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民终字第12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溪坂村民小组。
负责人吴钟清，村民小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王先群，三明市梅列区法律服务中心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文芳，女，1971年3月2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廖宝林、庄建萍，福建如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溪坂村民小组（以下简称台溪坂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李文芳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三元区人民法院（2015）元民初字第18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12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台溪坂村民小组的委托代理人王先群，被上诉人李文芳的委托代理人廖宝林、庄建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原告李文芳于1996年12月13日与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的村民叶科木登记结婚。2007年9月7日，原告李文芳因夫妻投靠将户籍关系迁入其丈夫叶科木所在的三明市三元区台江路21号。之后，原告李文芳在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处缴纳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保险费，并参加台江村村民委员会选举。2008年1月10日，根据三明市委、市人民政府南扩西进战略部署，征用城东乡台江大坂耕地188.44亩，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与三元区人民政府签订《耕地开发项目协议》及《关于〈台江台溪坂征地补偿协议〉和〈耕地开发项目协议〉的补充协议》。签订后三元区人民政府将土地补偿款直接转入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的账户。2013年11月27日，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发出《台江村台溪坂小组征地款分配办法》的票决公告。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通过户代表投票方式表决制定了《台江村台溪坂小组征地款分配办法》。之后，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向村民分配青苗费每人5400元、安置费每人85600元、土地补偿费每人36300元，共计127300元。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以原告李文芳不是该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为由仅分配土地补偿费36300元，拒绝分配给原告李文芳青苗费5400元、安置费85600元。原告李文芳为此诉至本院。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原告李文芳能否享有《台溪坂村民小组征地款分配办法》中青苗费、安置费的分配权利，应以原告李文芳是否具有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为依据。集体组织成员资格的判断，在尊重村民自治的前提下，应结合户籍因素和生活保障基础作综合考量。生活保障基础，是指村民与集体组织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包括长期在集体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或虽暂时不在集体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但其生活保障仍须依附于该集体组织等情形。原告李文芳于1996年12月13日与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的村民叶科木登记结婚。2007年9月7日因夫妻投靠将户籍关系迁入其父亲叶科木所在的三明市三元区台江路21号，且在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处缴纳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保险费，并参加台江村村民委员会选举。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原告有在其他集体经济组织享受权益。因此，原告李文芳的基本生活资料和生活保障来源于户口所在地的台溪坂村民小组，可以认定其具有台溪坂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身份。原告在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确定分配方案前已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三元区人民政府已将土地补偿费支付给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应当将土地补偿费发放给安置人员，而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已向原告李文芳分配了土地补偿费36300元，却以原告李文芳不是该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为由拒绝分配给青苗费5400元、安置费85600元，侵犯了原告李文芳的合法权益，故原告李文芳要求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支付青苗费5400元、安置费85600元的主张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溪坂村民小组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原告李文芳青苗补偿费5400元。二、被告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溪坂村民小组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原告李文芳安置补助费85600元。案件受理费2075元，减半收取1037.5元，由被告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溪坂村民小组负担。
