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27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梁某甲（梁某乙之父）。
委托代理人陈启明，重庆明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樊某某（梁某乙之母）。
委托代理人陈启明，重庆明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住所地重庆市沙坪坝区新桥正街***号。
法定代表人任家顺，院长。
委托代理人余静波，重庆钧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妇产科副主任。
上诉人梁某甲、樊某某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以下简称重庆新桥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20日作出（2014）沙法民初字第00893号民事判决。梁某甲、樊某某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21日对本案有关诉讼参与人进行了询问。上诉人梁某甲、樊某某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启明与被上诉人重庆新桥医院的委托代理人余静波、李真到庭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梁某甲、樊某某在一审中诉称，2012年1月27日，樊某某因怀孕首次到重庆新桥医院处行产前检查，在整个孕期，樊某某共在重庆新桥医院处进行了6次产前检查，其中2012年2月14日行唐氏筛查提示低风险，2012年4月12日行B超检查提示室间隔缺损？等。2012年7月24日樊某某分娩出女儿梁某乙。梁某乙出生后经检查患有××及21-三体综合征。梁某甲、樊某某认为重庆新桥医院在为樊某某进行产前检查的过程中，在明知胎儿存在宫内发育异常或畸形的情况下，疏忽大意没有告知梁某甲、樊某某进行产前诊断，侵犯了梁某甲、樊某某的优生优育权及选择权，使梁某甲、樊某某丧失了阻止缺陷胎儿出生的权利和机会，从而导致具有重大缺陷的胎儿出生。现要求重庆新桥医院赔偿梁某甲、樊某某因分娩产生的医疗费4166.2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2元、住院护理费100元、残疾赔偿金403456元、后续医费530000元、终身护理费1087700元、交通费5000元、误工费1233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营养费10000元、鉴定费10600元，共计2141484.20元。
重庆新桥医院在一审中辩称，医院对胎儿进行了唐氏综合症筛查，提示为“低风险”，缺乏冒险实施进一步确诊性检查的医疗指征，因此医院并未冒险实施确诊性检查符合“安全第一”的医疗原则。胎儿患有“室间隔缺损”的情况属实，但有关室间隔缺损与染色体异常的相关性研究尚未形成医学共识，同时因超声提示可能存在室间隔缺损为妊娠24周，已经超过羊水穿刺的最佳时间，不适宜冒险进行确诊检查。因此，本例产前检查不存在明确的医疗不当或过错，梁某乙的出生系目前现有医疗条件下难以预料、避免和克服的不良后果，医院的医疗行为符合常规，不存在医疗过错，且与梁某乙自身所患××无因果关系，梁某甲、樊某某的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驳回梁某甲、樊某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樊某某因怀孕于2012年1月27日在重庆新桥医院进行首次产前检查。首次产前检查记录：检查时间2012年1月27日。月经史153-5／27，末次月经2011年10月27日，预产期2012年8月5日。初检孕周12＋6周。产检前情况：无异常。既往病史：无。孕产史：孕次1次，产次0次。家族史：无异常。身高162cm、体重50.5kg、血压105／70mmHg。体格检查、妇科检查、实验室检查（-）。妇产科彩超检查：子宫增大、宫腔内可见形成胎儿，头臀径：73mm，有胎心，测值相当于13＋4周，胎盘：后壁，厚度16mm，0级，羊水最大深度：31mm。胎盘下缘靠近宫颈内口。NT＜2.5mm。提示单胎、中孕。诊断妊娠12＋6周孕产。
2012年2月12日，孕周15周，产检（-），处理：抽血全套、唐氏筛查。2012年2月14日唐氏综合征产前筛查报告单示：21-三体综合征风险系数为1：1317，开放性神经管缺陷MOM值：0.48MOM；提示为低风险。
2012年2月19日，孕周16＋2周，产检（-）。
