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民终38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大良鉴海北路346号（二、三层除外），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606893823564D。
负责人：谢泽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丽玲，广东道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薇，广东道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顺德陈村镇汇璟园园艺场，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陈村镇花卉世界花卉大道**号，注册号440681601047471。
经营者：苏挺峰。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启伟，广东纬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中乾，男，1985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太和县。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顺德陈村镇汇璟园园艺场（以下简称汇璟园艺场）、原审被告刘中乾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陈民初字第9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汇璟园艺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刘中乾向汇璟园艺场赔偿树木损失698250元；2.刘中乾向汇璟园艺场赔偿评估费5000元；3.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对上述损失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本案诉讼费用由刘中乾、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9月28日9时许，刘中乾驾驶车牌号为粤Ｘ×××××号轻型货车行驶至佛山市顺德区陈村镇花卉大道56号汇璟园内时，因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致车顶与汇璟园艺场内的罗汉松发生碰撞，造成罗汉松受损的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刘中乾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汇璟园艺场委托广州市华盟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对受损罗汉松的贬值情况进行评估。该公司于2015年11月30日出具报告书，认定受损罗汉松的价格为2450000元，其因本次事故受损后的市场贬值损失率为28.5%，据此计算出贬值损失为698250元。汇璟园艺场为此支付评估费5000元。粤Ｘ×××××货车在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处购买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500000元（含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各方应依其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在本次事故中，交警部门认定刘中乾承担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一审法院予以采信。汇璟园艺场因本次事故所造成的损失为罗汉松的贬值损失698250元及评估费5000元，合计703250元，且事故车辆粤Ｘ×××××货车在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500000元（含不计免赔），因此，应由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在交强险财产损失2000元范围内先予赔偿，不足部分701250元应由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500000元范围内向汇璟园艺场进行赔偿。除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赔偿的部分之外，尚有不足赔偿的部分为201250元，应由侵权人即刘中乾予以赔偿。关于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主张罗汉松的贬值损失系间接损失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贬值损失系财物遭受侵害后不能完全恢复原状而部分丧失其功用价值的一种财产损害后果，本次事故中，受损后的罗汉松的整体价值和观赏性肯定要低于受损前；另外，事故发生后，受损罗汉松的市场接受程度等因素均会对其销售价格产生影响，因此贬值损失是必然会发生的；而且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虽提出异议但并未提出相应的足以证明其主张的证据予以反驳，也未申请重新鉴定，汇璟园艺场要求赔偿罗汉松贬值损失的请求，应当予以支持。关于鉴定费，虽然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提出异议，但该费用系进行鉴定必然产生的费用，汇璟园艺场又提供了相应的正规、合法票据，故对此5000元鉴定费予以认定。关于诉讼费，应由败诉方承担。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二款、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基于交强险赔偿汇璟园艺场2000元；二、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赔偿限额内赔偿汇璟园艺场财产损失500000元；三、刘中乾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汇璟园艺场财产损失201250元；四、驳回汇璟园艺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416.25元（汇璟园艺场已预交），由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负担3866元，刘中乾负担1550.25元。
