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杭民终字第33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寿美霞。
委托代理人：何崇明，浙江五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凤美。
法定代理人：胡国琴，女，1976年5月7日出生，汉族。系方凤美儿媳。
委托代理人：王凤兰，浙江中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方美凤。
法定代理人：陈方。
委托代理人：陈文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文炳。
上诉人寿美霞因与被上诉人方凤美、方美凤、陈文炳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3）杭江民初字第10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根据有效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认定事实如下：
方凤美、方美凤、方国新、方永虎均系方如海的子女。方永虎于1979年5月4日死亡，方如海于1996年12月16日因死亡注销户口。方凤美于1991年开始被诊断为癔症性精神障碍，1997年发残疾人证，系三级精神残疾人，曾于2010年被司法鉴定为：1、患有癫痫所致精神障碍：智能中度；2、器质性癔症样综合症；因智能损害，丧失辨认能力，目前及2008年11月及2009年6月期间均无民事行为能力。
2006年3月23日方美凤、方凤美前去杭州市国立公证处申请办理继承公证，国立公证书于2006年3月28日出具了一份编号为（2006）杭证民字第1767号继承公证，该公证书载明：查被继承人方如海于1996年1月19日在杭州死亡。死亡后遗留杭州市江干区严家弄二组（新址严家弄3××号）的房屋一处。被继承人生前无遗嘱。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继承法》有关规定，被继承人的遗产应由其配偶、子女、父母共同继承。因其父母、配�均先于其死亡；其子方永虎于1979年死亡，未婚；其儿子方国新、女儿方凤美均表示自愿放弃继承权。故被继承人方如海的上述遗产应由其女儿方美凤继承。根据该公证书，方美凤将杭州市江干区严家弄3××号办理产权证。同年6月6日，方美凤与寿美霞签订《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一份，约定方美凤将杭州市江干区严家弄3××号房屋出售给寿美霞，房屋面积为54.14平方米，转让价格为180000元，付款方式为一次性现金付款。方美凤则在合同签订10天内将房屋交付给寿美霞。共有权人陈文炳在该合同签名。现案涉杭州市江干区严家弄3××号房屋产权人登记为寿美霞。
2013年6月13日方凤美、方美凤向杭州市国立公证处提出申请，要求撤销（2006）杭证民字第1767号继承公证。2013年7月3日杭州市国立公证处经复查，确认方国新当年在杭州市公安局安康医院住院，在2006年3月23日并无�院记录，方国新不可能在当日到公证书签署放弃对被继承人方如海的房屋遗产继承权的书面文件，故决定撤销了（2006）杭证民字第1767号继承公证。
寿美霞在庭审中自认方美凤十五、六年前因与其母亲相识，两人关系比较好，方美凤称呼寿美霞母亲为干妈。另寿美霞与方美凤之间存在借钱方面经济纠纷。
方凤美于2013年7月8日向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方美凤、陈文炳与寿美霞于2006年6月6日签订的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无效并由方美凤、陈文炳、寿美霞承担案件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有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情形的，合同无效。在本案中，方美凤于2006年通过利用方凤美系无民事行为人及找人假冒方国新的行为办理方凤美、方国新声明放弃继承权的继承公证，骗取公证文书，进而取得案涉房屋的所有�。方美凤取得案涉房屋所有权是违法的，侵害了方凤美的合法利益。2013年7月3日在公证机关撤销公证书后，方凤美的法定代理人依法提出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享有诉权，且也并未超过二年诉讼时效。故对寿美霞提出的方凤美主体不适格、超过诉讼时效的意见不予采纳。
对于寿美霞在交易时是否为善意购买人的问题，首先，方凤美与方美凤均指认寿美霞参与了当时办理虚假公证的过程，方美凤还提出房屋过户的目的在于办理银行贷款；其次，该房屋转让价格明显偏低，合同载明房屋总价为180000元。寿美霞虽陈述实际购买价格为300000元，但没有提交实际支付款项的凭证。作为购买房产的大宗交易，没有支付款项的凭证不符常理；再次，寿美霞自认其与方美凤认识十几年，方美凤甚至称呼寿美霞的母亲为干妈，两人关系密切。寿美霞与方美凤之间进行的案涉房屋交易�同于一般购房者通过第三中介机构获得房源信息而购房的情况，寿美霞完全有条件了解涉讼房屋的性质及产权来源。加上房屋的购买价格较低，其更应承担高于专业中介机构代理房屋时应承担的合理注意义务。况且该房本身作为遗产系由多人按份共有，产权情况复杂，而方美凤于2006年3月23日才办理继承公证，期间还需办理将房产转移到方美凤名下的手续，但2006年6月6日方美凤与寿美霞就签订合同交易房屋。在此情形下寿美霞作为购买人更应承担更高的审慎核查义务。最后，方美凤长期向寿美霞借款，寿美霞本身是方美凤的债权人，与一般意义上的购房者是有区别的。综上所述，寿美霞作为善意购房者理由不充分。方凤美要求确认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为无效合同，理由正当，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方美凤、陈文炳与寿美霞于2006年6月6日签订的《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为无效合同。按规定减半收取的案件受理费40元，由方美凤、陈文炳、寿美霞负担。
