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吉04行终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彦冰。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辽源市公安局仙城分局
法定代表人：袁波，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延涛，该局法制员。
上诉人陈彦冰诉被上诉人辽源市公安局仙城分局（以下简称仙城分局）行政处罚决定及行政赔偿一案，不服辽源市西安区人民法院（2016）吉0403行初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彦冰、被上诉人仙城分局委托代理人李延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0年陈彦冰因公务员考试未被录取而上访，2013年5月辽源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陈彦冰上访投诉问题作出答复，陈彦冰对此答复不服，多次向省、市相关部门申诉上访。2015年3月陈彦冰去北京国家信访局登记，辽源市龙山区政府曾给陈彦冰5000元。仙城分局于2015年3月15日对陈彦冰进行告诫，告知其信访应当到有关机关设立或者指定的接待场所提出，不得到北京天安门广场地区、中南海周边等非信访接待部门上访，违反上述规定视情节依照《刑法》、《治安管理处罚法》等法律法规追究刑事责任或予以行政处罚。2015年6月30日陈彦冰乘坐K430次火车前往北京，7月5日上午陈彦冰到北京中南海周边上访滞留，被北京市公安机关工作人员劝阻后离开，当日下午陈彦冰因与龙山区政府驻京维稳工人员电话沟通上访事宜未果，下午再次到中南海周边滞留，被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训诫。2015年7月6日仙城分局就陈彦冰到北京市中南海非正常上访一事受案后，对陈彦冰进行了询问，在询问笔录中陈彦冰承认到北京上访事实。经核实、调查后，仙城分局认为陈彦冰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在向陈彦冰告知处罚事实和法律依据以及其享有陈述和申辩的权利后，于当日作出仙公（社）决字【2015】第1号行政处罚决定，给予陈彦冰行政拘留十日的行政处罚。当日，将处罚决定的内容告知陈彦冰及其家属，并告知陈彦冰享有复议和诉讼的权利，该处罚决定已执行。
原审法院认为：陈彦冰去北京的目的为上访，根据国务院《信访条例》规定，信访人应当到有关机关设立的或者指定的接待场所进行信访，在信访过程中应当遵循法律、法规，不得在国家机关办公场所周围聚集、滞留，扰乱公共秩序。中南海为国家机关办公场所，陈彦冰曾被告诫不得到北京市天安门广场地区、中南海周边等非信访接待部门上访，如违反上述规定，视情节依照《刑法》、《治安管理处罚法》等法律法规的规定，追究刑事责任或予以行政处罚，陈彦冰在明知道中南海周边上访属于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行为的情况下，仍然到中南海周边上访、滞留，应当认定为行为违法。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九条“行政案件由违法行为发生地的公安机关管辖。由违法行为人居住地管辖更为适宜的，可以由违法行为人居住地公安机关管辖”的规定，仙城分局为陈彦冰居住地的公安机关，具有执法资格，被告主体适格，其根据陈彦冰的询问笔录、去北京的火车票、北京公安机关的训诫书、仙城分局的告诫书等相关材料，认定陈彦冰上访行为违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行政处罚正确。陈彦冰虽然于2015年7月6日第一次到北京中南海周边非访滞留，但其在当日上午在中南海周边滞留时，被北京市公关机关工作人员劝阻，仍于当日下午再次到北京市中南海周边滞留上访，因此，仙城分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对其处以行政拘留十日的处罚并无不当。本案中，陈彦冰提出行政拘留超期，根据《拘留所条例》第三十二条规定，执行拘留的时间以日为单位计算，从收拘当日到第2日为1日。陈彦冰于7月6日被送往辽源市拘留所执行拘留，于7月16日释放，行政拘留的时间为十日，并不超期。仙城分局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时，告知了陈彦冰相关权利，履行了相关程序，程序合法。仙城分局对陈彦冰作出的行政处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处罚幅度适当，故对陈彦冰要求撤销该行政处罚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因仙城分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并未违法，陈彦冰提出的删除“案底”、赔礼道歉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中，陈彦冰一并提出国家赔偿，关于此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规定》第三十三条“被告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但尚未对原告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或者原告的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根据的，人民法院应当判决驳回原告的赔偿请求”的规定，因仙城分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并未违法，陈彦冰提出的国家赔偿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对其赔偿请求，本院也不予支持。故判决，一、驳回原告陈彦冰申请撤销仙公（社）决字【2015】第1号行政处罚决定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原告陈彦冰申请行政赔偿17万元的诉讼请求。诉讼费50元由原告陈彦冰负担。
