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8民终20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王水珍，女，1964年6月26日出生。
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刚，浙江吴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玉霞，浙江吴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山支行，住所地浙江省江山市区中山路3号。
诉讼代表人：姚宏强，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玉琴，女，1969年8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系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分行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连瑜，浙ＸＸ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水珍与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山支行（以下简称工行江山支行）因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浙江省江山市人民法院（2016）浙0881民初357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3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水珍的诉讼代理人吴刚，上诉人工行江山支行的诉讼代理人周玉琴、连瑜到庭参加诉讼。因案情复杂，经批准，本案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另因本案需以他案审理结果为依据，故于2017年4月17日裁定中止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王水珍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王水珍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工行江山支行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案银行账户资金损失的根本原因是诈骗分子与银行柜员内外勾结；虽然上诉人王水珍对银行的信赖也是犯罪分子诈骗得逞的一个原因，但储户对银行的信赖不能被认定为过错更不能被认定为较大过错，若专业的银行柜员也是因受犯罪分子蒙蔽，则储户更无过错可言；即便上诉人王水珍因为逐利（这也并不违法）给予犯罪分子可乘之机构成过错，但这一过错与银行柜员的过错相较，无论如何也占不到40%比例，本案所涉犯罪中杭州相关银行全额赔付储户损失，相关判例中储户承担的责任不超过20%，且本案一审法院所作出的另一同样情况案件的判决中储户只须承担25%责任。
工行江山支行辩称，王水珍和犯罪分子事前有过同谋，其不妥善保管自己的各项储蓄信息，完全听任犯罪分子的话，工行江山支行没有过错。
工行江山支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水珍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程序违法。一审法院“法律关系释明告知书”实质系强制王水珍变更主张权利所依据的法律关系，这违背了当事人的处分原则，同时侵害了工行江山支行的权益。2.一审适用法律不当。王水珍主观目的是为了获取高额利息，其对于“储蓄存款合同”的签订、履行的前提是不认可的，到银行存款只不过是犯罪分子所设计出的一个环节，案涉“储蓄存款合同”在订立及履行过程中均存在犯罪行为，故双方之间签订的“储蓄存款合同”实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合同应属无效。生效的刑事判决已经确认王水珍是被害人，并责令各刑事被告人退赔犯罪所得给王水珍，而一审法院却认定犯罪分子侵害了工行江山支行的财产所有权；王水珍应当根据生效刑事判决在经过执行程序以后才能就未能追回的损失提起诉讼。3.一审对证据认定错误，导致事实认定错误。案涉款项被转出是王水珍对自身账户持放任态度导致；王水珍间接与犯罪分子达成合意，故其对打印对账单、转账行为听之任之；银行柜员并不存有过错行为。
王水珍辩称，1.一审程序对法律关系进行释明没有违法。2.本案当事双方没有共同非法目的，双方是储蓄存款合同关系。3.没有证据证明王水珍与相关犯罪人员积极配合，工行江山支行的柜员存在违规操作行为。
王水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工行江山支行赔偿王水珍存款损失500万元及从2014年2月19日至工行江山支行赔偿之日止的活期存款利息损失（截止2015年12月19日为32083元）；2.诉讼费用由工行江山支行承担。诉讼中，经一审法院释明，王水珍明确基于储蓄存款合同法律关系提出诉讼请求：1.工行江山支行支付王水珍储蓄存款50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自2014年2月19日起至存款付清之日止按活期存款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由工行江山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份，案外人ＸＸＸ告知王水珍的丈夫沈春良，案外人李光文、余红霞可以帮人介绍到外地的银行高息存款，一年之内不能支取，年利息11%，100万元起存。2014年2月19日，案外人余红霞、华祝凤、李光文、ＸＸＸ等人将王水珍和其他两个储户带至工行江山支行，王水珍在余红霞等人指定的窗口开立了卡号为62×××97的个人结算账户及理财金账户。