2012年4月12日，樊某某到新桥医院进行妇产科彩超检查，提示：1、单胎中期妊娠；2、室间隔上部回声中断：室间隔缺损？＊＊建议一个月后复查胎儿超声心动图；3、脐血流测值偏高。
2012年5月10日，孕周27＋4周，产检（-）。医师在原告樊某某的孕产妇产前保健手册上注明：胎儿心脏彩超右心比例增大明显，膜部室间隔缺损，右向左分流。建议心脏科会诊。四周复查。
2012年5月12日，孕周28＋1周，产检（-）。
2012年6月20日，孕周33＋3周，产检（-），胎儿心脏彩超：胎儿心脏室间隔缺损，右向左分流。阴道彩超：单胎晚孕，脐血流正常。
2012年7月17日，孕周37＋4周，产检（-）。
2012年7月23日，孕周38＋3周，产检（-），见红，肛查：宫内指尖，S-1.5。阴道彩超：单胎晚孕，脐血流正常。诊断：住院。
樊某某于2012年7月24日入住重庆新桥医院分娩，并于同日17时33分自然娩出新生儿，新生儿记录：呼吸正常、面色红润、体重3450g，身长50cm。出院诊断：妊娠38＋3周孕1产1已产。
2012年12月25日，梁某乙在重庆新桥医院门诊检查，主诉：全身软。现病史：全身偏软，唐氏面容。体检：一般情况可。诊断：四肢发育迟缓；21三体？建议：唐氏检查。
2013年1月11日，梁某乙在西南医院门诊对染色体核型进行检查分析：核型：47，XX，＋21。结果：21-三体综合征。
2013年1月16日，梁某乙行超声科彩超诊断，结果：××：1、室间隔缺损（膜周型）。2、动脉导管未闭，建议复查。3、卵圆孔未闭，建议复查。
2013年1月30日，梁某乙心脏超声：室间隔缺损、动脉导管未闭、卵圆孔未闭。体检：心脏听诊，P2增强，心前区可闻及4级SM。诊断：××。
一审审理中，经双方当事人共同选择，一审法院委托重庆市弘正司法鉴定所对被告医疗行为有无过错，过错与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进行鉴定，重庆市弘正司法鉴定所作出渝弘正（2014）医（临）鉴字第039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分析认为：
1、重庆新桥医院在被鉴定人樊某某产前检查中的医疗行为过错分析。
（1）医院在产前检查中对发现的胎儿异常情况未及时处置、诊断。根据委托单位送检病历资料，被鉴定人樊某某产前检查中于2012年5月10日孕27＋4周产检时行胎儿心脏彩超示：右心比例增大明显，膜部室间隔缺损，右向左分流。卫生指导建议心脏科会诊。但医院对此异常情况无进一步处置措施，如进行会诊、讨论、复查确诊及如实告知孕妇及家属等措施。
（2）医院在产前检查中发现宫内胎儿发育异常情况后，违反诊疗规范未履行建议和告知进一步作产前诊断的注意义务。根据委托单位提供病历资料，被鉴定人樊某某2012年6月20日孕33＋3周时复查胎儿心脏彩超示：胎儿心脏室间隔缺损，右向左分流。因此，医院对胎儿系统超声检查中显示孕妇宫内胎儿存在发育异常，依据卫生部《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第十七条、第二十条及国务院《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实施办法》第二十条规定，经治医生应当建议孕妇进行产前诊断，并以书面形式如实告知孕妇或其家属。但是医院在孕产妇保健手册等病历资料中无任何建议意见及告知记录。
（3）医院在产前检查中发现胎儿发育异常情况下，未履行告知孕妇终止妊娠或继续妊娠及发育选择的义务。依据卫生部《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发现胎儿发育异常情况下，经治医生必须将继续妊娠和终止妊娠可能出现的结果以及进一步处理意见，以书面形式明确告知孕妇，由孕妇夫妻双方自行选择处理方案，并签署知情同意书。但是医院在孕产妇保健手册等病历资料中无此相关记录、记载。
2、重庆新桥医院医疗行为与婴儿梁某乙不当出生的因果关系分析。
（1）根据委托单位提供病历资料，婴儿梁某乙21-三体综合征及××的诊断明确。唐氏综合征即21-三体综合征，又称先天愚型或Down综合征，常伴多发畸形，是由染色体异常（多了一条21号染色体）而导致的自身××，是一种常见染色体××。其发生、发育与医疗行为无因果关系。
（2）唐氏综合征为产检时最常见的染色体××，以现有的医疗技术水平，完全能够查出患儿的唐氏综合征，从而选择终止妊娠，避免患儿的不当出生。其预防的最好手段就是在孕妇生产前终止妊娠，其措施就是进行产前诊断，即染色体核型分析。
（3）就诊医院在被鉴定人产前检查时多次心脏彩超显示心脏发育异常（室间隔缺损），属于胎儿结构异常，可由不确定多基因异常造成。但经治医生未予充分注意，没有建议孕妇做产前诊断，导致孕妇选择生下患有××的婴儿。其行为侵害了孕妇对生产××婴儿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因此，医院的医疗行为（即未履行建议和告知应当进行产检诊断的义务）与婴儿不当出生具有因果关系。