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汇璟园艺场对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汇璟园艺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汇璟园艺场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认定不清。本案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属于侵权纠纷，因此，汇璟园艺场应证明其对涉案的罗汉松有所有权，否则其不存在财产损失。汇璟园艺场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罗汉松位于汇璟园艺场内，但不能确定其已依法取得罗汉松的所有权，一审法院对此未做出任何调查，仅凭汇璟园艺场提交的两份与罗汉松所有权无关联的证据就认定汇璟园艺场有所有权，属于事实认定不清。二、一审判决以汇璟园艺场的《评估结论书》为依据认定汇璟园艺场的损失，证据不足。（一）评估报告书应当载明鉴定的依据以及使用的科学技术手段，但上述评估报告书只是简单地载明评估方法是市场法，且称在事故地的供求区域进行了大量市场调查。实际上，该评估报告书没有载明任何市场评价/定价标准或同类型树木的平均价格水平，也没有附上任何市场调查所得信息的材料，无从得知鉴定人员如何评定树木受损前价格和受损后的贬值率，评估结论是否有充足的依据。同时，价格鉴定不仅应当查阅涉案财物的原始凭证，还应记载市场调查的具体情况，选择三个或三个以上的参照物，并考虑时间因素、地域因素、个别因素和交易因素等，最终才能得出客观公正的结论，但本案的评估报告并未遵循这一程序。（二）汇璟园艺场所称的贬值损失主要源于树木因观赏价值下降而导致的销售价格下降，但观赏价值极为主观，如要将主观感受转化为客观损失，则应当有非常充分具体的理由和依据。本案的《评估结论书》所指的贬值损失率主要是从经济学角度和从购买者的心理分析而得出，该贬值损失是不确定的，汇璟园艺场据此主张贬值损失不合理。此外，如果涉案罗汉松确实是用于销售，则其市场价格本身就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和随意性，不能仅凭一份有重大瑕疵的评估报告武断认定损失。（三）事故发生后，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曾委托另一鉴定机构对事故损失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约10万元，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亦在网上搜索过罗汉松的市场价格，3米高的罗汉松价格为数万元，与《评估结论书》中认定的200多万元相差甚远。三、一审判决认为贬值损失不属于间接损失以及该损失不属于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的免责范围，是适用法律错误。（一）涉案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已经生效，依法应援引作为认定合同双方权利义务的依据。投保单和免责条款告知书可以证明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已依法履行提示告知和明确说明义务，投保人也盖章确认。（二）本案中的贬值损失属于交强险第十条第三项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第七条第一项和第四项所约定的免责范围，故无论汇璟园艺场是否有权主张该贬值损失，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均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贬值损失属于间接损失且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在该部分损失未能确定之前，汇璟园艺场不能主张赔偿。第一，法律上救济的损害需要具备确定性，不能臆想、虚构和尚未发生。汇璟园艺场主张的贬值损失是指涉案罗汉松本身经济价值的降低或减少，显然不是直接损失，仅仅是未来可能发生的间接损失。此外，事故前后罗汉松的价值比较，往往还包括当事人对价值跌落的主观心理评价。第二，按照一审法院的看法，受损的树木在交易价格上一般会低于正常树木，中间的差价即为损失。但市场价格依附于交易，树木所有人今后是否出售树木尚不确定，如其不出售，或者出售的地点与评估时点有差异，那么贬值未必存在。2.即便汇璟园艺场有权主张贬值损失，但该部分损失属于保险条款约定的免责范围，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无需承担责任。第一，保监会的相关函件认定由于意外事故造成第三者财产（包括机动车辆）直接损毁致使该财产贬值，不是第三者财产的直接损毁，而是间接损失。第二，保险是损失补偿原则，被保险人不能因保险赔偿而额外获得利益，保险人的赔偿是在保险金额、可保利益、直接损失的范围内赔偿实际损失。本案中，如前所述，在受损罗汉松转让之前，树木价值的降低并未实际产生，而且树木实际销售时的价格还受市场波动等诸多不确定因素的影响，故贬值损失不属于直接损失，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
汇璟园艺场辩称，一、汇璟园艺场主体适格，涉案罗汉松是在汇璟园艺场内种植，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如认为不是汇璟园艺场的财产应举证证明。二、汇璟园艺场一审提交的《评估结论书》合法有效，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不认可但其未申请重新评估，故《评估结论书》可以作为定案依据。三、本案不适用保险合同第十条的免责条款，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主张免责没有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刘中乾辩称，一审判决确定的损失过高，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也应当赔偿该损失。
二审中，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围绕其上诉请求依法提交视频资料、佛山市景顺价格鉴证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书》各一份，拟证明涉案受损罗汉松可采用复原方案修复，约需5万元，该费用才是直接损失。根据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的市场调查结果，类似罗汉松价格在10万元至50万元之间，本案罗汉松因本次交通事故造成的贬值损失约为20万元，远低于《评估结论书》认定的损失。因此，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提出重新鉴定的申请。本院经审查认为，该《评估报告书》和汇璟园艺场一审提交的《评估结论书》均属于一方当事人单方委托所作的鉴定，鉴于两家鉴定机构对本案同一罗汉松所受损失作出的评估意见相差较大且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就此提出重新鉴定申请，故本院予以准许。经本院委托，深圳市华南价格鉴证财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价格鉴证报告》，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提交该次评估的评估费支付凭证。对该部分证据，本院经审查认为，该《价格鉴证报告》鉴定程序合法，且是经本院委托所作，证明力高于本案双方当事人自行委托所得出的评估意见，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因此支出的评估费真实存在，本院予以采信。
