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90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同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珠山南路988号。
法定代表人：王誉焜，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悦，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岳鹏，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中海西岸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学清路8号科技财富中心B座B707。
法定代表人：于庆洲，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立，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震宁，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誉焜，男，1965年8月27日出生，青岛同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住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
原审被告：陈对业，男，1972年12月16日出生，北京中海西岸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股东，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青岛同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岛同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中海西岸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海西岸公司）、原审被告王誉焜、原审被告陈对业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商）初字第373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青岛同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5）海民（商）初字第3733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中海西岸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中海西岸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青岛同泰公司、中海西岸公司于2014年12月29日签订《协议书》，约定青岛同泰公司以位于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世纪大道999号的同泰华府小区商品房抵顶双方之前《借款合同》项下的借款本息。至此，双方《借款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担保人的担保责任已经终结，双方成立新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不应将本案定性为民间借贷纠纷。二、中海西岸公司法定代表人于庆洲在《协议书》中签字，其行为代表公司，其后果应由中海西岸公司承受。一审法院以《协议书》仅有于庆洲签字、未加盖中海西岸公司公章为由认定《协议书》未生效是错误的。青岛同泰公司一直为中海西岸公司保留《协议书》约定的房屋，未高价出售，中海西岸公司应当继续履行《协议书》。在本案审理期间，青岛同泰公司补充事实和理由：一、中海西岸公司出借给青岛同泰公司的1000万元，来源于中海西岸公司向陈对业的借款，中海西岸公司的上述行为属于向企业职工集资又转贷他人牟利的行为，且青岛同泰公司对此知情，故《借款合同》应属无效。二、《借款合同》并未明确约定借款利率，并删除了关于借款期限、还款时间以及逾期还款利息的约定，故即便《借款合同》有效，青岛同泰公司也仅需按年利率6％支付逾期还款利息，一审法院判决青岛同泰公司按年利率24％支付逾期还款利息，属认定事实错误。截至《协议书》签订之日前，中海西岸公司并未要求青岛同泰公司偿还借款，故《借款合同》实际借款期限应自2013年12月16日起至2014年12月29日止，借款利息仅为156万元。2014年7月16日以后，青岛同泰公司无需支付任何利息。一审法院关于利率计算标准的认定有误，应予纠正。三、因中海西岸公司怠于履行义务，未及时在《协议书》上加盖公章，青岛同泰公司无法通过以房抵债的方式及时还清借款，由此导致逾期还款，青岛同泰公司不应承担责任。青岛同泰公司认为，中海西岸公司在法定代表人已经在《协议书》中签字的情况下，必然会加盖公章。如果中海西岸公司履行盖章手续，《借款合同》欠款本息已经在2014年12月29日履行完毕，不会产生逾期利息损失。中海西岸公司应对其不诚信行为承担缔约过失责任。
中海西岸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一、中海西岸公司未在《协议书》中盖章，《协议书》未生效。《协议书》明确约定协议“签字、盖章后生效”，青岛同泰公司对此是明知且无异议的。因青岛同泰公司明知中海西岸公司未认可《协议书》是生效合同，故双方并未实际履行《协议书》，青岛同泰公司也没有催促中海西岸公司按照《协议书》履行。否则，青岛同泰公司不可能放任自己利益受损而不敦促中海西岸公司及时履行。二、青岛同泰公司不具备履行《协议书》的能力。《协议书》约定的抵顶借款的房屋早已抵押给银行，且因拖欠施工单位款项而停工，烂尾至今。中海西岸公司通过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查询了解，《协议书》项下的房屋已经被当做银行不良资产在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拍卖并成交，中海西岸公司已经不是《协议书》项下房屋的权利人，不具备履行房屋抵债的能力和条件。三、《借款合同》合法有效，青岛同泰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中海西岸公司向陈对业借款的事实。四、一审期间，青岛同泰公司从未否认应于2014年7月16日前返还本金及约定利息的事实，其上诉主张与其一审期间的陈述自相矛盾。
王誉焜述称，认可青岛同泰公司的意见，案涉借款逾期系中海西岸公司的原因所致，由此产生的逾期利息亦应由中海西岸公司自行承担，王誉焜无需承担。
陈对业述称，根据《协议书》的约定，中海西岸公司与青岛同泰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已经终止，变成了房屋买卖合同关系，陈对业的担保责任已经终结。
