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漳民终字第6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云霄支公司（以下简称“财保云霄支公司”）。住所地云霄县益展商住楼*层。
代表人黄泽木，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薛贵滨，福建九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美玲（死亡受害人方木示之妻），1956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云霄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原城（死亡受害人方木示之子），1980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云霄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林源（死亡受害人方木示之子），1983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云霄县。
以上三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王新宏，福建罡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财保云霄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云霄县人民法院（2014）云民初字第15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财保云霄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薛贵滨，被上诉人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的委托代理人王新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4年5月1日16时30分许，方林源驾驶闽D×××××号小型普通客车从马铺乡客寮村官乡自然村往坂云线行驶，至官乡自然村村道路段，因雨天驾车未降低行驶速度，遇情况采取措施不当，致闽D×××××号小型普通客车碰撞同方向行走于右侧路面上的行人方木示、方坤伦、张橱、何水饮、何美娥，造成方木示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方坤伦、张橱、何水饮和何美娥受伤住院、闽D×××××号小型普通客车局部车损的交通事故。经云霄县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认定，方林源承担事故全部责任，方木示、方坤伦、张橱、何水饮、何美娥不承担事故责任。闽D×××××号小型普通客车登记所有人为方林源，方林源对闽D×××××号小型普通客车向财保云霄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商业险限额300000元，保险期间为2013年10月13日至2014年10月12日。
方木示系方美玲的丈夫，方原城、方林源系方木示与方美玲的儿子。方木示生前属云霄县下河乡孙坑村农民。2014年10月，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诉至法院，请求判决财保云霄支公司在强制险和商业险范围内赔偿各项损失合计252344元（死亡赔偿金223680元、丧葬费24664元，交通费2000元，误工费2000元）。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1、财保云霄支公司是否可以免除商业险的保险责任？2、本案的赔偿责任该如何确定？
1、关于财保云霄支公司是否可以免除商业险的保险责任问题。
财保云霄支公司提供了《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以下简称《保险条款》）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以下简称《投保单》），认为根据《保险条款》第五条的规定和《投保单》的约定，本案受害人方木示与被保险人和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之间的关系属家庭成员，对于被保险的机动车造成被保险人家庭成员及驾驶人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且财保云霄支公司已对免责条款作出提示并完全履行告知义务，可以免除商业险的保险责任。
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认为，《保险条款》第三条规定的第三者的范围，没有将被保险人或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范围之外，《保险条款》第五条与第三条矛盾，属无效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投保单》也没有将被保险人或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的家庭成员作为免责事由予以提示。故本案的受害人方木示属商业险中的第三者，财保云霄支公司应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保险条款》第三条已载明第三者的范围，该条款没有将被保险人或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的家庭成员从第三者的范畴中排除。本事故中，方木示与其他受害人一起在路面上行走而被被保险人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碰撞，方木示并非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或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故方木示与其他受害人一样属于《保险条款》约定的第三者的范畴，不能因为方木示与被保险人的关系而将其排除在第三者之外。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19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条款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0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现财保云霄支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第五条关于被保险人和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损失均属于保险公司免责范围的约定，属格式条款，该条款排除对方的权利，违反了合同法的规定，也违背了保险法及保险行业补偿原则的精神，属于无效条款，依法不受法律保护，故财保云霄支公司应当在商业险的赔偿范围内赔偿损失，财保云霄支公司提出其不负商业险保险责任的辩解意见没有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2、本案赔偿责任确定问题。
本案被保险的机动车在财保云霄支公司同时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其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应先由财保云霄支公司在交强险的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再由商业险限额予以赔偿。本事故除造成方木示死亡外，还造成方坤伦、张橱等四人受伤，所以应根据各受害人的损失比例确定交强险的赔偿数额。现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提供了本事故各受害人之间签订的交强险限额分配协议，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由受害人方木示的家属、方坤伦、张橱、何水饮、何美娥平均分配，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由方坤伦、张橱、何水饮、何美娥平均分配。对该分配协议，财保云霄支公司没有异议，可作为本事故各受害人的损失比例确定分配交强险。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方林源对其所有的闽D×××××号小型普通客车向财保云霄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双方签订了保险合同，该合同合法有效。现被保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第三者人身伤亡，双方当事人对本次事故的责任认定均无异议，财保云霄支公司应先在交强险限额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在商业险限额内予以赔偿。因本事故造成受害人方木示死亡，现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以受害人的直系亲属名义起诉请求财保云霄支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险的限额内赔偿损失，该请求合法有理，予以支持。