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6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杜嘉丽，女，1985年4月11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州市荔湾区蓬莱西大街***号。
委托代理人：潘明志，广东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晓婷，女，1996年2月1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址广州市荔湾区蓬莱西大街***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银凤，女，1964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州市荔湾区蓬莱西大街***号。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刘垒，广东华之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杜嘉丽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5）穗云法民四初字第8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杜某与吴某于1984年10月8日登记结婚，育有一女即杜嘉丽。2000年4月杜玉波向广州市住宅建设办公室买受广州市白云区泽德路南二街7号903号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房管部门向杜某核发了涉案房屋的《房地产权证》，房屋权属人为杜某，房屋占有份额为全部。
吴某于2000年5月2日死亡。2008年杜某与王银凤再婚。徐晓婷系王银凤前一段婚姻生育的女儿，2010年1月21日，徐晓婷的户籍迁入杜某为户主的户籍中。
2014年12月16日，杜某（卖方，甲方）与徐晓婷（买方，乙方）签订了《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合同约定：甲方将涉案房屋出售给乙方，该房建筑面积56.14平方米，建筑结构为钢筋混凝土，总层数为9，该房地产所在层数为9，共有情况为“无”，甲方保证所填写和提供的有关该房地产权属情况真实，保证对上述房地产享有完整产权，保证上述房地产不存在任何未向乙方说明的其他情况，且没有侵犯第三人权益。否则，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该房地产按整套出售，总金额48万元，甲乙双方协商选择自行交割房款。签订本合同时，乙方向甲方支付10000元作为购房定金（首次支付房款时自动转为房款的一部分），并按照一次性付款方式按期付款。总金额48万元乙方应于2017年12月30日前向甲方支付。甲乙双方共同办理产权登记转移登记，双方应当于2014年12月30日前向房地产登记机构申请办理产权转移登记等等。
2014年12月25日，涉案房屋登记至徐晓婷名下。
2015年5月18日，杜某死亡。
杜嘉丽于2015年6月10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徐晓婷与杜某于2014年12月16日签订的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2、诉讼费由徐晓婷、王银凤承担。
原审庭审中，徐晓婷确认其至今未支付房款。杜嘉丽认为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中约定的房价款48万元比当时房价略低。杜嘉丽另明确其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及第（三）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由主张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合同无效的。
原审法院认为：涉案房屋虽登记在杜某一人名下，但该房屋系杜某与吴某婚姻存续期间购买所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该房屋应归杜某与吴某夫妻共同共有。吴某于2000年5月2日死亡，故涉案房屋一半的产权应作为吴某的遗产，从吴某死亡之日至分割完毕期间，该遗产应为吴某的法定继承人（包括杜嘉丽）共同共有。
杜嘉丽在本案中明确其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及第（三）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由主张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的，故原审法院仅针对杜嘉丽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进行审查。
关于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是否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是指行为人为规避法律，达到违法目的而实施的以合法形式出现的民事行为。此种行为的当事人故意表现出来的形式或故意实施的行为并不是其要达到的目的，也不是其真实的效果意思，而是其图谋掩盖和达到非法目的的手段。但本案中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的真实的意思是转移涉案房屋所有权给徐晓婷，该真实意思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与两人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的形式目的一致，因此对于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并不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杜嘉丽以此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是否属于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行为及该合同是否因此无效的问题。首先，虽然吴某去世后，属于吴某所有的涉案房屋的一半产权尚未分割，但根据杜嘉丽在诉状中的主张，该一半产权即使实际分割后，杜嘉丽也仅占有涉案房屋四分之一的份额，杜某占有涉案房屋四分之三的份额。