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襄阳中民三终字第004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明龙。
委托代理人任金魁，襄阳市樊城区中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一般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
负责人刘继祥，中华联合财保襄阳中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辉，中华联合财险枣阳支公司工作人员。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王明龙因与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襄阳市樊城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22日作出的（2014）鄂樊城民三初字第002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28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由�判员魏俊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杨斌福、任侨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4年10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明龙的委托代理人任金魁，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王明龙一审诉称：2013年7月22日，王明龙驾驶鄂F2U6**／鄂FH0**挂车在福银高速公路出口处与何振江驾驶的陕AM60**号车发生碰撞后，又与王安龙驾驶的豫MB33**／豫MD2**号车相撞，造成三车受损。事故发生后，因王明龙向被告申请理赔被拒，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被告在国内公路货物运输保险内赔偿王明龙损失98000元。
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一审辩称：依据保险合同及条款的约定，水果不属于承保货物，故该损失不属于保险公司赔偿范围；王明龙的西瓜损失经我公司定损为94020元，但损失数额应以最终核损为准。
原审判�认定，2013年4月9日，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同意为被保险人王明龙承保国内公路货物运输保险（以下简称公路货运险）并出具保险单，保险单载明：运输车辆信息为鄂F2U6**／鄂FH0**挂号车，货物名称为汽车配件，保险金额为100000元，保险期间为2013年4月10日起至2014年4月9日止。公路货运险条款保险标的范围第一条约定“凡在国内经公路运输的货物均可为本保险之标的”；第三条约定“下列货物不在保险标的范围以内：蔬菜、水果、活牲畜、禽鱼类和其他动物”；保险责任第四条约定“由于下列保险事故造成保险货物的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依照本条款约定负责赔偿：（一）火灾、爆炸、……；（二）由于运输工具发生碰撞、倾覆、……”。2013年7月22日，王明龙驾驶鄂F2U6**／鄂FH0**挂号车（车载货物为西瓜），行驶至福银高速公路（西安方向）礼泉出口处时，与何振江驾驶的陕AM60**号车发生碰撞，紧接着又撞上王安龙驾驶的豫MB33**／豫MD2**挂号车，造成三车受损的交通事故。该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王明龙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何振江、王安龙无责任。事故发生后，王明龙向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报案，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对货物及相关费用定损为94020元，后该公司又对西瓜损失核定为70000元。因王明龙要求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支付保险金被拒，引起本案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王明龙向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申请投保公路货运险，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同意承保并出具保险单，双方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成立，合同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均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承担义务、享有权利。王明龙因交通事故造成运输�货物西瓜受损，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以水果不在公路货运险条款约定保险标的范围内为由拒绝赔付。王明龙认为，公路货运险关于水果不在保险标的范围内的约定属于免责条款，该条款在保险人未尽明确说明义务的情况下不产生法律效力。原审法院认为，公路货运险中关于约定保险标的范围的条款，是对保险人保险责任范围的界定，属于保险责任条款。本案所涉保险标的范围条款约定清晰，按照通常理解不会产生歧义，保险人无须就该条款对投保人作明确说明，该条款在合同成立之时即产生效力，对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王明龙关于该条款未经保险人明确说明不产生法律效力的意见于法相悖，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王明龙虽因交通事故造成运输的货物受损，但因该货物不属于公路货运险约定的保险标的物，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不需对该货物损失承担保险责任。综上，王明龙的诉讼请求与保险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不符，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王明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37元，由原告王明龙负担。
