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9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明泉精密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
法定代表人：康水泉，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磊，江苏名仁(太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百雅尔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
法定代表人：赵雄龙，总经理。
上诉人上海明泉精密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百雅尔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雅尔公司)因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4民初128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明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明泉公司的查封行为不符合一般侵权的构成要件，侵权不成立，明泉公司无需承担赔偿责任。1、明泉公司的查封行为合法合理。明泉公司在2016年1月5日以财产损害纠纷起诉百雅尔公司[案号为(2016)沪0114民初735号，以下简称735案]的案件诉讼过程中申请保全财产的金额未超出诉讼请求的标的额，且已应法院要求提供了相应的担保，在法院审核同意后才进行的财产保全，故明泉公司的查封行为没有违法性。2、明泉公司主观上没有过错。百雅尔公司没有按约搬离涉案场地是事实，嘉定区南翔镇城镇建设指挥部(以下简称指挥部)明确表示有承租户未搬离而拒绝支付另外一半的动迁款也是事实。在此前提下，明泉公司才提起735案，要求百雅尔公司赔偿延期支付动迁款的利息损失。法院判决明泉公司该案败诉的原因主要是认为明泉公司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指挥部迟延支付动迁款的唯一原因指向百雅尔公司。但该判决并未否认百雅尔公司未及时搬离不是指挥部延迟发放动迁款的原因之一。因此，明泉公司的起诉有一定的事实基础，且败诉的原因是其对事实的价值判断与一审法院有不同认识。目前没有证据表示明泉公司在主观上有故意或重大过失。二、一审法院认为明泉公司735案一、二审均败诉，所以保全是错误的，这样的理由过于片面，显然无限扩大了因诉前财产保全损害责任案件的赔偿适用范围。任何一个原告在起诉前都无法精确判断案件的成败，在双方确有真实纠纷，且原告提供了其认为可以支持其诉请的真实的证据的情况下，原告起诉并申请财产保全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只有在申请人未尽合理注意义务，出于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使诉讼请求与法院的生效判决产生不合理的偏差，由此给被申请人造成损害的，才应认定其财产保全申请存在错误。综上，明泉公司在735案中主观上没有过错，申请保全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不构成侵权。
百雅尔公司辩称，原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同意明泉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735案的生效法律文书已经载明，百雅尔公司与明泉公司并无经济往来，明泉公司的诉讼对象错误，其保全行为也是错误的。百雅尔公司无法搬迁并非由于其自身原因，而是现场情况确实无法搬迁。当时，除百雅尔公司外，还有其他公司也未搬离涉案场地，且百雅尔公司于2015年6月提起了对明泉公司的财产损害赔偿诉讼，案号为(2015)嘉民二(商)初字第1680号(以下简称1680案)，并在该案中多次向法院提出保全和评估申请，因该案无法明确，百雅尔公司无法搬走。明泉公司提起735案的诉讼目的就是为了不让百雅尔公司拿到动迁补偿款。735案的判决是正确的，明泉公司错误保全应承担赔偿责任。
明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明泉公司赔偿因其错误查封财产导致的百雅尔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56,000元(本文所涉币种均为人民币，以630,000元为基数，年利率6%，自2015年12月21日保全之日至2017年6月12日诉状落款之日，共计18个月，取整主张)；2.判令明泉公司赔偿前案诉讼一、二审律师费3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2月21日，一审法院依据明泉公司提出的诉前保全申请，裁定冻结百雅尔公司在一审法院(2014)嘉民三(民)初字第862号(以下简称862案)案件中应领取的动迁补偿款508,875元。2016年1月5日，明泉公司以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起诉百雅尔公司(即735案)，一审法院审理后于同年11月30日作出判决，认为明泉公司仅凭指挥部的情况说明，难以认定指挥部不支付剩余动迁补偿款的原因唯一指向百雅尔公司未搬离厂房这一事实，故驳回明泉公司全部诉请。明泉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9日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另查明，明泉公司依据862案调解书内容，于2015年7月27日向一审法院代管款汇款637,420元(包括该案诉讼费及保全费7,420元)。一审法院分别于2015年12月9日、2016年9月1日、2017年7月3日分别向百雅尔公司发还50,000元、78,545元、508,875元。