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同意，可处分共有的不动产的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权处分人处分他人财产，无处分权的人在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的规定，即使杜某的处分行为在吴某遗产实际分割前构成无权处分，涉案房屋实际分割后，杜某事实上亦能够取得涉案房屋的处分权，因此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最终亦应当因杜玉波于合同签订后取得涉案房屋的处分权而认定为有效，杜某仅是提前行使了自己的处分权，若仅以此认定杜某和徐晓婷恶意串通，依据不足。其次，杜嘉丽在庭审中亦确认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中约定的房价款48万元只是比当时房价略低，基于杜某与徐晓婷之间的继父母子女关系，杜玉波以略低于市场价格的价格将涉案房屋出售给徐晓婷并不违悖社会情理，亦难以证明双方存在恶意，且根据《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的约定，杜某对徐晓婷尚享有债权，杜某于2015年5月18日去世后，杜嘉丽的权益可通过向某晓婷主张债权的形式予以实现。最后，将涉案房屋产权转移给徐晓婷，是杜某的真实意思，因此从维护交易的稳定性及尊重逝者的角度出发，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不宜被认定为无效。杜嘉丽以杜某与徐晓婷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为由主张两人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之规定，于2015年10月23日作出判决：驳回杜嘉丽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杜嘉丽承担。
判后，上诉人杜嘉丽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对于杜某与徐晓婷是否存在恶意串通侵犯第三人利益的认定缺乏足够的证据认定。杜某明知涉案房屋属于夫妻共有财产，且在未发生任何继承的情况下将涉案房屋出售给继女徐晓婷的行为明显存在恶意。涉案房屋属于杜某与吴某名下的夫妻共有财产，双方依法各占涉案房屋的二分之一的产权份额。对于该事实，杜某是非常清楚。杜某有着良好的法律意识。王银凤、徐晓婷知道涉案房屋属于杜某与吴某的婚内共同财产，吴某死亡后该房屋理应属于杜某与杜嘉丽的共同财产。因此，杜某和徐晓婷及王银凤擅自处理该房屋的行为存在明显主观恶意侵害杜嘉丽的合法权益。二、杜某在明知自己婚生女儿杜嘉丽的存在，在出售涉案房屋时全然没有征询或者告知过杜嘉丽，足以证明杜某存在恶意侵犯杜嘉丽的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规定，杜嘉丽和杜某作为吴某的直系亲属，分别依法共同继承涉案房屋中吴某占有的份额，但涉案房屋一直因为杜嘉丽与杜某共同居住而没有开始发生实际继承分割，而是一直保留现状，房产证业主也一直在杜某一人名下。依照继承法的相关规定，涉案房屋未实际分割前应由共有人共有。同时，根据合同法规定，房屋所有人在出卖共有房屋时，在同等条件下，共有人有优先购买权。三、杜玉波与徐晓婷以明显低于市场价格的单价出售涉案房屋，且涉案合同中存在众多不平等、不公平条款，因此不能看出杜某与徐晓婷仅仅是为了办理过户而随便签订的合同，并非经过双方协商一致或者真实意思表示。按照合同第三条的约定，徐晓婷已经向杜某支付了一万元定金，但在杜某现有遗产中并未出现过该笔现金，该一万元定金属于虚假条款，并未支付。其次，涉案房屋每平方米为8550元的单价明显低于市场价格。再者，徐晓婷在2014年12月30日前已经办理了房产登记手续，并领取了房产证，但购房款48万元却要等到2017年12月30日前才付清。鉴于徐晓婷已经将房屋抢先办理了过户，其完全有权将房屋进行再次买卖等任何处分方式，该行为又再次侵害杜嘉丽的合法权益。四、杜某通过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的形式将房屋出售，而不是以赠与将房屋过户给徐晓婷，该行为亦足以证明杜某利用其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将房屋通过买卖的方式过户到徐晓婷名下，可以避开房管部门对于房屋实际所有权人的审查，存在着恶意隐瞒串通他人侵害杜嘉丽的合法权益。如果徐晓婷取得房屋所有权是杜某的真实意思表示，那么杜某完全可以通过与徐晓婷协商以赠与的方式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根本不需要通过房屋买卖的方式取得。五、杜某早在2013年8月就被诊断为脑梗塞和血管性痴呆，在医学上可以认定为神志不清的人，在法律上亦可以划分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鉴于杜某已经被医院诊断为脑梗塞、血管性痴呆和高血压3级极高危的情况，足以认定杜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2013年8月至其死亡前，杜某的所有行为都无法通过自己的真实意思表示去完成，杜嘉丽有足够的理由怀疑王银凤在涉案存量房买卖签订合同和房屋过户中存在着与徐晓婷恶意串通的行为，企图侵占杜某的房产，以及恶意侵犯杜嘉丽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2、确认徐晓婷与杜某于2014年12月16日签订的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3、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由王银凤、徐晓婷承担。