上诉人王明龙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涉案交通事故造成上诉人所承运的西瓜全部毁损，造成损失98000元。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处购买了公路货物运输险，公路货物运输险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下列货物不在保险标的的范围以内：蔬菜、水果、活牲畜、禽鱼类和其他动物”。本案中，保险合同上不是上诉人的签字，上诉人也没有收到任何格式条款，被上诉人也没有证据证明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进行了明�说明或重点提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本案保险人提供的条款不产生效力。上述保险条款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的规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险襄阳中支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即使保险合同上不是上诉人签字，上诉人交纳了保费，可以看出不论是谁签字，被上诉人都已对其履行了说明义务，上诉人作为一个长期投保的人，对于承担的风险有一定的预见性，对于其签字不管不问，证明其已认可。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供了投保单（《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国内货物运输保险投保单》）和保险条款（《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公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投保单上开头处的“被保险人：”一栏有“王明龙”签名；“主险”一栏的“货物名称（可附清单）”一项中记载为“汽车配件”；投保单上“投保人声明”一栏记载“投保人声明：本人已经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字体加粗部分的条款内容，并对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内容的说明和提示完全理解，没有异议，申请投保”，在落款的“投保人签章：”处，有“王明龙”签名。证明目的是承保的项目是汽车配件，水果不属于保险标的范围，被上诉人对王明龙履行了说明义务，王明龙也签字认可。上诉人表示，对投保单、保险条款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被上诉人从未向其送达保险条款，上诉人对保险条款的约定不清楚，虽然对投保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投保单上投保人声明处“王明龙”的�名并非其本人所签，所以对保险条款的内容不予认可，上诉人损失的西瓜按照保险条款第一条规定应当属于赔付范围。上诉人提供的保险单（《国内公路货物运输保险保险单》）上，有保险人签章，无投保人签章；“货物名称（可附清单）”一栏记载为“汽车配件”。除上述投保单、保险单、保险条款外，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承保货物“清单”及其他保险合同凭证。上诉人称，承保货物不限于汽车配件，保险单上仅记载汽车配件是因保险公司电脑仅能录入汽车配件，并称承保货物内容是被上诉人的单项列举，“货物名称”可以附清单，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定损、查勘现场时均未就不是承保货物提出过异议。
二审同时查明，一审中，上诉人提供了《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财产保险核损清单》一份，该清单按损失项目列出损失情况，第一项为西瓜损失金额35.71吨（71400斤）×1.3元／斤=92820元，第二项记为“装瓜人1200元”，该清单在列出上述损失项目后记载“共计94020元，以中华保险公司核损为准”；在该清单落款处的“经办”、“被保险人”两项分别有签名，“被保险人”一项签名为“王明龙”。证明目的为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核损过。上诉人提供了“宁夏中卫市兴仁西瓜交易所”盖章的价值清单（以下简称价值清单）、收条各一份，包括西瓜的价值（35.71吨即71400斤，单价1.3元／斤，合计92820元），以及“商标”、“打标”、“草帘”、“纸箱”、“装瓜人”、“吃饭”、“带办”等费用，合计98420元；另外该清单上还列出了运费；收条上记载收到王明龙赔偿西瓜及其他费用总计98000元。证明目的为上诉人的实际损失为98000元。被上诉人亦提供了与上诉人所提供的内容一致的《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湖北分公司财产保险核损清单》（以下简称保险核损清单）一份，被上诉人在该清单上签注“核西瓜柒万元整（已扣残值贰万贰仟捌佰贰拾元整）已核损”，并有核损人员签名。证明目的是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运输的西瓜损失核损为70000元。对于上诉人提供的保险核损清单，被上诉人表示真实性无异议，但清单上已注明了“以核损为准”，并且有王明龙的签名，94020元只是定损数额。对于上诉人提供的价值清单、收条，被上诉人表示真实性、合法性均有异议，“宁夏中卫市兴仁西瓜交易所”是否存在应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对于损失被上诉人已定损为94020元，最终以核损为准，且王明龙也已签名。对于被上诉人提供的保险核损清单，上诉人表示真实性无异议，但上诉人货物的实际损失为98000元，被上诉人核损明显低于实际损失，对其核损数额不予认可。上诉人提供的交警部门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所附事故现场照片显示，有部分西瓜外形完好，对此上诉人表示，西瓜内部损坏不能保存，但未提供相应证据。本案诉讼中，上诉人就其主张的货物损失没有提供财产损失价值鉴定类证据。
二审还查明，投保单上的“王明龙”签名与保险核损清单上“王明龙”的签名存在显著差异。投保单开头处“被保险人：”一栏处的“王明龙”签名与投保单“投保人声明栏”落款处“投保人签章：”处的“王明龙”签名存在显著差异。原审法院就投保单上的“王明龙”签名是否本人所签一节，询问被上诉人，被上诉人答复不清楚是否是王明龙本人所签；询问被上诉人是否申请鉴定，被上诉人答复待核实后再决定是否申请鉴定。迄一审终结，被上诉人未就投保单上的“王明龙”签名是否本人所签一节提出鉴定申请。
本院认为，涉案公路货物运输险保险合同成立且有效。本案双方当事人对于保险合同的保险责任范围即保险标的范围存在争议。对此本院认为，投保单、保险核损清单上的“王明龙”签名存在明显差异，且被上诉人不能确定投保单上的“王明龙”签名是否本人所签，在此情况下，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但其并未提出鉴定申请或其他足以证实的证据。鉴于上述情况，本案可以认定投保单上的“王明龙”签名并非本人所签，且投保单的内容亦不能认定为系由上诉人本人填写。投保单、保险单上均有承保货物为“汽车配件”的记载。对此本院认为，由于投保单并非上诉人填写和签署，而保险单又是保险人提供给投保人的保险凭证，关于双方就承保货物范围进行要约、承诺并达成一致的过程不宜依据投保单、保险单来证明。
