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普民三（知）初字第337号
原告戴敦邦，男，1938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委托代理人李俊，上海市协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
法定代表人温泽远，社长。
委托代理人忻雁。
委托代理人范奕彬。
原告戴敦邦与被告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下称人民美术出版社）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7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戴敦邦的委托代理人李俊，被告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委托代理人忻雁、范奕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戴敦邦诉称：其系国内外著名的中国画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美协理事，中国工笔画会理事，中国连环画研究会理事，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其从事绘画达五十多年，包括为央视电视连续剧《水浒传》全剧人物造型和为国家邮票局绘制《牡丹亭》邮票图案，本案涉及的四大名著系列亦为其代表作。被告出版发行的中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连环画●袖珍版共一箱，内装《三国演义》连环画14册、《红楼梦》连环画5册、《西游记》连环画4册、《水浒传》连环画7册，共计30册。原告发现，被告擅自在其中的26册连环画的封面上使用了原告画作，且均未为原告署名。另外，该套书还注明“全国新华书店经销”。据此，原告认为，被告的该等行为侵犯了原告对其画作所享有的署名权、复制权、发行权以及获得报酬的权利，故请求法院判令：1、被告在《东方早报》中缝以外版面连续三天刊登声明赔礼道歉；2、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26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庭审中，原告变更其第1、2项诉讼请求为：判令1、被告在《新民晚报》中缝以外版面刊登声明赔礼道歉；2、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19万元。
被告人民美术出版社辩称：1、涉案书籍系将四大名著系列四套连环画以合集形式出版，与单独出版发行的每部名著连环画是同一个出版物，只是更换了包装形式；2、涉案连环画封面上所用画作系委托他人设计，当时并不知晓设计者是盗用了原告作品，所以在封面上署了设计者的名字，因设计者侵权，故由被告予以赔礼道歉并不合适；2、认可确实使用了原告画作，但销售的主要是连环画的内容，而封面装帧等只是连环画的附属品，加之原告画作并非专门为该连环画创作，故同意赔偿，但认为原告主张的赔偿数额过高；3、2008年原告曾以被告在这一系列的连环画上使用原告水浒传画作起诉过被告，事后双方和解，之后被告已将所有该系列连环画收回，故现在正常流通渠道和书店已看不到这套图书，侵权行为已经没有了，因该套书籍于2002年出版，故原告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综上，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1995年1月，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了袖珍名著《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等书籍，各册书前分别收录有题为《反天宫诸神捉怪》（图一）、《圣僧恨逐美猴王》（图二）、《孙行者三调芭蕉扇》（图三）、《三三行满道归根》（图四），《宴桃园豪杰三结义》（图五）、《破关兵三英战吕布》（图六）、《曹操煮酒论英雄》（图七）、《刘玄德三顾草庐》（图八）、《群英会蒋干中计》（图九）、《孔明挥泪斩马谡》（图十）、《刘先主遗诏托孤儿》（图十一）、《诸葛亮舌战群儒》（图十二）、《姜维怒斥宦官》（图十三）、《哭祖庙一王死孝》（图十四），《贾宝玉林黛玉》（图十五）、《王熙凤》（图十六）、《史湘云》（图十七）、《平儿巧姐》（图十八）等画作。各书中所附“出版说明”中注明：“……书前附（插）图十六幅，系戴敦邦绘制”等文字，封底亦载明“插图：戴敦邦”。另外，上海画报出版社于2001年4月出版的《程十发刘旦宅戴敦邦精绘﹤红楼梦﹥插图》书中收录有题为《寄闲情淑女解琴书》（图十九，以上各画作分别或统称原作）的画作，该书目录标题“戴敦邦《红楼梦》插图”项下载有前述画作标题。
2002年4月，被告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一套《中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合集（连环画●袖珍版），内装《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以及《水浒传》连环画各一套，其中：
1、《西游记》连环画除其第二及第三册封面直接使用《圣僧恨逐美猴王》、《孙行者三调芭蕉扇》原作外，第一册封面使用了与原作《反天宫诸神捉怪》形成镜面反射的画作，第四册封面使用了将原作《三三行满道归根》向左翻转90°形成的画作；
2、《三国演义》连环画第一册、第四册、第七册、第十三册封面分别使用了与原作《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曹操煮酒论英雄》、《群英会蒋干中计》、《姜维怒斥宦官》形成镜面反射的画作，第二册、第六册、第十册、第十一册、第十二册、第十四册封面分别使用了原作《破关兵三英战吕布》、《刘玄德三顾草庐》、《孔明挥泪斩马谡》、《刘先主遗诏托孤儿》、《诸葛亮舌战群儒》、《哭祖庙一王死孝》；
