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浦民二（商）初字第1108号
原告上海贞元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培中。
委托代理人倪志刚，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伟，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浦东江夏发展公司。
法定代表人蔡惠平。
委托代理人史培杰，上海市华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金羽茜，上海市华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上海贞元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诉被告上海浦东江夏发展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4月15日立案受理，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3年5月21日、9月18日两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倪志刚、张伟及被告委托代理人史培杰、金羽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上海贞元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诉称，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原中信实业银行上海分行）（以下简称中信上海银行）诉上海浦东新区梦中梦水乡俱乐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梦中梦公司）一案，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中院）于1998年6月5日作出（1997）沪一中经初字第1300号民事判决书，已生效。中信上海银行于1998年9月向一中院申请执行，执行过程中，梦中梦公司于1998年11月4日归还了人民币318.60万元，后无财产可供执行。一中院于1998年12月9日作出（1998）沪一中执字第141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1997）沪一中经初字第1300号民事判决书中止执行。2011年6月，原告与中信上海银行签订了《单户债权转让协议》，中信上海银行将其对梦中梦公司上述未受偿债权及相关权利转让给原告，原告于同年8月25日在《文汇报》上刊登了《债权转让暨债务催收公告》。梦中梦公司于1994年12月31日成立，被告为其股东之一。根据上海市人民政府颁发的外经贸沪合资字（1994）1710号批准文件及梦中梦公司的章程，中方应出资428.40万美元、外商出资411.60万美元，投资各方均应在领取营业执照之日两年内全额出资，故梦中梦公司的注册资金应于1996年12月31日前全额缴足。根据沪诚会（95）第023号梦中梦公司注册资金的验证报告确认，被告先后于1995年7月21日及8月15日合计出资人民币2，500万元，折合2，997，602美元，占应出资额的69.97%。1999年8月23日，梦中梦公司因未按规定申报年检的行为，被吊销企业营业执照，至今未进行清算。根据梦中梦公司1996年审计报告，截止至1996年12月31日，被告投入人民币2，500万元，外方资金未到位。被告应在出资不实本息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被告除了自身出资不实，还应对外商出资不实承担连带责任。另梦中梦公司1995年年度财务状况显示被告抽逃了人民币406.50万元。基于上述理由，原告要求判令被告对梦中梦公司在（1997）沪一中经初字第1300号民事判决书中剩余债务（本金人民币381.40万元及利息）承担赔偿责任。
被告上海浦东江夏发展公司辩称，原告主张被告对外方出资不实承担连带责任应追加外方作为共同被告。本案法律纠纷发生在1997年，中信上海银行申请强制执行并由一中院出具民事裁定书是1998年1月5日。梦中梦公司为中外合资有限责任公司，应适用1990年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及实施条例，根据实施条例规定合营各方对合营企业的责任以各自认缴的出资额为限，故即使被告要对债务承担责任，也应该在其本身出资本金不足的范围内承担出资的填补义务，不对外方股东的出资不足承担连带责任。被告除了梦中梦公司登记材料中显示出资的人民币2，500万元外，还以土地110万美元出资。原债权人中信上海银行在（1997）沪一中经初字第1300号民事判决书中止执行的次日即1998年12月10日就知道或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梦中梦公司从设立至今工商登记均显示股东出资未到位，故中信上海银行在知道或应当知道被告和外方出资不足的情况下，两年内未行使诉权已经丧失胜诉权。原告因系受让中信上海银行的债权，故原告诉请亦超过诉讼时效。被告不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梦中梦公司吊销未进行清算，并不导致被告对梦中梦公司的债务需承担赔偿责任，因为早在执行阶段梦中梦公司就无任何财产可供执行，是否清算不存在导致财产减损和灭失的可能性。不同意原告诉请。
经审理查明，1998年6月，一中院就中信上海银行诉梦中梦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即（1997）沪一中经初字第130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梦中梦公司在上述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中信上海银行借款人民币700万元并支付自1995年12月21日至贷款期满约定的利息及自贷款期满之日起至上述判决生效之日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逾期利息。同年9月，中信上海银行申请执行。同年11月4日，梦中梦公司支付了人民币318.60万元。同年12月9日，因梦中梦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一中院裁定（1997）沪一中经初字第1300号民事判决书中止执行。
2011年，原告与中信上海银行签订《单户债权转让协议》，约定中信上海银行将其对梦中梦公司的上述案件中所涉借款合同项下未受偿债权及相关权利转让给原告。
