公司签订了《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建设补充合同》第二章约定：“改线工程的业主管理和施工、工程监理仍由该项目原项目公司和施工单位及监理单位承担，不再另行招标”。合同约定的原项目公司是指合立公司，施工单位是指水电八局。但在实际施工中，水电八局并没有参与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施工，而是由合立公司出面组织。水电八局不是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的承包人，该路段的施工与水电八局无关。因此，水电八局实际施工的A2合同段，比中标的A2合同路段少了一截，但水电八局仍然成立有A1、A2合同项目部。4、2011年4月16日，合立公司聘任李文为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项目负责人，具体负责此路段的施工管理及组织协调工作。后合立公司与李文、蒋辉朋签订了《项目责任承包协议书》，约定将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的沥青砼路面面层施工承包给李文、蒋辉朋。5、因合立公司没有相应的施工资质，故其在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中冒用了水电八局的名义，用于检查、验收和结算等。水电八局对此给予了一定配合，在《工程数量计算表》等资料上加盖了A2合同项目部公章。6、怀化市建设项目审计中心对涉案的工业园改线段作出《审计结论征求意见书》后，向水电八局送达了《审计结论征求意见书》。水电八局向该中心回函指出，水电八局没有参与工业园改线段的施工建设，审计依据设计图纸、现场签证计量资料，施工单位（编制）的结算书及相关资料不是水电八局提交，也没有派人参与此次审计。7、合立公司主张已将涉案工程款全部支付给了李文。但蒋辉朋已经起诉李文和合立公司，认为合立公司在已支付的工程款中有大部分是支付案外人的款项；李文不认可怀化市建设项目审计中心的审计结论，故在本案中不能确定合立公司应付、已付和欠付的工程款。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的桩号虽然在水电八局中标的G209改建工程A2合同标段内，但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是从G209改建工程A2合同段改线而来，是单独立项改建的线路，已经从A2合同段分离出来。怀化市人民政府与合立公司虽然约定了改线工程的业主管理和施工、工程监理仍由该项目原项目公司和施工单位及监理单位承担，但在实际施工中，水电八局并没有参与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施工，而是由合立公司出面组织，将工程发包给不具有施工企业资质的自然人。虽然水电八局在计量支付月报表、结算书等资料上加盖了水电八局A2合同项目部的印章，但这是合立公司为了从形式上规避法律关于必须将公路建设发包给具有相应资质施工单位的规定，请求水电八局加盖的，水电八局没有因此收取管理费或从中获利，且从现有的证据也能证明，水电八局没有参与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的施工、管理、结算等事项，故水电八局关于不应在本案中承担付款义务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合立公司是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的投资方，因李文、蒋辉朋不具有相应施工企业资质，故合立公司与李文、蒋辉朋签订的《项目责任承包协议书》依法为无效协议。合立公司为获取更大利润，违背法律法规的规定，不顾其与怀化市人民政府签订的《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建设补充合同》的约定，不将涉案工程交由水电八局施工，而是自行聘任李文为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项目负责人，由李文具体负责此路段的施工管理及组织协调工作，并将G209工业园路段改线工程全部承包给李文。本院综合考虑前述因素，认定合立公司聘任李文的行为，实质是一种授权行为，授权李文代表合立公司对涉案工程进行管理和组织施工，合立公司与李文之间是代理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七条关于“代理人知道被委托代理的事项违法仍然进行代理活动的，或者被代理人知道代理人的代理行为违法不表示反对的，由被代理人和代理人负连带责任”的规定，本案中李文明知朱斌是自然人，不具有施工资质，仍将涉案工程承包交由其施工，进行代理活动；合立公司知道李文将涉案工程违法分包给不具有施工资质的朱斌施工，没有表示反对，故合立公司和李文因违法代理行为，应对该工程产生的对外民事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原审法院判决合立公司和李文连带给付朱斌工程劳务款并无不当。合立公司提出其与李文、蒋辉朋、李英、水电八局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结算纠纷一案正在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本案必须以该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本案应中止审理。因本院已确定合立公司应与李文对欠付朱斌的工程劳务款承担连带责任，故合立公司与李文之间的结算并不影响本案的处理，其要求中止本案审理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李英是受李文委托支付相关工程款，其与朱斌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故李英在本案中不应承担付款责任。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怀中民一终字第125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中方县人民法院（2014）方民二初字第112号民事判决；
二、由湖南合立投资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朱斌工程劳务款197.5048万元；
三、李文对上述第二项判决主文所确定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四、驳回朱斌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262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620元，共计50240元，由湖南合立投资有限公司负担23870元，李文负担23870元，朱斌负担2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鹏
审判员 朱晓春
审判员 刘前进
二〇一八年三月一日
书记员 汤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