3、《红楼梦》连环画第一册、第三册封面分别使用了原作《贾宝玉林黛玉》、《寄闲情淑女解琴书》，第二册、第四册、第五册封面分别使用了与原作《王熙凤》、《史湘云》、《平儿巧姐》形成镜面反射的画作。
另外，各册连环画封底均注明“装帧设计：沈宝善惠珍沈清”字样，合集包装盒内还载有“全国新华书店经销”、“2002年4月第1版”、“印数：0001-8000”、“盒装（全套30册）定价：168.00元”等字样。庭审中，被告表示以合集形式包装的涉案书籍共计出版8000册，原告对该发行量亦予以认可。
2007年8月，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了由原告所著《画外之言》一书，该书作者简介页记载：“字号民间艺人，……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连环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兼连环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长期从事连环画创作。1996年为中央电视台《水浒传》电视连续剧全剧人物造型设计。出版著作数十部”。
审理中，原告表示其于2015年从位于本市灵石路的收藏品市场购得合集装的涉案书籍，并取得加盖有“第十税务所长征镇人民政府协管税收办公室代开发票专用章”的发票一张，该发票中载有“零售四大名著连环画袖珍版（上海人美出版社），单价500”等内容，并注明开票日期为2015年4月13日。对此，被告表示其出版过该合集装的涉案书籍，亦认可合集内部分书籍封面使用了前述原作，但原告购得的涉案书籍是否为正版其无法确认。
另查明，原告曾于2008年就被告出版的《水浒传》连环画使用原告以水浒传为主题创作的画作提起诉讼，后双方达成和解。原告表示，根据双方达成的和解协议，本案不再就涉案书籍（合集）中《水浒传》连环画使用原告画作向被告主张权利。被告表示在该案和解后，因发现除引发诉讼的《水浒传》连环画之外，其出版的该系列其他四大名著连环画亦使用了原告相关画作，故将尚未售出的该系列连环画图书予以回收。
以上事实，由原告提供的袖珍名著《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中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连环画袖珍版、《程十发刘旦宅戴敦邦精绘﹤红楼梦﹥插图》、《画外之言》书籍、发票等证据以及当事人的陈述为证。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下称《著作权法》）及其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作品著作权属于作者，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等，可以作为证据。本案中，根据原告提供的公开出版物袖珍名著《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书中关于“戴敦邦绘制、插图：戴敦邦”等文字描述以及《程十发刘旦宅戴敦邦精绘﹤红楼梦﹥插图》一书目录标题“戴敦邦《红楼梦》插图”项下内容，故在没有相反证明的情况下，可以认定原告戴敦邦系前述书籍所附涉案原作的著作权人。
《著作权法》第十条规定，著作权包括署名权、复制权、发行权等权利，著作权人可以依照约定或者有关法律规定享有获得报酬的权利。本案中，鉴于涉案书籍封面上所使用的画作与涉案原作在视觉上基本无差异，且被告承认涉案书籍的装帧设计中确实使用了原告作品，故已构成对原告作品的复制，侵犯了原告对其作品所享有的复制权，并且涉案书籍在使用原告作品时未为原告署名，亦构成对原告署名权的侵犯。关于被告提出系其委托的设计人员盗用原告作品，因其并不知情，以致错署设计人员姓名，故而登报道歉的责任应由该等设计人员承担的抗辩意见。本院认为，第一、即便确系委托他人对书籍进行装帧设计，因委托事务的法律后果应由委托人承担，故被告仍应对受托人的相应行为承担责任；第二、2008年“《水浒传》连环画”诉讼之后，被告发现涉案书籍也涉及使用原告作品，此时，被告对涉案书籍装帧设计中所用画作被错误署名显然具有认知，然而在事实上无法完全回收涉案书籍的情况下，被告未予公开声明，未能澄清装帧设计中所用画作之作者身份以纠正错误署名，不仅具有过错，亦属于对原告署名权的侵犯。综上，被告的该项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此外，被告将使用原告作品的涉案书籍出版发行，亦侵犯了原告对其作品所享有发行权。
此外，关于被告提出原告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本院认为，除法律另有规定外，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二年。本案中，虽然被告早在2002年就已出版涉案书籍，且称涉案书籍已于2008年被回收，但因涉案书籍的发行量较小，发行期有限，且全国经销，加之亦未有证据表明涉案书籍为畅销图书，故难以认定原告在涉案书籍出版发行期间确有接触或已了解该书籍，况且也没有证据表明被告在知晓涉案书籍涉及使用原告作品时已告知原告或作公开声明。据此，对原告提出其直至2015年购买到涉案书籍后才知道其权利被侵害的意见，本院予以采纳。因此，原告向本院提起诉讼时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规定，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使用其作品等行为属于著作权侵权行为，应当根据情况承担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本案中，鉴于被告未经著作权人戴敦邦的许可，在其出版发行的书籍上使用原告画作，不仅未为原告署名，反而另署他人姓名，该行为显然侵犯了原告对涉案原作所享有的署名权，故被告应当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考虑到涉案书籍系全国经销，故原告要求被告在全国发行的媒体《新民晚报》上刊登声明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未有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赔偿数额，《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鉴于本案原告侵权遭受的实际损失及被告因侵权所得利益均难以计算，故本院综合考虑原告的知名度、及其作品的价值、数量、原告作品对于涉案书籍而言所体现的价值和作用、被告的主观过错程度、涉案书籍发行数量等因素酌情确定赔偿数额。