经审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经本院委托，深圳市华南价格鉴证财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价格鉴证报告》，认定本案罗汉松在本次交通事故中所受到的直接损失为39万元，养护费用为3000元，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为此支出评估费22915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汇璟园艺场是否本案适格原告；二、如何确定本案罗汉松在本次交通事故中所受到的损失以及该损失是否在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的保险范围内。对此，本院分析意见如下：
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动产所有权移转以交付为准，而交付的外在表现即为移转占有。在没有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应当推定占有人为有权占有。涉案罗汉松在汇璟园艺场的花场内，由汇璟园艺场控制和支配，即汇璟园艺场是该罗汉松的占有人。因此，在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没有反驳证据证明罗汉松权利人是他人的情况下，占有人汇璟园艺场作为本案原告适格。
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是损失核定问题，前面已述，本院采信深圳市华南价格鉴证财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的《价格鉴证报告》，即本院确认汇璟园艺场受到的直接损失为39万元，养护费用为3000元。一审判决确定的贬值损失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基于此，对汇璟园艺场单方委托而产生的5000元鉴定费，由汇璟园艺场自行负担。其次是该损失是否在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的保险范围内问题，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提出免责的理由是该项损失属于不确定性的间接损失，对此，本院认为，汇璟园艺场是主营种植、销售花卉树木、苗木作物的商户，故可合理推定涉案罗汉松是汇璟园艺场对外销售的产品。本案事故致罗汉松枝干断损，无法以嫁接补枝的方式恢复原状，难以达到盆景树木原有的造型美和意境美，直接影响整棵罗汉松的市场价值。即使如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所言，罗汉松的价值与购买者主观上的审美观相关，但不可否认的是，罗汉松的市场价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整体造型美观、树形大小、生长形态特点。因此，罗汉松经营者汇璟园艺场所遭受的损失显而易见，并且该损失是由本案事故车辆的碰撞直接引发的，两者存在因果关系，属于直接损失的范畴，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对此应负赔偿责任。汇璟园艺场在本案中的损失合共393000元，由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2000元，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赔偿余下的391000元（393000元－2000元）。虽然刘中乾没有提出上诉，但因事故车辆所投的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足以赔偿汇璟园艺场的损失，基于侵权赔偿旨在填补损失和公平原则，刘中乾无需另负赔偿责任。
综上，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有理，本院对有理部分予以支持，对无理部分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导致处理结果不妥，本院予以纠正。本案是基于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的申请进行重新鉴定，由此根据二审期间的《价格鉴证报告》而改判，故一审判决不属于错误裁判。因人民保险顺德分公司未于一审期间申请鉴定，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四十条之规定，其应负担本案二审案件诉讼费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陈民初字第93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陈民初字第932号民事判决第三、四项；
三、变更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陈民初字第93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分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赔偿限额范围内向顺德陈村镇汇璟园园艺场赔偿391000元；
四、驳回顺德陈村镇汇璟园园艺场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416.25元，由顺德陈村镇汇璟园园艺场负担2389.47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分公司负担3026.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832.5元，鉴定费22915元，均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维
审 判 员 吴绮擎
代理审判员 陈星星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黄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