台溪坂村民小组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原审判决未依法查明本案事实，即被上诉人李文芳的户口性质。原审判决仅简单陈述被上诉人何时与叶科木结婚、何时将户籍迁入台江村。但是，并没有查明认定被上诉人的身份。事实上在原审法庭调查时，上诉人已明确提出被上诉人李文芳的身份是居民，其居民身份自出生到现在都未曾改变过。被上诉人在庭审时也已经明确承认其居民身份。根据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闽高法（2014）423号通知规定，对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判断标准，首先要考虑其是否为农业户口且取得本集体经济组织户籍。本案被上诉人李文芳不是农业户口，而是居民户口，因此，被上诉人不能成为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能因为被上诉人户口地址的变动，迁入上诉人处就改变其居民户口的性质，成为农业户口。原审对这一重要的事实未查明认定，导致作出错误的判决。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判决认定：“2007年9月7日因夫妻投靠将户籍关系迁入其丈夫叶科木所在的三明市三元区台江路21号，且在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处缴纳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保险费，并参加台江村村民委员会选举。”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的这一认定是错误的。被上诉人李文芳把户口迁到台江路21号，但是，被上诉人与其儿子却仍然居住在原来的三元区革新路一幢902室生活，并没有在上诉人处居住生活、生产劳动。被上诉人提交的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证，仅能证明是以户为单位自行缴纳医疗保险，这并不能成为被上诉人是上诉人的集体经济成员的依据。被上诉人并没有参加上诉人的村民委员会选举，在原审庭审中，被上诉人并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有参加村委会的选举。2、原审判决认定：“原告李文芳的基本生活资料和生活保障来源于户口所在地的台溪坂村民小组，可以认定其具有台溪坂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身份。”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的这一认定没有事实依据。首先，被上诉人自从与叶科木结婚到现在，未在上诉人处分得土地，从来没有在上诉人处生产、生活；其次，被上诉人的生活来源或生活保障并不依赖上诉人集体组织，其生活来源主要都是在外工作收入所得。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的基本生活资料和生活保障来源于上诉人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三、被上诉人不应分配青苗费、安置补助费。根据闽高法（2014）423号文件规定，安置补助费是指国家征收集体土地后，安置被征收单位由于征地造成的多余劳动力的补助费用。本案被上诉人提出主张，要求上诉人支付安置补助费没有依据，被上诉人在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内并未分得土地，不存在因为上诉人的土地被征收后导致被上诉人失去土地、失去生活来源，需要安置的情形。同样被上诉人并没有青苗投入，即不属于青苗实际投入人依法不能取得青苗费。因此，被上诉人主张分配安置补助费、青苗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未查明主要事实，认定事实错误，所作出的判决不正确。请求贵院依法查明事实，正确适用法律，依法撤销原审错误判决，改判上诉人不应支付安置补助费、青苗补偿费，以切实保护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的合法权益，维护法律的尊严。
被上诉人答辩称：一、答辩人是否具有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决定其是否有权参与分配土地补偿费的关键。现行法律法规没有对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标准做出规定，但闽高法（2014）423号通知对此作出了相应的规定。根据该通知，可从多个方面认定答辩人具备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1、根据通知第五条的规定，可认定答辩人具有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认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一般应以依法取得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户籍为基本原则，同时以是否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为条件，兼顾有否丧失原有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情形，并充分考虑是否以本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答辩人于2007年9月7日依法将户籍关系迁入三明市三元区台江路21号，已经依法取得了上诉人所在地户籍。答辩人与其丈夫叶科木登记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均居住在台江村，两个孩子也在台江村长大。此后虽在城关居住，但仅是出于孩子就学、自身就业的需要。村里的宗族活动、祭祀、庙会等均积极参加。红白喜事，婚丧嫁娶等事宜均与村民礼尚往来，互通互助，与其他村民毫无二致。答辩人还在台江村参加农村医疗保险、村委会选举等。此外，既没有在其他集体经济组织内享受待遇，也没有其他基本生活保障。2、根据通知第七条的规定，可认定答辩人具有上诉人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因合法的婚姻而进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生产、生活的人，自进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生产、生活之日，取得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答辩人于1996年12月13日与其丈夫叶科木登记结婚之后，此后较长时期内生活在台江村。答辩人自此已经取得集体组织成员资格，且无须上诉人同意。3、上诉人已经分配36300元土地补偿费给答辩人，已经认可答辩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1、上诉人认为答辩人的身份是居民，因此不能成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观点没有法律依据。首先，何为居民，何为农民，本就没有法律规定，自1998年实行户籍制度改革以来，逐步淡化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的区别。户籍仅具有人口登记管理功能，而不具有认定身份的功能。2013年11月《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指出要“创新人口管理，加快户籍制度改革”。2014年7月30日《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确立“统一城乡户口登记制度，全面实施居住证制度”的发展目标，并明确要求“建立城乡统一的户口登记制度。取消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性质区分和由此衍生的蓝印户口等户口类型，统一登记为居民户口，体现户籍制度的人口登记管理功能”。没有任何一个机关有权认定答辩人为居民还是农民，更何况是作为基层群众自治组织的之下的一个村民小组。2、原审中，答辩人已经提交了选民证证明其有参加村委会的选举。3、答辩人虽未分得一分一厘的土地，但并非答辩人不要土地，而是上诉人恶意侵权不分配土地给答辩人的结果，且分配土地补偿款也并不以实际取得承包地为前提。4、上诉人分配安置补助费既不分老幼、也不论是否有地、更不管是否失去生活来源，需要安置，何以针对答辩人时，却要作此考量呢。此外，上诉人分配青苗费，完全是行分配青苗费之名，行分配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之实，并不以村民有无青苗投入作标准。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答辩人具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上诉人不分配讼争土地补偿费给答辩人，侵犯了答辩人合法权益，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二审依法予以维持，驳回上诉人上诉。
