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锡民终字第028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邵炳华。
委托代理人张松，江苏信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盖双晨。
法定代理人方艺红。
委托代理人陈晓宇，江苏万仕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邵炳华因与被上诉人盖双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2014）惠民初字第020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盖双晨原审诉称：1996年10月11日7时20分许，在锡澄线13km500米处，邵炳华驾驶苏B×××××号汽车与由北向南行驶与方艺红推自行车由东往西过公路时发生碰撞，致使自行车负载者盖双晨受伤的交通事故。该事故经锡山市公安交通警察大队堰桥中队认定，邵炳华负事故的全部责任。锡山市道路交通事故评残组对盖双晨头部外伤伤残程度评定为八级，双方在交警部门的协调下达成了调解协议，邵炳华未按协议履行，盖双晨起诉至江阴法院，双方达成协议并履行。后盖双晨一直发生癫痫，盖双晨进行了颅脑修补手术，并就癫痫进行了治疗，但随着年龄增长，盖双晨智能缺损情况日益突出，故盖双晨认为双方事发后在交警部门签订的调解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现诉至法院，请求撤销1997年1月15日盖双晨、邵炳华签订的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中“此事故一次性处理结束，经双方签字后生效，今后互不干涉”的条款；要求邵炳华赔偿住院伙食补助费1220元（20元／天×61天）、残疾赔偿金412152元（34346元／年×20年×60%）、精神损害赔偿金30000元，由邵炳华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2、诉讼费、鉴定费由被告承担。
邵炳华原审辩称：该事故邵炳华不应当承担全责。事故发生在1996年，至今已近20年，双方对于交通事故的赔偿已于1997年经江阴市人民法院审理，后双方达成了调解意见，一次性履行完毕，且1997年盖双晨起诉邵炳华是基于1997年元月交警队的调解协议，江阴市人民法院调解结束后，邵炳华一次性履行完毕，故本案双方的权利义务已于1997年元月终结了，无需再次赔偿。在无锡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出院记录上载明：患儿神智清，精神好，言语清晰，自主进食，量多可自行下地行走，四肢活动自如等，且盖双晨的伤情在1997年已进行了鉴定，证明治疗已终结。盖双晨要求撤销1997年1月15日盖双晨、邵炳华签订的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中“此事故一次性处理结束，经双方签字后生效，今后互不干涉”的条款，本条款是依法制作，由当事人协商一致，双方签字认可，是符合法律规定的，盖双晨没有撤销民事行为的相关证据，另外根据法律规定，撤销行为应当在行为成立时一年之内请求撤销，超过一年法院不予保护。即便邵炳华要承担赔偿或者法院判决邵炳华承担赔偿责任，也应当按照八级伤残现行的标准扣除后进行赔偿。综上，请求法院驳回盖双晨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1996年10月11日7时20分许，在锡澄线13km500米处，邵炳华驾驶苏B×××××号汽车与由北向南行驶与方艺红推自行车由东往西过公路时发生碰撞，致使自行车负载者盖双晨受伤的交通事故。该事故经锡山市公安交通警察大队堰桥中队认定，邵炳华负事故的全部责任，方艺红及盖双晨在事故中无责任。盖双晨被送往无锡市第三人民医院救治，于同年12月4日出院，出院诊断为：左侧颞枕部脑内血肿、外伤性蛛血、左额叶脑内血肿。2012年1月3日，盖双晨又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七四医院（以下简称解放军一七四医院）住院治疗，行左侧颞顶枕开颅术中脑电图及神经电生理监测下左侧颞顶枕叶切除＋硬脑膜修补＋颅脑修补术。于2012年1月29日出院，出院诊断：难治性癫痫（复杂部分性发作），左侧颞顶枕及左额叶多处脑软化灶，右侧肢体轻偏瘫，左侧颞顶枕骨颅骨缺损，智力发育迟滞。2013年10月19日，盖双晨再次至解放军一七四医院住院治疗，行神经导航辅助、术中电刺激、神经电生理及脑电图监测下左侧颞叶内侧结构切除、左侧颞叶离断、左侧额叶离断、左侧顶枕叶离断、胼胝体切开术、中央区多处软脑膜下横切术（MST），于同年11月23日出院，出院诊断：继发性癫痫，左侧半球性癫痫、左侧半球多处脑软化灶、右侧肢体轻偏瘫、精神发育迟滞。
原审另查明，1997年1月10日，锡山市道路交通事故伤残评定组对盖双晨的伤情进行了鉴定，检验结果为：伤者额颞部弧形手术缝合创口，左顶枕部5×5㎝颅骨缺损，伤者精神可，不能正常对答，认识能力轻度障碍，精神轻度障碍，大小便不能完全自主，鉴定意见为：盖双晨头部外伤伤残程度评定为8级。1997年1月15日，当事双方在锡山市公安交通警察大队堰桥中队组织下进行了调解，双方达成一致意见：盖双晨受伤后医疗费14668.39元，护理费228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72元，以后医疗费3000元，交通费800元，颅脑修补费20000元，伤残补助费（8级）22632元，自行车损坏、衣服破损500元，损失共计64860.39元均由邵炳华承担。此事故一次性处理结束，经双方签字后生效，今后互不干涉。后邵炳华未完全履行赔偿义务，故盖双晨又诉至江阴市人民法院要求邵炳华继续履行给付欠款义务，经江阴市人民法院调解后，出具（1997）澄西民初字第303号民事调解书，双方达成调解意见：邵炳华、邵铁宝结欠盖双晨赔偿款人民币29500元，盖双晨放弃人民币14500元，双方以人民币15000元结算……。