上诉人陈彦冰上诉称，一、请求依法撤销辽源市西安区人民法院（2016）吉0403行初1号行政判决，以及被上诉人仙城分局作出的仙公（社）决字【2015】第1号行政处罚决定。二、支持上诉人一审行政诉讼请求。其理由为，一审法院所认定采信被上诉人仙城分局行政行为合法的证据全部有问题，均不能作为判案依据。一、被上诉人仙城分局告诫书，此证据完全是被上诉人仙城分局伪造的一份假证。告诫书根本不存在，更没有上诉人本人的签字，上诉人请求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告诫书做鉴定。二、询问笔录一份，陈彦冰到北京上访车票一张，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对陈彦冰训诫书一份，受案登记表一份。这些证据恰恰证明了被上诉人处罚程序不合法，被上诉人民警在审讯室非法审讯上诉人时欺骗我说，让我配合他们取笔录，取完笔录之后让我早点回家，被上诉人仙城分局执法过程中故意隐藏案件事实。所以，这些证据不具备证据价值。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行政处罚决定书、对被行政拘留人家属通知书、到案经过、对陈彦冰履行询问、告知等程序十二张”。这些所谓证据也证明不了上诉人有非访的行为，证明不了被上诉人处罚行为合法。其中行政处罚决定书至今没有交到上诉人手中，在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仙城分局也承认他们没有依法给予上诉人行政处罚决定书，这是严重的程序违法。四、上诉人在一审第二次开庭时要求播放被上诉人仙城分局提交的审讯录像的三个主要环节，而一审法院没有播放。主要佐证上述违法行为。五、涉案行为发生地是北京市，被上诉人仙城分局根本没有处罚职权。
被上诉人仙城分局答辩称，一、上诉人提出一审法院认定其上访行为违法为错误的问题。上诉人在上诉状中否认我局曾对其进行告诫，就此问题答辩如下：一审庭审过程中，上诉人不否认在2015年3月去北京上访。此时正值两会期间，东吉社区为了稳定曾给上诉人5000元钱。维护稳定是公安机关的职责，特别在两会及重大节日期间，为维护社会稳定及社会秩序，公安机关会对上访人员加强排查和管控。在工作中发现上诉人有去北京上访的行为，为此公安机关对其告诫是职责所在，故一审法院在庭审中认定公安机关对上诉人的告诫是正确的。2015年6月30日，上诉人陈彦冰乘K430次火车前往北京，于7月1日到达北京。7月5日10时许，上诉人乘公交车到达中南海周边，进行非访，执勤民警告知其这不是信访接待所，上诉人上访应去信访局接待处或与所在地的政府联系。当日11时许，上诉人与龙山区驻京维稳工作人员赵军华通过手机进行联系，上诉人称：“你们不给我药费钱和住宿费，我在中南海上访”。被拒绝后上诉人于当日15时左右再次乘公交车到达中南海周边进行非访，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府右街派出所对上诉人非访的行为进行训诫。2015年7月6日20时，仙城分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以仙公（社）决字【2015】第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对陈彦冰作出行政拘留十日的处罚决定。上诉人虽然对上述事实以及我局作出的行为处罚程序的合法性予以否认，但一审中上诉人对其去北京上访，受其他上访人鼓动去中南海周边滞留，以便引起当地政府的重视而解决其诉求或从而获取经济利益的事实均不否认。我局严格按照相关法律对上诉人非访的行为予以行政处罚，这也是公安机关的职责所在。不能因上诉人否认而否定我局的行政执法的正确性。二、上诉人提出一审法院判决书认定答辩人所提供的五份证据均有问题不能作为一审法院判决的依据的问题。该五份证据均是我局合法取得，不存在任何问题，且一审法院对这五份证据说明的非常详细，且证明了上诉人在被告诫中南海周边不是上访场所后，先后两次到中南海周边上访、滞留的事实。三、上诉人提出的答辩人没有处罚上诉人的职权依据的问题。《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九条规定：行政案件由违法行为地的公安机关管辖。由违法行为人居住地公安机关管辖更为适宜的，可以由违法行为人居住地公安机关管辖。仙城分局为上诉人居住地的公安机关，具有执法主体资格，且此案由我局受理，更有助于了解社会不稳定因素。四、上诉人提出一审法院及答辩人没有事实依据，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我局于2015年3月15日对上诉人进行了告诫，已对其告知不得到中南海周边等非信访接待部门上访。对该人的询问笔录中，上诉人自诉中南海那个地方犯点说道，上诉人为成年人，应明知道做什么事情应该到哪个地方。同年7月5日上午，上诉人到北京中南海周边上访滞留，被北京市公安局工作人员劝阻后离开。当日中午11时许，上诉人与龙山区驻京维稳工作人员赵军华通电话，在电话中，上诉人威胁称“如不给其药费、住宿费，就在中南海上访”。赵称上诉人的看病钱和住宿费解决不了。赵军华在电话中告知上诉人去中南海上访是违法的，中南海不是上访场所。但上诉人不知悔改，在索要钱财不成后，仍于当日下午再次到中南海周边滞留上访。《信访条例》第四十七条规定：违反本条例第十八条、第二十条规定的，有关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应当对信访人进行劝阻、批评或者教育。经劝阻、批评和教育无效的，由公安机关予以警告、训诫或者制止。上诉人被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府右街头派出所训诫恰恰证明了上诉人的行为是经过劝阻、批评和教育无效的。故西安区法院一审判决，依据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请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维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原审法院查明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被上诉人仙城分局于2015年7月6日19时10分向上诉人陈彦冰宣读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笔录中体现被告知人拒绝签字（一审卷宗P27页）。
还查明，上诉人陈彦冰2015年7月6日被被上诉人仙城分局带回警局至移送看守所的整个过程的视频资料中，没有在作出处罚决定前向上诉人陈彦冰告知拟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亦没有告知其依法享有的权利。而上诉人陈彦冰在这一时间段也没有离开过候问室（时间为2015年7月6日17时32分35秒至2015年7月6日22时38分15秒）。
又查明，被上诉人仙城分局询问上诉人陈彦冰笔录记载的时间与候问室视频资料时间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被上诉人仙城分局的行政处罚主体资格问题。《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九条第一款规定：“行政案件由违法行为地的公安机关管辖。由违法行为人居住地公安机关管辖更为适宜的，可以由违法行为人居住地公安机关管辖，但是涉及卖淫、嫖娼、赌博、毒品的案件除外”。结合本案，北京公安局西城分局对上诉人陈彦冰予以训诫，并通知上诉人陈彦冰居住地予以处理，故被上诉人仙城分局为上诉人陈彦冰居住地的公安机关，具有行政执法资格，处罚主体适格。