重庆弘正司法鉴定所根据上述分析认为，就诊医院在被鉴定人樊某某产前检查中存在发现胎儿异常情况未及时处置、诊断，违反诊疗常规未履行建议和告知进一步作产前诊断的注意义务，未履行告知孕妇及其家属终止妊娠或继续妊娠及生育选择的义务等，其诊疗行为与其具有的临床医疗、教学、科研水平不符，存在医疗过错，其医疗过错与被鉴定人樊某某的唐氏儿（梁某乙）不当出生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遂于2014年5月4日作出鉴定意见为：重庆新桥医院在被鉴定人樊某某产前检查中存在医疗过错，其医疗行为与被鉴定人樊某某的唐氏儿（梁某乙）不当出生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梁某甲、樊某某支付鉴定费4300元，并支付鉴定专家会诊费3200元，共计7500元。
一审审理中，经双方当事人共同选择，一审法院委托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对梁某乙的伤残等级、后续医疗费、护理依赖进行鉴定，该所于2014年11月14日作出明正司法鉴定所（2014）伤鉴字第042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梁某乙患21三体综合征，属Ⅲ（3）级伤残。2、梁某乙心脏手术需费用约伍万元人民币；6岁前可行康复治疗，每6个月为一治疗周期，一周期需费用约肆万元人民币。3、梁某乙存在终身护理依赖，其中儿童期（12岁前）需二人完全护理，青少年（12-18岁）需一人大部护理，成年（18岁）以后，需一人部分护理。梁某甲、樊某某支付鉴定费3100元。
现梁某甲、樊某某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认为重庆新桥医院存在医疗过错，要求判如所请。一审审理中，因双方对医疗行为有无过错以及赔偿的范围分歧较大，调解未成。
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未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卫生部《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第十七条规定：“孕妇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经治医师应当建议其进行产前诊断：（一）羊水过多或者过少的；（二）胎儿发育异常或者胎儿有可疑畸形的；（三）孕早期时接触过可能导致胎儿先天缺陷的物质的；（四）有××家族史或者曾经分娩过先天性严重缺陷婴儿的；（五）年龄超过35周岁的。”第二十条规定：“开展产前检查、助产技术的医疗保健机构在为孕妇进行早孕检查或产前检查时，遇到本办法第十七条所列情形的孕妇，应当进行有关知识的普及，提供咨询服务，并以书面形式如实告知孕妇或其家属，建议孕妇进行产前诊断。”
解决本案争议，需要明确重庆新桥医院在其治疗行为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梁某甲、樊某某现有的损害后果与重庆新桥医院的诊疗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法院在确定本案事实的基础上，需借助临床医学专家的鉴定意见作为判断基础，并对全部证据进行综合分析后加以确定。
一、关于重庆新桥医院的过错问题。
1、虽然重庆市弘正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认为重庆新桥医院对樊某某产前检查时心脏彩超显示心脏发育异常（室间隔缺损）的情形下，违反《母婴保健法》、《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未履行以书面形式建议和告知樊某某应当进行产检诊断的义务，其行为侵害了孕妇对生产××婴儿的知情权和选择权，故重庆新桥医院在对樊某某的诊疗行为中存在过错。但应当注意到，樊某某在2012年5月10日即孕周27＋4周进行产检后，医师已在樊某某的孕产妇产前保健手册上注明：“心脏彩超提示：右心比例增大明显，膜部室间隔缺损，右向左分流。建议心脏科会诊。四周复查”。因此，重庆新桥医院对胎儿心脏方面存在的问题已经向梁某甲、樊某某进行了告知。但是重庆新桥医院未建议樊某某进行产前诊断，其告知不充分，存在过错。对重庆弘正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中认为医院在孕产妇保健手册等病历资料中无任何建议意见及告知记录的鉴定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2、关于重庆新桥医院是否因未告知樊某某应当进行21-三体综合征（唐氏综合征）产前诊断而构成过错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重庆新桥医院于2012年2月14日对樊某某进行了唐氏综合征产前筛查，其报告单示：21-三体综合征风险系数为1：1317，开放性神经管缺陷MOM值：0.48MOM；提示为低风险。