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12民终2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咸宁温泉支行，住所地咸宁市咸安区淦河大道90号。
主要负责人：黄剑，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栾洁，女，该支行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中鹏，男，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咸宁分行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咸宁市温泉商场，住所地咸宁市温泉淦河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石桂荣，该商场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咸宁市咸安区温泉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咸宁市温泉潜山路**号。
法定代表人：饶耀华，该办事处主任。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维佳，湖北佳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咸宁温泉支行（以下简称工行温泉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咸宁市温泉商场（以下简称温泉商场）、咸宁市咸安区温泉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温泉街道办事处）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区人民法院〔2016〕鄂12**民初20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9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工行温泉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栾洁、陈中鹏，被上诉人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维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工行温泉支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返还责任。事实和理由：1.温泉商场主体不适格。温泉商场起诉的依据为《协议书》，但该协议书签约主体为上诉人与温泉街道办事处，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被上诉人温泉商场无权主张权利，且上诉人收取的款项付款人为温泉街道办事处，未收取温泉商场支付的款项；2.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因温泉街道办事处未在《协议书》约定期限内履行合同义务，上诉人于2005年2月22日向温泉商场发出《中国工商银行催收逾期贷款本息通知书》，通知书明确载明：截止2005年2月20日，温泉商场积欠上诉人贷款本息合计413.5万元，其中本金325.8万元，利息87.7万元。通知书中载明的利息金额已扣减了已还金额，温泉商场于2005年3月31日签收并确认了该金额，从未提出异议。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受让国有银行债权后，原债权银行在全国或者省级有影响报纸发布债权转让公告或通知的，人民法院应认定履行了通知义务。上诉人已将涉案债权转让东方资产管理公司，并于2005年8月25日发布公告，本案诉讼时效已经超过；3.一审认定温泉街道办事处向上诉人支付171万元，其中68万元为温泉商场支付没有事实依据；4.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咸宁中民初字第24号民事调解书严重侵害上诉人的权利，应予撤销，一审判决作为证据予以采信不当；5.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在合同解除之后继续占有基于原合同收取的贷款构成不当得利适用法律错误。即使上诉人与温泉街道办事处之间的协议已经解除，上诉人也可以依据与借款人之间的借贷关系继续收取贷款本息，上诉人并未因收取了诉争款项而增加了收益，温泉商场也未因履行还本付息义务而减少收益，没有损失，不构成不当得利；6.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且遗漏必要当事人东方资产管理公司和付月萍程序违法。
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辩称，1.被上诉人温泉商场虽未在《协议书》中签字，但实际参与协议的履行，并支付了68万元，温泉商场应为本案当事人；2.被上诉人系付月萍提起诉讼后才知道民事权利被侵害，此后于两年内提起民事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3.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工行温泉支行返还共68万元；2.判令工行温泉支行支付占用68万元资金期间的利息（自工行温泉支行收到本案款项之日起至返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本案诉讼费用由工行温泉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5月27日，湖北省咸宁温泉经济技术开发区温泉街道办事处作为甲方与乙方中国工商银行咸宁市分行温泉分理处为化解湖北省咸宁温泉经济技术开发区温泉街道办事处辖区内17家国有、集体企业的不良贷款进行整体打包处置，双方签订了一份《协议书》，该协议约定甲方承担所属包含温泉商场在内的17家企业所欠乙方贷款本金1232.63万元债务的偿还义务，对17家企业所欠乙方贷款本金1232.63万元按20%的受偿比例进行整体处置，乙方受偿现款246.5万元，甲方保证将乙方246.5万元的受偿资金在2004年12月25日前全部付清。同时约定甲方向乙方支付的246.5万元受偿资金全部到位后，乙方不再向甲方及17户企业追索其余欠款本息，甲方及相关企业提供关停、破产的有关呆账核销的证明文件，乙方负责申报核销。协议同时对还款时间、金额及其它相关事宜作出了约定。自协议签订之日至2005年3月24日，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共向工行温泉支行支付171万元，其中温泉商场支付68万元。2005年7月，中国工商银行湖北省分行将上述含温泉商场在内的17家企业原贷款本金及相应利息形成的债权整体转让给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武汉办事处。2012年9月11日，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武汉办事处将温泉商场的上述贷款本金及其产生的利息打包转让给付月萍。2014年8月11日，案外人付月萍向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及咸宁市咸安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要求共同清偿其从中国东方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受让取得温泉商场原向工行温泉支行的贷款本金3258000元及其相应利息所形成的债权。该案经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咸宁中民初字第24号民事调解书确认，由温泉商场一次性偿还付月萍债务220万元，咸宁市咸安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对该笔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同时温泉商场基于不良贷款整体打包协议向工行温泉支行支付的价款68万元款项所产生的权利转让给付月萍。尔后，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以工行温泉支行合计向其收取了171万元，且未能核销咸宁市温泉商场的原有贷款本金及相应利息诉至本院，要求返还不当得利68万元及其相应利息。
