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皖15民终4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台建喜。
委托代理人：许正君，安徽皖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亮。
委托代理人：李登宏，安徽大别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胡勇俊。
原审第三人：解性凤。
上诉人台建喜与被上诉人王亮、原审第三人胡勇俊、解性凤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原由霍邱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30日作出（2014）霍民二初字第00798号民事判决，台建喜、王亮均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23日以“一审认定的事实不清，且遗漏当事人”为由，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原审法院于2015年12月2日作出（2015）霍民一初字第03009号民事判决。宣判后，台建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台建喜及其委托代理人许正君、被上诉人王亮及其委托代理人李登宏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胡勇俊、解性凤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王亮诉称：被告台建喜与其合作伙伴胡勇俊因经营板材生意，于2014年7月19日向原告出具一份欠条，确认欠付原告板材款29.73万元，并承诺一年之内还清货款，每月还款2.5万元。被告至今第一个月款项仍未付，现被告已明确表示拒不履行债务，明显丧失清偿能力，且对于其亲笔书写的欠条加以否认，辩称不欠原告板材款。现原告依法行使不安抗辩权，请求判令被告偿还原告全部欠款29.73万元及承担利息，并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在庭审过程中，原告当庭增加诉讼请求，要求判令被告履行欠条约定的按月还款2.5万元承诺，判令被告履行约定还款义务。
原审被告台建喜辩称：原、被告之间不存在互相履行债务的合同义务，原告称其起诉系行使不安抗辩权，缺乏法理基础。被告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欠条，该欠条为无效证据，不能认定原、被告之间形成合法债务关系，亦不能因该欠条就推导出胡勇俊与原告之间的债务已转移给被告的结论。单就欠条的形成和形式而言，也只能认定为第三人代为履行，原告只能向胡勇俊起诉，而不应该是本案被告台建喜。且原告于2014年7月9日强行拉走了被告厂内价值7.48万元的模板，原告的起诉实属本末倒置。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第三人胡勇俊和解性凤夫妇曾开设叶集永信建筑模板厂。经营期间，第三人胡勇俊欠原告王亮板材款29.73元，并于2014年5月20日向王亮出具欠条一份。2014年5月18日，第三人解性凤、胡勇俊与被告签订协议，因第三人胡勇俊、解性凤累计欠被告台建喜原木和卷皮款88万元无力清偿，约定将叶集永信建筑模板厂作价90万元转让给被告台建喜，更名为叶集老喜建筑模板厂。同日，第三人胡勇俊承诺，2014年5月18日前承诺人或叶集永信建筑模板厂所欠的任何债务与台建喜或叶集老喜建筑模板厂无任何关系。并于2014年5月20日在安徽省叶集改革发展试验区公证处办理了公证。2014年6月9日，被告台建喜与第三人胡勇俊及李庆忠签订叶集老喜模板厂合作协议：三方以股份份额出资人民币90万元合资购买一处建筑模板厂，企业名称叶集老喜模板厂，股权分配台建喜占40%，胡勇俊、李庆忠各30%，并且购股资金已按股收讫，已交付出卖人，盈余和亏损按股享有和分担。2014年7月9日，原告王亮到原叶集永信建筑模板厂（现叶集老喜模板厂）拉板材抵付第三人胡勇俊原欠款，当日王亮从台建喜处拉模板1700张，价值7.48万元，并由王亮向台建喜出具收条一份；同年7月18日，王亮再次到叶集老喜模板厂欲拉板材抵付尚余欠款时，遭到台建喜的阻止，双方引起纠纷。台建喜报警，叶集城区派出所干警到场了解情况后，告知双方到法院诉讼。2014年7月19日，被告台建喜向原告王亮出具欠条一份，内容为“今欠到王亮拉板皮款：贰拾玖万柒仟叁佰元整（297300.00元），注：（壹年之内还清）每月还款贰万伍仟元整，没钱拉模板”。后因被告未能按约定还款，原告遂于2014年8月27日向本院提起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1、被告台建喜于2014年7月19日出具给原告王亮的29.73万元欠条是否系债务转移；2、被告台建喜称受胁迫所立29.73万元欠条，其理由能否成立。
关于被告台建喜于2014年7月19日出具给原告王亮的29.73万元欠条是否系债务转移，被告台建喜在2014年6月9日与第三人胡勇俊及李庆忠签订模板厂合作协议，同年7月9日同意王亮从该模板厂拉走价值7.48万元模板抵付胡勇俊欠款，且在他人拟好的欠条上签字确认。该行为表明台建喜已接受胡勇俊债务的转移，并得到债权人王亮的同意。
关于被告台建喜称受胁迫所立29.73万元欠条，其理由能否成立。被告2014年7月18日与原告发生纠纷时已报警，公安机关了解情况后建议双方通过诉讼方式解决，而被告又于2014年7月19日向原告出具欠条并言明还款方式，且后来到法院诉讼的是原告王亮而不是被告台建喜，同时又无证据证明其受到胁迫情况，故其受胁迫理由不能成立。综上，被告台建喜应偿还原告王亮建筑模板款，但原已付的7.48万元应从中比除。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台建喜偿还原告王亮欠款22.25万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王亮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760元，由王亮负担1449元，台建喜负担4311元。