宣判后，寿美霞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导致错误判决。具体理由如下：一、方凤美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况下做出的放弃继承的民事行为具有法律效力，不因公证书被撤销而失效。因此方凤美均已丧失了诉权。首先，2006年3月23日办理的遗产继承权公证﻿是合法、有效的；而2013年公证处做出的撤销公证决定，是在没有通知利害关系人……即寿美霞的情况下作出的，撤销的依据仅仅是安康医院并无2006年3月23日方国新的出院记录、不可能到公证处办理公证。而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是，办理放弃继承的公证书并不需要很长时间。即使没有办理出院手续，但是向医院请假离开几个小时办理一份公证书是完全可以的。所以公证处仅仅以无方国新出院记录就作出撤销公证决定的理由是不充分的。并且在没有通知寿美霞的情况下作出了涉及到寿美霞利益的撤销决定是无效的，对寿美霞并没有约束力。其次，方凤美办理继承公证书时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其行为具有法律效力。一审法庭在判决书中查明的案件事实仅仅认定方凤美目前以及2008年11月至2009年6月间无民事行为能力，并没有认定2006年3月27日（办理遗产继承权公证）无民事行为能力；何况，2013年6月13日方凤美应当是在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况下，才能向公证处提出撤销公证的申请的。公证处并非以方凤美2006年3月23日办理公证时无民事行为能力为由，而是以不是方国新本人签字为由撤销公证的。根据上述事实，2006年3月23日方凤美放弃继承权的公证�有效的。二、方凤美向一审法院起诉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丧失了胜诉权。首先，方凤美在一审时称其放弃继承权的行为是受他人欺骗的。根据合同法第54条规定了合同当事人一方可请求撤销合同的情形：﻿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情况订立的合同。而当事人应当在事实发生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是绝对时效不存在时效中断。所以方凤美应在2006年3月23日之后的一年内行使撤销权。逾期则丧失了权力。其次，如果按照侵权纠纷来计算诉讼时效的话，方凤美也超过了二年的诉讼时效。涉案的房屋在2006年6月办理过户手续，方凤美、方美凤、陈文炳对于涉案房屋的权属变化、房屋的出租情况以及2013年5月该房屋被拆迁的情况都是应当知道的；何况，房屋权属登记是公开的，2006年过户后，寿美霞就已经把自己以及儿子的户口迁入涉案地址，方凤美、方美凤、陈文炳都应当符合法律规定的“应当知道”范畴。所以，一审法院不应该以2013年7月公证机关撤销公证书开始算诉讼时效，本案的方凤美早已丧失了诉权，本案也早已过了诉讼时效。三、寿美霞对于该房屋属于善意取得。首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寿美霞参与了办理涉案房屋的继承公证书。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第6页的事实认定中称2006年3月23日方凤美、方美凤前往国立公证处申请办理继承公证，并没有提及有寿美霞的参与或陪同。在公证处笔录上也没有寿美霞的签字。但是判决书第7页的“本院认为”的内容中，却有“方凤美、方美凤均指认寿美霞参与了办理虚假公证的过程”的表述。这一表述仅有对方当事人的陈述，缺乏证据支持，不符合客观事实。一审法院基于虚假的事实得出的结论是不符�各方的举证责任分配的，寿美霞知道继承权公证的重要性没有任何理由去参与做一件可能对自己买房﻿产生风险的事情。方凤美、方美凤应当提交寿美霞明知作假、参与作假的证据，而仅仅有口头指认是不足以认定案件事实的。其次，涉案房屋转让价格不存在明显偏低的问题。一审调查中，方美凤承认了其向寿美霞多次借款、且借款数额较大的事实。而根据方美凤的经济能力不足以还清借款。可见，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是以债权充抵的方式进行的，不同于普通的大额交易。虽然寿美霞在一审时没有提交支付房款的凭据，但是双方以房抵债也是法律允许的。何况双方交易的价格是经过房地产评估机构评估价格的，一审法院在未查明双方实际交易价格的情况下，认定房屋转让价格明显偏低是没有依据的。第二、一审判决书的“本院认为”内容中强调寿美霞与方凤美等人关系密切、了解房屋产权复杂、应承担更高的审慎核查的义务。寿美霞正是基于对方美凤的信任，因为自己与方美凤关系密切、且有大额的借款给方美凤，所以在方美凤提出以房抵债时才没有通过房屋中介公司办理。综上，本案的方凤美早已丧失了诉权，双方的房屋买卖行为合法、有效理应受到法律的保护。一审法院的判决是没有事实、法律依据的，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确认方凤美、陈文炳与寿美霞于2006年6月6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有效并由方凤美、方美凤、陈文炳承担案件受理费。