另查明，梦中梦公司系中外合资有限公司，于1994年12月31日成立，注册资金为840万美元，1999年12月23日因未按规定申报年检，被吊销营业执照。梦中梦公司章程载明其股东为被告及美国纽约东北贸易发展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国东北贸易公司），其中被告出资额为428.40万美元（以土地使用权作价110万美元，不足部分以人民币折合美元投入），美国东北贸易公司出资额为411.60万美元（以美元现汇出资），公司全部资本在取得营业执照后二年（分三期）内全部缴清，并聘请在中国注册的会计师验资，报工商管理部门。1995年10月18日，上海诚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关于梦中梦公司注册资本的验证报告即沪诚会（95）023号，明确根据梦中梦公司委托要求，仅对被告投入合营公司的注册资金进行验证，被告先后于1995年7月21日和1995年8月15日分二次将人民币2，500万元汇入交通银行虹口支行四平路分理处合营公司账户，按照约定汇率1：8.34计折合美元2，997，602元，占被告应缴注册资本428.40万美元的69.972%。
梦中梦公司1995年年度财务状况中显示流动资金为人民币9，587，072.81元，其中包括江夏发展公司保险金人民币4，065，000元。1997年3月7日，上海新申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审计报告即新申委字（97）第03012号，明确接受梦中梦公司委托，对公司1996年12月31日的资产负债表进行审计，中方已分别于1995年7月21日和1995年8月15日共计投入人民币2，500万元，折合美元2，997，602元，占中方应出资428.40万美元的69.97%，外方资金尚未到位。
另，1995年12月15日，上海市浦东新区综合规划土地局（以下简称浦东新区规土局）（甲方）与梦中梦公司（乙方）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甲方以现状条件出让位于浦东新区蔡路乡友谊村XXX号地块，总面积为35，118平方米，乙方以人民币1，805，440元的土地使用权出让金，获得上述地块的土地使用权；签订之日乙方须向甲方支付人民币180，544元，作为保证合同切实履行的定金，该定金为出让金的一部分，自合同签订之日起的六十天内，即1996年2月15日前，乙方须向甲方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余额人民币1，624，896元；当甲方收妥全部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并出具收据后，乙方须在七日内向甲方申领《国有土地使用证》，甲方应从受理之日起十五天发给乙方，乙方自《国有土地使用证》签发之日起获得该地块二十年的土地使用权。1995年12月15日，浦东新区规土局出具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收据，载明缴款单位为梦中梦公司，金额为人民币180，544元。1996年1月26日，浦东新区规土局出具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收据，载明缴款单位为梦中梦公司，金额为人民币1，501，396元（附注：退人民币123，500元，收人民币1，624，896元）。被告处存有中国农业银行上海市分行金额分别为180，544元、1，501，396元，收款人均为浦东新区综合规划土地局的支票存根两张。梦中梦公司曾拥有沪房地浦字（1996）第000207号上海市房地产权证，该权证中载明的土地状况中使用总面积为35，118平方米。
审理中，原告明确表示不要求追加美国东北贸易公司为本案被告。被告表示梦中梦公司尚未进入清算程序。被告为集体所有制企业，主管部门为浦东新区蔡路乡人民政府。
以上事实，由原、被告提供的（1997）沪一中经初字第1300号民事判决书、（1998）沪一中执字第1416号民事裁定书、1998年11月4日还款凭证、《单户债权转让协议》、梦中梦公司章程、沪诚会（95）023号注册资本的验证报告、浦工商案处（1999）第143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梦中梦公司档案机读材料、梦中梦公司1995年年度财务状况、新申委字（97）第03012号审计报告、沪浦（1995）出让合同第122号上海市浦东新区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收据、中国农业银行上海市分行支票存根、沪房地浦字（1996）第000207号上海市房地产权证及原、被告陈述等在案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一、被告对梦中梦公司的实际出资金额；二、本案中被告是否需要对美国东北贸易公司的出资情况承担责任；三、如果被告未足额出资，被告在何范围内承担责任；四、本案中被告是否应承担清算赔偿责任；五、被告能否以原告的诉请超过诉讼时效进行抗辩。
就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根据梦中梦公司与浦东新区规土局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浦东新区规土局出具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收据及被告处留存的两张收款人为浦东新区综合规划土地局的银行支票存根，可以证明梦中梦公司已经缴纳的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由被告实际缴纳。再结合被告的性质即集体所有制企业，故从证据高度盖然性而言，被告的陈述具有可信性，即以梦中梦公司与浦东新区规土局直接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被告支付土地转让金的方式完成被告以土地使用权出资梦中梦公司，故应当认定被告以土地使用权作价110万元美元已经出资梦中梦公司。另外原、被告无争议的被告投入的人民币2，500万元（折合美元2，997，602元），被告实际已经投入4，097，602美元。根据梦中梦公司章程的规定，被告尚有186，398美元的出资未到位。就原告提出的被告抽逃出资一节，虽然1995年梦中梦公司年度财务状况中记载其流动资金中有被告保险金人民币4，065，000元，但该记载不能认定被告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
就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原告现要求被告对美国东北贸易公司对梦中梦公司的未出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但审理中原告明确表示不要求追加美国东北贸易公司为本案被告。美国东北贸易公司未参加本案诉讼，未对其出资相关事实进行抗辩的情况下，本院不能仅凭原、被告的陈述就认定美国东北贸易公司对梦中梦公司未出资。因此，原告要求被告作为梦中梦公司的股东对另一股东美国东北贸易公司未履行出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本院难以支持。