被上诉人辩称，投保人交纳了保险费，表明其认可了保险合同对承保货物范围的约定。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三条第一款之规定：“投保人或者投保人的代理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没有亲自签字或者盖章，而由保险人或者保险人的代理人代为签字或者盖章的，对投保人不生效。但投保人已经交纳保险费的，视为其对代签字或者盖章行为的追认”，系针对保险合同是否成立而言，本案上诉人交纳了保险费，由此导致的法律效果是应认定保险合同成立，保险人不能以保险合同不是投保人签署为由主张保险合同不成立并进而支持其免责抗辩。但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三条第二款“保险人或者保险人的代理人代为填写保险单证后经投保人签字或者盖章确认的，代为填写的内容视为投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但有证�证明保险人或者保险人的代理人存在保险法第一百一十六条、第一百三十一条相关规定情形的除外”之规定，保险人或保险人的代理人代为填写保险单证的，仅在经投保人签字或盖章确认时，代为填写的内容才能视为投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投保人交纳保险费的行为，并不能当然视为对保险人或保险人的代理人代签章的保险单证内容的完全追认，也不能仅依此即认定代签章于其上的保险单证内容为投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若投保单上的填写内容和投保人签章均非投保人所为，且保险人又不能证明系投保人的代理人所为，则应推定为保险人所为，由于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是利益相对方，在保险人将投保单填写并代投保人签章的情形下，不宜将投保单上对投保人、被保险人不利的记载认定为投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保险合同格式条款规定有保险合同内容�若合同双方对于格式条款外是否作有特别约定（包括书面或口头约定）以及特别约定内容存在争议，则在不能确定的情况下仍应按照合同双方认可的保险条款确定保险合同内容。
涉案公路货物运输险保险条款在“保险标的范围”一节规定：“第一条凡在国内经公路运输的货物均可为本保险之标的。……第三条下列货物不在保险标的范围以内：蔬菜、水果、活牲畜、禽鱼类和其它动物”。对此本院认为，涉案公路货物运输险属于财产损失保险，保险标的财产属于该类保险的基本要素；保险合同作为射幸合同，在对不可预见的具体风险或风险事件予以保障的同时，尚存在对一般意义上的风险进行适度控制、管理的必要，即具体风险应发生于合理的可保风险范围内；在订立财产损失险保险合同时确定保险标的财产范围，对于保险风险的理性评估，避免保险风险的失控，�建良性保险合同关系以及可持续运营的保险模式均具有必要性。鉴于上述，对于保险条款中关于保险标的范围的上述规定，可以认定为界定保险责任范围的条款。但于此同时，根据上述条款之文义和用语、条款之设计和设置，上述条款对保险标的范围先用一条以概括性文字作出肯定表述，再用另一条以列举性文字作出否定表述，在表现形式上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具有相似性；涉案险种名称为“公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保险条款第一条规定的货物范围与险种名称及普通人对于“货物”这一概念的通常理解一致，第三条规定的货物范围则存在明显差异，而这一差异显然对投保人、被保险人不利，即无法推定为符合其真实意思；规定保险标的范围的条款对于保险人是否应就保险事故给被保险人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影响，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并无差异。�此，虽然保险条款第三条之意义就普通人之认知能力而言不存在理解难度，但由于保险条款第一条先对保险货物范围作了语义明确的肯定性表述，投保人容易仅注意到该条内容，而忽视后面的限制性内容，基于保险法上最大诚信原则，保险人于保险合同订立时仍有提醒投保人注意之必要。鉴于上述，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之规定，应由保险人承担保险合同订立时其已就保险条款第三条关于水果不在保险标的范围内之规定向投保人提供并作出过提示的证明责任，否则不应认为该规定符合投保人在保险合同订立时的真实意思。
综合以上情况，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投保单、保险单上记载的承保货物为“汽车配�”，不宜认为是投保人的意思表示行为；保险条款中规定的水果“不在保险标的范围”，不宜认为符合投保人订立合同的真实意思；以上记载均不宜认定为双方意思表示达成一致的保险合同内容；本案保险合同的保险标的范围，可以对投保人、被保险人有利的且双方当事人均认可的保险条款第一条为准认定，即涉案事故造成损坏的西瓜属于涉案保险合同的保险标的范围，保险人应当对被保险人的损失承担保险赔偿责任。
关于货物损失程度，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并不能作为认定货物损失程度的依据，且其系按照货物全损主张损失，这与交警部门对现场勘验拍照的情况不符；本案可以保险核损清单上双方签字确认的“以中华保险公司核损为准”作为评定损失程度的方式，被上诉人在扣减残值后将货物损失核定为70000元，金额并无明显不当，可予以采信。上诉人因涉案事�造成货物损失70000元，未超过涉案公路货物运输险保险金额100000元，被上诉人应予赔偿。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襄阳市樊城区人民法院（2014）鄂樊城民三初字第0028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上诉人王明龙支付公路货物运输险保险金70000元；
三、驳回上诉人王明龙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37元，由原审原告王明龙负担353元，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负担88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50元，由上诉人王明龙负担643元，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负担160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 俊
审判员 杨斌福
审判员 任 侨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