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13民终30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阆中市人民政府，住所地：阆中市。
法定代表人：杨德宇，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津利，女，1992年5月15日出生，回族，住四川省阆中市。系阆中市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彦林，四川伊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杰庆，男，1978年8月17日出生，汉族，原住浙江省临海市，现住阆中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卫琴，女，1980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原住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区，现住阆中市。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康民，四川兴恒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阆中市人民政府因与被上诉人李杰庆、李卫琴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部县人民法院（2017）川1321民初字23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阆中市人民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津利、刘彦林，被上诉人李杰庆、李卫琴及二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康民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阆中市人民政府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系所有者和管理者错误。嘉陵江水域属于国家所有，但嘉陵江阆中段的防洪堤是城市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其管理职责依法应当由相关职能部门负责，把上诉人作为事发防洪堤的所有者、管理者无法律依据。（二）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事发时未设立警示标志错误。首先，法律并未设定所有者或管理者有应当在自然水域或防洪设施设立警示标志的义务；其次，该防洪堤全长1126米，警示标志一直都有，而被上诉人提供的照片仅仅是该防洪堤的一小段；再次，所谓警示标志的显著性系主观臆断，是强加给上诉人的非法定义务。二、原审适用法律不当。（一）原审法院依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中并不能找到上诉人承担责任的依据。（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设置的安全保障义务，是从事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的管理者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的法律责任，而阆中市人民政府作为一级行政机关，并不是从事经营活动的组织者，同时也不是事发地点的管理者，被上诉人系错列被告。第二，法律设置的安全保障义务，对义务人而言应是其应当承担的最基本的法定义务，法律并未设定自然水域的所有者、管理者有设立警示标志的义务。第三，被上诉人之子年仅5岁，其认知水平不能对警示标志作出判断，溺亡后果的发生与是否设立警示标志没有因果关系。（三）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六条认定所有者有安全防范义务系创设义务。
李杰庆、李卫琴辩称，一、防洪堤的建设者是上诉人，是上诉人行政区域管辖范围内的市政工程，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已将相关维护、管理责任划归相关职能部门，上诉人是本案赔偿义务人。二、本次事故的发生不是在自然水域，而是在水域旁边建设的防洪堤，防洪堤应当采取设立警示标志、禁止进入、专人劝导等防护措施。三、防洪堤是开放性的公共区域，不特定人群均可以行走、玩耍，上诉人应当承担相应的管理责任。四、《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并未列举所有情形，而是以“等”字兜底，包括了所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五、涉案防洪堤修建好之后，发生过多次溺水事故，但并未引起上诉人的重视，上诉人的管理严重失职。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杰庆、李卫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阆中市人民政府向其赔付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等各项费用共计368,347.5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8月8日上午9时许，李杰庆、李卫琴之子李昊阳（殁年5岁）与其余两幼童（分别为9岁、5岁）从李杰庆、李卫琴家中出走，三幼童到阆中市滨江路“张飞大酒店”外的嘉陵江防洪堤上行走玩耍时，不慎跌滑至嘉陵江中溺亡。事发后，李杰庆、李卫琴称其先后向阆中市水务局、城管局、住建局、保宁街道办事处主张权利未果，遂诉至法院。另查明，李杰庆、李卫琴于2010年8月9日登记结婚，2011年1月9日生育死者李昊阳。自2012年起，李杰庆、李卫琴即在阆中市武庙街72号经营“阆中市金瑞丝绸行”，并在该市租房居住至今。又查明，事发河道系嘉陵江阆中段的自然水域，该水域两边由阆中市人民政府统一修建了防洪堤。李杰庆、李卫琴所举照片显示：事发时，该防洪堤未设置警示标志。事发后，该防洪堤上虽设置了警示标志，但经一审法院实地查勘，该警示标志位于阆中市滨江路路面以下，对广大市民提示警示的显著性欠佳。