一审法院认为，法律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财产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明泉公司在735案中所提诉请经过一、二审法院审理，均未获支持，表明其在未有合理依据的情形下，申请冻结百雅尔公司在一审法院代管款中相应款项之保全措施，属保全错误，对百雅尔公司造成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明泉公司认为需要明泉公司、百雅尔公司、动迁办三方手续才能向百雅尔公司发还相应代管款之意见，一审中，其亦明确至今三方也未办理相应手续，再结合代管款发还金额及时间，可表明三方手续并非向百雅尔公司发还代管款的必要条件，故明泉公司上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损失金额，735案中，明泉公司申请财产保全的金额为508,875元，而非630,000元，故百雅尔公司主张损失的基数应以508,875元为准。在862案调解笔录中，百雅尔公司明确同意在搬走之后，明泉公司再向其支付补偿款，百雅尔公司在一审中确认实际搬离日期为2016年6月28日，故百雅尔公司自明泉公司申请保全之日起算利息损失有所不当，一审法院将起算日期调整至2016年6月29日。百雅尔公司以年利率6%计算利息，依据不足，一审法院确定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准。百雅尔公司主张735案律师费30,000元，因律师费的发生与明泉公司申请财产保全并无因果关系，故该项主张，一审法院难以支持。综上，明泉公司应偿付百雅尔公司以508,875元为基数，自2016年6月29日至2017年7月3日，以年利率4.75%(一至三年期贷款利率)为标准，得出利息损失为24,842.99元。一审据此判决明泉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百雅尔公司利息损失24,842.99元。明泉公司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诉讼费975元(已减半收取)，由百雅尔公司负担693.35元，明泉公司负担281.65元(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付一审法院)。
二审中，明泉公司向本院提交(2017)沪02民终2178号民事判决书，认为该案系1680号案二审判决，百雅尔公司诉明泉公司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二审均败诉。
百雅尔公司质证称，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案与本案无关，且其已经就该案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目前尚未受理。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百雅尔公司系从事针织布料加工与销售的企业，自2007年起租赁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明泉公司名下的涉诉厂房从事生产经营，租赁面积约700平方米，承租后，百雅尔公司将相关生产设备搬至租赁厂房内。2012年1月，明泉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百雅尔公司搬离租赁厂房，经法院判决继续履行合同。2013年6月，明泉公司再次诉至法院，经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该民事调解书约定，双方解除租赁合同，百雅尔公司应于同年8月15日前搬离厂房。同时在调解笔录中载明，在出具正式动迁报告后，涉诉厂房动迁安置款中，属于百雅尔公司名下的搬迁费再支付给百雅尔公司。此后，因明泉公司未能给付搬迁费，百雅尔公司基于如主动搬迁可能导致补偿款无法取得，故百雅尔公司继续占用厂房拒不履行调解书约定的搬迁义务。
2014年1月13日，明泉公司(乙方)与指挥部(甲方)达成上海市非居住房屋拆迁补偿协议，协议约定，拆迁补偿款共计8,850万元，明泉公司应于2014年3月13日前搬离原址，并负责房屋使用人按期搬迁，房屋使用人未按期搬迁的，视为明泉公司未搬迁。付款方式为：甲方应当在乙方签协后30日内，支付货币补偿款4,425万元给乙方；(2)乙方应在2014年3月13日前将拆除房屋的《房地产权证》交甲方，甲方拆除建筑物并收到乙方房产证原件后，支付货款补偿款4,425万元给乙方。2014年1月20日、21日，指挥部支付给明泉公司4,425万元拆迁款。2014年7月2日，明泉公司与指挥部进行交接，明泉公司将涉案厂房交给指挥部，其中载明房地产权证未交，明泉承租户(百雅)(宏烨)未搬离。
2015年6月29日，百雅尔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明泉公司对其在涉案厂房内的机器损失予以赔偿，即1680案。
