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民终49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信绿集成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泗水道619号1901号。
法定代表人：阙文灿，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苗开放，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风行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古田五路17号。
法定代表人：姚昌桃，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青，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繁旺，湖北光年律师事务所律师。
就原告成信绿集成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成信公司）诉被告武汉风行建材有限公司（下称风行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作出（2015）鄂硚口民二初字第00235号民事判决。成信公司、风行公司均不服，分别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作出（2015）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2218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一审法院重审后作出（2016）鄂0104民初673号民事判决，成信公司不服，再次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8日受理案件，于2017年8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成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苗开放，被上诉人风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姚青和曾繁旺，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成信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改判支持其原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判认定案涉购销合同中的风行公司公章与风行公司工商备案公章不一致，并不予采信该合同，是错误的。风行公司未按法庭要求提交公章刻制备案证明，其提交的印章相关资料只能证明该枚印章为风行公司实际使用，但不能证明该印章是其在有权机关刻制并备案的合法印章，也不意味着风行公司没有其他印章。原审仅以印章不一致为由，即不予认定案涉购销合同的真实性，依据不足。另外，原审还以风行公司未指定劳务分包公司为由，作为不予认定案涉购销合同真实性的辅证，这是对成信公司证据的忽视，更与客观事实不符。成信公司证据清楚表明，风行公司安排陈伟等人作为安装班组负责现场安装成品风管。二、合同签订、履行及合同履行过程中的函件往来等事实，可以证实案涉购销合同成立并有效。1、从合同签订过程看：成信公司以招投标方式采购案涉合同项下货物，风行公司华从洋、黄茂纲向成信公司提交了数十页的投标文件，内容涵盖公司简介、成功案例、投标内容（含各项技术指标）、风行公司各类证照（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等）、产品检测报告等详细资料，成信公司经综合比对各投标人的价格、产品、企业实力等因素后确定风行公司为中标人。此后，双方于2015年1月9日依招投标结果签订案涉购销合同。2、从合同履行过程看：合同签订后七日内，成信公司依约向风行公司账户转账预付合同约定的货款总额10%的货款，履行了合同义务。风行公司自认于2015年1月15日起开始陆续供货，符合合同约定，印证了合同的真实性。3、风行公司安装人员陈伟等人的请求函及陈伟等人的身份证复印件、进场考试材料，以及风行公司收料报告单中的制单人许书籍就是案涉购销合同约定的成信公司收货联系人，可以印证案涉购销合同的真实性。虽然风行公司在庭审中多次强调其没有施工资质也不进行施工安装，但其公开宣传拟定了我国风管制作安装标准，还在网站上宣称承接了大量风管安装项目，显然其陈述自相矛盾。4、从双方往来函件看：因风行公司逾期交货且已交付货物不符合要求，成信公司于2015年1月20日、21日向风行公司发送电子邮件、联系函，催告其依约交货；成信公司于1月27日再次以律师函催告风行公司履约，但风行公司予以拒收；成信公司又于2月2日再次发送律师函，并将律师函扫描件通过电子邮件进行发送；2月12日，成信公司万般无奈下书面致函通知解除案涉购销合同。