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陕01民终140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怀合，男。
委托马敏超，陕西省老法律工作者协会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岳玉兰，女。
委托代理人康永民，陕西若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毅，女。
委托代理人王诚，陕西锦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怀合、岳玉兰因与被上诉人赵毅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西安市灞桥区人民法院（2015）灞民初字第32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1998年7月21日，赵毅与孙怀合登记结婚。2011年12月15日，孙怀合出资550万元，受让陕西网件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件公司）55%的股权。2014年，赵毅提起离婚之诉，案件由西安市碑林区人民法院审理，2014年7月7日的庭审中，孙怀合认可持有网件公司股权。2014年10月17日的庭审中，孙怀合称网件公司股权已变更登记；岳玉兰称因孙怀合无力偿还债务，故向其转让网件公司55%的股权抵债，借款本金大概是700多万，具体数额记不清，不清楚网件公司股东情况和公司印章、账簿存放情况。岳玉兰亦不能明确公司办公地址，未参加股东大会，只知道法人姓李，其受让的股权份额为51%。后赵毅与孙怀合经法院判决离婚，因公司股权可能涉及第三人利益，法院未就涉案股权作处理。
2010年5月26日，岳玉兰向孙怀合账户转入130万元。2010年7月1日、2011年4月20日，岳玉兰之女卫某分三次向孙怀合账户转入40万元、5万元、45万元，共90万元。2014年2月27日，岳玉兰与孙怀合签订《还款协议》，载明截止2014年2月27日孙怀合欠岳玉兰本金860万元，利息7143370元，共计15743360元。孙怀合承诺在2014年8月15日前还清本息，如逾期未还，自愿将在网件公司持有的55%股权全部过户至岳玉兰名下抵债。2014年9月15日，工商登记中网件公司55%股权持有人由孙怀合变更为岳玉兰。
2010年至2011年期间，孙怀合指令赵玲向卫某账户转入一两万至七八万不等的款项，赵毅主张系岳玉兰在浮桥项目的投资分配款，孙怀合主张系偿还借款利息。
卫某称其母岳玉兰与孙怀合因网件公司合阳浮桥项目合作认识，在浮桥项目投资了一两百万，赵玲向其卡内转入的款项为浮桥项目的分配款。其于2010年7月1日、2011年4月20日向孙怀合的三笔转款均系岳玉兰向孙怀合的借款。另，岳玉兰自2013年左右就在澳洲生活，未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也未参加股东大会。
网件公司系西安直升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直公司”）股东，西直公司注册资本10000万。网件公司分别于2009年10月20日以2700万货币、2013年4月28日以2600万债权实缴出资。
后赵毅诉至法院，认为孙怀合称因抵债将股权过户给岳玉兰，该协议系在赵毅与孙怀合离婚诉讼期间，没有事实依据，为虚假协议，系孙怀合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网件公司55%的股权具有极高的经济价值，与还款协议中约定抵债金额不对等，岳玉兰以明显低价受让该股权，存在恶意。孙怀合与岳玉兰恶意串通，损害了赵毅的合法权益，请求判令：1.确认孙怀合与岳玉兰于2014年2月27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无效；2.依法对网件公司55%的股权进行分割；3.诉讼费由孙怀合、岳玉兰承担。后赵毅申请撤回第二项诉讼请求。
孙怀合辩称：股权转让属于商法范畴，适用公司法的相关规定，配偶的同意并非股东转让股权的生效要件。其与岳玉兰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符合公司法的规定，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不同意赵毅的诉请。
岳玉兰辩称：《还款协议》实为以股抵债协议，其与孙怀合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和以股抵债合议，孙怀合不存在恶意转让，其亦不存在恶意受让，还款协议真实有效，不同意赵毅的诉请。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争议焦点为孙怀合与岳玉兰于2014年2月27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是否有效。孙怀合、岳玉兰是否恶意串通，损害赵毅利益，关键在于二人有无真实的借贷关系，如存在借贷关系，抵债金额是否为涉案股权的合理对价。民事诉讼中，关于恶意串通的证明标准为“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结合当事人举证和本案查明的事实，现有事实和证据足以达到“孙怀合与岳玉兰恶意串通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这一证明标准的要求，应当认定孙怀合与岳玉兰存在恶意串通，损害赵毅利益的情形：