王水珍在申请理财金账户的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中签名确认“本人自愿申请办理中国工商银行以上业务，已阅知以下《特别提示》内容”，《特别提示》第1条载有“在申请办理开户业务、产品购买及协议签订前，请仔细阅读并遵守与您业务相对应的业务章程、管理协议及客户须知，具体包括：《中国工商银行理财金账户章程》……”内容，第5条载有黑体加粗的“因客户未妥善保管账户凭证及相关信息所造成的损失，银行不承担责任”内容。《中国工商银行理财金账户章程》第十三条的内容为“客户应妥善保管理财金账户及其卡片信息、密码、交易凭证和身份证件等，不得将卡片信息、密码等相关信息泄漏给他人，且不得出租或转借理财金账户。否则，由此产生的后果中国工商银行不承担相应责任”。开户后，王水珍从其卡号62×××25账户转账存入500万元至新开的理财金账户，开户及存款办理期间，ＸＸＸ在旁陪同。2014年2月19日14时25分50秒许，王水珍离开柜台。之后李光文、余红霞等人带领王水珍等储户到工行南门支行毛慧珺的窗口办理拉对账单业务。在王水珍到达工行南门支行之前，犯罪分子王岚和案外人徐丽斯根据犯罪分子陈锦良通过短信发送的王水珍及其他储户的卡号、存款金额等信息，先行填写了三张办理汇款用的个人业务凭证（填单），其中一张汇款填单填写的内容为将王水珍62×××97账户内的500万元汇至王岚62×××61银行卡内，并代为签写了王水珍等储户的名字。2014年2月19日16时5分许，徐丽斯来到工行南门支行毛慧珺所在柜台。16时6分25秒许，徐丽斯将一张纸条递交给了毛慧珺。纸条内容的主要意思是办理汇款业务时不要问太多，汇款单放隐蔽点不要让客户看见，汇款单的存根不要交给客户，到时候她会过来拿。随后徐丽斯将三张汇款单递交给了毛慧珺，徐丽斯在与毛慧珺交谈中再次确认汇款单的存根不给客户，汇款之前先拉明细账单。16时8分59秒许，徐丽斯离开了柜台。16时9分38秒许，王水珍由李光文陪同来到毛慧珺窗口，李光文对柜台说拉账单。随后王水珍将银行卡和身份证递给毛慧珺。在毛慧珺办理拉对账单业务过程中王水珍根据提示输入过密码。16时13分10秒许，王水珍拿到对账单并阅看。拉对账单业务办结后，毛慧珺未向王水珍确认是否办理500万元汇款业务，也未退还王水珍的银行卡和身份证，继续按照徐丽斯递交的个人业务凭证（填单）办理500万元汇款业务。16时15分42秒许，王水珍在不知道毛慧珺正在办理汇款业务的情况下按照柜台提示再次输入密码。汇款业务办结后毛慧珺没有将汇款单存根交给王水珍。前述事项办理完毕后，王水珍在车上根据李光文的要求在一张承诺不提前支取、不挂失、不转让、不质（抵）押、不开通网银手机短信等电子业务、不查询等事项的承诺书上签字。王岚确认王水珍的500万元到账后将55万元的贴息转账至王水珍卡号62×××25账户。王水珍因听闻有人的贴息存款被人取走，于2014年4月8日查询了62×××97账户，发现500万元资金被转走。王水珍联系李光文、余红霞要求还款无果后于2014年4月22日向江山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报案。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3年下半年起，邱爱玉、朱益明、陈锦良、王岚等人相互勾结，以高息为诱饵，通过余红霞、华祝凤等人介绍联系，诱骗储户到指定银行开户存款，利用储户拉对账单需要输入密码之机，让储户重复输入密码，将账户内存款转走。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和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分别在（2015）浙杭刑初字第80号刑事判决与（2015）浙刑二终字第107号刑事判决中判决邱爱玉、朱益明、陈锦良、王岚等人犯诈骗罪，同时责令邱爱玉、朱益明、陈锦良、王岚等人以各自参与额为限退赔犯罪所得57002077.3元按比例发还杭州联合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古荡支行和王水珍及案外人金雅莉。
一审法院认为，王水珍与工行江山支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事由，应认定为合法有效。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中的“目的”，应当是合同双方的共同目的，工行江山支行没有证据证明王水珍开户存款时知道或应当知道系犯罪分子实施的犯罪行为，况且储蓄存款合同的双方是王水珍与银行，二者之间并不存在共同的非法目的，工行江山支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由主张涉案储蓄存款合同无效不予支持。在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中，储户将资金存入银行后，资金所有权即归属于银行，储户则取得要求银行兑付存款本息的债权。王岚等犯罪分子的行为并非直接侵害了王水珍的财产所有权，而是侵犯了银行的财产所有权。工行江山支行认为其有理由相信徐丽斯提交汇款单得到王水珍的许可以及汇款系王水珍真实意思，与事实不符。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500万元汇款填单的内容及签名并非王水珍填写，王水珍没有授权他人填写、提交汇款单，也没有通过任何方式向工行南门支行作出过汇款500万元给王岚的意思表示，对汇款一事也不知情。徐丽斯递交的纸条表明徐丽斯不想被王水珍知道汇款事宜，毛慧珺在接受公安机关调查时也坦言当时觉得奇怪，在办理拉对账单业务及汇款业务时，徐丽斯也未在柜台边，毛慧珺办理汇款前未向王水珍核实汇款业务的真实性，汇款后也没有按银行规定将汇款单存根交给王水珍。上述事实说明，由于银行工作人员轻信案外人，在办理涉案汇款业务时未遵守操作流程，导致账户资金被骗走。因此，王水珍与工行江山支行的债权债务关系仍然存在，工行江山支行应继续履行兑付存款本息的义务。