2014年8月21日，盖双晨诉至法院要求赔偿，诉讼中，盖双晨向法院申请对其精神伤残等级进行鉴定，法院委托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对盖双晨的伤情进行鉴定，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于2015年1月10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对精神损伤关联关系及其伤残程度分析：被鉴定人盖双晨1996年10月11日车祸前智力及生长发育情况与同龄幼儿相似，无智力及精神障碍表现，此次交通事故引发了“器质性智能损害（中度）”，与本次交通事故所引发的脑外伤存在直接关联关系。盖双晨本次事故所引发的“脑外伤所致器质性智能损害（中度）”在本学科中属于“中度智力缺损”的范畴，对被鉴定人目前生活质量和社会功能构成明显的影响（如洗澡、上厕所需要家属指导协助，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盖双晨1996年10月11日道路交通事故引发了“脑外伤所致器质性智能损害（中度）”，按照《道标》（GB／18667-2002）评定，这些精神损伤的残情目前构成五级伤残。经质证，邵炳华对该鉴定意见书真实性无异议，但对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能否做人身伤残等级的鉴定及对伤残程度与接近20年的交通事故的关联性做出评价存在异议，对于其鉴定资质亦有异议。关于鉴定资质问题，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复函予以答复。经质证，邵炳华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其认为，精神卫生中心是否是合法的机构，鉴定范围有无资质，能否鉴定伤残等级，不足以证实；其次，其能否鉴定伤害的因果关系以及鉴定因果关系的法定程序，法律依据也未说明，因此该所的鉴定结果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再次1996年10月11日的交通事故距今已经有近二十年之久，期间不能排除任何其他伤害都可能造成导致原告现在的病情结果的发生。故对于鉴定结果不予认可。
以上事实，由事故认定书、道路交通事故伤残评定书、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出院记录、检查报告单、庭审笔录、（1997）澄西民初字第303号民事调解书、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发票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
交通事故受害人因交通事故产生的合理损失依法应当得到赔偿。关于本起事故责任，交警部门所做的事故责任认定客观真实，邵炳华虽提出异议，但未提供任何证据，法院不予采信。本案审理中，盖双晨申请对其精神疾病进行伤残等级鉴定，鉴定机关已出具相关鉴定意见，邵炳华对鉴定机构的资质及能够鉴定20年前的事故与现在精神状态的关联性提出异议。法院认为，关于鉴定资质问题，鉴定机构已经复函予以明确。关于鉴定意见书，法院认为，人民法院委托的具有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是人民法院处理交通事故案件的重要证据之一，无相反证据或足以推翻其结论的理由，司法鉴定意见书应当成为法院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邵炳华对鉴定意见书提出异议，并认为不排除二十年中有其他事件导致盖双晨再次受伤。法院认为，邵炳华提出异议，未能提供足以推翻鉴定意见书的反证，故法院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信。邵炳华提出1996年发生事故后，盖双晨经无锡市第三人民医院治疗，出院时神智清晰、精神良好，且已进行了评残，应为治疗终结。法院认为，当年事故造成盖双晨颅脑缺损，事发时其尚年幼，考虑到生长发育等因素，其成年后进行颅脑修补手术尚属合理。盖双晨因事故所致继发性癫痫，继发性癫痫可发生在伤后的任何时间，发作时间难以预料，具有突然性、反复性和长期性等特点，鉴于此，盖双晨成年后进行颅脑修补术及治疗癫痫的手术，并常年辅以药物控制，合情合法合理，且1997年的评残仅针对其头部外伤进行评定，并未就其精神损害的程度进行评定，故不能认定盖双晨当时治疗已终结。盖双晨认为1997年的调解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请求撤销1997年1月的调解协议最后一项，邵炳华抗辩该协议系双方自愿达成且已履行，即使要求撤销应当在行为成立时一年之内请求撤销。法院认为，1997年双方的调解是基于头部外伤8级伤残，而当时盖双晨年幼，颅脑尚未修补、智力、言语能力等尚未发育完全，客观上也无法进行智能、精神评估，而待盖双晨成年后进行颅脑修补、癫痫治疗等手术后，其向法院申请精神伤情经司法鉴定，法院委托鉴定机构进行鉴定，确认盖双晨构成精神五级伤残，且与1996年的交通事故存在直接关联关系，目前鉴定出来的伤残程度远高于1997年调解时的八级伤残，故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而撤销权的除斥期间是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情形一年内提出，盖双晨精神疾病的损害后果及关联关系，经过此次伤残鉴定才予以确认知晓，故法院认为盖双晨请求撤销1997年调解协议最后一项的请求并未超出一年除斥期间，法院予以支持。盖双晨主张残疾赔偿金412152元（34346元／年×20年×60%），法院认为，盖双晨的头部外伤八级伤残已得到赔付，应当予以扣减，考虑前后物价水平、赔偿标准的差异，适用同一标准较为合理，故法院支持盖双晨残疾赔偿金34346元／年×20年×63%-34346元／年×20×30%=226683.6元，同理法院支持盖双晨精神损害抚慰金16500元。盖双晨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偏高，法院支持为1098元（18元／天×61天）。综上，邵炳华应赔偿盖双晨244281.6元。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1997年1月15日签订的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中“此事故一次性处理结束，经双方签字后生效，今后互不干涉”的条款。二、邵炳华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盖双晨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住院伙食补助费合计244281.6元。三、驳回盖双晨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358元，鉴定费3191元，合计4549元，由盖双晨负担2043元、由邵炳华负担2506元，该款已由盖双晨垫付，邵炳华应负担部分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直接支付给盖双晨。
