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4民终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革，男，1972年2月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长岗，北京首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蒙学浩，北京首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春，男，1977年6月14日出生。
上诉人张革因与被上诉人周春运输合同纠纷（原审案由列为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5）京铁民（商）初字第5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长岗、蒙学浩，被上诉人周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革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关于时效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没有法律依据。1.周春以超过诉讼时效为由拒绝返还运输物品，是推脱责任的态度，本身没有法律依据。2.原审法院认为诉讼时效从2011年9月6日开始，属于认识上有偏差。张革与周春于2011年7月15日签订了《货物运输协议》，其中除本案涉及的59000件运动服上衣外，还约定了运输风衣3000件，该风衣已经运至莫斯科，运费2万美元。该运费根据行业惯例应当在提货人提货时缴纳，否则承运人可以扣货。但是周春违反规定，私自做出不收取运费让提货人先提货的决定，然后找承运人张革索要运费，无形中造成运费损失。因当时张革与在莫斯科的提货人王某有纠纷，王某提取货物后不返还任何款项，私自克扣2000余万元的货款，以货物无法出售为名，拒绝向张革付款。所以王某没有支付运费，却从周春处提取货物，已经造成张革货物损失和运费损失，对于运费损失周春是有一定责任的。在周春索要运费的过程中，因委托社会上的人员堵门，造成张革报警，在无奈之下才写的欠条。该欠条可以理解为：①周春有权处分运动服，但是应当以正常的价格去处分，明显低价的处理属于无权处分，并且剩余部分应当返还，更不能简单认为59000件运动服与运费2万美金等值；②59000件运动服是可以分割处理的，不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周春应当以偿还运费为前提去处分与运费等值的货物，超出运费的部分处分无效，这是欠条的本意；③59000件运动服数量是巨大的，如果销售需要很长时间去处分，处分完毕也应当告知张革处分时间和结果以便于张革及时主张权利；④59000件运动服的处理无任何证据；⑤在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执行期间张革还告知执行法官有59000件运动服在周春处，对此执行法官还找周春进行过核实。3.对于涉诉货物的处分，张革一直不知晓，根本不存在超过时效的问题。4.如果原审法院认为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则没必要再委托鉴定货物的材质和成本，这样的鉴定增加了张革的损失。5.原审法院鉴定衣服重量的目的何在，有什么必要，为什么要鉴定。二、关于货物的价值。1.张革提供的证据是与运输的货物同批次的衣服，该货物是可以鉴定的。2.关于鉴定的成本价，在第一次鉴定时，法官与鉴定机构多次联系才确定的，因为是运往国外的物品，国内没有价格，只能鉴定成本价，这也是张革作出很大让步，付出很大的牺牲，因为市场价值与成本价值有很大的差距。3.在鉴定过程中，鉴定机构让张革找原始凭证，张革已经离开此行业多年，后多方寻找才找到服装加工的合同以及加工材料明细，证明抵扣运费2万美金后货物价值仍大于400万元。4.张革曾用此货物向周春借款130万元，该借款属于抵押借款，根据抵押借款的规则衣服的抵押只有价值的10%左右，所以双方认可的抵押物价值不低于1000万元，对于这一点周春非常清楚。5.即便不能鉴定，根据公平原则也应该对涉案物品做一个合理的估价。三、关于张革的损失。张革因提货人王某私自扣款，已经造成几千万的损失，本案的处理结果极不公平，只能是雪上加霜，欠周春的130万元抵押借款也根本无力偿还。
周春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我同意一审判决。关于货物价值，张革起诉时称货物价值1万元，此后又称价值几百万元，差距过大，明显不诚信。张革提供的服装购销合同有伪证嫌疑，对此我不予认可。
张革起诉时向一审法院请求：判令周春立即返还59
000件运动服，如不能返还则给付上述货物的价款暂计1万元（具体数额待评估后确定）。一审法院审理期间，张革变更其诉讼请求为：判令周春返还货物的实际价值400万元（按每件77.55元×59
000件-运费2万美元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1年7月15日，甲方周春与乙方张革、丙方崔XX签订《货物运输协议》，1.1条约定，乙方将甲乙双方约定的10000件风衣中前期3000元和60000件运动服运到甲方指定的库房，经甲方检验无误后，甲方须按承诺将130万元汇入乙方指定的银行账户。1.2条约定，甲方须按乙方的要求将10000件风衣，尽快分3个批次从北京运输到莫斯科；甲方须按乙方的要求和时间在2011年9月末将60000件运动服发往莫斯科。1.3条约定，甲方承诺运输时间为22-30天，超过31天，按每天每公斤0.02美金标准进行晚到赔付。自承运之日起，超过90日未到货，该批货物视为灭失，甲方有义务按照保险金额以现金方式对乙方进行赔偿。1.4条约定，甲方按照乙方申明的货物价值向乙方收取保险费，甲方未声明货物价值的货物按照义务保险（每公斤8美元）核算货物价值。