二、关于上诉人陈彦冰进京上访的事实认定的问题。信访人应当到有关机关设立的或者指定的接待场所进行信访，在信访过程中应当遵守法律、法规，不得在国家机关办公场所周围聚集、滞留，扰乱公共秩序。中南海为国家机关办公场所，陈彦冰曾被告诫不得到北京市天安门广场地区、中南海周边等非信访接待部门上访，如违反上述规定，视情节依照《刑法》、《治安管理处罚法》等法律法规，追究刑事责任或予以行政处罚，陈彦冰在明知道中南海周边上访属于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行为的情况下，仍然到中南海周边上访、滞留，被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予以训诫。故原审法院认定其具有进京非正常上访的事实并无不当。
三、关于被上诉人仙城分局在执法过程中的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前，应当告知违法嫌疑人拟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违法嫌疑人依法享有陈述权和申辩权……”。第二款规定：“适用一般程序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采用书面形式或者笔录形式告知”。本案中，被上诉人仙城分局于2015年7月6日将上诉人陈彦冰带回警局至移送看守所的整个行政处罚过程的视频资料中（时间为2015年7月6日17时32分35秒至2015年7月6日22时38分15秒），没有看到被上诉人仙城分局向上诉人陈彦冰告知拟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也未告知依法享有的权利。且上诉人陈彦冰被带回警局至移送看守所期间并没有离开过候问室。经二审开庭质证，候问室视频时间与询问笔录时间一致，不存在着时间的差异。故被上诉人仙城分局提供的上诉人陈彦冰拒绝签字的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时间为2015年7月6日19时10分），本院不予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被告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作出该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被上诉人仙城分局在作出对上诉人陈彦冰行政处罚决定前，没有证据证明已向上诉人陈彦冰告知拟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和依法享有的陈述权、申辩权，应当认定被上诉人仙城分局作出的仙公（社）决字【2015】第1号行政处罚决定程序违法。
四、关于违法赔偿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况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第（一）项：“违法拘留或者违法采取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措施的”。第三十三条规定：“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作出国家赔偿决定时适用2015年度全国职工日平均工资标准的通知》法（2016）58号的通知规定：“各级人民法院自2016年5月16日起，作出国家赔偿决定时，对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权每日的赔偿金为242.30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赔偿案件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项规定：“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具体数额，还应当注意体现法律规定的“抚慰”性质，原则上不超过依照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所确定的人身自由赔偿金，生命健康赔偿金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五，最低不少于一千元”。结合本案，上诉人陈彦冰被违法拘留十日，按上述法律、法规规定，人民法院作出国家赔偿决定时，按最高人民法院2016年5月16日发布的通知对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权每日按242.30元计算，计10日×242.30元/日=242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计算，赔偿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五，最低不少于1000元，按1000元计算。两项共计应赔偿上诉人陈彦冰3423元。《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除上述赔偿款项外，陈彦冰要求仙城分局赔偿17万元损失无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陈彦冰具有进京非正常上访的违法行为，应当给予行政处罚。但被上诉人仙城分局作出的仙公（社）决字【2015】第1号行政处罚决定程序违法，并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在认定行政处罚决定的程序及适用法律、法规方面存在错误，应予纠正。依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一）项、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第八十七条、第八十八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辽源市西安区人民法院（2016）吉0403行初1号行政判决；
二、确认辽源市公安局仙城分局仙公（社）决字【2015】第1号行政处罚决定违法;
三、辽源市公安局仙城分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陈彦冰因违法拘留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权赔偿金242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两项合计3423元。
四、驳回陈彦冰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计100元，由辽源市公安局仙城分局负担。
审判长 刘其双
审判员 屈永国
审判员 张 闯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姜霁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