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商提字第4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仙居县金顶•世纪广场小区业主委员会。住所地：浙江省仙居县城区金顶小区4号楼2楼。
诉讼代表人：王文军。
委托代理人：蒋卫明，浙江金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台州市华地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区建设路49号。
法定代表人：陈海洪，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灵平，浙江鑫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林显明。
申请再审人仙居县金顶•世纪广场小区业主委员会（以下简称业委会）因与被申请人台州市华地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地公司）、林显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台商终字第2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4月15日作出（2014）浙民申字第73号民事裁定书，提审了本案。本院于2014年4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范启其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王丽、王富新参加评议的合议庭，经各方当事人同意进行了书面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业委会于2013年1月6日向仙居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以华地公司未归还借款6万元为由请求判令：华地公司立即向业委会支付借款本金6万元及利息，利息从起诉之日起按月利率1%计算；林显明负连带责任；本案诉讼费由华地公司、林显明负担。
一审被告华地公司在一审中答辩并反诉称：一、业委会提起诉讼，没有经过小区业主大会的授权，其主体不适格；二、华地公司与业委会不存在借贷关系。2009年10月13日，因仙居县金顶.世纪广场小区（以下简称金顶小区）与开发商就移交前遗留的问题召开协调会议，并形成《关于解决金顶世纪广场开发商与业主委员会移交前遗留问题协调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会议纪要》），会议确定由开发商补贴相应的物业经费给业委会和华地公司，其中4.8万元因业委会代管二个月的物业管理而补贴给业委会，另12万元补贴给新聘物业公司。2009年11月30日，业委会新聘的物业公司即是华地公司，开发商也按照约定，在2010年2月11日将12万元的物业补贴汇给华地公司。后因业委会怕华地公司收到此款后就走人而要求华地公司先将12万元补贴款暂时保留在业委会，并约定华地公司之后如需要用补贴款，先以借款的形式暂支，之后再一次性结算。后因金顶小区物业管理需要，华地公司分别在2010年11月30日、2011年7月8日向业委会支款共计6万元。后在2011年11月30日华地公司退出金顶小区之后，因业委会换届等原因，业委会迟迟没有与华地公司交接结算物业补贴款。所以业委会要求华地公司支付的6万元借款实际是华地公司使用自已的款项，而非借款。反而，业委会尚应支付给华地公司剩余物业补贴款6万元。综上，业委会和华地公司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请求驳回业委会的诉讼请求。同时华地公司反诉要求业委会支付给华地公司物业补贴费用6万元，并判令业委会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针对华地公司的反诉，业委会在一审中答辩称：华地公司的反诉根本不能成立，无论是开发商还是业委会补贴给物业公司，都应该有证据证明，而华地公司却没有。协调《会议纪要》的是开发商与业委会，第五条也没有约定物业补贴是补给物业公司的。华地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应当驳回。
一审被告林显明在一审中答辩称：《会议纪要》讲得清楚，168000元的物业补贴款是业委会向开发商要来的，其中的4.8万元是付给业委会二个月物业管理费，余下12万元是等新物业公司选聘后再付。当时约定物业公司管理满一年付6万元，分二次支付，第一次付4万元，第二次付2万元，出具借条作结算用。因此这12万元是开发商补给物业公司的。
仙居县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2009年10月12日，业委会与该小区的开发商浙江金顶房地产开发公司（以下简称金顶公司）以及当地政府有关部门召开协调会，于2009年10月13日各方达成并签订了《会议纪要》，其中第五条载明：“关于物业经费不足问题：开发商总额补贴168000元，其中10月份、11月份费用补贴为，签字后支付4.8万元，余下12万元待新物业公司选聘后一个月内一次性支付。”林显明当时作为第一届业委会主任签字。签字后，开发商支付给业委会4.8万元。2009年11月20日，业委会与华地公司签订《物业管理服务委托合同》，其中第十七条约定：委托服务期限暂定为二年，自2009年12月1日至2011年11月30日止。此后二年华地公司受托管理金顶小区的物业。2010年2月3日应开发商要求，华地物业管理公司开具企业所得税发票一份计税金额168000元，缴纳税款6720元。2010年2月11日金顶公司将12万元物业补贴汇入华地公司的帐户。后华地公司将该12万元补贴款汇还给业委会。2010年11月30日，华地公司的下属仙居分公司向业委会借款40000元，林显明作为业委会主任签字同意。2011年7月8日，华地公司的下属仙居县分公司向业委会借款20000元，借条载明“今向金顶小区业委会暂借物业补贴费用20000元”，林显明作为业主委员会的主任签字同意暂借。2011年11月30日，华地公司受托管理期满后终止了管理合同撤走。2011年12月30日，仙居县建设规划局批复金顶小区第二届业主委员会准予备案。业委会第二届业委会主任是王文军。业委会要求华地公司归还上述二笔借款，华地公司以该款属物业补贴款，系开发商补贴给物业公司为由拒绝。