中海西岸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青岛同泰公司偿还中海西岸公司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其利息（借期内利息28万元，自2014年5月16日起至实际付清时止，以10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2.青岛同泰公司赔偿中海西岸公司律师费损失8万元；3.王誉焜、陈对业对上述第1、2项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4.诉讼费由青岛同泰公司、王誉焜、陈对业共同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海西岸公司与青岛同泰公司、王誉焜签订合同号为20131216的《借款合同》。该《借款合同》主要内容为：甲方、借款人为青岛同泰公司；乙方、出借人为中海西岸公司；丙方、保证人为王誉焜、陈对业；甲方向乙方借款1000万元，丙方为甲方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事宜达成一致；2013年12月16日前，乙方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甲方支付1000万元；本借款用于青岛同泰公司生产经营项目，用于购买设备及原材料；还款期限为2014年1月16日前、2月16日前、3月16日前偿还利息及手续费各20万元，2014年4月16日前、5月16日前、6月16日前、7月16日前偿还利息及手续费各24万元，2014年7月16日前偿还本金1000万元；丙方自愿为甲方借款提供无限连带担保责任；保证担保范围为本合同项下的借款本金、利息、罚息、违约金、赔偿金、补偿金及为实现债权和质权而支付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因违约方发生的律师费）；保证期间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直至借款人在本合同项下所有债务全部清偿完毕止。
王誉焜、陈对业作为甲方分别向中海西岸公司（乙方）出具了协议书，载明：甲方已充分了解并同意青岛同泰公司、中海西岸公司、王誉焜2013年12月三方签订的借款合同（编号：20131216）中王誉焜、陈对业作为担保人。用甲方名下及家庭所有资产及债权做抵押物，甲方知晓并充分了解合同内容及潜在风险，愿意遵守并执行合同中作为担保方中抵押物的条款。
2013年12月16日，中海西岸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青岛同泰公司账户内汇入借款1000万元。青岛同泰公司足额偿付了前5个月的利息及手续费及第6个月的利息及手续费中的20万元，上述共计128万元。青岛同泰公司至今未偿还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相应的利息。王誉焜、陈对业亦未履行担保责任。
另查，2015年9月，中海西岸公司（甲方）与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乙方）签订《委托代理协议》，约定：甲方聘请乙方的律师作为委托代理人处理甲方与青岛同泰公司、王誉焜、陈对业之间借款合同纠纷；乙方委派刘震宁、周立律师作为上述事务中甲方的委托代理人；合同签订之日起3日内支付律师费4万元，立案之日起3日内支付律师费4万元，案件回款3日内，按回款额的5％支付剩余律师费。中海西岸公司分别于2015年9月11日、10月27日向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支付了律师费共计8万元。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开具了金额共计为8万元的律师代理费发票。
一审法院认为，中海西岸公司与青岛同泰公司、王誉焜之间签订的《借款合同》及王誉焜、陈对业出具的协议书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中海西岸公司已履行了实际给付借款的义务，故中海西岸公司与青岛同泰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同时，王誉焜、陈对业对上述借款提供的连带担保亦合法有效。中海西岸公司已依约履行了实际给付借款的义务，青岛同泰公司至今未归还中海西岸公司借款本金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王誉焜、陈对业未按约履行各自的担保责任，亦属违约。按照《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金额、还款期限及金额计算，借款年利率为26.7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中海西岸公司的诉讼请求中主张的借期内利息部分（即28万元），未超出上述规定的部分，该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中海西岸公司主张的8万元律师费，已经总计超过年利率24％，故对8万元律师费不应再予以支持。中海西岸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青岛同泰公司、王誉焜、陈对业的辩称均以20141229号《协议书》的约定为基础，但因该协议的生效条件未成就，故其辩称该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十条之规定，判决：1.青岛同泰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偿还中海西岸公司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其利息（截至2014年7月16日为20万元，自2014年7月17日起至本息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2.王誉焜、陈对业对上述第一项给付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3.王誉焜、陈对业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青岛同泰公司追偿。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中海西岸公司向本院提交如下新证据材料：证据1.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金商初字第841号民事调解书、执行案件受理通知书，（2015）青金商初字第310号民事调解书、执行案件受理通知书；证据2.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招商公告、资产转让公告；证据3.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不良资产转让项目交易查询单。以上证据共同证明：青岛同泰公司早在2013年就将案涉项目同泰华府小区，以用于3亿元借款担保为目的，抵押给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胶南市支行，并欲隐瞒该事实将抵押房屋抵顶中海西岸公司借款；现同泰华府项目已经被人民法院查封，并被拍卖成交，20141229号《协议书》不具备履行的可能性。本院经审查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补充认定如下事实：2014年12月29日，青岛同泰公司（甲方）与中海西岸公司（乙方）签订20141229号《协议书》，约定，鉴于甲方没有按照《借款合同》及时履行还款义务，双方就《借款合同》项下借款本金及利息偿还达成协议。