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民再14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市巴南区金秀机械厂,住所地重庆市巴南区鱼洞街道。
投资人：王大秀，该厂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长荣，重庆巴渝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大秀,女,1958年3月18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巴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长荣，重庆巴渝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牟启平,男,1959年2月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巴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长荣，重庆巴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彭代波,男,1980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垫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健，重庆志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金秀机械厂、王大秀、牟启平因与被申请人彭代波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渝05民终32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经审查后于2017年4月12日作出（2017）渝民申57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大秀以及金秀机械厂、王大秀、牟启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梁长荣，彭代波及其委托代理人何健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秀机械厂、王大秀、牟启平申请再审称：1.彭代波没有因为拆迁而遭受任何损失，因为彭代波不属于拆迁补偿对象，其在拆迁过程中不应得到补偿，二审法院适用不当得利的有关规定作出判决是错误的。而且案涉《厂房租赁合同》已于2012年5月30日到期，无论是按照合同约定或是法律规定，彭代波自合同到期日起应立即将租赁厂房腾空并退还给金秀机械厂。2.其获得的补偿款均系其金秀机械厂的设备和厂房为基础，与彭代波无关。一、二审法院认定彭代波对其承租的一车间内的16类22台设备拥有所有权及雇请了36名员工从事生产没有证据证明，属于事实认定不清。3.彭代波的租期于2012年5月30日届满，早已搬走，而案涉征地拆迁时间发生于2012年6月8日。
彭代波辩称：其应得的补偿被金秀机械厂、王大秀和牟启平占有，遭受了损失。因为金秀机械厂获得的人工工资补偿费的计算依据是两个车间，其中一车间就是彭代波承租的车间，二车间是王大秀使用的车间。计算标准就是按照根据2012年3、4、5三个月的人工工资累计计算出来的。共计23万元，彭代波的一车间应占比例为38.7%，为86931.83元。设备搬迁损失也是按照两个车间计算的245463元，1车间的设备清单为彭代波手写共16项，按照20%计算为84875元。搬迁损失补助是61万元，彭代波应占35.79%。2.以上费用就是以1车间的设备和人工工资为基础，就是应当为其所得。3.拆迁时，其并未搬迁完毕，从用电情况可见，其仍然在用电。有2013年7、8、9三个月的电费发票可以证明，且有通话录音也能证明本案的有关情况。
彭代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金秀机械厂、王大秀、彭代波赔偿原告设备搬迁补偿款84875元、搬迁补助费218319.83元以及企业员工工资补助86931元，合计390125.83元。
一审审理查明：1999年，被告王大秀、牟启平在重庆市巴南区鱼洞街道天明村14社修建了面积为1849.62平方米的厂房及办公室，但未办理相应的规划、建设手续及产权登记手续。2000年4月17日，被告王大秀于注册成立了个人独资企业“金秀机械厂”，投资人为被告王大秀，并使用天明村14社厂房及办公用房进行生产经营。被告王大秀与被告牟启平为夫妻关系，共同经营金秀机械厂。
2010年6月1日，被告牟启平与原告彭代波签订《厂房出租合同》，约定由原告彭代波承租被告金秀机械厂的360平方米的厂房，租期为两年；年租金25920元，每半年支付一次。合同另约定，如遇开发或国家占用，合同无条件终止，原告有权获得实际设备数量的搬迁补偿。合同签订后，被告按约将其空置的一车间交付原告，原告购置了相应设备，雇请了工人进行生产经营，亦按约支付了租金。被告金秀机械厂及被告王大秀知晓被告牟启平将厂房出租一事，但并未提出异议。
2012年5月，原告知悉其承租厂房即将被征收拆迁，同年6月重庆市巴南区人民政府征地办公室（以下简称“巴南区征地办”）委托评估机构对被告金秀机械厂范围内的机械设备进行了统计及评估，共29类设备43台，设备净值1227315元。其中含原告承租的一车间内的16类22台设备，净值424375元。
2013年8月，原告搬离承租房屋并另寻厂房进行生产。