经审理查明：除了上诉人对一审判决书认定“2007年9月7日因夫妻投靠将户籍关系迁入其丈夫叶科木所在的三明市三元区台江路21号，且在被告台溪坂村民小组处缴纳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保险费，并参加台江村村民委员会选举。”、“原告李文芳的基本生活资料和生活保障来源于户口所在地的台溪坂村民小组，可以认定其具有台溪坂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身份。”以及“一审判决书没有对李文芳的居民身份进行明确”有异议外，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二审庭审中，上诉人台溪坂村民小组向法庭提交三组三明市三元区人民法院及三明中级人民法院对此类相类似的案件作出的判决书，案号分别为：第一组（2011）元民初字第760号、（2012）三民终字第32号；第二组（2011）元少民初字第18号、（2012）三少民终字第2号；第三组（2011）元民初字第761号、（2012）三民终字第33号；证明同是居民户的法院都判不给予发放征地补偿款的事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质证认为：一是对其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因为我们国家不是判例法国家，因此对本案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二是这些判决是2011-2012年的判决，司法理念在发生变化，整个国家户籍管理政策也在发生变化，新的理念、新的政策下应该有新的考量；三是对于新的政策的情形，李文芳适合省高院通知第五、第七条规定，并没有要求以农业户口来认定，从现在法律的规定角度来看，没有法律规定农业户口及居民户口的标准，所以这些是过去的判决结果，与本案已经格格不入。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提交的三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将结合二审查明的事实进行综合评判。
本院认为，公民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不得侵犯。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上诉人李文芳是否具有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判断李文芳是否具有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首先应当明确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取得的判断标准。取得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应当从我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具有的自然共同体特征出发，以成员权理论为基础，以该“成员”是否在本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并依法登记常住户口为基本判断依据。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原始取得，最主要的表现形式就是出生，在该“成员”出生时，其父母双方或者一方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二是加入取得，就是该“成员”原不是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基于一定事由取得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主要的表现形式为婚姻、收养及政策性迁入等。综合本案分析，被上诉人李文芳基于婚姻落户并居住生活在上诉人处，并在上诉人处缴纳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保险，参加了台江村村民委员会的选举，形成了较为紧密的生产、生活关系。所以被上诉人李文芳符合基于婚姻加入取得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条件。再从生活保障基础看，被上诉人未加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亦未获得其他替代性基本生活保障。因此，应当认定被上诉人李文芳因婚姻加入取得了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具有参与分配本案讼争土地征用补偿款的权利。关于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的原来身份是居民的问题，2001年福建省人民政府批转省公安厅关于户籍管理制度改革意见的通知规定：“建立全省城乡统一的户口登记管理制度。按照实际居住地登记户口的原则，在全省范围内取消农业户口、非农业户口、自理口粮户口及其他类型的户口性质划分，实行户口登记管理一体化，统一登记为居民户口。”根据该规定精神，我省在2001年就已经取消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的户口性质划分，在户籍登记上统一登记为居民户口。因此，认定被上诉人是否具有台江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能单一的以其原来身份是居民就否定被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据此，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另外，集体经济组织的民主议定程序是村民自治的表现，应当严格按照法律规定进行，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相抵触，不得侵犯村民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不得以多数村民利用形式上的民主程序剥夺个别村民甚至少数村民的合法权益，否则该部分民主议定内容无效。本案中上诉人制订的《台江村台溪坂村民小组征地款分配办法》以多数村民决议否定被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能享受村民待遇，侵害了被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其决议内容对被上诉人无效。因此，上诉人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75元，由上诉人三元区城东乡台江村台江溪坂村民小组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连财
审判员 谢学斌
审判员 吴 星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记员 陈艳红
附：本判决所依据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可以在本院进行，也可以到案件发生地或者原审人民法院所在地进行。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