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31民终7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军生，男，1969年3月16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径，湖南生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谭华，男，1994年4月2日出生，苗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永生，男，1954年11月5日出生，土家放。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谭民华，男，同1982年11月12日出生，苗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翰衡，男，1995年12月13日出生，土家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康富勇，男，1982年4月17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李军生因与被上诉人谭华、谭民华、徐朝衡、康富勇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泸溪县人民法院（2017）湘3122民初2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经阅卷和询问双方当事人的意见，不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军生上诉请求：1、请撤销一审法院判决；2、依法改判被上诉人连带赔偿上诉人各项经济损失158492.22元。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不清。（1、原审判决认定“五人商量决定把上诉人与杨某某两人抓到后送派出所解决”的事实错误；首先，各被上诉人事前没有商议的意思表求，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商议的事实。其次，在被上诉人实施上述违法行为中，各被上诉人至始没有向上诉人说明来意，至于，被上诉人事后向派出所报案的是因为害怕人员伤亡的后果发生，而非“解决本起事件”。因此，原审把被上诉人的违法行为表述为“自力救济不符合客观事实”。2、上诉人在本起事件中受伤结果与被上诉人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1、上诉人已向原审法院提交《行政处罚决定书》证实各被上诉人实施行为的违法性；2、上诉人因此事遭受轻伤、九级伤残的结果，原审判决予以认可；3、即便上诉人的损伤结果并非上诉人殴打所致，但被上诉人的违法行为致使上诉人最终导致受伤结果，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4、被上诉人的行为已经界定违法，即主观上具故意。三、原审判决结果错误。上诉人因本次事件遭受到身体损伤的事实已经原审判决查明，即便上诉人的伤情并非各被上诉人殴打所致，但上诉人损伤结果与各被上诉人的违法行为存在因果关系。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判决结果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予以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谭华、谭民华、徐朝衡、康富勇答辩称：对一审判决没有意见。
原审原告李军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四被告共同连带赔偿原告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等经济损失158492.92元；2诉讼费用由四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谭华与杨某某（1994年6月12日出生）系2009年下半年同居生活，双方已先后生育一女（现年五周岁）一儿（现年一岁八个月），但一直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2016年5月26日清早6点多钟，被告谭华收到杨某某发的手机短信，短信内容是讲杨某某已经外出，叫谭华在家带好孩子。谭华很是气愤，打杨某某电话，电话关机，于是带上两个小孩并叫同村的徐朝衡开车到合水场上及麻阳车站寻找，但未找到，后返回家中。