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事发时，李昊阳系年仅5岁的未成年人，李杰庆、李卫琴作为其法定监护人，未切实履行好监护职责，导致李昊阳脱离监管，不慎跌滑至嘉陵江中溺亡，李杰庆、李卫琴应承担主要责任；同时，阆中市人民政府在事发水域建设防洪堤后，因排洪需要，虽不能在防洪堤上加装防护栏，但该防洪堤坡面陡滑、堤顶较窄，对广大市民而言，该防洪堤明显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和风险，阆中市人民政府在事发前未履行好相关提示警示等安全防范义务，对本次损害后果的产生，其主观上也存在一定的过错；本案事发地系嘉陵江阆中段的自然水域，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阆中市人民政府代表国家作为事发江段的所有者和管理者，系适格的赔偿义务主体，应承担相应的责任。至于阆中市人民政府所称其已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并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经查与客观事实不符，不予支持。根据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和相关情节，确定由阆中市人民政府承担30％的责任，李杰庆、李卫琴自行承担70％的责任。本案死者李昊阳虽为农村户籍，但其于2012年以来一直随李杰庆、李卫琴居住于阆中市，李杰庆、李卫琴又长期在阆中市武庙街72号经营“阆中市金瑞丝绸行”，故死者李昊阳生前居住于城镇、生活消费于城镇、其主要生活来源于城镇，上述事实双方并无争议，符合有关农村人口按城镇标准计赔的规定，故本案相关费用按城镇人口标准计赔。对赔偿费用作以下认定：1、丧葬费27,212.50.00元；2、死亡赔偿金566,700.00元；3、精神抚慰金50,000.00元。判决：李昊阳死亡后的丧葬费27,212.50元、精神抚慰金50,000.00元、死亡赔偿金566,700.00元，合计643,912.50元，由阆中市人民政府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李杰庆、李卫琴赔付193,173.75元（643,912.50元×30％）；其余部分，由李杰庆、李卫琴自行承担。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减半征收案件受理费2,008.00元，由李杰庆、李卫琴负担508.00元，阆中市人民政府负担1,500.00元（此款已由李杰庆、李卫琴垫付，执行时，由阆中市人民政府直接向李杰庆、李卫琴支付）。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阆中市人民政府应否对李杰庆、李卫琴之子李昊阳的死亡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所涉防洪堤，系按上级主管部门审核批准的设计图纸进行建设的，其功能只用于防洪，保护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防洪工程马道设置则是基于堤身稳定、方便施工、检修方便的考量。李昊阳落水的防洪堤马道并非为群众休闲所建，不是群众通行的必经道路，按设计要求并不需要在马道上设置防护栏。我国民法设定安全保障义务的原因在于：存在某种公众看不见或者虽然看得见但不能识别的危险，这种危险具有隐蔽性或不能识别性，不予警示，人们则不能发现或不能识别，误接触就会发生损害。由此可自然得出：对于公然的危险，不能以有危险为由而强行要求设立警示标志。《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确定的对相应危险负有管理责任的人，承担赔偿责任的条件有两个：一是责任人没有警示；二是受害人因责任人没有警示，不知晓有危险而误触危险受到损害。两者缺一不可。同时，我国民法设定安全保障义务的目的在于平衡利益和分配社会正义，在对受害人进行保护的同时，也需考虑社会条件的现实可能性，安全保障义务必须限制在合理的范围内。本案中，案涉防洪堤段已经建成多年，附近居民对河堤现状应当知道，故其本身并不属于人们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不能看到或不能识别而必须对人进行现场警示的危险，强行要求在防洪堤上设置警示标志、安装安全防护设施，明显超过了当前社会的普遍认同。同时，任何人都无法要求社会为其提供儿童独立活动而不产生危险的环境，而只能通过监护人或其他成年人的引领来避免危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十四条规定：“监护人的职责是代理被监护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等。监护人依法履行监护职责产生的权利，受法律保护。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应当承担法律责任。”司法实践中，认定监护人是否尽到监护职责，应根据社会一般人能尽的监护义务，结合被监护人的年龄、监护人的监护条件和能力，以及周围社会环境等因素综合确定。被监护的未成年人年龄越小，对监护人的监护义务要求越高。上诉人李杰庆、李卫琴之子李昊阳出事时只有5周岁，系不满8周岁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上诉人李杰庆、李卫琴作为李昊阳的法定监护人，应当依法履行监护职责。李杰庆、李卫琴在离事发地不远处做生意，应熟知当地环境，但并未重视对李昊阳的安全防范和及时监管，对李昊阳可能去防洪堤玩且存在危险，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导致李昊阳在玩耍过程中不慎跌入嘉陵江溺亡，相应法律后果应由李昊阳的法定监护人李杰庆、李卫琴依法承担。综上，李昊阳溺水死亡的结果与阆中市人民政府的法定职责之间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上诉人李杰庆、李卫琴主张由阆中市人民政府承担其子李昊阳溺水死亡的民事赔偿责任缺乏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阆中市人民政府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南部县人民法院（2017）川1321民初字237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杰庆、李卫琴的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8元，由李杰庆、李卫琴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 伟
审判员 唐 晓 兰
审判员 刘 苗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何超（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