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7民终7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金华分行，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双龙南街1151号综合楼101、102、201-205、301-305、401、402、404-406、2501-2508室。
负责人：邵吉阳，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胜阳，浙江泽大（金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军，男，1970年10月6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现住浙江省金华市李渔路1929号金华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方嘉璐，女，1985年3月12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现住浙江省金华市李渔路1929号金华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华市江南中学，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李渔路****号。
诉讼代表人：金华市江南中学破产管理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紫东，金华市。
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金华分行（以下简称招行金华分行）因与被上诉人曾军、方嘉璐、金华市江南中学（以下简称江南中学）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702民初33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招行金华分行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招行金华分行的全部诉请；二、曾军、方嘉璐承担案件的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错误,导致判决结果有误。1.原审法院关于“从各方当事人及袁某、徐某、郑某等证人的陈述可知,贷款前由周友明负责与银行联系,并对利率标准、贷款形式等问题进行商讨。因江南中学不符合贷款条件,经周友明和学校在各级会议上组织动员和施加压力,曾军与招行金华分行签订的涉案协议,在其本人并无真实借款意愿,其与招行金华分行签订涉案协议的行为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认定不符合事实。原审法院认定了“学校动员老师贷款,贷款发放后,教职工可自行选择是否交由学校使用”的事实。结合学校所发布的通知及文件也是明确根据老师的自愿原则参与,并不存在在学校的胁迫下进行,并且周友明一再强调“学校只是鼓励老师贷款,愿意办的老师就去办,不愿意办的老师就不办,由他们自愿，……当初的想法是基于给老师额外增加点收入”,这足以说明贷款是曾军的自愿行为,并且部分老师是向多家银行贷款,将款项借给学校并从学校处获得利益。因此,原审法院的事实认定与其认为部分的结论明显矛盾。另外,证人袁某、徐某、郑某等均是同批案件涉案的当事人,与案件具有重大直接利害关系,且证人在作证前参与了法庭的旁听,同时,江南中学对证人证言的效力也提出了异议,在此情形下,原审法院仍将证人证言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采信,明显违背民事诉讼法及证据规则的规定,不应依此证据认定案件事实。2.原审法院以“借款用途”及“还款情况”均与江南中学有关就推定招行金华分行应当知道实际借款人和使用人系江南中学的认定无事实根据。本案的借款系招行金华分行与曾军双方根据《个人贷款随借随还协议书》约定,开通了自助借款功能(随借)和自助提前还款功能(随还),也就是说招行金华分行根据授信协议确认曾军的信用额度后,由曾军自主支配借款的用途,只要借款不用于《授信协议》18.2.5条及《个人贷款随借随还协议书》第12.4条约定的事项,其余用途招行金华分行均予以认可,相当于招行金华分行向曾军发放了一张信用额度为30万元的信用卡,由曾军自行使用。后曾军以柜面取现的方式提取借款,招行金华分行此时完成了发放贷款的义务。至于取现后款项的去向以及通过何种途径还款招行金华分行已经无法掌控,也与招行金华分行没有任何关系(除非将款项用于投资股票、证券、期货等国家监管禁止银行贷款进入的领域)。因此,原审法院的推定错误。3.原审法院以实际借款人及使用人为江南中学,认定贷款应由江南中学归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招行金华分行发放贷款需要向借款人审核贷款资信,招行金华分行是审核曾军的资信后,认为可以向曾军发放信用贷款,并且也是与曾军签订相关协议后,发放了贷款,协议约束的是招行金华分行与曾军双方的行为,这是合同法规定的合同相对性原则的体现,如果任何人的抗辩就能轻易否定合同相对性,则无法维护市场经济交易的安全性、稳定性和金融资金的安全,将彻底颠覆国家金融秩序。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1.原审法院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的规定即民事法律行为必须具备规定的三个条件,以曾军意思表示不真实为由认定合同无效,其法律逻辑是只要不具备三个条件,就是无效合同,此种非此即彼的逻辑是错误的。因为除了合同有效和无效之外,合同还存在可撤销合同、可变更合同的情形。因此,认定合同是否无效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进行判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只有符合以上情形之一的合同才能认定为无效合同。