当晚9点左右，在得知杨某某正在合水镇溪洲村的原告李军生家后，于是就邀约了向庭友、徐朝衡以及告知谭华杨某某下落的朋友一起到合水溪洲村找准了原告的住处，之后又返回合水镇场上。在告知谭华杨某某下落的朋友先行离开后，谭华先电话邀约了康富勇，后又电话邀约了谭民华。人都到齐后，五人商量决定把原告和杨某某两人抓到后就送派出所解决。此后由徐朝衡驾驶谭华的五菱白色面包车，五人一起乘车前往溪洲村原告的住处。来到原告住处时，已经是5月27日凌晨0点多，为了确定杨某某确实就在原告屋内，谭华专门到原告房屋左侧的厕所浴室查看，并在浴室看到了杨某某的衣服和刚买的牙刷。因原告大门已经反锁，五人于是商量把大门弄开，后谭民华和向庭友一起将门踢开。门开后五人走上二楼原告住的房间，当谭华揭开被子发现原告和杨某某裸身睡在床上，谭华十分气愤，便动手将原告打了几拳和几耳光，原告准备反抗，其他四人便将原告控制住。原告反抗过程中向谭华等人要求穿条裤子，当原告被允许穿好裤子后，因看到原告不愿跟随谭华几人走，且一直想逃，几人就找来布条和皮带将原告的手反捆，谭民华用手勒住原告的脖子，徐朝衡、康富勇、向庭友就抓住原告的手，一起架着原告，将原告从原告家里带出。后徐朝衡先去下面车路取车，原告仍由谭民华和向庭友控制并往车路方向带，康富勇则与谭华、杨某某跟随在后。当走到离原告家约20米、外面路上拐弯码头处的一水泥坪时，因原告把捆着的皮带犟掉，后几人又把原告的手用皮带重新捆住（这一次是朝身体前面的方向捆，不再反捆）。就在此时，原告看见邻居威武家的二楼亮着灯，于是蹲着不走呼喊威武的名字，但被谭民华勒住脖子和捂住嘴巴控制住。此过程中，因原告的呼喊与挣扎，谭华、向庭友又朝原告头上和背上打了几拳。因亮灯的人家照电筒过来并问了句搞什么，被告几人心虚就放松了对原告的控制，原告于是趁机挣扎往码头下面滚，谭民华则伸手去抓原告，但没有抓住，原告就先滚到码头下面的坎上，又从码头下面的坎上滚到坎下面的车路上，之后又滚过车路往车路外的坎下面的溪里滚去，直至脱离谭华几人的控制。谭民华则伸手抓原告未果，踩空摔倒码头下面的坎上，又在作用力下从坎上摔倒在坎下的车路上摔伤了左手。原告滚下车路后，谭华几人查看未果，于是就开车到合水派出所报案，派出所接警后马上派两名干警与康富勇、向庭友到溪洲村寻找原告，但未找到。
2016年5月27日至7月9日，原告在湘西州人民医院住院43天，期间花费医疗费42679.92元、检查费101元。2016年7月14日至11月19日，泸溪县公安局以“犯罪情节轻微，不认为是犯罪”为由将案件作为治安案件处理，并分别对各名被告作出治安处罚，处以12日至15日行政拘留和罚款700元至1000元不等。2016年7月4日，原告的左下肢部伤势经泸溪县公安局鉴定为轻伤一级。2017年3月27日湘西州擎天司法鉴定中心对原告的左下肢部伤势亦鉴定为轻伤一级。2017年1月18日，湘西州擎天司法鉴定中心对原告的左胫骨平台骨折、左腓骨骨折及左膝半月板、韧带损伤，伤残评定为九级伤残。2017年4月14日，原告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法院经审查后认为原告证据不足，作出（2017）湘3122刑初38号刑事裁定，不予受理。
2017年5月8日，原告以各被告的违法行为虽经公安机关予以处理，但原告所受的各项经济损失未得赔偿为由提起民事赔偿诉讼。
另查明：湘西州人民医院在原告2016年5月27日15时3分记录的入院记录中记载“……病史陈述者：本人；主诉：摔伤致左膝、小腿肿痛、活动受限9小时；……现病史：患者9小时前不慎摔伤，当即感左膝、小腿疼痛，伤后即不能活动左小腿及用左下肢站立，且感左膝及小腿迅速肿胀，有右侧胸痛，无气促、呼吸困难，无昏迷、恶心、呕吐。于当地医院就诊，完善相关检查，予以止痛处理后，为求进一步诊治入我院，伤后患者精神尚可，尚未进食及入睡，无二便失禁；……婚育史：适龄结婚，配偶健康状况良好，育2男1女，子女健康良好……”。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原告以被告侵害其人身权造成损失为由要求被告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侵权案件，按照侵权案件的责任构成要件和“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原告须对被告存在侵权行为、受到损害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被告存在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原告所举证据仅只证实了四被告受到公安机关治安处罚、原告自身受伤后到湘西州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及花费费用的相关事实，但并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原告所受之伤系四被告所为、与四被告存在因果关系，且四被告存在伤害原告的过错。
