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043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相武，男，1967年12月20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莉，女，1976年9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朱宏伟（曹莉之夫），1977年3月17日出生。
上诉人李相武因与被上诉人曹莉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3）通民初字第013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2月，曹莉诉至原审法院称：2008年6月9日，案外人王澜注册成立了北京亿源康中医诊所（以下简称亿源康诊所）。2009年3月16日，李相武和王澜协商一致后，由李相武出面与我签订了《合作协议》，约定李相武和王澜将亿源康诊所的仪器设备所有权、经营权一次性全部转让给我，我一次性支付给李相武和王澜110000元，每月支付给王澜房屋租金及挂证费，该诊所由我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王澜负责有关部门检查、办理工商税务登记事务，并将亿源康诊所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税务登记证》、《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交付给我使用。合同签订后，我履行了金钱给付义务，李相武与王澜将诊所交付给我经营。为确保诊所的正常运行，2010年7月1日，我又与王澜重新签订了《合作协议》。我认为与李相武签订的《合作协议》违反了我国关于医疗机构管理的相关法律法规，应属无效合同，双方依据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相互返还，故诉至法院要求：1.判令李相武与我于2009年3月16日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2.判令李相武返还诊所转让费110000元，房屋租金38400元，挂证费12200元；3.本案诉讼费由李相武承担。
李相武辩称：不同意曹莉的诉讼请求。1.2009年3月16日的《合作协议》并非曹莉所述系我与王澜协商一致，而是曹莉与王澜协商一致进行合作后，与我协商一致签订；2.我转让给曹莉的仪器设备是我购置，房屋是我投资装修，曹莉要与王澜合作，曹莉理应对我退出前的投资进行补偿；3.我国法律对医疗诊所的投资人没有禁止或者限制的规定，我与王澜签订协议后投资对诊所进行装修、购买仪器设备，全部准备妥当。我知晓曹莉与王澜协商合作经营，故曹莉与我本着自愿原则，签订《合作协议》，曹莉给付我110000元投资补偿款，该款项是以我的实际投资作为参考计算而来，包含我支付的七项费用，一是王澜的股权款30000元（曹莉同意代还），二是2008年11月23日至2009年7月22日的房租14400元（我租房后进行装修，刚装修完毕就交给曹莉，曹莉同意承担），三是取暖费和物业费4000元，四是2008年11月至2009年3月期间看门人工资10000元，五是装修费30000元左右，六是转让给曹莉的诊包、针灸等设备及药品10000元左右，七是王澜的工资500元，上述费用合计100000余元，考虑到我忙了几个月，最终确定为110000元；4.我从未收取过曹莉诉称的挂证费和房屋租金，房屋租金、挂证费是曹莉向王澜支付的，曹莉无权要求我承担给付责任；5.2009年3月16日签订的《合作协议》，是对诊所仪器设备所有权和经营权的转让，是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法有效协议，并已履行完毕。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规定，《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任何单位或者个人，未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开展诊疗活动，上述规定属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本案中，李相武基于其与王澜签订的《协议》，将亿源康诊所的仪器设备所有权及经营权转给曹莉，虽双方签订的协议名为转让仪器设备所有权及经营权的《合作协议》，但实质上转让了《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等手续，故曹莉与李相武签订的《合作协议》违反了《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故对于曹莉要求确认2009年3月16日《合作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根据《合同法》的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关于曹莉要求李相武返还110000元转让款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关于110000元的组成，李相武主张包含七项费用，一是李相武支付王澜的股权30000元，二是李相武支付的2008年11月23日至2009年7月22日的房租14400元，三是李相武支付的取暖费和物业费4000元，四是李相武支付的2008年11月至2009年3月5日期间看门人工资10000元，五是李相武支付的装修费30000元左右，六是李相武转给曹莉的诊包、针灸等设备及药品10000元左右，七是李相武支付王澜的工资500元，上述费用合计100000余元，考虑到李相武忙了几个月，最终确定为110000元。