仙居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业委会为了本小区业主的利益，对出借的项款向债务人主张权利，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华地公司辩称不符合物业管理条例的规定，缺少证据，不予采纳。2009年10月13日签订的《会议纪要》，权利义务的相对方是业委会与该小区的开发商，开发商付出的168000元物业经费补贴，收入方应是小区的业委会，当时华地公司尚未受聘管理金顶小区，《会议纪要》第五条也没有约定该物业补贴中的12万元是补贴给物业公司的，开发商补贴给业委会的物业经费与物业公司收取物业管理费是不同的法律关系，综上，华地公司、林显明辩称开发商的12万元物业补贴是补贴给华地公司，不予采信。业委会与华地公司签订《物业管理服务委托合同》也没有约定业委会补贴给华地公司12万元，因此，业委会与华地公司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合法有效，业委会要求华地公司归还借款6万元并支付自起诉之日起利息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借款时，林显明作为业委会的主任签字同意出借款项，属于其职务行为，因此业委会要求林显明承担连带责任，缺少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华地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应予驳回。仙居县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的规定，于2013年3月15日作出（2013）台仙商初字第51号民事判决：一、华地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给业委会借款本金600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13年1月6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驳回业委会要求林显明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华地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300元，减半收取650元，由华地公司负担；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650元，由华地公司负担。
华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的基本事实。2009年10月13日，因金顶小区与开发商移交遗留的问题，并形成协调的《会议纪要》，会议确定由开发商补贴相应的物业经费给业委会和华地公司，其中4.8万元因业委会代管的2个月的物业管理而补贴给业委会，另12万元补贴给新聘物业公司，后2009年11月30日，华地公司被聘为新物业公司，开发商也按照约定，在2012年2月11日将12万元的物业补贴给华地公司，后业委会要求华地公司先将补贴款暂时保留在业委会处，华地公司之后如需要用补贴款，先用借款的形式暂支，之后再一次性结算。华地公司因物业管理需要，先后两次向业委会共暂支6万元。但在2011年11月30日，华地公司的物业服务到期结算相关费用时，因业委会刚好换届，故将此事一直拖延。2.《会议纪要》不同于合同，它所形成的权利义务并不仅仅局限于小区业委会与该小区的开发商。虽然《会议纪要》第五条在关于物业补贴的条款表达上未明确表述为补贴给物业公司，但是，根据当时的业委会主任林显明的亲自表述，该12万元是补贴给新聘物业的。另，《会议纪要》的各方政府单位都有代表参加会议，且华地公司也就此情况申请一审法院调取相关代表的证人证言，但一审法院并未就此情况进行调取。3.因为金顶小区物业管理难度大，导致在第一任物业公司退出之后迟迟未有物业公司敢接手，也正因为如此，开发商、业委会为能更快让小区有物业公司接手，才同意补贴物业管理费给新聘物业公司的。所以，《会议纪要》所说12万元补贴物业可以很明确的得出是补贴给物业公司的。4.扣除华地公司暂支的6万元，业委会还应返还华地公司6万元物业补贴款。综上，请求依法改判。
业委会二审答辩称：一、金顶小区开发商所补偿的168000元物业补贴经费是给业委会的。1.为了解决开发商与金顶小区有关移交遗留的问题，于2009年10月13日由仙居县规划建设局、福应街道办事处等相关部门以及开发商、金顶小区业委会召开了一次会议。2.《会议纪要》第5条明确，12万元并不是补给新聘物业公司。3.召开会议的背景是有关产业存在瑕疵，包括8号楼地面坍塌，还有地下车库漏水等一系列原因，在此背景下，才要求开发商补钱，因此开发商给了业委会168000元。林显明的说法是不可采信的。二、本案所涉的6万元是华地公司下属分公司向业委会借款，形式上有单位的公章，包括有陈海洪的签字，内容也符合规定，应由华地公司来承担本金和相关利息的偿还责任。
一审被告林显明陈述称：2009年10月13日《会议纪要》的形成原因是我们面临开发商移交遗留的很多问题，补贴的原因有：1.开发商的房子没有全部卖光，卖出去的一部分还没有装修、进驻的人也不多，这样就少了物业费的收缴率。2.杭州万瑞物业受开发商指派，在2009年9月底要离开小区，接下就没有人管理小区了，在这种情况下，有关部门领导牵头形成了《会议纪要》。杭州万瑞物业离开前向开发商领取了24000元，在之后的10、11月我们自己管，开发商也补给我们24000元。《会议纪要》第5条说的很清楚，12万元在新聘物业公司招聘来后一次性支付。
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仙居县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会议纪要》第五条载明，开发商在会议纪要签订后支付4.8万元，余下12万元待新聘物业公司选聘后一个月内一次性支付。关于《会议纪要》第五条所载明的12万元的归属问题，时任业委会主任的林显明陈述系补给新聘物业公司，二审法院对其陈述予以采信，华地公司作为业委会的新聘物业公司，有权在业委会收到12万元补偿款后要求业委会支付。房地产开发商共支付给业委会16.8万元，华地公司为此支付了税费16128元，因其中4.8万元是补给业委会的，故按4.8万元在16.8万元中所占比例所对应的税费4608元（4.8／16.8＊16128）应由业委会负担，其余税费11520元应由华地公司负担，即华地公司有权要求业委会给付108480元（120000－11520），现华地公司已经领取60000元，剩余的48480元（108480－60000）业委会应继续支付。综上，华地公司合理的上诉请求应予支持。