财保云霄支公司提出其可免除商业险的保险责任，该意见没有法律依据，不予采纳。本事故造成多人损失，各受害人达成的交强险分配协议可作为分配交强险限额的依据。对本次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赔偿项目和数额，财保云霄支公司对死亡赔偿金223680元和丧葬费24664元没有异议，予以确认。财保云霄支公司认为交通费2000元偏高，酌情认定为1000元。财保云霄支公司提出误工费应为1858元的意见，予以采纳。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因本事故损失总额为251202元，先由财保云霄支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22000元，其余在商业险限额内予以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原告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因方木示死亡所造成的各项损失共人民币251202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云霄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人民币22000元、在商业险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赔偿人民币229202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86元，减半收取2543元，由原告方林源负担。
宣判后，原审被告财保云霄支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财保云霄支公司上诉称，1、根据《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一）（二）项的约定，被保险人、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属于商业险责任免除的范围。方林源系肇事车辆的驾驶员及被保险人，受害人方木示与方林源系父子关系，符合上述免责条款，上诉人已就免责条款履行了告知义务，故应予免除上诉人商业险的赔偿责任；2、方林源是侵权人，应作为本案的被告参加诉讼，一审程序违法。请求改判上诉人仅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22000元（减少一审赔偿金额229202元）。
被上诉人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答辩称，1、方林源与方木示未共同居住，不能认定为家庭成员。因法律未对家庭成员予以界定，故应作出不利于保险公司的解释；2、本案赔偿权利人仅要求上诉人在保险责任范围内先行承担赔偿责任，并放弃对方林源的诉讼请求，故不存在遗漏被告的问题，且方林源也作为方木示的继承人参加诉讼，其不作为被告参加诉讼并不影响本案事实的查明认定。
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均陈述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保险条款的解释问题。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据此，不利解释原则并非保险合同解释的唯一原则，对疑义条款首先应适用通常理解的一般原则予以解释。家庭成员非法律术语、保险专业术语和其他专业术语，通常理解应为相互负有扶养义务的一定范围内的直系亲属或旁系亲属，是否共同居住与认定家庭成员并无关系。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提供的户口簿载明该家庭户户主为方木示，与方林源是父子关系，根据通常理解可以认定为家庭成员关系。方美玲、方原城、方林源以未共同居住为由否认家庭成员关系不符通常理解的标准，其要求适用不利解释原则与法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其次，《保险条款》第三条只是约定商业险中第三者的范围，家庭成员若非同时具有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和本车人员身份的特殊情况的，自应归入第三者的范围予以赔偿。而《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一）（二）项也不否认一般情况下家庭成员属于第三者的范围，其意只是将本应纳入第三者范围予以赔付的家庭成员进行特别排除，故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关于保险责任的承担问题。保险合同相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有名合同而言具有特殊性，应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特别规定。对于免除己方责任、排除对方权利的保险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并未将其规定为无效条款和不产生效力的条款，而是规定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其他保险凭证上，对免责条款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以及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明确说明的，才规定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财保云霄支公司提交的由方林源签名确认的《投保单》表明，财保云霄支公司已就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对投保人方林源做了明确说明，依法应予认定包括本案争议在内的免责条款具有法律效力。但值得注意的是，保险公司排除对被保险人、本车驾驶人家庭成员的商业险的理赔，纯系基于发生道德风险考虑的。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方木示系与方坤伦、张橱等四人一起在村道行走时一同被撞的，方木示并未以故意犯罪被追究刑事责任，而方木示的其他家庭成员亦未表示追究，故本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方林源致死方木示存在道德风险，仅依据免责条款字面上的含义免除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既不符合设立该免责条款的本意，也不符合社会公平理念，故财保云霄支公司仍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
综上，财保云霄支公司主张免除三者险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认为方林源一审诉讼地位应为被告，因方林源已作为方木示的赔偿权利人以原告身份提起诉讼，其他赔偿权利人也表示放弃对方林源的诉讼请求，属依法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应予准许，故本案纯系针对财保云霄支公司保险责任承担提起的诉讼，一审根据原告的起诉确定被告程序合法，财保云霄支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判决结果符合公平公正理念及讼涉免责条款的设立本意，应予维持。但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的规定，认定讼涉的免责条款为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的条款并认定为无效，因法律并未对商业险是否应予赔偿被保险人、本车驾驶人的家庭成员作出规定，故不宜据此认定讼涉条款无效。一审在保险条款的解释上和效力上适用法律有误，判决理由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4738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云霄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于伦
审判员 陈春生
审判员 陈育生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
书记员 林延龄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二条本法所称保险，是指投保人根据合同约定，向保险人支付保险费，保险人对于合同约定的可能发生的事故因其发生所造成的财产损失承担赔偿保险金责任，或者当被保险人死亡、伤残、疾病或者达到合同约定的年龄、期限等条件时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商业保险行为。
第三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从事保险活动，适用本法。
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
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
第三十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