曹莉对李相武的上述主张不予认可，但认可李相武向其转让了氧气罐、诊断床、急救箱和药品等，并认可李相武投资对诊所进行了装修。故根据现有证据和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虽不能确定110000元的具体组成部分，但综合考虑以下案件实际情况，一是《合作协议》约定转让的包含仪器设备所有权，李相武向曹莉交付了部分医疗设备和药品，且该部分财产已无返还必要，二是李相武投资对诊所进行装修，曹莉实际使用，三是曹莉经营期间的2009年3月22日至2009年7月20日房租为李相武交纳，四是为使用亿源康诊所的证照，李相武向王澜支付30000元，李相武将证照交给曹莉后，曹莉实际使用证照长达两年之久，且现已无法将证照返还给李相武，五是签订《合作协议》时，曹莉与李相武均具有医师资格，双方对于《合作协议》的无效均具有过错，对于因合同无效造成的损失，双方均应承担相应责任，故综合上述五方面，对于李相武应向曹莉返还的转让款数额法院予以酌定，酌定为60000元，故对于曹莉要求李相武返还转让费110000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部分支持，支持其中的60000元。
关于曹莉要求李相武返还38400元租金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曹莉自2009年3月进入亿源康诊所实际经营，经营期间的租金理应由其自行负担，故对于曹莉的该项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曹莉要求李相武返还挂证费12200元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根据王澜向曹莉出具的收条，12200元为曹莉向王澜支付的工资，并非挂证费，且曹莉向王澜支付的该部分费用属于曹莉为了开展经营活动的支出，曹莉无权要求李相武予以返还，故对于曹莉的该项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3年12月判决：一、确认曹莉与李相武于二〇〇九年三月十六日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二、李相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曹莉转让款六万元；三、驳回曹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法院判决后，李相武不服，持原审辩称意见上诉至本院，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曹莉原审全部诉讼请求。曹莉同意原审法院判决。
经审理查明：王澜系北京亿源康中医诊所业主。2008年11月8日，王澜与李相武签订《合作协议》，约定王澜将位于北京市通州区玉带河大街115号楼611室的诊所的所有权、经营管理权一次性全部交给李相武，李相武给付王澜30000元。同时约定双方签订本协议之日，李相武给付王澜30000元后，拿着诊所的正副本进行变更，王澜要配合李相武完成变更事宜同时开始清理自己的物品，于2008年11月15日左右退出诊所，将诊所交给李相武，王澜退出诊所。此外，协议还对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
2008年11月8日，李相武向王澜交纳30000元。2008年11月15日，李相武向王澜交纳2008年11月15日至2009年7月22日的房租（1800元／月）14400元。此后，李相武与王澜未将亿源康诊所负责人进行变更。
2009年2月22日，李相武和王澜签订《协议》，约定王澜担任亿源康诊所的负责人，承担诊所的对外事务，王澜每周在诊所上两天班，从事中医诊疗工作，李相武每月支付王澜工资500元，李相武负责机构的义务管理，本协议生效前诊所发生的债权债务、医疗事故赔付等由王澜全权负责承担，本协议生效后诊所发生的债权债务、医疗事故赔付等由李相武负责承担（由王澜本人在诊疗过程中发生的医疗纠纷、事故、由双方共同协商解决）。本协议有效期一年，每年签署一次，之前签署的协议一律作废。此外，协议还对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
2009年3月16日，曹莉与李相武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双方本着平等、诚实、自愿的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法律、法规的规定，经双方协商一致，就亿源康诊所的有关转让事宜达成如下协议，李相武将亿源康诊所的仪器设备所有权、经营权一次性全部转给曹莉所有，曹莉于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支付李相武110000元。曹莉接手亿源康诊所后，所交房租按照未到期的房屋租赁合同由曹莉交纳，房屋租赁到期后，由曹莉与房东签署新的《房屋租赁合同》，诊所法人报酬曹莉遵照李相武过去签订的合同条约执行。诊所的负责人现为聘用，在政策允许的条件下再进行变更。后曹莉向李相武支付了11万元。
曹莉自2009年3月22日左右进入到亿源康诊所实际经营。2011年6月21日，王澜将亿源康诊所的营利性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税务登记证、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及亿源康诊所的公章取走。曹莉经营亿源康诊所期间，向王澜支付了2009年4月至2010年7月期间工资8000元（每月500元）、2010年8月至2010年11月工资2400元和2011年1月至2011年3月工资1800元，上述工资共计12200元。此外，曹莉向王澜支付2009年7月20日至2011年1月20日期间房租共计38400元。
