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4民终3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训河，男，土家族，1964年2月10日生，农村居民，住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陈德光，男，汉族，1953年6月24日出生，退休干部，住重庆市涪陵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丁市镇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齐飞，任该镇镇长。
委托代理人：蔡胜道，重庆渝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训河因与被上诉人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丁市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丁市镇人民政府）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酉法民初字第012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郑训河的委托代理人陈德光、被上诉人丁市镇人民政府的委托代理人蔡胜道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郑训河之妻冉翠红于2013年4月17日形成书面申请书，请求重庆市职业病防治院进行疾病诊断鉴定。2013年4月18日，丁市镇人民政府在该书面申请书上签注意见，并另行出具了加盖丁市镇人民政府公章的《介绍信》，该介绍信的内容为“冉翠红从1985年到2009年，丁市镇政府在公路建设中，从事排污水、粪水、打铲碎石工作。”2013年5月7日，重庆市东华医院出具冉翠红《死亡医学证明》，其中载明死者冉翠红，死亡原因肺心病、矽肺，死亡时间2013年5月7日。2013年6月14日，重庆市职业病防治院作出《职业病诊断证明书》（渝职防诊字第[2013]1079号），其中载明：冉翠红的用人单位为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丁市镇人民政府；职业病危害接触史为冉翠红从1985年到2009年，丁市镇人民政府在公路建设中，从事排污水、粪水、打铲碎石工作，接尘工龄24年，工种打碎石，粉尘性质矽尘；诊断结论为矽肺贰期。
丁市镇人民政府认为郑训河出示的2013年4月18日《介绍信》中加盖的公章系郑训河伪造，遂向酉阳县公安局丁市派出所报案。2014年7月22日，重庆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作出《鉴定书》[渝公鉴（文）（2014）191号]，证明2013年4月18日《介绍信》中加盖的丁市镇人民政府公章不是伪造，系作废公章。
2014年12月9日，酉阳县人力社保局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渝酉人社工伤认决字[2014]11号，认定冉翠红患职业病为工伤。
丁市镇人民政府一审诉称，郑训河为了达到其家属冉翠红自身疾病与丁市镇人民政府有关并给予赔偿的目的，于2013年4月18日自书冉翠红从1985年至2009年在丁市镇人民政府公路建设中从事排污水、粪水、打铲碎石工作。事实上丁市镇人民政府从未有郑训河所述的公路建设，更无所谓雇请冉翠红从事排污水、粪水、打铲碎石工作。遂诉至人民法院,请求判决:确认丁市镇人民政府与郑训河之妻冉翠红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郑训河一审辩称，答辩人的妻子冉翠红从1985年至2009年在丁市镇人民政府公路建设中从事排污水、粪水、打铲碎石工作，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冉翠红与丁市镇人民政府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在于，郑训河之妻冉翠红在生前于1985年至2009年期间是否与丁市镇人民政府存在劳动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依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之规定可知，判断事实劳动关系是否存在，主要依据以下三个方面进行认定：一是双方主体是否适格，即争议双方是否符合劳动法规定的法律主体资格。二是双方之间是否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即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是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是否受用人单位的管理，进而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是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属于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同时，这三个要件须进行综合认定，不能孤立地以某一个条件的成立就作为认定劳动关系成立。其中第二个要件是判断劳动关系是否成立最基本、最重要的一个要件。在此，争议双方不仅表现为存在一定的财产关系，即经济关系，在身份上，还存在着一定的人身依附关系，即行政隶属关系。换言之，劳动者不仅需要提供体力、智力等劳动义务外，还要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服从其安排，并严格遵守其规章制度，紧密成为其整个用人单位人事组成的一部分。因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对于如何认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可参照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规定来认定。本案中，丁市镇人民政府、郑训河均未提供工资支付凭证或记录（职工工资发放花名册）、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的记录、用人单位向劳动者发放的“工作证”、“服务证”等、劳动者填写的用人单位招工招聘“登记表”、“报名表”等招用记录、考勤记录相关证据，认定丁市镇人民政府与郑训河之妻冉翠红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缺乏充分的证据。从郑训河提供的证人郑某会、黄某仙、郑某文、郑某规等证言内容以及核实的情况，只能证明郑训河之妻冉翠红曾经养护过公路，冉翠红到底为“谁”养护公路，用人单位到底是苏家村村委会，还是原小岗乡人民政府，还是丁市镇人民政府没有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从证人的证实情况来看，在养护公路时，由冉翠红请证人郑某会、黄某仙、郑某文、郑某规做工，并由冉翠红负责为工人发放工资。从证据证明的内容来看，即使冉翠红曾经为原小岗乡人民政府以及丁市镇人民政府养护公路也应当是一种劳务承包关系，而非劳动关系。虽然郑训河提供了“酉阳县农民负担管理专用收据”和“酉阳县农民承担费用及劳务专用收据”（包含维修公路报酬）各一份，其中交款人姓名为郑训河，而非冉翠红。这二份证据不能证明，到底是谁在为冉翠红发工资，工资金额到底每月、每年为多少，到底是按月支付工资还是按年度支付工资。综合上述证据分析，不能证明丁市镇人民政府与郑训河之妻冉翠红形成了管理与被管理，带人身依附性质的行政隶属关系，故不能认定冉翠红与丁市镇人民政府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原告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丁市镇人民政府与冉翠红在生前于1985年至2009年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郑训河承担，丁市镇人民政府预交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退还。