被上诉人方凤美辩称：一、一审判决确认方美凤、陈文炳与寿美霞于2006年6月6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是完全正确的。1、座落于严家弄3××号房屋是方凤美、方美凤、方国新父亲方如海的私房，方如海死亡后，应依法由方凤美、方美凤、方国新共同继承。方国新系精神�人，一直住在杭州市公安局安康医院，2006年3月23日，杭州国立公证处在方国新没有到场的情况下作出的继承公证肯定是错误的，故国立公证处已于2013年7月3日撤销了该公证。且国立公证处是到方国新所住的安康医院进行了调查的，方国新在2006年3月23日这天确实没有出过院，寿美霞认为方国新只要离开医院几个小时就能办理继承公证，那么，根据民事诉讼法谁主张权利谁举证的原则，寿美霞必须举证证明2006年3月23日这天方国新离开过医院几个小时，否则，寿美霞应承担举证不力的责任。2、杭州国立公证处办理继承公证的权利人是方凤美、方美凤、方国新，和寿美霞无任何利害关系，故公证处撤销公证无须通知寿美霞。3、方凤美系完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方凤美于1991年开始就患有精神病，1997年，民政部门向方凤美颁发了精神残疾证，这有方凤美提供的证据为凭。�2010年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只对方凤美2008年11月至2009年6月是无民事行为能力进行了司法鉴定，但根据方凤美提供的残疾证等证据足以证明方凤美在2006年3月23日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法律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放弃继承权声明是无效的。这里要说明一个问题，2013年6月13日，是方凤美的法定监护人胡国琴向国立公证处得出撤销公证申请的。二、方凤美的诉请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本案不适用合同法54条，因为合同法54条是针对重大误解、显失公正、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等情况下订立的合同而设立的，但本案中，方美凤、陈文炳与寿美霞于2006年6月6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是一个无效合同，根据法律规定，无效合同自开始无效，故不受二年时效的限制。并且，方凤美的法定监护人直到2013年5月严加弄3××号房屋拆迁才得知房屋已转让的事实，所以，根本没有超过二年诉讼时效。三、寿美霞所说的善意取得之说根本不成立。首先，方美凤、陈文炳取得房屋的公证已被撤销，即他们系非法取得房屋产权，当然无权出卖。其次，方凤美、方国新均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善意取得的相对人只能是具有民事行为能力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权利更受到法律的保护。第三、寿美霞明知方凤美、方国新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却参与办理虚假公证的过程，这足见寿美霞是想恶意取得本案所涉房屋。第四、房屋的转让价格明显偏低，本案所涉房屋面积为54.14平方米，地处汽车东站旁边，2006年起码要一万多元一平方，但寿美霞只支付的房款只有3000多元一平方。故寿美霞的行为不符合善意取得的要件。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方美凤、陈文炳辩称：方美凤的房子卖给寿美霞的时候，没有告知陈文炳，更没有告知陈文炳卖了多少�，在卖房时，理应双方签合同的，但从来没有说过，房子就无缘无故地没有了。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就让陈文炳签字。故陈文炳和方美凤离婚了，方美凤现在什么财产也没有了。是寿美霞叫方美凤签字，方美凤就签的，寿美霞说寿美霞是贷款要用，以后会还给方美凤的。且是寿美霞带了方美凤去办公证，还说找了假哥哥来签字。方美凤叫陈文炳签字就可以了，其他不要管。房屋买卖是假的，寿美霞说过户钱也是由其自己承担的。因此，合同是无效的。
上诉人寿美霞和被上诉人方凤美、方美凤、陈文炳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方美凤与无民事行为能力的方凤美和他人（冒充方国新）于2006年3月28日，在浙江省杭州市国立公证处（原浙江省杭州市公证处）办理了公证，公证处出�了（2006）杭证民字第1767号公证书，该公证书确认了被继承人方如海的位于杭州市江干区严家弄二组（新址严家弄3××号）的房屋由其女儿方美凤继承。2013年7月3日应方凤美、方美凤的申请，杭州市国立公证处经复查，确认方国新当年在杭州市公安局安康医院住院，方国新不可能在当日到公证书签署放弃对被继承人方如海的房屋遗产继承权的书面文件，为此，作出（2013）杭证撤字第01号《关于撤销（2006）杭证民字第1767号公证书的决定》。由于在之前方美凤已根据公证书，将杭州市江干区严家弄3××号的房产产权证办理到了自己的名下，并与共有权人陈文炳一起在2006年6月6日与寿美霞签订了《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将杭州市江干区严家弄3××号房屋出售给寿美霞。由于寿美霞自认方美凤在十五、六年前就因与其母亲相识，两人关系比较好，方美凤称呼寿美霞母亲为�妈。因此，寿美霞对该房屋的性质及产权来源相比于别人来说更了解，且该房屋原作为遗产由多人共有，方美凤在2006年3月23日办理公证后即将房产转移到其名下后，在2006年6月6日方美凤与寿美霞就签订合同交易房屋，而房屋的购买价格较低，另方美凤长期向寿美霞借款，寿美霞本身又是方美凤的债权人，与一般意义上的购房者是有区别的，寿美霞在交易时并不符合善意购买人特征。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方美凤、陈文炳与寿美霞于2006年6月6日签订的《杭州市房屋转让合同》无效并无不当。方凤美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法院确认合同无效，故寿美霞的上诉认为方凤美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没有法律依据。综上，寿美霞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据此，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寿美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为民
代理审判员 盛 峰
代理审判员 睢晓鹏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项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