台建喜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定性错误。原审判决即将本案定性为欠板材款纠纷，在本案第一次上诉审理中，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六民二终字第00109号民事裁定书已对该案的案由作了纠正，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令人不解的是，本次判决仍然坚持将案由命名为欠板材款纠纷。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并没有该名称的案由，最相近似地名称也只有买卖合同纠纷，由此可见原审立案和判决程序的随意性。二、原审认为上诉人向王亮出具了欠条，属于债务转移，是对本案基本事实和法律规定的不当认定和适用。我国合同法第84条是债务转移的直接规定，依照该条规定，债务转移有严格的限制，需要具备以下几个条件：一、必须是合法有效的债权债务；二、债权人与第三人达成债务转让协议，必须经过债务人同意；三、债权人、债务人、第三人共同达成债务转让协议。本案无争议的事实是，该笔板材欠款是胡勇俊夫妇单独经营期间产生的，与上诉人没有关系。2015年10月28日，胡勇俊在接受本案承办法官调查时，明确回答他之前是向王亮出具过一份总额为297300元的欠条，但该笔欠款已经由其本人偿还，欠条也已收回，所以王亮手中不可能再持有欠条原件。胡勇俊在谈话中明确讲到他既没有告知王亮该笔债务由上诉人偿还，也没有与上诉人协商过该笔欠款由谁偿还的事宜。不难看出，该笔债务已经消失，故债务转移的前提已不存在；其次，作为债务人的胡勇俊没有转移该笔债务的意思表示和具体行为。原审判决称胡勇俊同时提交了一份2014年6月9日的《叶集老喜模板厂合作协议书》，且不说该份书证没有组织各方质证，程序明显不当；《协议书》也并没有约定6月9日之前的债务的承担问题。从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的角度来看，没有人会将别人的债务纳入合作的内容。《协议书》的合作人是三方，即上诉人、胡勇俊和李庆忠。按照原审的逻辑，如果王亮找的是李庆忠，李庆忠也有偿还该笔债务的义务。所以，无论从事实还是法律规定，本案都得不出债务转移的结论。三、上诉人无任何义务偿还该笔欠款。欠条系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故该欠条应为无效证据。1、通过法庭调查可知，本案债务形成的基础是是胡勇俊拖欠了王亮297300元的板材款。胡勇俊与王亮之前已形成了买卖关系之债。2、上诉人向法庭提交了叶集改革发展实验区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胡勇俊的《承诺书》，清楚地反映胡勇俊对于其经营期间的债务已作出约定和承诺，与上诉人台建喜没有关系。3、胡勇俊将模板厂转让给上诉人后，即外出经营。王亮遂将讨债矛头无端转向上诉人。2014年7月9日，王亮到上诉人厂内，强行拉走了上诉人价值74800元的模板；由于上诉人的忍让，促使王亮得寸进尺，7月18日掀起更大规模地哄闹。出庭的证人证实，自当天中午至午夜，在长达十余小时的时间内，王亮带领家人在上诉人厂内采取车辆封门、厮打上诉人、不准任何车辆进出、威胁要当晚拉货等强力手段逼迫上诉人就范。即便公安人员到场也无济于事。为了保护厂内上百万元的板材不被拉走，为了次日能够正常生产，为了能够履行与湖北中峰建设工程公司的供货合同，上诉人不得不在王亮拟好的《欠条》上签字。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9条的规定，以给公民、法人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依照上述规定，结合本案的情形，上诉人出具欠条的行为，完全符合胁迫的构成要件。所以，该份欠条属于无效证据。四、退一步说，撇开上述债务已消失和胁迫因素，单就欠条的形成和形式而言，也只能认定为是债务加入的表现。债务加入是指，第三人与债权人达成协议或者单方承诺，由第三人偿还债权人债务的行为。本案中，王亮是拿着原债务人胡勇俊的欠条找上诉人，上诉人以此向王亮重新出具欠条，符合债务加入的形式表现。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债务加入，并不能免除原债务人的责任。当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时，与债务人共同承担法律后果。上诉人认为，法律保护的只能是合法形成的债权债务。原审判决要求上诉人直接偿还王亮板材款，违背了合同的相对性原则，不仅缺乏事实依据，而且缺乏法理基础。判决未能准确理解债务转移、胁迫的法定内涵，以至适用法律不当。本案的判决不仅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客观上也会助长以非法手段讨债之风的滋长和蔓延。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王亮的诉讼请求。