该筛查报告单特别告知：“低风险（﹤1：275、﹤2.5MOM）或阴性的报告，只表明你的胎儿发生该种先天异常的机会很低，并不完全排除这种异常或其他异常的可能性。高风险（≥1：275、≥2.5MOM）或阳性的报告，只表明你的胎儿发生该种先天异常的可能性较大，并不是确诊，我们建议到妇产科门诊做进一步检查”。因此，重庆新桥医院按照医疗常规对樊某某实施了唐氏综合征产前筛查，在唐氏综合征产前筛查结论提示为低风险的情形下，医师根据唐氏筛查低风险的结论没有判断出胎儿患有唐氏综合征并非其主观的过失。同时，也正是因为唐氏综合征产前筛查提示低风险，不符合《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第十七条所规定的应当建议进行产前诊断的情形，所以重庆新桥医院未冒险书面建议樊某某进一步进行产前诊断，其医疗处置行为符合医疗常规，也并未违反《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不构成过错。
二、关于重庆新桥医院的过错与梁某乙不当出生之间的因果关系问题。
重庆新桥医院在告知方面存在瑕疵，而并非是绝对的、完全的不告知，其瑕疵告知的诊疗行为在一定程度上侵犯了梁某甲、樊某某的知情权，与婴儿的不当出生之间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而并非是直接的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对重庆弘正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中认为医院的医疗行为（即未履行建议和告知应当进行产检诊断的义务）与婴儿不当出生具有直接因果关系鉴定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重庆新桥医院的过错是否侵犯了梁某甲、樊某某生育选择权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生育选择权是孕妇自身的权利。是否选择生育，决定权在孕妇。无论孕育的胎儿是否××，孕妇均可以自由的决定是否生育。在樊某某分娩前，重庆新桥医院已经告知其所孕胎儿心脏方面存在问题，梁某甲、樊某某在得到上述告知后选择继续怀孕直至生育梁某乙，是其对自身享有的生育选择权的自由行使的结果。故重庆新桥医院并未侵犯梁某甲、樊某某的生育选择权。
三、关于本案的责任和赔偿范围及标准的问题。
重庆新桥医院对胎儿心脏方面存在的问题在孕产妇保健手册中以书面方式对樊某某进行了详细的告知，但其告知不符合法定的要求和形式，未对樊某某提出产前诊断的建议，存在瑕疵，一定程度上侵犯了梁某甲、樊某某的知情权，故重庆新桥医院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至于赔偿的范围及标准的问题。
民事赔偿范围应当根据损害事实进行界定。本案的损害事实并不是指缺陷婴儿的出生。任何生命的存在都有其价值和意义。无论婴儿是否××，均不能否认其出生的权利，也不能否认其作为人存在的意义。损害事实也不是指婴儿自身患有××。梁某乙出生时就患有××，该××并非基于医师的医疗行为而产生，与医疗行为无因果关系。
本案的损害事实应是樊某某应当得到产前诊断建议的产前保健服务利益，因重庆新桥医院未依法履行告知其进行产前诊断的义务而造成的梁某甲、樊某某知情权在一定程度上的受损。因知情权受损导致××儿童的出生，使得梁某甲、樊某某孕育××小孩的希望化为泡影，加之日后抚养孩子的过程中的艰辛与困难旷日持久对梁某甲、樊某某造成的精神损害以及梁某甲、樊某某在抚养梁某乙的过程中与抚养××儿童相比额外支出更多的财产费用而造成的经济损失。因此，本案的赔偿范围应界定为梁某甲、樊某某因抚养梁某乙比抚养××婴儿额外支出的护理费用以及对梁某甲、樊某某的精神损害抚慰金。
至于赔偿的标准问题，结合本案的损害事实，对于梁某甲、樊某某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分别评析如下：