本案中,不存在以上五种合同无效的任何一种情形,因此,双方之间签订的合同为合法有效的合同。2.原审法院认定“经周友明和学校在各级会议上组织动员和施加压力”下才签订协议,违背曾军的真实意思表示。如果按此逻辑认定,最多属于曾军受到了学校的胁迫,使曾军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了民事法律行为,那么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即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曾军获得的是合同撤销权,而非主张合同无效的权利。至今为止,曾军都未行使撤销权,要求撤销合同。在签订合同后,如果曾军认为其是受到胁迫,之后完全可以不办理领款,其领款的行为已表明放弃撤销权。退一步讲,即使领款时其仍受到胁迫,江南中学于2015年12月4日开始进入破产程序,周友明也被公安机关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此时,所谓的胁迫行为也不复存在,曾军完全可以行使撤销权,但是,至今超过了一年撤销权的行使期限,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及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撤销权消灭,合同仍然处于合法有效的状态。因此,无论是根据合同法还是民法总则的规定,招行金华分行与曾军签订的各份合同均为合法有效的合同,双方应当严格按照合同履行义务,曾军应当对本案的全部贷款本息承担归还责任,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明显错误。三、原审法院参照二审法院（2017）浙07民终2065号案件进行判决,明显违背以事实为依据的原则。二审法院（2017）浙07民终2065号案件系浙江金华成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泰银行)诉倪根环、郑林军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件,成泰银行与倪根环的贷款形式完全不同,存在本质差别。成泰银行的贷款系装修贷款,贷款的用途是双方约定确定的,如果成泰银行审查贷款时没有核实贷款用途,确实存在一定的过错,但是,招行金华分行与曾军之间的贷款系没有任何贷款用途的信用贷款,仅仅是授信给曾军一笔30万元的信用卡,如何使用、何时使用、以何种方式使用完全由曾军决定,招行金华分行根本不予干预。因此,二审法院（2017）浙07民终2065号案件与本案有着本质的区别,但是,原审法院却完全照抄该判决内容进行判决,有违实事求是、以事实为依据进行判决的基本法律原则。
被上诉人曾军、方嘉璐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原审法院没有参照二审法院（2017）浙07民终2065号案件进行判决，没有适用案例法的判法，招行金华分行的上诉观点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原审判决事实清楚，依据充分，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江南中学辩称：原审法院的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招行金华分行的上诉请求。
招行金华分行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曾军、方嘉璐共同提前归还招行金华分行贷款本金30万元，利息、罚息、复利6285.16元，合计306285.16元（利息、罚息、复利已计算至2016年3月2日，此后继续按合同约定计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二、曾军、方嘉璐支付招行金华分行为实现债权而花费的律师代理费3000元；三、由曾军、方嘉璐承担该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底，因江南中学不符合银行规定的贷款条件，学校周转需要资金，该校董事长周友明要求校领导在校各级会议上动员教职工向银行申请贷款，贷款发放后，教职工可自行选择是否交由学校使用，如直接交给学校，学校按贷款额的5%计算补贴给教职工，如教职工自行使用后，再交学校，则学校半年结息一次。2014年12月30日，江南中学发布《关于金华市江南中学学校教职工参与办理银行贷款的通知》，要求：学校中层干部、班主任、骨干教师自愿参与银行贷款，力促学校与银行的战略合作，缓解资金紧张，加快建校进程，并承诺所有贷款的本金与利息由学校统一支付，每月还款日前由学校财务汇入指定的贷款账号，本金到期由学校负责归还，是否续贷由贷款人自行决定等。2015年4月21日，江南中学的教职工曾军（授信申请人）在学校的动员下，与招行金华分行（授信人）签订编号为8150423664004的《个人授信协议》1份。协议约定，授信人同意向授信申请人提供总额为人民币30万元整的循环授信额度；授信期间为60个月，自2015年4月21日至2020年4月21日；授信申请人未按具体合同约定按时足额偿还贷款的，授信人有权对其未偿还的贷款本金按日在具体合同执行利率水平上加收50%计收罚息，直至贷款本息清偿完毕为止，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按日计收复息；同日，方嘉璐向招行金华分行出具《共同还款承诺书》，承诺自愿为曾军在上述授信协议项下的债务承担连带共同还款责任等。2015年4月24日，招行金华分行（授信人）与曾军（授信申请人）签订编号为8150423664004的《个人贷款随借随还协议书》1份。协议约定，授信人同意为授信申请人开通自助借款、自助提前还款功能；自助借款功能开通后，授信申请人可以通过授信人网上个人银行等自助设备申请贷款；协议有效期为一年；授信人通过自助设备向授信申请人发放贷款的转账记录作为授信申请人贷款的有效依据；等等。