一、双方同意甲方以其投资开发的同泰华府小区的商品房抵顶借款合同项下本金及未偿还的利息，利息计算到2014年11月16日计120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合计1120万元。甲方用于抵顶借款本息的商品房屋的数量、位置、价格详见附表。二、本协议生效后。甲方负责与乙方安排的人员就上述附表中所列商品房签订商品房预售合同并办理商品房预售合同的网签事宜。否则双方所签的借款协议继续有效。三、本协议生效后。借款合同项下全部债权债务终结，担保人的担保责任同时终结。四、若乙方将上述商品房转售他人，在无网签的情况下，甲方无条件按照与其自己对外销售商品房同样的程序办理该商品房销售手续，甲方因此收取的购房款等于3日内支付乙方。五、若甲方不按照前款规定办理，因此导致乙方按照二手房买卖抵顶的商品房，乙方因此额外支付的税费由甲方承担。六、本协议一式二份，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该协议落款处，甲方由青岛同泰公司盖章、王誉焜签字，乙方中海西岸公司落款处由于庆洲签字，中海西岸公司未加盖公章。中海西岸公司陈述，其公司重大决策采取集体决策的形式，以房抵债协议需要和其他股东协商后确定，于庆洲签字后、公司盖章前，其他股东了解到同泰华府房产项目实际情况，即项目存在纠纷、项目相关房产已经被抵押，《协议书》不具有履行的可行性，故公司不同意以房抵债协议，最终没有加盖公章。
本案审理期间，青岛同泰公司认可同泰华府小区存在抵押贷款的情况，并于2015年9月2日被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但青岛同泰公司认为其仍然是同泰华府小区的所有权人。
经询问，青岛同泰公司陈述，其曾就抵债事宜口头联系中海西岸公司办理相关手续，但没有关于催促对方履行《协议书》内容且中海西岸公司拒绝办理的情况。
经询问，陈对业陈述，其与中海西岸公司不存在借贷关系，其支付给中海西岸公司的款项是其本人与中海西岸公司的业务往来款。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青岛同泰公司、中海西岸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以及王誉焜、陈对业出具的协议书，均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青岛同泰公司上诉主张，《借款合同》项下1000万元借款是中海西岸公司从本单位职工陈对业处集资取得，属于企业向本公司职工集资后转贷他人牟利的行为，应属无效。经询问，陈对业否认与中海西岸公司存在借贷关系，并陈述其支付给中海西岸公司的款项是其本人与中海西岸公司的业务往来款；青岛同泰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中海西岸公司存在向公司职工集资后转贷他人牟利的行为。故青岛同泰公司上述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本案二审期间，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20141229号《协议书》是否已经生效。该《协议书》第六条约定，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中海西岸公司主张其未在《协议书》上盖章，该协议尚未生效。青岛同泰公司则认为，中海西岸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即视为合同生效。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依照法律或者法人章程的规定，代表法人从事民事活动的负责人，为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法人承受。”依照上述法律规定，法定代表人的行为能够代表公司。在中海西岸公司法定代表人于庆洲已经在《协议书》中签字的情况下，不宜仅因《协议书》未加盖中海西岸公司公章，即当然认定《协议书》未生效。应结合案件其他事实，对《协议书》中关于生效条款的真实意思进行认定。《协议书》于2014年12月29日签订，此后青岛同泰公司、中海西岸公司均未就《协议书》项下以房屋抵债的具体内容进行有效协商，未履行商品房预售网签等事项，青岛同泰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在《协议书》签订后就抵债事宜进行过沟通。中海西岸公司最终依据《借款合同》提起本案诉讼。综合上述双方的实际行为，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并无促成《协议书》生效并履行的意思表示。中海西岸公司主张《协议书》自双方签字并盖章之日起生效，有事实及合同依据，本院予以采信。青岛同泰公司主张于庆洲签字即代表合同生效，本院不予采信。在《协议书》未生效的情况下，应及时履行《借款合同》项下付款义务，青岛同泰公司上诉认为中海西岸公司未及时加盖公章，导致逾期还款利息损失，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采信。
青岛同泰公司上诉主张，《借款合同》未明确约定借款利率，并删除了关于借款期限、还款时间以及逾期还款利息的约定，故青岛同泰公司仅需按年利率6％支付逾期还款利息，一审法院判决青岛同泰公司按年利率24％支付逾期还款利息属认定事实错误。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借款合同》虽然删除了关于借款期限、偿还本金等条款，但合同本身已经明确了还款期限，即分7期偿还借款利息及手续费，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期满后应偿还借款本金，符合借款基本常识。其次，青岛同泰公司认可《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协议书》第一条明确青岛同泰公司截至2014年11月16日的未还利息为120万元，结合青岛同泰公司在《协议书》签署之前已经还款128万元的事实，足以表明涉案《借款合同》项下借款是有息借款，即截至2014年11月16日总借款利息为248万元，据此推算总借款利率约为年利率28.2％，大于年利率24％。一审判决按年利率24％计算青岛同泰公司未付借款利息，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青岛同泰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青岛同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1960元、保全费5000元，由北京中海西岸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1069元，由青岛同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05891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101120元，由青岛同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占山
审 判 员 刘海云
代理审判员 刘 婷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法官 助理 孙 鑫
书 记 员 翟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