2011年7月16日，周春指定的库房收到张革交付的2555件皮毛一体服装。2011年7月18日，周春向张革出具收到运动服上衣59000件的收条。张革就其交付的服装未向周春声明货物价值。周春将张革托运的2555件服装运到莫斯科，张革欠付运费2万美金。2011年8月31日，张革向周春出具欠条，内容为“今欠137KT05322运费2万美金。于2011年9月6日前付清，付不清周春有权处理JACK款运动服作为抵扣运费”。周春称2012年5、6月份在北京按尾货处理2万件，处理价款8万元，剩余3万多件，于2012年10月运到莫斯科处理，连运费都没有卖出来，反造成仓储等损失30多万元。
2012年，周春向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起诉张革，索要130万元借款。该法院于2012年11月1日出具（2012）顺民初字第12355号民事调解书，调解内容为“被告张革给付借原告周春款一百三十万元及利息四万元，共计一百三十四万元，于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一日给付二十万元，余款一百一十四万元于二〇一三年一月三十一日前付清”。因张革未按调解协议约定履行还款义务而进入执行程序。
本案诉讼中，张革申请对59000件运动服在北京地区的成本价值进行鉴定（其中20000件的评估基准日为2012年5月，39000件的评估基准日为2012年10月）。法院依法委托北京中评联合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进行鉴定。后该公司向法院发函称：因评估对象无法确定服装材质，我公司不具备鉴定材质相关资质，根据评估原则及操作规范，该评估对象鉴定条件不满足，请求退案。法院向张革释明该情况，张革表示申请对其提交的JACK款运动服样品进行材质鉴定。后法院依法委托中国检验认证集团北京有限公司对张革提交的运动服样品的材质及重量进行鉴定，该公司出具的鉴定意见为：标的物重量为346克，面料成分为聚酯纤维，含量为100%。张革支付鉴定费18000元。法院将材质鉴定意见书补充提交给北京中评联合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后，该公司又向法院致函称：我公司对该标的物所涉及领域不了解，且该标的物所涉及材料复杂，我公司无此鉴定经验，无法做出相应的价格评估，现将相关材料退回，请予以退案。张革表示再重新委托其他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后法院又先后依法委托北京中嘉盛源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北京市国宏信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进行鉴定，两家鉴定机构分别以“我公司对该标的物所涉及领域不了解，评估人员虽然经过努力，但无法做出相应的价格评估”、“在无标的物的情况下，根据现有资料不能确定其评估结论”为由作出退案处理。在此情况下，张革仍表示继续鉴定，法院未予准许。张革才提交了一份2010年11月3日其与赤峰市玉龙服装有限公司的购销合同，据此主张其运动服的价值为每件77.55元。经登陆全国企业信用信息网查询，张革系赤峰市玉龙服装有限公司的股东及监事。
一审法院认为，张革与周春签订的货物运输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合同法第三百零九条规定，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但应当赔偿承运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本案中，周春作为承运人，在收到张革交付的2555件服装和59000件运动服后，按合同约定，将2555件服装运抵莫斯科，张革未按约定支付2555件服装的运输费用，属违约在先，应承担违约责任。2011年8月31日，张革向周春出具欠条，承诺于2011年9月6日前付清所欠运费2万美金，付不清周春有权处理运动服作为抵扣运费。张革又未按约定给付运费，按照张革的承诺，周春自2011年9月7日即取得处理59000件运动服以抵扣运费的权利，周春自称于2012年行使了全部运动服的处置权以抵扣张革所欠运费，但处置价款不足以弥补其损失。张革于2015年5月底才向本院起诉周春，要求返还运动服，如不能返还则给付货物价款，最终确定返还的货款金额为400万元，张革仅依据购销合同并不能证明其货物的价值，特别是市场价格，且自2011年9月7日起，张革就应当知道其授权周春处置全部运动服可能侵害其对运动服的收益权利，但张革2015年5月才提起诉讼，其提出的诉讼请求，不仅与2011年其作出的周春有权处置运动服以抵扣运费的意思表示相悖，且明显超出了法律规定的2年的诉讼时效。综上，张革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三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革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张革向本院提交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执行局分别对张革、周春的询问笔录，其中张革在2013年8月26日向执行法官陈述，周春尚扣留其60000件夹克，每件成本价49.5元。周春对笔录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提出张革陈述的成本价远低于其在本案中提交的购销合同中的价格，说明张革缺乏诚信。