同时查明，由于机构改革，2005年5月27日在《协议书》中签章的双方当事人名称均进行了变更，原湖北省咸宁温泉经济技术开发区温泉办事处变更为咸宁市咸安区温泉街道办事处；中国工商银行咸宁市分行温泉分理处合并后的名称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咸宁温泉支行。双方当事人对上述名称的变更及机构合并的情况均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通过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调解，将68万元的权利转让给付月萍后有无权利起诉工行温泉支行；三、工行温泉支行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如构成不当得利如何返还；四、本案人民法院能否作为民事案件受理的问题。
对于第一个焦点，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的是一般诉讼时效，从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到起诉之日计算是否超过两年。本案中，温泉街道办事处与工行温泉支行于2005年签订协议后至付月萍向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前，无相关债权人与咸宁市温泉商场取得联系主张债权，温泉商场不知道其原贷款本金及利息尚未核销。故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的时间应从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送达付月萍的《民事诉状》之日计算，按照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咸宁中民初字第24号民事调解书确定付月萍的起诉时间为2014年8月11日，收到《民事诉状》应在2014年8月11日之后，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向本院起诉的时间为2015年11月30日，未超过二年诉讼时效，故对于工行温泉支行提出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不予采纳。
对于第二个焦点，付月萍与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及咸安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的纠纷通过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调解结案，并在调解书载明温泉商场基于不良贷款整体打包协议书支付给工行温泉支行68万元款项，所产生的权益转让给付月萍。调解协议及调解书的效力仅约束案件当事人，其权利义务不能约束案件之外的工行温泉支行，权利转让的效力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的规定处理。该纠纷虽经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调解结案，但调解书中约定的权利转让事宜并未通知工行温泉支行，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有权起诉工行温泉支行。
对于第三个焦点，即工行温泉支行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及如构成不当得利应如何返还的问题。工行温泉支行与温泉街道办事处于2004年5月27日签订不良贷款整体打包协议后，合计收取温泉街道办事处及温泉商场171万元贷款。2005年7月份，工行温泉支行的上级分行即原中国工商银行湖北省分行将含温泉商场在内的17家企业的贷款本金及相应利息转让给中国东方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该转让行为表明工行温泉支行已无意履行其于2004年5月27日签订的协议，且该债权转让给中国东方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后亦不可能完成核销含咸宁市温泉商场在内17家企业贷款本息的合同义务，其行为实质表明不再履行2004年5月27日签订的协议，故应认定工行温泉支行于2005年7月份单方面解除合同。合同解除后，工行温泉支行继续占有基于原协议约定所收取贷款无合同依据，更无法律依据。故自2005年8月1日起，工行温泉支行继续占有上述资金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对于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要求返还其中的68万元及利息的请求，予以支持。
对于第四个焦点，即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的问题。双方当事人无论是基于原不良贷款整体打包协议发生的纠纷还是不当得利纠纷均属平等主体之间产生的财产性权益纠纷，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的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依法应予受理。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咸宁温泉支行向温泉商场、温泉街道办事处返还68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05年8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限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300元，由工商银行温泉支行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1.温泉街道办事处与工行温泉支行签订《协议书》之后，根据《协议书》附件一《拟整体打包企业情况调查表》所列17家所属企业，向各企业摊派不良贷款打包费用，温泉商场及其法定代表人石桂荣根据温泉街道办事处要求于2004年5月至2005年3月期间分五次向温泉街道办事处账户汇款68万元。
2.温泉街道办事处为履行与工行温泉支行签订的《协议书》，于2004年5月至2005年3月期间向工行温泉支行内部账户分六次汇款143万元。转账支票及工行温泉支行转账凭证上均注明汇款用途为温泉街道办事处所属17家企业打包处置款。