郑训河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985年至2009年冉翠红一直在丁市镇郑家村王家寨至该村三溪口公路上从事排污、找碎石、铲矿石工作，该段公路原属酉阳县小岗乡人民政府组织修建管理。2011年撤乡并镇合并到现丁市镇，由丁市镇人民政府管理。一直以来，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只有口头约定，没有订立书面劳动合同。2009年冉翠红出现病痛症状，经诊断为职业病矽肺贰期，经医治无效于2013年过世。此前，冉翠红之伤经酉阳县劳动行政部门认定为工伤，用工单位为丁市镇人民政府。故冉翠区生前与丁市镇人民政府之间的劳动关系非常明确。对此，作为劳动者一方所举的证据真实客观，证据之间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锁链，足以证明冉翠红生前与丁市镇人民政府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丁市镇人民政府没有举证证据否定该事实。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请求本院判决：一、撤销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酉法民初字第01266号民事判决；二、依法确认上诉人之妻冉翠区生前与被上诉人丁市镇人民政府之间的劳动关系成立；三、由丁市镇人民政府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丁市镇人民政府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本案的事实争点在于郑训河之妻冉翠红于1985年至2009年之前与原小岗乡人民政府、现丁市镇人民政府是否存在事实用工关系。
一审中，上诉人郑训河举示了丁市镇人民政府开具的《介绍信》、冉翠红《死亡医学证明书》、《职业病诊断证明书》（渝职防诊字第[2013]1079号）、《认定工伤决定书》（渝酉人社工伤认决字[2014]11号、《鉴定书》[渝公鉴（文）（2014）191号]、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酉公（不）决字（2014）第3号]、证人郑某会、黄某仙、郑某文、郑某规的证言以及郑训河当庭陈述等证据，拟证明双方劳动关系成立。上述证据在一审程序中均进行了质证，二审程序中诉争双方无新的意见发表。经本院审查，对于《介绍信》上所盖公章，经认定非郑训河擅自伪造，而由丁市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加盖，是丁市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确认了介绍信内容后所加盖，其加盖行为本身即证明丁市镇人民政府对于介绍信内容的认同，该《介绍信》载明“冉翠红从1985年到2009年，丁市镇人民政府在公路建设中，从事排污、粪水、打铲碎石工作”，故其合法性、客观性、关联性予以采信。酉阳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明确载明，冉翠红生前的用人单位是“丁市镇人民政府”，冉翠红所患职业病为工伤；重庆市职业病防治院的《职业病诊断证明书》（渝职防诊字第[2013]1079号）认定，冉翠红的用人单位为丁市镇人民政府，职业病危害接触史从1985年到2009年在丁市镇人民政府公路建设中从事排污水、打铲碎石工作，接尘工龄24年，工种打矿石，粉尘性质矽尘，结论为矽肺贰期。而酉阳县人民政府酉阳府复[2015]2号《行政复议决定》对以上事实予以了确认，该行政复议决定的效力没有被否定。同时，被上诉人丁市镇人民政府没有举示相应的证据否定以上证据所确认的事实。本院认为以上证据均为书证，系相应法定机关作出，其合法性、客观性、关联性予以采信。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其余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之规定，判断事实劳动关系是否存在，主要依据以下三个方面进行认定：一是双方主体是否适格，即争议双方是否符合劳动法规定的法律主体资格。二是双方之间是否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即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是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是否受用人单位的管理，进而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是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属于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上诉人郑训河举示了《介绍信》、《认定工伤决定书》、《行政复议决定书》、《职业病诊断证明书》等大量的证据，能证明原小岗乡人民政府、现丁市镇人民政府与冉翠红之间存在事实用工关系，冉翠红因工患职业病并最终病亡，该职业病属于工伤，其用工单位为原小岗乡人民政府、现丁市镇人民政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规定：“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与争议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用人单位不提供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由此可知，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负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结合本案，被上诉人丁市镇人民政府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其与冉翠红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就应当举示其与冉翠红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据，或者提供相反的证据反驳郑训河所举证据所证明的事实。一、二审中，丁市镇人民政府并没有举示有效证据否定对方所举证据的效力，更没有反驳以上证据所证明的事实。此外，丁市镇人民政府虽对冉翠红生前到底为“谁”养护公路，用人单位到底是苏家村村委会，还是原小岗乡人民政府，拟或是丁市镇人民政府等事实提出质疑，但没有举示证据证明。综上，否定劳动关系成立的请求系丁市镇人民政府提出，其应当举证证明自己待证事实或者反驳对方已证事实，但其没有举示相应证据，故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郑训河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相应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本院对此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酉法民初字第0126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丁市镇人民政府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上诉人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丁市镇人民政府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丁市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庆华
代理审判员 万华瑜
代理审判员 尹宏桂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曹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