关于医疗费，对于樊某某检查及分娩产生的医疗费以及梁某乙门诊治疗产生的医疗费，因医疗费属于樊某某进行怀孕检查、分娩以及梁某乙治疗自身××产生的费用，不属于侵犯梁某甲、樊某某知情权产生的损失，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樊某某分娩时的住院伙食补助费、住院护理费、营养费，属于樊某某分娩应当产生的费用，不属于侵犯梁某甲、樊某某知情权产生的损失，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残疾赔偿金及后续医疗费的请求，因残疾赔偿金及后续医疗费均是因为梁某乙自身患有××产生，与重庆新桥医院的诊疗行为无关，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梁某乙的护理费的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基于梁某乙身体状况事实，抚养梁某乙确实要比抚养××儿童支出额外多的财产，给梁某甲、樊某某造成了经济损失，且属于因重庆新桥医院一定程度上侵犯梁某甲、樊某某知情权而产生的损失，故对该项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患者知情权的赔偿方式具体量化，且抚养梁某乙比抚养××儿童产生的额外多的护理费的金额无法精确计算，同时考虑重庆新桥医院并非是完全的、绝对的侵犯了梁某甲、樊某某的知情权，故一审法院酌情主张护理费为70000元。
关于交通费、误工费，因不属于侵犯梁某甲、樊某某知情权产生的损失，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梁某甲、樊某某抚养梁某乙相比抚养一个××的孩子，客观上确实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和痛苦，故一审法院酌情主张30000元。但应当说明的是，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并不是对孩子生命的贬低，也并不是对孩子尊严的损害。
关于鉴定费的请求，鉴定费为10600元，凭据计算。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卫生部《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第十七条、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由重庆新桥医院赔偿梁某甲、樊某某护理费7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鉴定费10600元，共计110600元。此款限于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付清。
二、驳回梁某甲、樊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18元，减半交纳459元（梁某甲、樊某某已预交），由重庆新桥医院负担。限于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迳付梁某甲、樊某某。
宣判后，梁某甲、樊某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重庆新桥医院赔偿梁某甲、樊某某因生育梁某乙所产生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住院护理费、残疾赔偿金、后续医疗费、终身护理费、交通费、误工费、精神抚慰金、营养费、鉴定费共计2141484.20元；2、一、二审诉讼费由重庆新桥医院承担。上诉事实及主要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本案在一审审理过程中，依法委托鉴定机构就医疗过错及因果关系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机构的鉴定结论是重庆新桥医院存在医疗过错，其医疗行为过错与梁某乙的不当出生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随后，鉴定人员在一审庭审时出庭接受质询，全面回答了质询问题，并对鉴定分析及意见进行了充分的阐述。一审法院也当庭驳回了重庆新桥医院要求重新鉴定的申请。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没有任何理由、依据不采信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一审法院在肯定鉴定意见书的同时，又不采信其结论，存在事实认定上的自相矛盾。（2）一审法院自传解释否定鉴定意见，片面的、断章取义的认定医院未冒险书面建议进一步产前诊断符合医疗常规，不构成过错，这显然对本案关键事实认定错误。2、一审判决颠倒黑白、混淆因果关系的认定，存在错误。（1）梁某乙的不当出生，与医院的医疗过错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这已经专门鉴定予以确认，不容置疑。