但风行公司对上述函件、电子邮件都未予回复。从常理分析，如果双方之间只有口头合同，而无书面的购销合同，风行公司显然是不应当不予理睬的。风行公司一直抗辩称双方之间只有口头合同而没有书面合同，既不可信又不合常理，理由有三：（1）双方合同金额较大，不适用采用口头合同形式，（2）货物规格多，数量和单价不一，且交货地点遥远，涉及到运费负担、货物交接、质量保证等一系列问题，仅凭口头合同根本难以落实，（3）案涉购销合同中代表风行公司签名、盖章的是黄茂纲，风行公司不认黄茂纲的行为，但其承认认识黄茂纲，这也可以印证口头合同根本不符合事实。成信公司提交的证据，清楚地证明了从合同签订到履行直到函件往来的全部过程，彼此相互印证，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案涉购销合同真实合法有效。另外，从投标过程及文件看，成信公司有理由相信黄茂纲有权代理风行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风行公司也应当受案涉购销合同的约束。三、风行公司逾期交货，且已交货物不符合约定，导致无法制成成品风管并安装。风行公司拒绝纠正，成信公司通知解除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1、逾期交货方面：风行公司依案涉购销合同约定，应于2015年1月16日前将材料全部运至会泽卷烟厂并展开制作安装。经成信公司多次催告，直到成信公司于2015年2月12日通知解除合同，风行公司也只供应了少量货物且始终未能完成任何风管成品制作安装，已构成严重逾期交货。2、制作安装方面：成信公司采购的是制作安装完成的成品风管，但风行公司仅供应少量材料，而未能制作成成品风管并安装，其供货严重不符合合同约定。四、案涉购销合同解除后，风行公司应当返还预付款，还应当自行将供货按现状取回并承担全部费用。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成信公司有权要求风行公司返还预付的款项。2、成信公司采购的是制作安装完成的风管，而风行公司交付的材料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条件，导致无法制作安装成风管，应当认定风行公司并未交付任何符合合同约定的货物，故其送交给其施工人员陈伟等人的材料与辅料，应由其自行处理，与成信公司无关。3、成信公司无任何违约行为，还就主材、辅料返还或处理等事宜多次致函风行公司，要求其撤离已运至现场用于制作风管的材料，已尽到了善意通知、提醒义务，风行公司应当自行承担所供材料的毁损、灭失风险和材料撤离的任何费用。五、风行公司违约给成信公司造成巨额损失，成信公司有权要求其支付违约金并赔偿损失。1、风行公司迟延履行合同，成信公司面临业主罚款。按照成信公司与业主之间合同约定，该罚款至少26万元以上。2、案涉购销合同解除后，成信公司不得已而另行采购风管材料（金额3069961元）并进行制作安装（费用656450元），实际支出3726411元，超过案涉合同1283115元。对成信公司因风行公司违约而额外支出费用造成的损失，风行公司应予以赔偿。上述两项损失合计154万元以上，其中还不包括因风行公司逾期交货而给成信公司造成的现场管理、其他工序延误、费用增加、预付款利息损失、陈伟等人现场闹事造成的损失等。3、案涉购销合同约定“逾期交付货物的，卖方向买方每日支付货款总额千分之五的违约金，同时卖方须支付买方因此引起的直接和间接损失”。从风行公司2015年1月16日违约，到双方合同于2015年2月12日解除，共计26天。按照上述约定标准计算，风行公司应支付违约金317628.48元。该违约金并不过分高于风行公司违约给成信公司造成的损失，成信公司要求风行公司支付该违约金，应予支持。即使按照成信公司与业主之间工程合同“因承包人原因造成工期延误……工期每延误一天处以不少于1万元罚款……”的约定，成信公司也需对业主承担罚款26万元。该26万元加上30%也高于前述违约金的金额，可以印证上述关于违约金的约定并不过分高于守约方的损失，风行公司应当按照上述违约金金额予以支付。4、如前所述，成信公司损失高达154万元以上，成信公司要求风行公司赔偿损失26万元，合情合理。
风行公司答辩称，一、成信公司提交的购销合同不成立。1、成信公司提交的购销合同、施工安全协议及投标资料中的“风行公司”印章，与风行公司工商备案印章不一致。投标资料中大量内容与客观事实不符，表现在：附件一中公司地址、传真号码、邮箱错误；附件二中法定代表人（签/章）处为打印姓名；附件三中公司地址错误、法定代表人年龄错误；附件五中地址错误、风行公司注册时间错误、公司资信等级虚构；附件六中产品应用工程实例表为虚构；附件七中地址、注册日期错误，生产能力、职工人数为虚构；附件八中案例生产许可证为虚构，许可范围与购销合同中材料不符，有效期在投标日期前已届满。2、本案中的购销合同，性质上是工程分包合同。合同中约定的供货及施工安装均为成信公司，但风行公司没有施工资质，不会与成信公司签订购销合同。3、依据成信公司与第三方签订的采购合同及施工安装合同的约定，履行期限为7个多月。而本案中的购销合同中约定履行期限为7日，这么短的期限条件是不可能成就的，风行公司也不可能与成信公司签订购销合同。