首先，赵毅提供证人证言证明孙怀合、岳玉兰就浮桥项目存在投资分红关系，证人虽系赵毅近亲属，但卫某亦认可其母岳玉兰在浮桥项目有投资分红，故法院确认孙怀合、岳玉兰存在非借贷的经济往来。孙怀合、岳玉兰就借贷关系、借贷金额、以股抵债还款方式的认可，不能免除二人在本案中就借贷关系真实性的举证责任。岳玉兰提交的三张电汇凭证均无原件且仅加盖“业务已受理，待后续处理”印章，经释明并限期补正仍未进行证据补强，无法证明汇款业务已办迄，故就上述三份电汇凭证不予采信。岳玉兰提交的另四张共220万元的转账凭证，无借条、收条等证据佐证，不能证明系基于借贷产生，且与《还款协议》上所载的860万元本金数额差距过大，故就《还款协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
其次，网件公司注册资本虽仅为1000万元，但分别于2009年10月20日以2700万元货币、2013年4月28日以2600万元债权实缴出资西直公司，该出资额的55%为2915万元。此外，网件公司还享有合阳洽川-
临猗吴王黄河浮舟（桥）渡运9年（2009年8月31日至2018年8月30日）收费权。上述事实足以让法院对网件公司55%股权以1500余万欠款抵债的合理性产生怀疑。此时，抵债金额为股权合理对价的举证责任应转移至孙怀合、岳玉兰。孙怀合虽辩称公司其他项目存在亏损，但未提交证据佐证，对其主张不予采信。
再次，《还款协议》的签订时间为2014年2月27日，但2014年7月7日碑林法院的庭审中，孙怀合认可持有网件公司55%股权，既未提及欠岳玉兰借款，亦未提及如未依约还款则以股抵债，有悖常理。《还款协议》中以股抵债的总金额为1500余万，金额较大，但距2014年9月15日股权变更登记仅一个月零数日的碑林法院2014年10月17日的庭审中，岳玉兰就对股权受让份额表述有误，更对法人及其他股东身份信息、公司办公地址语焉不详。受让公司股权后，岳玉兰亦未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不符合常理。就赵玲转入卫某账户的款项用途，孙怀合主张系偿还借款利息，岳玉兰之女卫某陈述系浮桥项目的收益分配，存在明显出入。孙怀合向岳玉兰借款的用途，孙怀合主张是用于浮桥项目，岳玉兰之女卫某陈述系办西直公司，存在明显出入。孙怀合、岳玉兰及卫某的陈述有悖常理，且存在矛盾之处。
最后，孙怀合与岳玉兰变更股权工商登记时，其与赵毅正处于离婚诉讼中，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主观可能。孙怀合与岳玉兰在股权转让前就认识，也存在非借贷的资金往来，存在合意安排的身份可能。庭审中法院要求孙怀合、岳玉兰到庭参加诉讼，说明案件事实、接受法庭询问，但二人均拒绝到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条规定，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拒绝到庭、拒绝接受询问或者拒绝签署保证书，待证事实又欠缺其他证据证明的，人民法院对其主张的事实不予认定。故孙怀合、岳玉兰应就是否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抵债金额是否为合理对价的待证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综上，孙怀合、岳玉兰签订的《还款协议》存在恶意串通，损害赵毅利益的情形，应认定为无效。赵毅的诉请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判决：确定孙怀合与岳玉兰于2014年2月27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50300元，赵毅已预交，因赵毅撤回第二项诉讼请求退付其诉讼费50200元，另100元由孙怀合、岳玉兰共同负担。公告费（以实际票据为准），赵毅已预交，由岳玉兰负担（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
宣判后，孙怀合、岳玉兰均不服原审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
孙怀合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赵毅并未提交孙怀合与岳玉兰恶意串通的证据材料，原审法院推断认定孙怀合与岳玉兰恶意串通无事实依据，且违反“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岳玉兰提供的三份给孙怀合转账的电汇转账票据真实有效，能够证明岳玉兰给孙怀合借款的事实。原审程序违法。合议庭组成违反法律规定，原审采信证人卫某的证言违反证据规定，本案中并无当事人申请卫某出庭作证，法院对卫某进行询问，也未让双方当事人针对卫某的证言质证和发问，剥夺了当事人权利。还款协议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也无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情形，还款协议合法有效。赵毅以股权为夫妻共有，未经其同意擅自处理夫妻共同财产，事后也未经其确认为由主张还款协议无效，无法律依据。本案应适用公司法及相关规定进行处理。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驳回赵毅诉讼请求，由赵毅承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