（2）一审法院以医院告知存在瑕疵为由，否定医院未告知孕妇进行产前诊断这一绝对过错事实，并由此作出对“医疗行为与婴儿不当出生具有直接因果关系”的鉴定意见不予采纳的判断，纯属偷换概念、颠倒事实。（3）就本案事实而言，梁某甲、樊某某仅知道胎儿心脏方面存在问题，并不知道胎儿为唐氏儿。而不知道胎儿为唐氏儿的原因完全是重庆新桥医院没有告知应行产前诊断及风险。所以一审法院认定重庆新桥医院未侵犯梁某甲、樊某某生育选择权，无任何事实和医学依据。3、一审法院对赔偿范围及标准的认定违反法律规定，应当支持梁某甲、樊某某的全部诉讼请求。（1）本案医疗过错行为与不当出生之间具有直接因果关系，重庆新桥医院侵犯的是梁某甲、樊某某的知情权、优生优育选择权，一审法院将本案的赔偿范围仅界定为额外护理费用和精神抚慰金违反了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的规定。（2）虽然医院的侵权行为不是导致婴儿××的原因，但却是致使唐氏儿不当出生的根本，并由此造成梁某甲、樊某某不得不承担不当出生所带来的不利后果，包括医疗费、终身护理费、残疾赔偿金和巨大的精神痛苦及折磨。而这一系列的后果均是医院过错所致，医院应予承担这些费用。同时，由于医院的过错始于产前检查并持续至胎儿出生以后，所以孕期检查、生产等相关损失均应由医院承担。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公，请求支持梁某甲、樊某某要求重庆新桥医院承担因梁某乙不当出生而产生的全部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
重庆新桥医院辩称，医院对一审时鉴定机构所作的鉴定结论持有异议，并提出重新鉴定申请，虽未被准许，但并不代表该鉴定结论就正确或应当被采信，也不代表医院对该鉴定结论的认可。但医院本着和平解决本案纠纷的态度，故没有提起上诉。在孕妇的产检保健手册上已明确注明胎儿心脏存有缺失，一审法院由此认定小孩患有××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而就赔偿范围，先天性××系自身原因所致，与医院的医疗行为无关。梁某甲、樊某某的损害赔偿请求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因此，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审理查明，重庆新桥医院妇产科仅具备产前检查资质，不具备产前诊断资质。
樊某某在怀孕期间，于2012年2月12日在重庆新桥医院进行胎儿唐氏筛查。在筛查报告单的特别告知一栏注明：低风险（﹤1：275、﹤2.5MOM）或阴性的报告，只表明你的胎儿发生该种先天异常的机会很低，并不完全排除这种异常或其他异常的可能性。高风险（≥1：275、≥2.5MOM）或阳性的报告，只表明你的胎儿发生该种先天异常的可能性较大，并不是确诊，我们建议到妇产科门诊做进一步检查。但有无进行进一步检查，暂无证据证明。对此，梁某甲、樊某某陈述，其到妇产科门诊就此做了进一步检查，并将检查结果告知医生，但医生并未建议进行产前诊断。重庆新桥医院对此陈述，妇产科门诊并没有樊某某关于此情况的挂号就诊记录，其未到妇产科门诊就诊，医生无法给出下一步建议。而医师于2012年5月10日在樊某某的孕产妇产前保健手册上注明“建议心脏科会诊”字样后，无论是医院还是梁某甲、樊某某，均未就此前往心脏科，就胎儿心脏彩超显示出的问题进行会诊。
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法院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虽然要借助临床医学专家的鉴定意见进行医疗过错的判断，但专家的鉴定意见并非唯一或绝对判案依据。法院还需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结合其他合法、有效证据进行综合分析、认定。
樊某某在进行唐氏综合征产前筛查后，筛查结论提示为低风险，并就低风险的含义在报告单上进行了特别说明，同时建议到妇产科门诊做进一步检查。但从现有证据及孕产妇产前保健手册载明的内容来看，樊某某是否前往妇产科门诊就诊或者医生有无对樊某某做进一步检查，不得而知，双方对此亦存在争议。但无论如何，唐氏综合征产前筛查提示低风险不应符合《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第十七条所规定的应当建议进行产前诊断的情形。作为仅具备产前检查资质的重庆新桥医院在此情况下未书面建议樊某某进一步产前诊断，符合医疗常规。一审法院据此认定重庆新桥医院未违反《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不构成过错，并无不当。