为了还原案件事实，本院依法调取了公安机关对原、被告等人的询问笔录：
其中，2016年6月2日11时48分原告在公安机关对其进行询问时关于左肢如何受伤的回答是“在路拐弯那，他们用手架着我的肢架窝，抬我脚，我还是在犟，有人还讲把他丢下去之类的话，就在等车的时候，我一下子滚到了坎下面去了。晕迷了一阵，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黑的，我发现我脚断了，左脚走不得，我好不容易用手帮忙，才爬到我伯伯家”；2016年6月21日10时05分原告对公安机关关于左肢受伤的回答是“他们五个人把我抬到我家下面的车路上，然后从车路上把我丢到了下面溪里，然后我的腿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断的，但是是被打断的还是摔断的我不知道”；
关于原告左肢受伤四被告及向庭友、杨某某对公安机关的陈述：2016年6月7日被告谭华对公安机关的陈述是“我当时还是没有注意看也不知怎么回事，李军生和谭民华一下子就到坎下边到车路上去了，我当时就和向庭友、康富勇赶紧走下去，在我们下去的时候，发现李军生自己又往车路边上滚，又滚到下面溪里去了”；2016年6月3日被告谭民华对公安机关的陈述是“向庭友、谭峰他们就朝那个男的头上、背上打了几拳，打了几拳后，那个男的就趁机往码头下面滚，我就用手去抓他，我没有抓到他，天很黑地方我又不熟悉不知道那码头下面是条坎，我一下子就窜到坎下面又窜到坎下的车路上，那个男的先滚到码头下面的坎下又滚到坎下面的公路上，滚到公路上后他继续滚滚到公路下面的坎下，我窜到坎下面的公路上时我人也摔老火了”；2016年6月7日被告康富勇对公安机关的陈述是“我们三人走到快到车路的码头上时，看见李军生趴在码头上，手抓住码头不肯走，谭民华在前面扯他手。谭民华、李军生两个人一个用力拉，一个不肯走想跑，不知怎么回事，李军生和谭民华两个人就从码头上摔下坎下面去了。谭民华摔倒了车路上，李军生摔倒车路后就一直往前爬，后面掉溪里面去了”；2016年6月7日被告向庭友对公安机关的陈述是“民华就用手把李军生的嘴巴捂住了，让他别作声，李军生就在使劲犟，一下子就从刚下码头那的路上滚到下面的车路上，李军生又从车路上滚到下面溪里去了”；被告徐朝衡对公安机关的陈述是“当我取车子回来……不见那个中年人，谭峰见我之后就跟我讲那个中年人跑了……谭民华和中年男子走到码头上时，那个中年男子一挣扎想跑，就从码头上摔下去了，当时谭民华搂着他的，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后面那个中年男的就找不到了”；杨某某对公安机关的陈述是“我老公他们五个人把李军生抬到刚要下码头到下面车路上的水泥坪那，当时李军生一直还在犟，一下子滚落下去，当时有个和我老公一起来的胖子叫谭民华的人发现后去扯李军生，谭民华顺势也被李军生带着滚到了下面车路上，我们赶紧走码头下去，我走到最后面，在我们还没有走到边的时候，李军生又滚落到下面溪里去了”。
另外，原告在庭审过程中对部分事实的陈述：“我记得一清二楚我是被几个人抬出去的，两个人抬手，两个人抬脚，还有一个人捆（勒）住我脖子，至于是把我扔到车路上还是溪里面我就不清楚了，后面因为淋雨就醒了”；“你（注：指谭民华）是主要责任引起的，如果不是你勒住我的脖子，我就能跑掉，就不会摔下去”；“你（注：指康富勇）捆了我，你要不是捆了我，我就不会被打不能还手”；“我就听到他们在讲把车子开过来，我当时就装死，不做声，他们就讲我是不是死了，然后就把我丢了下去，是往公路下的烂田里丢，就把我丢到公路下面的烂田里去了……”；“离车路大概有13-14米远，高度就是一条坡路（注：指屋外呼救位置离车路的距离和高度）”；“大概有30-40米的距离，车路底下都是烂田，没有溪流（注：指车路离车路下面烂田的距离）”。
原告提交的在湘西州人民医院诊治的入院记录中记载“……病史陈述者：本人；主诉：摔伤致左膝、小腿肿痛、活动受限9小时；……现病史：患者9小时前不慎摔伤，当即感左膝、小腿疼痛，伤后即不能活动左小腿及用左下肢站立，且感左膝及小腿迅速肿胀，有右侧胸痛，无气促、呼吸困难，无昏迷、恶心、呕吐。于当地医院就诊，完善相关检查，予以止痛处理后，为求进一步诊治入我院，伤后患者精神尚可，尚未进食及入睡，无二便失禁……”。
原告庭审中对部分事实的陈述以及原告在湘西州人民医院诊治的入院记录，不仅反映了原告在被控制过程中一直在寻找机会反抗和逃走的正常心理，也反映了被告等人欲将原告扭送公安机关需要一起合力控制原告的原因。入院记录中的记载则反映原告入院之时自认左肢所受之伤系“不慎摔伤”，但这一自认也无法确定就是原告自身“不慎摔伤”，除非原告明确认可系自身“不慎摔伤”，所以此中可能包含原告自身的“不慎摔伤”，也可能包含被告等人的“不慎将原告摔伤”的情形，但都需负有举证责任的一方加以举证证明。