2015年7月20日，双方在一审法院的主持下就明泉公司诉百雅尔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即862案)达成调解协议。该案民事调解书载明，系争双方于2013年6月28日在(2013)嘉民三(民)初字第251号案中达成调解协议，百雅尔公司没有履行该协议确定的义务。经法院主持，双方对(2012)嘉民三(民)初字第19号民事判决书、(2013)嘉民三(民)初字第251号民事调解书中百雅尔公司应给付明泉公司的执行款项(包括房屋租金、水电费、房屋占有使用费、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及诉讼费)一并进行结算后达成调解协议，明泉公司应于2015年7月28日前一次性给付百雅尔公司动迁补偿款63万元。在该案2015年7月20日的调解笔录中，明泉公司称协议签订后一周内付清，但要求在百雅尔公司搬走后再把钱支付给百雅尔公司。百雅尔公司称同意，需要一个月时间搬走。法院要求百雅尔公司在一个月内将其财产及物品搬走，然后和明泉公司及动迁部门办理三方交接手续，法院凭三方交接手续将代管款发还给百雅尔公司。百雅尔公司亦表示同意。
2015年9月22日，指挥部就735案向一审法院提供情况说明一份，载明因明泉公司的承租户百雅尔公司至今未搬离，故不予支付剩余的动迁补偿款。
2016年6月28日，明泉公司致函百雅尔公司，载明明泉公司在2016年6月22日对上海市嘉定区房屋及废弃设备进行了现场公证。废弃设备采取择地保存方式，将上述废弃设备妥善搬运至江苏省淮安市涟水县红尧镇龙兴大道1号地址保存。百雅尔公司可在收到该函后一周内随时前往取走。
2016年12月29日，一审法院就1680案作出判决，驳回百雅尔公司全部诉讼请求。百雅尔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2017年6月1日，本院作出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认为“所涉财产不予搬迁的后果，系百雅尔公司明知，所造成的损害亦是百雅尔公司故意造成。”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诉前财产保全引发的财产损害责任纠纷，从该类案件的性质上看，财产保全损害赔偿属于侵权损害赔偿，应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申请是否有错误，不能简单地以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得到人民法院支持作为唯一的判断依据，还应考虑申请人对出现保全错误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本案中，从明泉公司与百雅尔公司的过往纠葛来看，不能认定明泉公司在735案中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时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一、明泉公司提起735案诉讼具有正当性，并非恶意。
根据已经查明的案件事实，双方曾经两次达成调解协议，百雅尔公司均承诺限期搬离，但两次都未按约履行。如果说百雅尔公司拒不履行2013年调解协议系顾虑到如主动搬迁可能导致动迁补偿款无法取得，那么到2015年862案的调解协议达成时，明泉公司已经于一周内将63万元的补偿款汇入一审法院代管款账户，此时百雅尔公司仍然拒绝搬迁，显属不当。百雅尔公司辩称其无法搬迁，系因1680案需等待法院保全，但从时间来上，1680案起诉在前，862案调解达成在后，在百雅尔公司作出一月内搬走的承诺时应当明知可能存在的其他影响搬迁的因素，且保全和搬迁之间并不必然矛盾。更何况，1680案一、二审法院均认为，所涉财产不予搬迁的后果，系百雅尔公司明知，所造成的损害亦是百雅尔公司故意造成。本院难以认定百雅尔公司提出1680案是完全善意的。因此，百雅尔公司所述不予搬迁的理由不具有正当和合理性。尽管一审法院在735号案中认为，难以认定指挥部不支付剩余动迁补偿款的原因唯一指向百雅尔公司，但根据指挥部与明泉公司的动迁协议、情况说明及上述事实，百雅尔公司不及时搬迁至少是指挥部不支付剩余动迁补偿款的原因之一。百雅尔公司拒不履行调解协议，有违诚信，其对于明泉公司因无法按时拿到剩余款项所造成的损失存在一定的过错。明泉公司因此诉请百雅尔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有其事实基础，并非恶意诉讼，亦未超过其行使相应诉权的合理限度范围。
二、明泉公司申请保全符合法律规定，并无过当行为。
根据法律规定，对被申请人的相关财产提出保全申请系法律赋予申请人的诉讼权利。明泉公司申请保全经法院审核并提供相应担保，符合其自身利益和法律规定。明泉公司申请冻结的是百雅尔公司在一审法院代管款账户中的款项，保全金额未超出其诉请的标的额，亦未对百雅尔公司正常经营生产造成其他重大影响。在百雅尔公司未举证证明明泉公司具有恶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本院难以认定其申请保全存在错误。百雅尔公司诉请明泉公司赔偿其因错误查封财产导致的经济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明泉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4民初1280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海百雅尔纺织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75元(已减半收取)，由被上诉人上海百雅尔纺织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950元，由被上诉人上海百雅尔纺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刘晶
审判长 陈晓宇
审判员 肖光亮
审判员 王蓓蓓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沈振宇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