樊某某在2012年4月12日、5月10日、6月20日进行孕期彩超产检时，产检的结果均显示胎儿的心脏室间隔缺损。尤其是在2012年5月10日孕周27＋2周产检时，不仅有直接的彩超结果，医师还在樊某某自行持有的反映孕妇产检时间、项目、结果的孕产妇产前保健手册上将胎儿心脏彩超提示结果予以载明，并建议心脏科会诊。由此可见，作为产前检查的医疗机构，重庆新桥医院已就胎儿心脏方面存在的问题以书面形式如实向樊某某、梁某甲进行了告知，并就胎儿心脏问题建议心脏科专家会诊。并非鉴定意见书中认为的医院在孕产妇保健手册等病案资料中无任何建议意见及告知记录。当然，根据规定，就樊某某所孕胎儿情况，医师除需告知孕检情况外，还应当建议孕妇进行产前诊断。而这一内容，现有证据中确实未有体现。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重庆新桥医院告知不充分，存在一定过错，而未采纳鉴定机构有关医院在孕产妇保健手册等并按资料中无任何建议意见及告知记录的鉴定意见，并无不当。
因此，重庆新桥医院作为产前检查的医疗机构，并非未作任何告知，而是在告知方面有瑕疵，即没有明确载明建议孕妇进行产前诊断的字样。这样的瑕疵告知在一定程度上侵犯了梁某甲、樊某某的知情权，可能会影响梁某甲、樊某某的生育选择权。但生育选择权是孕妇自身权利，由孕妇自行选择、决定，结合梁某甲、樊某某在医师告知胎儿心脏存有问题并建议专家会诊而未进行会诊以及樊某某在医院告知胎儿存在心脏方面问题的情况下仍选择继续妊娠直至生育等情况，则鉴定意见书认为医院的医疗行为与婴儿的不当出生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即欠妥。故一审法院未予采纳鉴定意见书有关新桥医院医疗行为与婴儿不当出生的因果关系的鉴定结论以及认定重庆新桥医院未侵犯梁某甲、樊某某生育选择权，并无不当。
由于重庆新桥医院的告知不符合法定的要求和形式，存在瑕疵，在一定程度上侵犯了梁某甲、樊某某的知情权，理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但这种责任应当为侵犯知情权而产生的损失，与缺陷婴儿的出生及婴儿自身患有××无关。因此，一审法院将本案赔偿范围界定为梁某甲、樊某某因抚养梁某乙比抚养××婴儿额外支出的护理费用以及对梁某甲、樊某某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并以此未予支持梁某甲、樊某某有关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住院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后续医疗费、交通费、误工费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护理费和精神抚慰金，属于重庆新桥医院应予承担的赔偿范畴。就两方面的费用，无法具体量化和精确计算，只能结合医院过错程度、梁某乙的病情、现实状况以及有关梁某乙护理依赖的鉴定结论进行综合认定。由此，本院认为护理费为150000元、精神抚慰金为50000元，更为适宜。
综上，上诉人梁某甲、樊某某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本案因出现新的事实而依法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2014）沙法民初字第0089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2014）沙法民初字第0089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由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赔偿梁某甲、樊某某护理费15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鉴定费10600元，共计210600元。此款限于本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付清。
三、驳回梁某甲、樊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18元，减半交纳459元（梁某甲、樊某某已预交），由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18元，由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晏 芳
代理审判员 吴长渝
代理审判员 李 娅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白耀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