2014年4月24日，被告金秀机械厂与巴南区征地办签订了《征地拆迁补偿费用协议书》，约定由巴南区征地办拆迁被告金秀机械厂企业，并向被告金秀机械厂支付拆迁补偿款共计2013420元，其中房屋补偿款795805元、构附着物补偿款40224元、搬迁损失补偿款855463元、人工工资补助费234936元。在各项补偿中，搬迁损失补偿由设备评估净值的20%即245463元（含一车间84875元）及搬迁损失补助610000元组成，合计855463元；人工工资补助费按企业停产前三个月平均工资计算为335623元，议定后实际补偿234936元。被告金秀机械厂范围内工人共93人，其中原告承租一车间厂房内47人，原告自认其中实为36人由其雇请，占工人总数的38.7%。
2014年4月25日，被告金秀机械厂完成了搬迁并取得了相应补偿。现原告以其与被告牟启平签订的租赁合同无效，起诉要求三被告赔偿原告设备搬迁补偿款84875元、搬迁补助费218319元以及企业员工工资补助86931.83元，合计390125.83元。审理中，因三被告以其获得的补偿与原告无关，且原告并无证据证明拥有相应的设备及人员为由，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故调解未果。
2015年7月27日，一审法院至原告现厂房进行现场清点，原告仍拥有16类共22台设备，除少数设备的生产厂家及编号因磨损无法核实外，均与2012年6月巴南区征地办统计数据基本一致。
一审法院认为，1.被告牟启平将未取得相应规划建设手续修建的厂房出租与原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出租人就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未按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建设的房屋，与承租人订立的租赁合同无效”之规定，双方的租赁合同无效。2.原、被告在签订合同时对租赁房屋均未尽审慎的审查义务，双方应各自承担50%的责任。因双方合同无效，原告应向被告返还承租房屋，原告对设备进行搬迁及对雇请人员的安置损失，应当按各自应负的责任承担。对搬迁损失的具体数额，以原告所有的设备和雇请人员为基数，参照征收部门对被告金秀机械厂的补偿标准计算为：设备搬迁补偿款84875元、企业员工工资补助90920.23元，共计175795.23元。按被告应承担50%的赔偿责任，应赔偿原告87897.62元。3.对原告要求被告赔偿搬迁补助费218319元的请求，因该补偿款系基于因房屋征收拆迁对被告金秀机械厂的补偿，原告并非被拆迁补偿对象，无权要求被告赔偿，故对原告要求三被告赔偿搬迁补助费218319元的请求不予支持。4.对原告要求三被告共同承担赔偿责任，该院认为，与原告签订合同的主体系被告牟启平，因该合同产生的赔偿责任应由被告牟启平承担，而被告王大秀与被告牟启平系夫妻关系，应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负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而被告金秀机械厂作为依法成立的经营实体，既非合同相对方亦无过错，不应承担共同赔偿责任。故对原告的赔偿责任应由被告牟启平、王大秀共同承担。对三被告辩称原告并非征收补偿对象，被告取得的补偿与原告无关的抗辩意见，该院认为，被告金秀机械厂因国家征收而取得相应补偿系基于其被征收人身份，而原告并非被征收对象，被告金秀机械厂取得的补偿与原告无关，对三被告的此抗辩意见予以采纳。对被告辩称原告并无证据证明其实际拥有的设备及人员的抗辩意见，该院认为，被告自认其交付租赁厂房为其空置的一车间，原告为进行生产经营而添置设备、雇请人员。设备类型数量与雇请的人员数量相符，与巴南区征地办统计数据一致，且设备与该院现场清点勘验数据亦基本一致，原告主张的设备及人员数量具有高度盖然性，该院予以认可，而被告并未举示相反证据证明原告所主张的设备及人员系被告购买或雇请。故对被告此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牟启平、王大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共同赔偿彭代波87897.62元；二、驳回彭代波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880元，减半收取3440元，由牟启平、王大秀承担775元，彭代波自行承担2665元。
彭代波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要求撤销原判，改判金秀机械厂、王大秀、牟启平支付补偿款390125.83元。
金秀机械厂、王大秀、牟启平在二审中出示了文件，拟证明涉及金秀机械厂的征地公告发布时间为2013年6月26日，此时距彭代波租赁合同到期已过一年多，彭代波已搬迁到别处，征地补偿与彭代波无关。彭代波质证后认为，对设备和人员搬迁损失的评定发生在征地公告正式发布之前，金秀机械厂的正式安置补偿协议中包含了彭代波的设备和人员的损失金额。
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1.根据已查明的案件事实，在本案所涉金秀机械厂征地拆迁补偿过程中，巴南区征地办2012年6月委托评估机构对金秀机械厂范围内机械设备进行统计和评估时，将彭代波承租的一车间内彭代波所有的16类22台设备一并统计在内，净值424375元。之后，在巴南区征地办按《征地拆迁补偿费用协议书》向金秀机械厂支付的补偿费用中，搬迁损失费项下“设备评估净值的20%”245463元中包含了彭代波的22台设备净值的20%，即84875元；企业员工三个月工资均值补助234936元（按93人计算）中包含了彭代波雇请的36名员工的工资补助。虽然以上22台设备搬迁损失费84875元和36名员工三个月工资均值补助90943元在名义和形式作为拆迁补偿的一部分发放给了金秀机械厂，但其实质是彭代波的实际损失，因而构成了金秀机械厂的不当得利，彭代波要求金秀机械厂予以返还的理由正当，应予支持。2.