另查，2010年7月1日，曹莉与王澜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双方本着平等诚实自愿的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法律、法规的规定，经双方协商一致，就亿源康诊所的有关转让事宜达成如下协议，王澜将亿源康诊所的所有股权交给曹莉所有，由王澜担任诊所负责人，承担诊所的对外事务，办理工商税务登记、迎接有关部门检查等，曹莉每月支付王澜工资800元，曹莉负责机构的业务管理。曹莉称因李相武因刑事犯罪判刑，故其与王澜签订该份《合作协议》，该份协议的实际签订日期在2011年2月或者3月，日期倒签到2010年7月1日，曹莉与王澜并未实际履行此份协议。2010年7月20日，王澜和李相武签订《合作协议》，约定王澜将亿源康诊所的所有股权交给李相武所有。王澜负责与房东做好接洽，做好一年房租的转交事宜，李相武要在签订本协议时交给王澜六个月房租（2010年7月20日至2011年7月20日一年房租33600元），以后房租均为每半年李相武向王澜交纳一次，李相武需提前一个月将下半年的房租16800元交给王澜，并由王澜转交给房东。王澜担任亿源康诊所的负责人，承担诊所的对外事务，办理工商税务登记，迎接有关部门检查等，李相武每月支付王澜工资600元。
因李相武就2010年7月20日《合作协议》上签名”李相武”是否为本人所签申请鉴定，原审法院启动鉴定程序，通过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随机摇号确认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以下简称华夏物鉴中心）为本案鉴定机构。华夏物鉴中心作出华夏物鉴中心（2013）文检字第7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该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检材二为乙方签字处有”李相武”签名字迹的2010年7月20日《合作协议》，样本二至样本七分别为签字处有”李相武”签名字迹的2008年11月8日《合作协议》、2009年2月22日《协议》和2009年3月16日《合作协议》，以及2010年2月8日《年度考核登记表（09年度）》、2010年12月23日的《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刑事一审卷宗正卷（一）》（2011年度通刑初字第68号）卷宗中第24页标称时间为2010年12月23日的《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送达起诉书副本笔录》和该卷宗中其他有”李相武”签名字迹的材料六页。鉴定意见为检材二中的”李相武”签名与样本二至七中的”李相武”签名是同一人书写。
上述事实有《协议》、《合作协议》、华夏物鉴中心（2013）文检字第7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规定，《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任何单位或者个人，未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开展诊疗活动。由此可见，医疗行业因与公民健康卫生事业密切相关而实行严格的市场准入和执业监督管理制度，医疗机构需获得执业资格作为执业前提，且执业资格不得转让。根据本案审理查明事实，李相武与王澜签订《协议》后，又以转让亿源康诊所的仪器设备所有权及经营权的名义，与曹莉签订了《合作协议》，该《合作协议》实质系转让《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等手续，故而违反了《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的禁止性强制规定，应属无效。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李相武与曹莉签订《合作协议》后进行了实际履行，李相武收取了110000元转让款。现合同自始无效，李相武所收取的转让款因缺乏取得的法定权利基础，应予相应返还。原审法院在充分考虑医疗设备及药品折价款、装修成本、李相武已付房租等情形基础上，酌定李相武应返还数额6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不持异议。综上，李相武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鉴定费3300元，由李相武负担（已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3512元，由曹莉负担2212元（已交纳），李相武负担13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李相武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伟
代理审判员 何灵灵
代理审判员 陈敏光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郑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