根据以上摘录与分析，一方面，原告所举的证据与本院所调取的证据均无法证实系四被告造成了原告左胫骨平台骨折、左腓骨骨折及左膝半月板、韧带损伤，而只能证实被告等人在抓获原告过程中被告谭华有殴打原告头部、脸部、背部的行为，谭民华有勒住原告脖子的行为，康富勇有传递皮带捆原告手的行为，被告谭华、谭民华、徐朝衡、康富勇均有协同一起控制原告将原告带到屋外距离原告家约20米、拐弯码头处一水泥坪的行为以及原告与谭民华先后摔倒在公路上，原告又自行滚落到公路的坎下的事实。因被告等人的行为并不必然导致原告的左胫骨平台骨折、左腓骨骨折及左膝半月板、韧带损伤，所以原告左肢的受伤结果与四被告的行为仅为有关联但不必然存在因果关系。因此，原告称是几被告把原告丢到公路下面的烂田里而致伤原告左肢的观点无证据佐证，也与客观实际不符。此外，原告也无证据证明自己的左肢所受伤残系自身滚落前遭被告等人打击所致。故原告认为是四被告致伤原告左肢的观点，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另一方面，本案原告所举的证据与本院所调取的证据针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亦无证据的优势性，不仅无法证实四被告的行为与原告的左肢受伤结果存在因果关系，也无法证实四被告对原告的左肢受伤结果存在主观过错。
综上所述，本案被告等人采取“自力救济”的自助行为方式抓获并控制原告的行为已然涉及违法，且违法行为已经受到公安机关相应的处罚，但被告几人的违法行为在实施过程中会因事件的发展发生阶段性的区分，而不同阶段的事实与违法与否，均需相关证据证实，所以要确认四被告是侵害原告左肢并致原告左肢伤残的侵权行为人仍需原告对特定的侵权阶段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而不能毫无区分的认为不管是何时、何地只要实施了违法行为就是致原告左肢伤残的责任主体。本案被告等人虽已受到公安机关的处罚，但原告作为举证责任一方的举证责任无法免除，依法仍须对被告存在的侵权行为、受到损害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被告存在过错方面承担举证责任。另外，本院亦依据证据规则对原告所举的证据、本院依职权调取的公安机关制作的在场人证言、庭审中当事人对案件事实的陈述进行充分和深入分析，不仅无法确定四被告对原告的左肢所受伤害存在侵权行为，而且也无法根据证据的优势性原则确定四被告对原告的左肢所受伤害存在侵权行为。因此，本院对原告要求四被告共同连带赔偿原告所受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李军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92元，由原告李军生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原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身体权纠纷，其争议焦点：上诉人的损害结果与四被上诉人的违法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其损害所造成的经损失，是否应该由四被上诉人赔偿。
综观全案，四被上诉人的违法行为已得到相应处罚。四被上诉人的行为并不必然导致上诉人左胫骨平台骨折、左腓骨骨折及左膝半月板、韧带损伤，上诉人左肢受伤结果与四被上诉人的行为无直接的因果关系，四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左肢受伤结果也不存在主观错误。
上诉人所称上诉人的受伤结果与四被上诉人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及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判决错误等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审判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92元，由上诉人李军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向才文
审判员 龙少松
审判员 曾浩恒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一日
书记员 刘桂林
附：相关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