2015年4月27日，曾军通过自助借款功能向招行金华分行借款30万元。同日，曾军将上述款项直接转入江南中学的集资款账户内（即吉爱国的个人银行账户）。同日，江南中学向曾军出具《工商服务业统一收款收据》1份，收款收据载明为借款，金额30万元。学校承诺所有贷款的本金与利息由校方统一支付，每月还款日前由学校财务汇入指定的贷款账号，本金到期由学校负责归还，是否续贷由贷款人自行决定。截止2016年3月2日，被告曾军尚欠招行金华分行借款本金30万元及利息6285.16元。另查明，曾军与方嘉璐系夫妻关系。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个人授信协议》与《个人贷款随借随还协议书》的效力问题。从各方当事人及袁某、徐某、郑某等证人的陈述可知，贷款前由周友明负责与银行联系，并对利率标准、贷款形式等问题进行商讨。因江南中学不符合贷款条件，经周友明和学校在各级会议上组织动员和施加压力，曾军与招行金华分行签订涉案协议，其本人并无真实借款意愿，其与招行金华分行签订涉案协议的行为违背了其真实意思表示。从贷款用途看，曾军取得贷款后即将款项转入江南中学集资账户，由江南中学实际使用；从还款情况看，江南中学承诺由其归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并实际支付了部分借款利息。综合上述事实，招行金华分行作为专业的金融机构，应当知道实际借款人和使用人系江南中学，而非曾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之规定，曾军签订《个人授信协议》与《个人贷款随借随还协议书》的行为意思表示不真实，不具备民事法律行为的有效条件，上述合同应认定为无效。二、各方当事人的责任承担问题。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江南中学系案涉借款合同的款项实际借款人和使用人，应当返还相应的款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四十六条“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之规定，因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已于2015年12月4日受理江南中学的破产重整申请，招行金华分行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的相关规定，在破产程序中实现债权。曾军及招行金华分行对合同无效均存在一定的过错，综合考虑款项由江南中学实际使用、其已进入破产程序及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因素，酌定曾军、方嘉璐就江南中学不能清偿部分，承担30%的补充清偿责任。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四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招行金华分行对江南中学享有30万元的债权；二、曾军、方嘉璐对上述第一项中江南中学不能清偿部分承担30%的清偿责任，限于江南中学不能清偿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三、驳回招行金华分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除“2015年4月27日，曾军将案涉款项直接转入江南中学的集资款账户内（即吉爱国的个人银行账户）”以外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查明：2015年4月27日，曾军将案涉30万元贷款取现后于同日以金涵名义存入江南中学的集资款账户内（即吉爱国的个人银行账户）。贷款时利率周友明与银行进行过协商，但都在法定利率范围内。2015年12月4日，金华市中级法院受理了江南中学破产重整一案并指定浙江金元律师事务所等担任江南中学管理人。
本院认为，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江南中学原董事长周友明在江南中学不符合贷款条件而学校又急需周转资金的情况下，通过召开会议、下发通知等形式要求学校中层干部、班主任、骨干教师等与银行签订借款合同，为学校募集资金，且在本案贷款前，周友明亦出面与银行联系，商定了贷款利率、贷款形式等事宜，故原审判决认为曾军本人并无借款意愿，迫于学校压力签订借款合同符合情理，亦有相应证据证实。本案贷款发放当日，款项即被存入江南中学集资账户，后江南中学亦下发文件，承诺对包括曾军在内的教师贷款本息均由江南中学负责归还。周友明利用江南中学这一平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集资诈骗的事实已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本案所涉借款最终实际系周友明非法集资款项的一部分，故原审法院经综合考量后认定借款合同无效，并由款项实际使用人江南中学承担全部清偿责任并无明显不当。考虑到曾军、方嘉璐在上述贷款事宜中亦存在一定过错，原审酌情判决曾军、方嘉璐承担30%的补充清偿责任亦无明显不当。综上，原审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39元，由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金华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翼挺
审 判 员 张淑英
审 判 员 金佳卉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八日
代书记员 施秀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