综上所述，为保护著作权人的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和第（七）项、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五）项、第（六）项、第二款、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四款、第四十七条第（七）项、第（十一）项、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新民晚报》除中缝以外的版面上刊登声明，就侵害著作权行为向原告戴敦邦赔礼道歉，声明的内容须经本院审核，逾期不履行的，本院将在《新民晚报》上刊登本案判决内容，相关费用由被告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有限公司负担；
二、被告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戴敦邦经济损失人民币95，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人民币5，200元，由原告戴敦邦负担人民币1，300元，被告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3，90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知识产权法院。
审 判 长 朱希翔
人民陪审员 钱春林
人民陪审员 沈荣生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林抒蔚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十五条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
……
（六）赔偿损失；
（七）赔礼道歉；
……
以上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
第十条著作权包括下列人身权和财产权：
……
（二）署名权，即表明作者身份，在作品上署名的权利；
……
（五）复制权，即以印刷、复印、拓印、录音、录像、翻录、翻拍等方式将作品制作一份或者多份的权利；
（六）发行权，即以出售或者赠与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的原件或者复制件的权利；
……
著作权人可以许可他人行使前款第（五）项至第（十七）项规定的权利，并依照约定或者本法有关规定获得报酬。
第十一条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
……
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
第四十七条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
……
（七）使用他人作品，应当支付报酬而未支付的；
……
（十一）其他侵犯著作权以及与著作权有关的权益的行为。
第四十八条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同时损害公共利益的，可以由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侵权行为，没收违法所得，没收、销毁侵权复制品，并可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还可以没收主要用于制作侵权复制品的材料、工具、设备等；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四十九条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
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
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七条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
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
第二十五条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无法确定的，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请求或者依职权适用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2010年修订的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确定赔偿数额。
人民法院在确定赔偿数额时，应当考虑作品类型、合理使用费、侵权行为性质、后果等情节综合确定。
附：
图一
图二
图三
图四
图五
图六
图七
图八
图九
图十
图十一
图十二
图十三
图十四
图十五
图十六
图十七
图十八
图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