就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被告尚有186，398美元的出资未到位，被告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中规定合营各方对合营企业的责任以各自认缴的出资额为限，故其仅在出资本金不足的范围内承担责任，但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均未对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承担相关责任进行规定，故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规定，被告应当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因梦中梦公司章程规定公司全部资本在取得营业执照后二年（分三期）内全部缴清，被告最迟应当于1997年1月1日前缴清出资，故未出资额的利息应从1997年1月1日起算。
就争议焦点四，本院认为，债权人追究股东清算赔偿责任应当适用诉讼时效，其诉讼时效应当从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1998年12月，因梦中梦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一中院裁定（1997）沪一中经初字第1300号民事判决书中止执行，根据中信上海银行在申请强制执行时已了解到的梦中梦公司的财产状况，其应当知晓梦中梦公司未按照规定期限成立清算组，可能导致公司财产的贬损、灭失或无法清算，也应当知晓如果梦中梦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可能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虽然原告称清算义务人是否依法进行清算，债权人无法通过公开渠道调查得知，但梦中梦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属于公开信息，在被吊销营业执照之日起十五日内未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亦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最后，2008年5月颁布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对于清算赔偿责任作出了明确规定，债权人在该时即应知道其可以要求股东承担清算赔偿责任，中信上海银行在向原告转让涉案的梦中梦公司债权时，中信上海银行要求梦中梦公司股东承担清算赔偿责任已超过诉讼时效。
就争议焦点五，本院认为，中信上海银行将（1997）沪一中经初字第1300号民事判决确定的梦中梦公司未清偿的债权转让给原告，原告对梦中梦公司的债权不涉及诉讼时效问题。被告尚有出资未到位，原告作为梦中梦公司的债权人请求被告作为股东对未出资到位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条之规定“公司债权人的债权未过诉讼时效期间，其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出资的股东承担赔偿责任，被告股东以出资义务或者返还出资义务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被告作为梦中梦公司股东以出资义务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为由进行抗辩，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二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上海浦东江夏发展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186，398美元及以186，398美元为本金，从1997年1月1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判决生效之日一年期美元LIBOR（伦敦银行同业拆借利率）基数上浮3%为标准计算利息的范围内对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1997）沪一中经初字第1300号民事判决书所确定的上海浦东新区梦中梦水乡俱乐部有限公司应承担的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按判决生效之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与美元汇率中间价折合人民币）。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5，340元及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合计人民币80，340元，由原告上海贞元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58，650元，被告上海浦东江夏发展公司负担人民币21，69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孙 黎
代理审判员 黄梦云
人民陪审员 张孝贤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陆 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一百三十七条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二十八条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股东以货币出资的，应当将货币出资足额存入有限责任公司在银行开设的账户；以非货币财产出资的，应当依法办理其财产权的转移手续。
……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
第十三条……
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
第二十条……
公司债权人的债权未过诉讼时效期间，其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出资的股东承担赔偿责任，被告股东以出资义务或者返还出资义务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