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于2013年6月24日作出（2013）浙台商终字第240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浙江省仙居县人民法院（2013）台仙商初字第5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业委会的本诉诉讼请求；三、业委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给华地公司48480元，驳回华地公司的其余反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300元，减半收取650元，由业委会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650元，由业委会负担525元，由华地公司负担1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50元，由业委会负担1763元，由华地公司负担187元。
业委会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会议纪要》约定的内容系针对金顶公司和业委会，16.8万元的物业补贴是给业委会而非华地公司，相应税收也由业委会支付。（二）、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二审判决。仙居县城乡建设局、金顶公司仙居分公司、仙居县福应街道办事处提供的情况说明，足以证明16.8万元补贴是给业委会的。（三）、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四）、二审法院采信张永利二审出庭作证的证言属于程序违法。请求撤销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台商终字第240号民事判决，维持仙居县人民法院（2013）台仙商初字第51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业委会的诉请，驳回华地公司的反诉请求，并由华地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
华地公司再审答辩称：华地公司与业委会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二审法院改判符合事实，法律适用正确。关于业委会提交的三份情况说明内容一致，对其真实性有异议，内容容易令人误解，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不属于再审新证据范畴。请求维持二审判决，驳回业委会的再审请求。
再审中，申请再审人业委会提交了三份证据材料，分别是金顶公司仙居分公司及经理俞伟明出具的情况说明、仙居县城乡建设局出具的情况说明、仙居县福应街道办事处出具的情况说明，欲证明12万元系补偿业委会的。被申请人华地公司质证认为，对该三份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有异议，作为证人证言证人应出庭作证。被申请人华地公司无新证据材料提供。本院认为，鉴于该三份证据材料均是原件，故对其形式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其证明力将结合案情而定。
本院再审对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部分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金顶公司已支付业委会4.8万元费用补贴以及金顶公司将《会议纪要》中载明的12万元汇至华地公司、华地公司又汇还给业委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案的争点在于该12万元款项的归属问题。业委会申诉提出12万元系金顶公司支付给业委会而非华地公司补贴，二审判决错误。经查，从《会议纪要》的签订时间、名称和内容看，其约束的对象应是金顶公司与业委会，金顶公司补贴的16.8万元包括案涉12万元系为解决小区移交前遗留问题所作出的补偿；《会议纪要》虽约定“余下12万元待新物业公司选聘后一个月内一次性支付”，但该约定从字面看仅是对支付时间附加了条件，并未明确12万元是补贴给新物业公司的；业委会与华地公司签订的《物业管理服务委托合同》形成时间在《会议纪要》之后，但其中并无业委会向华地公司支付物业补贴费12万元的约定，华地公司在进驻小区后也依约按照每平方米0.9元的标准向业主收取物业管理费；虽华地公司向金顶公司开具计税金额为16.8万元的企业所得税发票，但华地公司在二审中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张永利承认16128元税费系从16.8万元补贴款中扣除。综上，在各方当事人对金顶公司补贴的16.8万元中的4.8万元系金顶公司对业委会经费不足的补贴及其履行均无异议的情形下，华地公司认为剩余的12万元系金顶公司补贴给其物业费的主张既缺乏对同一笔款项理解的一贯性，也与业主系小区建筑物区分所有权享有者的既有事实不符。业委会的申诉理由成立，故应认定12万元系金顶公司支付给业委会的补贴款，业委会与华地公司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对业委会要求华地公司返还借款本息的诉请予以采纳。华地公司相应的主张缺乏有力证据支持，二审法院认定12万元系金顶公司支付给华地公司的补贴款并据此下判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业委会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台商终字第240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浙江省仙居县人民法院（2013）台仙商初字第51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950元，由华地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启其
代理审判员 王 丽
代理审判员 王富新
二〇一四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王雅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