岳玉兰上诉称：赵毅诉请确认还款协议无效，未提供任何证据，法院不能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为证明标准而认定孙怀合、岳玉兰存在恶意串通。孙怀合与岳玉兰之间的借款事实真实存在，岳玉兰已经提供了充分证据予以证实，赵玲出庭证明岳玉兰与孙怀合有其他经济往来即浮桥项目投资，但该投资是在2009年之前完成的，与本案无关，岳玉兰2010-2011年向孙怀合转账确定与该投资无关，如果赵毅认为不是借款，则需要提供相反证据证明。岳玉兰提交的三张电汇凭证真实存在，能够证明岳玉兰向孙怀合转账的事实，三张电汇凭证虽无原件，法院可以前往银行调查。还款协议并未损害赵毅的利益，签订协议时孙怀合欠岳玉兰本息1500多万元，而孙怀合持有的网件公司55%的股权账面价值仅550万元，网件公司除了浮桥项目外，其他项目均严重亏损。故岳玉兰以1500多万元收购股权并未损害赵毅的利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由赵毅承担诉讼费用及其他相关费用。
赵毅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孙怀合与岳玉兰是否构成恶意串通、是否损害赵毅的利益。孙怀合持有的网件公司55%的股权系孙怀合、赵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的财产性权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孙怀合、岳玉兰以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孙怀合无法向岳玉兰还款为由签订以股抵债的还款协议，孙怀合将其持有的网件公司55%的股权转让给了岳玉兰。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孙怀合与岳玉兰之间就合阳浮桥项目确实存在投资分红关系，孙怀合与岳玉兰均主张双方还有借贷关系，但均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另外，岳玉兰作为债权人，却无法明确借款的时间、本金及利息数额，也不清楚其将款项转至何处，明显不合常理；虽然岳玉兰提供了其及其女卫某向孙怀合转账的记录，但转账的金额与还款协议中确定的金额存在明显差距，且孙怀合、卫某关于借款用途、往来款项性质的陈述明显不一致；鉴于上述情形，在孙怀合、岳玉兰之间存在投资分红关系的情况下，认定二人除投资关系外还存在借贷关系的依据不足，还款协议所反映的内容存疑。另一方面，岳玉兰受让孙怀合持有的网件公司55%股份后，即成为网件公司的大股东，但却不清楚网件公司的其他股东情况、法定代表人、办公地址，甚至无法说清网件公司的全称，对其持股比例的陈述与实际登记内容亦不相符，并称其从未参与网件公司的经营管理，岳玉兰的上述陈述存在诸多不合常理之处；网件公司享有合阳浮桥渡运9年的收费权，同时也是西直公司67%股份的持有者，孙怀合将其持有的网件公司55%的股权作价1500多万元抵债给岳玉兰，这一数额明显低于该股权的价值，孙怀合、岳玉兰二人均不能证实1500多万元系股权转让的合理对价，故转让对价的合理性存疑；孙怀合与岳玉兰以股抵债时正值孙怀合与赵毅离婚诉讼进行期间，碑林法院2014年7月7日庭审时已涉及孙怀合持有网件公司股份的问题，但孙怀合当时并未提及向岳玉兰借款或以股抵债等事宜，直至股权于2014年9月15日完成变更，在2014年10月17日庭审时孙怀合才提出因不能偿还借款其已将股权转让给岳玉兰，综合上述当事人的行为表现和时间节点，原审法院认为孙怀合有转移共同财产及合意安排身份的可能，已有较为充分的理由。根据现已查明的事实，认定孙怀合与岳玉兰存在恶意串通的可能性已能排除合理怀疑，可以认定孙怀合与岳玉兰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孙怀合在未征得赵毅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损害了赵毅的利益。赵毅要求确认孙怀合、岳玉兰2014年2月27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无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相关规定，依法应予支持。综上所述，孙怀合、岳玉兰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孙怀合、岳玉兰各预交100元），由上诉人孙怀合负担100元，由上诉人岳玉兰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春哲
审判员 季立耘
审判员 王 珂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吕 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