本院另注意到，张革与周春于2011年7月15日签订的《货物运输协议》中，除货物运输相关条款外，还约定了周春出借130万元给张革的相关内容，且合同条款中货物存储、运输与借款事宜密切相关，在诸多时间节点上存在对应关系，甚至根据协议2.4条之规定，借款是否支付利息都取决于运输事项能否正常履行。协议1.8条中有“乙方（即张革）可以交付运费后”提取货物等表述。此外，经询，张革未能提交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就借款一案进行审理期间其曾经以周春占有59000件运动服提出抗辩的相关证据。
本院认为，根据现查明的证据，张革与周春于2011年7月15日签订的《货物运输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现周春已经按照协议约定将前期2555件服装运至莫斯科，张革指定的收货人亦接收了货物，张革应支付相应运费。张革在二审期间提出，周春对于运费损失负有责任，理由是行业惯例运费由提货人在提货时交付，否则承运人可以扣货。但纵观《货物运输协议》相应条款，并没有提货人支付运费之约定，相反在协议1.8条有张革交付运费等表述，可见张革所述“惯例”不足为凭。且经本院询问，张革承认提货人王某由其指定。张革与提货人王某之间相应纠纷属于另一法律关系，与周春无涉，不能对抗张革应向周春履行的支付运费的合同义务。2011年8月31日，张革向周春出具欠条，内容为：“今欠137KT05322运费2万美金。于2011年9月6日前付清，付不清周春有权处理JACK款运动服作为抵扣运费”，但此后张革又未按照其承诺及时支付运费。诉讼中张革称上述欠条系在周春逼迫之下签署，但就其所述未能提交任何证据，且2011年8月31日出具上述欠条之后，张革在法定期限内并未请求撤销该欠条，故该欠条对张革具有法律约束力。但是，本院注意到，张革出具的欠条仅仅是注明周春有权处理运动服抵扣运费，而不是将59000件运动服直接折抵运费。事实上，张革欠付的2万美元运费不过折合十几万元人民币，而根据一般生活经验，59000件夹克式运动服的价值远大于十几万人民币，因此周春应审慎处置上述服装，其处置范围应以抵销2万美元运费为限，剩余服装应及时返还张革。诉讼中周春称59000件运动服已经全部处置完毕，不仅未能折抵2万美元运费反而形成损失，但除其个人陈述外，未能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如何处置上述服装，故本院对周春所述不予采信。但本院也考虑到，另一方面，张革在出具欠条后长达一年多的时间内对59000件运动服不闻不问，对于本案损失亦具有明显过错。因此，本院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酌情确定由双方分担损失。现周春称全部运动服已经处置完毕，并无剩余，故本院适当考虑周春对张革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张革称59000件运动服价值数百万甚至上千万元，但其在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执行期间以及本案审理期间对于运动服单价的陈述前后不一致且差距悬殊，又不能合理说明为何存在相应差距，故本院认为张革所述包括其提交的购销合同均不足为凭。鉴于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交接服装时未注明该59000件运动服的价值，在缺乏其他有效依据的情况下，本院根据协议约定的保险价值（义务保险每公斤8美元）核定服装价值，并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确定周春应当承担的赔偿数额。张革于2011年8月出具欠条，此后在2013年8月通过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执行局对59000件运动服主张过权利，至2015年5月提起本案诉讼，尚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故本院对周春所述张革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本院对一审判决适当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5）京铁民（商）初字第584号民事判决；
二、周春于本判决生效后赔偿张革四十五万元；
三、驳回张革其他诉讼请求。
鉴定费18000元，由张革负担9000元（已交纳），由周春负担9000元（已由张革垫付，周春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直接支付张革）。
一审案件受理费19375元，由张革负担15000元（已交纳），由周春负担437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由张革负担30000元（已交纳），由周春负担88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崔智瑜
审 判 员 高 晶
审 判 员 冀 东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王 静
书 记 员 张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