邵炳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对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作出鉴定结论，上诉人不予认可，法院不应采信。1、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是否系合法鉴定机构，其鉴定范围有没有鉴定精神损伤直接因果关系的相关资质，能否鉴定伤残等级，没有证据证明。2、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能否鉴定直接因果关系，以及存在直接关联关系的鉴定法定程序、法律依据，并没有说明，因此，其作出的鉴定结果没有法律依据。3、鉴定机构的相关材料较为混乱，有的甚至没有加盖印章，无法辨认真伪，显示出鉴定机构作出的相关材料的鉴定过程的草率、不严谨，无法信服。4、鉴定标准系2002年制定，而交通事故发生在1996年，用后制定的鉴定标准，对以前发生的交通事故的伤情进行鉴定，与法相悖、是不公平、不公正的。5、交通事故距今已有近二十年之久，期间不能排除任何其他伤害都可能造成、导致盖双晨现在病情结果的发生。一审法院仅凭一纸没有资质的鉴定书就简单加以采信，证据不足。二、一审判决以显失公平为由撤销1997年由公安交警部门组织调解下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属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驳回盖双晨的一审诉请。
被上诉人盖双晨辩称：1、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是具有鉴定资质的，鉴定程序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邵炳华认为精神伤害可能由其他伤害导致，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采纳鉴定意见并无不当。2、当初签订调解协议时，其现在病情并未显示出来，不知道该次事故对其精神造成伤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所作的鉴定结论能否作为本案判决的依据。二、双方在1997年1月15日签订的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中“此事故一次性处理结束，经双方签字后生效，今后互不干涉”的条款是否应当撤销。
本院认为：
关于争议焦点一，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对人民法院委托的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有异议申请重新鉴定，提出证据证明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一）鉴定机构或者鉴定人员不具备相关的鉴定资格的；（二）鉴定程序严重违法的；（三）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的；（四）经过质证认定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本案中，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系江苏法院鉴定机构名录中具有法医精神病鉴定、精神障碍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原审法院根据盖双晨申请对其精神伤残等级鉴定，委托具有鉴定资质的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对盖双晨的伤情进行鉴定，并无不当。邵炳华认为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没有鉴定资质，鉴定结论依据不足；是其他伤害可能造成、导致盖双晨现在病情结果的发生。对于该事实，邵炳华没有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因此，本院确认，原审判决将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所作的鉴定结论作为本案的判决依据，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下列民事行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关予以变更或者撤销：（一）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的；（二）显失公平的。本案中，双方于1997年调解达成协议时，盖双晨年尚幼，颅脑尚未修补，智力、言语能力等尚未发育完全，客观、事实上也无法进行智能、精神损害的评估。现盖双晨成年后在进行颅脑修补、癫痫治疗等手术后，经鉴定，盖双晨构成精神五级伤残，其伤残程度远高于当时的八级伤残，因此，当时的调解协议确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此外，上诉人提出原审判决赔偿数额过高，但也无证据证明。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上诉人邵炳华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21元，由上诉人邵炳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 伟
审 判 员 潘晓峰
代理审判员 李 飒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