王亮辩称：一、台建喜上诉状中相关陈述与事实不符，依法不能成立。1、台建喜有关原审第三人胡勇俊所欠答辩人的板材款已经还清的说法与事实不符。台建喜与原审第三人在出具给答辩人2014年7月19日297300元板材款欠条之前，便存在合伙关系，这是本案不争的事实。对于所欠答辩人的297300元板材款这一事实，台建喜是完全知情的。如果真如原审第三人所言，第三人已经将所欠297300元板材欠款还清，台建喜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具2014年7月19日297300欠条的，其上诉陈述与事实和客观情理不符。2、台建喜同意答辩人拉板材抵偿欠款的行为，映证了原审法院有关债务转移的认定是客观、正确的。如果台建喜没有受让胡勇俊所欠297300元债务，其不会同意答辩人2014年7月9日从其经营的板材厂拉走74800元板材。其同意答辩人拉走板材抵债的行为，足以映证其受让原审第三人所欠答辩人297300元板材款债务系债务转移的客观性。二、台建喜所称其2014年7月19日出具欠条时系被胁迫，该欠条应属无效的观点不能成立。1、从客观上讲，该欠条的出具系在答辩人、台建喜充分协商，且有台建喜单位会计在场的情况下形成的，不存在所称的威逼、胁迫情形。2、从欠条的书写、出具过程来看，该2014年7月19日欠条，是由台建喜单位会计李庆忠根据双方协商确定的内容，执笔书写后交由台建喜签名确认后才交付答辩人的。答辩人在收到该欠条的同时，也将金额相同的原审第三人于2014年5月20日出具的297300元欠条交付给台建喜，故从诉争欠条书写、出具的过程来看，也不存在台建喜上诉所称的胁迫、无效情形存在。3、从台建喜行为表现来看，本案原因起由在于台建喜有悖诚信原则，对于白纸黑字确认按期归还的债务不予归还还处处耍赖。如果真的是答辩人威逼其书写欠条，起诉的应当是台建喜才对。台建喜不提起撤销之诉的原因很明显，其自愿受让合伙人债务后出尔反尔，主观上自知理亏，无事实无信心提起撤销之诉。三、无论是债务人加入，还是债务转移，作为台建喜对于其确认偿还的债务均负有偿还义务。首先，无论是债务转移还是债务人加入，对于答辩人而言，均不影响答辩人债权的存在与行使。其次，台建喜所谓的债务转移、债的加入必须取得债务同意的观点是明显错误的观点，属混淆是非。债务转移，需要取得同意的是债权人，而非债务人，这一点《合同法》第八十四条已经予以明确规定。债的加入（或者说债务人加入），是增加债务履行主体，作为债权人对于是向原债务人主张权利还是向新加入的债务人主张权利，债权人享有选择权。对于原债务人而言，债务人加入并未增加其债务，未增加其任何负担，故必须经过原债务人同意，并不存在理论和事实上存在的基础。故台建喜的相应上诉观点属故意混淆是非的观点，是明显错误的，依法不能成立。综上所述，答辩人认为，台建喜上诉请求及其所持上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客观公允，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胡勇俊、解性凤未出庭答辩。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证据。
各方当事人所举证据与原审一致，相对方质证意见与原审相同，本院认证意见与原审一致。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欠条是否是受胁迫出具；二、原审关于债务转移的认定是否正确，台建喜应否按照欠条支付相应货款。
关于焦点一。案涉欠条系由台建喜经营的模板厂会计李庆忠草拟，台建喜以欠款人身份签字、捺手印，应视为其对欠条内容的认可。台建喜虽上诉称案涉欠条是受胁迫所为，但其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即使本案存在胁迫情形，欠条出具日至本案二审辩论终结时已长达20个月，台建喜在此期间并未行使撤销权，案涉欠条也因超出法定除斥期间而具有法律约束力。台建喜关于其法律知识欠缺导致未及时行使撤销权的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焦点二。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将合同的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据此，债务转移系有第三方介入债权债务关系，基于债权人、债务人与第三人之间达成的协议，为原债务人承担一部分或全部债务的法律行为。第三人须与债权人或者债务人就债务的移转达成合意并征得债权人同意。本案欠条出具时，作为买受人的胡勇俊、解性凤并不在场，亦无从与台建喜之间达成转移债务的协议。本案在无充分证据证实三方有债务转移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不宜认定构成债务转移。结合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系因胡勇俊、解性凤与王亮买卖合同衍生而来，胡勇俊、解性凤本应承担支付货款的义务。台建喜在其与胡勇俊、解性凤之间就模板厂转让时存在约定的情形下仍对欠条签字认可，该行为应认定为台建喜对自身权利的处分，理应受欠条内容的约束。欠条出具后，王亮亦实际通过拉板材抵偿欠款，此举有台建喜提供的收据为证。故台建喜的行为应属于合同外第三人向合同中债权人承诺承担债务人之义务，宜认定为债务加入。债务加入后，第三人与原债务人虽基于主体、债务内容的一致性须对外承担连带责任，但债权人对责任承担主体享有选择权。王亮依据欠条主张台建喜还款，依法应予支持。台建喜与胡勇俊、解性凤之间的约定不能对抗王亮，亦不能据此拒绝付款。现欠条载明的还款期限届满，台建喜依法应当支付欠款。至于台建喜与胡勇俊、解性凤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非本案审理范围，本院不作处理。
综上，上诉人台建喜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原审适用法律虽有不当，但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85元，由台建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关德全
代理审判员 高 华
代理审判员 蔡金贺
二〇一六年四月一日
书 记 员 袁 敏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