3.温泉街道办事处与工行温泉支行签订的《协议书》第三条约定，在温泉街道办事处履行协议期间，工行温泉支行在2004年12月25日前不向17户企业进行贷款本息清收和对抵押资产进行处置。事实上，工行温泉支行未经温泉街道办事处、温泉商场同意，将温泉街道办事处汇付其内部账户中的打包款扣划855000元收取了温泉商场贷款利息，其中2004年6月4日收取利息40000元、2004年6月29日收取利息40000元、2004年7月30日收取利息45000元、2004年9月30日收取利息330000元、2004年10月29日收取利息100000元、2005年3月28日收取利息300000元。
4.2005年7月，原中国工商银行湖北省分行与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武汉办事处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编号03798），将温泉商场所欠贷款本金3258000元及利息转让给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武汉办事处。2005年8月25日，双方对温泉商场的债权在湖北日报刊登了《债权转让通知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
5.工行温泉支行二审诉讼中提交了一份中国工商银行《催收逾期贷款本息通知书》，拟证明2005年2月22日该行向温泉商场送达该通知书，温泉商场对欠付该行借款本金325.8万元、利息87.7万元予以认可。因该份通知书为复印件，注明的送达单位为温泉百纺股份有限公司，而非温泉商场，证据形式上存在瑕疵，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一审认定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温泉街道办事处与工行温泉支行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由温泉街道办事处承担所属包含温泉商场在内的17家企业所欠工行温泉支行贷款本金1232.63万元债务的偿还义务，对17家企业所欠工行温泉支行贷款本金1232.63万元按20%的受偿比例共计246.5万元进行整体处置。该约定包含债务转让及不良资产打包处置两项内容，协议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为有效协议。协议履行过程中，工行温泉支行违反协议履行期间不进行贷款本息清收的合同约定，在未告知合同相对人温泉街道办事处及债务人温泉商场的情况下，擅自将温泉街道办事处汇入其临时账户的不良资产打包处置款，划入温泉商场账户，并扣划温泉商场欠付利息，且在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继续收取温泉街道办事处不良资产打包处置款用于偿还温泉商场欠付利息，直至将温泉商场借款债权转让给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武汉办事处。工行温泉支行实施的上述行为已表明不再履行合同义务，并导致合同目的已不能实现。本案温泉街道办事处起诉时明确表示合同无法履行，要求工行温泉支行返还不良资产打包款，其诉讼请求的基础在于解除合同，具有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和行为。鉴于本案诉争合同目的已不能实现，温泉街道办事处与工行温泉支行签订的《协议书》应予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请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温泉街道办事处向工行温泉支行汇付的143万元，明确约定性质为处置不良资产打包款，工行温泉支行擅自改变汇款用途，用于温泉街道办事处下属企业的借款本息清收，不具有合同和法律依据。温泉街道办事处请求工行温泉支行返还其中68万元打包款及承担利息符合上述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工行温泉支行认为温泉街道办事处未按合同约定期限支付全部打包款，也未提供企业关停及破产文件，导致核销不能，合同已终止，该行有权依据与温泉商场之间的借款合同收取利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规定了合同权利义务终止的七种情形，第九十六条亦规定解除合同的当事人应当通知对方，诉讼中工行温泉支行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向温泉街道办事处履行了解除合同的通知义务，也未提供法定的合同权利义务终止的相关证据。工行温泉支行认为合同权利义务已经终止的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工行温泉支行上诉提出其于2005年8月25日在湖北日报刊登了《债权转让通知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温泉街道办事处应当知道合同权利受到侵害，其要求返还打包款已超出诉讼时效。因公告只产生工行温泉支行通知温泉商场转让其借款债权的法律后果，在未履行解除合同通知义务的前提条件下，不能认定温泉街道办事处与工行温泉支行之间签订《协议书》的权利义务依法终止。本案温泉街道办事处于2014年8月11日付月萍起诉温泉商场之后才知道温泉商场的借款债权已被转让，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其于2016年8月11日提起诉讼，温泉街道办事处起诉时已明确表示合同无法履行，要求工行温泉支行返还不良资产打包款，其主张的基础在于解除合同，具有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和行为。根据民法原理，诉讼时效制度适用于请求权，而本案诉讼的基础是合同解除后发生的权益变动，合同解除属于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工行温泉支行提出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温泉商场虽非合同当事人，但基于本案诉争合同向温泉街道办事处给付了68万元，用于解决自己债务，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且其与温泉街道办事处共同作为原告提起诉讼，双方并无利益冲突，也未加重工行温泉支行的责任和义务，温泉商场作为本案当事人不违反法律规定。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武汉办事处和付月萍均非本案诉争合同相对方，亦未为履行诉争合同履行义务，故不属于本案必要诉讼当事人，工行温泉支行上诉提出本案遗漏当事人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在合同未确认解除情况下适用不当得利制度不妥，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工行温泉支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600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咸宁温泉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云泽
审判员 熊 泽
审判员 胡应文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夏子涵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