被上诉人徐晓婷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一、本案中是杜嘉丽主张徐晓婷与杜某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应由杜嘉丽举证。既然其认为认定该行为缺乏足够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涉案房屋并非明显低于市场价出卖，在原审庭审中杜嘉丽自认该房屋约定的价格只是略低于市场价，现在其主张明显低于市场价，自相矛盾。三、杜某在签署涉案合同时一直清醒，具有民事行为能力，是其本人亲自到房管部门办理过户手续。徐晓婷、王银凤已经说明在合同签订过程中，房管部门进行了照相录像。如果杜嘉丽不相信是杜某亲自到房管部门办理过户，可以自行或者申请法院调取录像资料，但是杜嘉丽怠于行使权利，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四、杜嘉丽称杜某是限制行为或者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但这是需要法院作出认定的，没有法院认定杜某是限制行为或者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被上诉人王银凤答辩称：王银凤不应作为本案当事人，同意原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杜嘉丽提交以下证据：1、杜某2013年3月9日、15日遗嘱两份，写明涉案房屋留给杜嘉丽一人所有。拟证明杜某生前与杜嘉丽关系非常好，其立遗嘱将有关遗产遗赠给杜嘉丽，涉案合同的签订并非杜某的真实意思表示；2、杜某殡葬手续复印件，拟证明杜某死后的善后工作都是杜嘉丽及其丈夫负责，徐晓婷、王银凤不闻不问，证明杜某与杜嘉丽父女感情深厚；3、杜某《出院诊断证明书》，拟证明杜某在2013年8月10日被诊断为脑梗塞和血管性痴呆，至此开始神志不清，为限制行为能力人，不能作出任何真实的意思表示；证据4和证据5、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的出院记录两份，其中入院诊断脑梗塞后遗症和血管性痴呆等，出院时情况载明“神清，精神可”、“无活动障碍”等，诊疗结果载明“好转”，拟证明杜某在2014年3月18日、6月15日住院治疗，入院和出院诊断均为脑梗塞后遗症和血管性痴呆，并未好转；证据6和证据7、户口本和杜某身份证各两份，拟证明王银凤勾结徐晓婷，未经杜某同意，在原有户口本、身份证并未丢失的情况下擅自挂失原有户口本和身份证，重新办理新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足以认定王银凤、徐晓婷存在恶意行为。杜嘉丽称原审期间其对徐晓婷、王银凤提出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但认为被继承人杜某的遗嘱、医院证明等涉及继承纠纷，与合同无效并无实质联系，且杜某已死并不想拿杜某的死亡作为说辞，当时也未发现上述证据，因此在原审期间杜嘉丽并没有提交上述证据。徐晓婷、王银凤质证称：对证据1、因现在杜某已经去世，无法判断其真实性，并且杜某已经与徐晓婷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其生前的行为已经是对其遗嘱作出了更变；对证据2、无原件，不予认可，并且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无法证明杜嘉丽所要证明的事实；对证据3、杜嘉丽提交该证据已过举证期限，该证据原件与复印件一致，但无法确认其真实性，对合法性和关联性也不予确认；证据4和证据5、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该证据可以证明杜某在出院时身体状况是“好转”出院，而非杜嘉丽主张的并未好转，并且该证据不能证明杜嘉丽主张的杜某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行为能力；证据6和证据7、该证据不能证明杜嘉丽所要证明的事实，恰恰是因为杜嘉丽及其丈夫控制了杜某的相关证件，导致杜某无法处理自身事务，杜某本人才办理了相关证件，而有关身份证件的办理均是需要本人亲自办理才能完成的，徐晓婷、王银凤是无法办理上述证件的。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杜嘉丽关于杜玉波与徐晓婷签订的《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的主张是否成立。《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签订时，杜某享有涉案房屋四分之三产权份额，杜嘉丽原审期间亦确认合同约定的房价略低于当时的市场价，原审法院认为难以认定杜某与徐晓婷之间存在恶意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杜嘉丽二审期间主张涉案合同约定的房屋价款明显低于市场价格与其原审意见不一致，且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纳。杜嘉丽主张杜某与徐晓婷签订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实际是指杜某与徐晓婷之间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行为侵犯其对涉案房屋享有的继承权益，但该合同有效并不必然导致杜嘉丽丧失其继承权益，杜某将其占有四分之三份额的房屋转让给徐晓婷亦难谓存在“非法目的”，故杜嘉丽的该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杜嘉丽二审期间提交的杜某遗嘱，徐晓婷、王银凤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且认为杜某与徐晓婷签订合同办理过户的行为是对遗嘱作出了变更，该抗辩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关于杜某的民事行为能力问题，杜某的民事行为能力未经依法认定，杜嘉丽以记载杜某病情的出院诊断证明书、出院记录为由认为杜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据此主张合同无效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杜嘉丽提交的其他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合同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杜嘉丽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审查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上诉人杜嘉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粤海
代理审判员 曹佑平
代理审判员 闫 娜
二〇一六年四月六日
书 记 员 张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