由于储户对账户资金也具有一定的控制能力，对于账户资金的安全应依约履行相关义务并负有相应的附随义务。如果储户在储蓄存款合同的缔结、履行过程中存在过错，且该过错与银行账户资金短少的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储户应当在其过错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责任，可根据储户过错与银行账户资金短少的关联程度适度减轻银行兑付存款的责任。王水珍在储蓄存款合同的缔结、履行过程中则存在以下过错：受高额利息诱惑轻信案外人介绍前往工行江山支行开户、存款，但未向银行核实该项存款业务的真实性；在开户过程中由他人陪同，未尽妥善保管账户相关信息的约定义务，致使犯罪分子获得其银行卡号等信息，虽然银行卡号因为交易需要使用而无法保密，但在本案中，获取王水珍银行卡号是犯罪分子得以填写汇款单实施犯罪行为的前提；王水珍应该知道拉对账单业务中拿到对账单后客户就无需再输入密码，其拿到对账单后再次输入密码，对于密码的使用不够慎重，输入密码汇款才得以完成，该行为与银行账户资金损失具有直接关联；王水珍知道自己在办理拉对账单业务中未填写过业务凭单，拿到银行卡和身份证后欲签字时对于毛慧珺手指汇款业务凭证的举动未给予足够的注意和回应，导致银行工作人员错失了发现王水珍没有汇款意思的机会。因此，王水珍在储蓄存款合同的缔结、履行过程中有较大的过错，且其过错与银行账户资金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该院基于上述情况酌定减轻工行江山支行40%的兑付责任。此外，王水珍收取的55万元贴息，系王岚在成功骗取500万元汇款后所支付，属于因银行的行为取得的利益，应从工行江山支行应兑付的存款本金中扣除。综上，工行江山支行应继续向王水珍兑付245万元存款及相应利息。基于王岚等人的行为并非直接侵害了王水珍的财产所有权，而是侵犯了银行的财产所有权，追赃、退赔所得的资金款项所有权原则上应当归属于银行。本案中因为王水珍存在过错及王水珍获取了贴息减轻了银行的兑付责任，故本案追赃、退赔所得的资金，应由银行在245万元存款本金的兑付责任范围内享有，王水珍在200万元的范围内享有，追赃、退赔实际所得由双方按比例分配。王水珍未领取退赔款的行为并不影响其依据储蓄存款合同法律关系向银行主张债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判决：一、工行江山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水珍存款本金245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2450000元存款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自2014年2月19日起计算至存款付清之日止）。二、驳回王水珍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7025元，由王水珍负担20525元，工行江山支行负担26500元。
双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本院依职权调取（2017）浙0881刑初7号及(2017)浙08刑终110号刑事判决书两份，刑事判决书显示案涉银行工作人员毛慧珺因参与诈骗王水珍等人于2017年7月17日被本院二审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40000元，毛慧珺退赔的400000元，发还给相关被害人。当事人双方对两份刑事判决书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作为认定本案相关事实的依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案涉储蓄存款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相关生效刑事判决，本案纠纷实由犯罪分子通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等诈骗手段诱骗存款人而引发，案涉存款合同的订立与后续转账行为均系诈骗犯罪行为中的环节，因此案涉存款合同的性质应与后续转账行为一并考察评价，案涉合同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之情形，应认定为无效。其次，关于本案中当事人双方责任划分问题。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案涉钱款被成功转出，既有工行江山支行方面工作人员违规操作的原因，也有王水珍在受犯罪分子诈骗情况下的主动配合、在办理存款等案涉事项中未尽到对自身财产安全注意义务的原因，综合全案案情，工行江山支行对王水珍的存款损失承担245万元的赔偿责任应属适当；结合案涉储蓄存款合同归于无效、王水珍在本案纠纷中存有过错、案涉存款存入当天即转出等情形，不宜支持王水珍要求工行江山支行支付活期利息的诉讼请求；王水珍上诉中提及一审法院及其他地区法院案例，但与本案中银行实际所尽到的风险提示义务及储户实际尽到的安全注意义务方面存有差异。此外，关于一审法院向王水珍作出的“法律关系释明告知书”，王水珍在一审法院作的笔录中明确表示接受该释明，因此工行江山支行关于一审法院强制当事人变更法律关系构成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并不成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江山市人民法院（2016）浙0881民初357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山支行赔偿上诉人王水珍存款损失24500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
三、驳回上诉人王水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7025元，由上诉人王水珍负担20525元，由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山支行负担26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3600元，由上诉人王水珍负担27200元，由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山支行负担264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舒红胜
代理审判员 鲁晓波
代理审判员 程林珍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倪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