金秀机械厂系个人独资企业，王大秀作为金秀机械厂的投资人，且因王大秀与牟启平系夫妻关系，王大秀与牟启平对以上债务应当承担连带责任。3.至于牟启平与彭代波签订的《厂房出租合同》的效力，因该合同已履行完毕，且未对本案所涉拆迁补偿产生影响，故不影响本案的处理结果。金秀机械厂获得的其余补偿费用系其依法应当获得的部分，与彭代波的机器和员工无直接关联性，彭代波无权要求返还。对于本案案由，应确定为不当得利纠纷。综上，彭代波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二审法院对其上诉请求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虽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二审法院予以改判。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重庆市巴南区人民法院（2015）巴法民初字第00621号民事判决；二、金秀机械厂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返还彭代波175818元，王大秀、牟启平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彭代波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440元，由彭代波负担1530元，金秀机械厂、王大秀、牟启平共同负担19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880元，由彭代波负担3060元，金秀机械厂、王大秀、牟启平共同负担3820元。
再审中的举证质证情况：王大秀、牟启平、金秀机械厂举示了如下证据：1.巴南区鱼洞街道出具的证明，拟证明于2012年6月8日清理了一次；2.金秀机械厂2013年6月、7月和8月三个月的用电情况表。拟证明如果彭代波的22台设备已经撤走，否则用电量就不止这些。彭代波对证据1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合法性和关联性，认为不能证明在该材料上签字的人就是参与拆迁的人。对证据2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予以认可，但不认可关联性。彭代波举示了交纳2013年7月、8月、9月三个月的电费交款单据，拟证明电费系其交纳，因此还在生产。王大秀质证认为对7月份和9月份的电费发票没有异议。但是对8月的电费发票有异议，因为没有加盖收款单位印章。并认为三张发票达不到证明目的。同时认为这三个月的电费应该是金秀机械厂交纳的。本院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予以确认。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相同。
本院认为，当事人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作为征地补偿依据的金秀机械厂一车间的机械设备和员工是否为彭代波所有和雇请；金秀机械厂领取的以一车间的机械设备和员工为依据的征地补偿款是否属于不当得利，是否应当返还给彭代波。
首先，巴南区征地办委托评估机构对金秀机械厂范围内的机械设备进行了统计及评估，共29类设备43台，设备净值1227315元，其中含彭代波承租的一车间内的16类22台设备，净值424375元。金秀机械厂范围内工人共93人，其中原告承租的一车间47人，彭代波自认其中36人由其雇请，占工人总数的38.7%。这些事实，有《征地拆迁补偿费用协议书》、作为补偿基础的企业机械设备统计表、出租合同、一审法院所作现场勘验笔录和现场机器设备照片、员工工资表等证据在卷佐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金秀机械厂、王大秀、牟启平有关作为征地补偿依据的一车间的机械设备和员工均系金秀机械厂所有和雇请的主张不但缺乏相应的证据证明，而且与人民法院查明的事实不符，原审不予认定是正确的。
其次，金秀机械厂领取的以一车间的机械设备和员工为依据的征地补偿款属于不当得利，应当返还给彭代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属于民事案件，在案涉《征地拆迁补偿费用协议书》被解除或者撤销前，人民法院处理本案应当以该协议书为基础。根据前述分析，现有证据证明当事人争议的前述两项补偿款就是以彭代波的设备和员工为基础而产生的，应当归彭代波所有。现在，金秀机械厂已经领取了这些款项而拒绝支付给彭代波，属于没有合法依据而取得不当利益，金秀机械厂拒绝支付给彭代波，造成彭代波应获得这些利益而未获得，遭受了损失。金秀机械厂获得的这些利益属于不当得利，应当返还给彭代波。更何况，金秀机械厂系个人独资企业，其投资人王大秀之丈夫牟启平与彭代波在案涉租赁合同中约定，“如遇开发或国家占用，合同无条件终止，原告有权获得实际设备数量的搬迁补偿。”原审基于金秀机械厂系个人独资企业，王大秀作为金秀机械厂的投资人，且因王大秀与牟启平系夫妻关系等基本事实而判决王大秀与牟启平对以上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意见也是正确的。故，金秀机械厂、王大秀、牟启平拒绝将这些款项返还给彭代波的理由不能成立，其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6）渝05民终326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超
审判员 彭四川
审判员 刘战平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
书记员 陆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