4、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成信公司无证据证明合同关系成立，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成信公司在签订购销合同、施工安全协议书及投标文件等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双方当事人之间不构成表见代理。1、风行公司的经营范围是建材产品的生产和销售，没有施工资质，不能从事工程施工。上述内容在营业执照上有明确记载，也能从湖北省建设工程企业资质网站中可以查询得知。成信公司作为获得机电安装工程总承包一级资质的企业，对风行公司没有施工资质的事实应当知道。2、成信公司在工程招标及签订合同过程中，对黄茂纲提供的投标材料中的明显错误、虚假信息未进行必要的核实。3、成信公司对黄茂纲是否风行公司员工，是否有权代理风行公司等基本情况也未进行核实，对黄茂纲伪造风行公司印章签订购销合同、施工安全协议书及投标文件等行为轻易相信，从未与风行公司联系确认过合同内容及任何事项。4、黄茂纲不是风行公司员工，风行公司未授权黄茂纲向成信公司的工程项目投标及签订合同，风行公司对黄茂纲与成信公司之间的行为以及黄茂纲伪造风行公司印章与成信公司签订购销合同、施工安全协议书及投标文件等行为毫不知情。三、成信公司在签订购销合同中存在重大过错，其对签订购销合同造成的损失及扩大的损失应自行承担责任，或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黄茂纲的刑事责任及赔偿责任。另外，风行公司在收到成信公司电子邮件及律师函后，多次向其告知未签订过购销合同、施工安全协议书、投标文件等，并告知如需采购应现款现货，但成信公司置之不理，其对扩大的损失应当自行承担责任。再者，成信公司未提交损失实际发生的相关证据，对其所称损失应不予认定。成信公司提出的违约金也过高，人民法院应当予以调整。四、风行公司与成信公司成立口头合同，风行公司已提交证据证明在收到成信公司货款后及时履行了交货义务。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成信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解除编号ht20150007146的购销合同；二、判令风行公司返还预付款244329.60元；三、判令风行公司承担逾期交货违约金317628.48元；四、判令风行公司赔偿经济损失26万元；五、判令风行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月9日，成信公司与风行公司签订一份编号为ht20150007146的购销合同，合同第一条约定风行公司供给成信公司成品玻纤复合型风管以及配套的风管安装、静压箱安装等六项安装工作（数量、价格详见合同第一条合同清单），规定了相应的技术标准要求，并约定：对合同清单中的成品玻纤复合型风管开具普通发票或增值税发票，合同清单中的六项安装工作待风行公司确定劳务分包公司后成信公司与风行公司分包的安装公司另行签订付款补充合同，六项安装工作的款项打至风行公司分包安装公司的指定账户，并开具劳务发票，风行公司对分包的安装公司所有的业务行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即承担分包安装公司对成信公司造成的一切损失。合同第五条等有关规定，风行公司应在合同签订生效之日起7个日历日内将材料及安装设备全部送达工地，材料到工地一个日历日内工人全部进场进行安装制作；该合同对质量、付款方式、合同解除、验收安装调试、争议的解决等事项也作了相应约定。该合同风行公司方的经办人是黄茂纲，风行公司方加盖的公章编号是420104000088842。
成信公司在合同签订后按约向风行公司支付了预付款244329.60元，风行公司向成信公司提供了货物，根据成信公司提供的收料报告单，表明2015年1月21日，成信公司收到风行公司提供的钢面复合保温风管板材2988平方米，成信公司自称总共为20176平方米且迟延交货，质量不合格，配套辅材无法组装制成成品风管，辅材中的法兰材料也不合格，导致风行公司安排的施工人员无法开展工作，风管制作与安装处于停滞状态。2015年2月11日，成信公司书面致函风行公司解除合同，并要求风行公司向成信公司返还上述预付款、支付违约金并赔偿因风行公司违约给成信公司造成的发包人罚款、工程费用额外支出等损失，并提起诉讼，要求判如所请。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经核实，风行公司在工商管理部门登记备案的公章以及在本案诉讼中使用的公章编码数字等与成信公司所举证据中风行公司的公章明显不一致。对于风行公司的经办人黄茂纲，双方均表示无法联系，不能确定。
一审法院认为，风行公司收取成信公司支付的预付款244329.60元并向成信公司提供了货物的事实属实，双方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成信公司提交的证据中有关风行公司的公章与风行公司在工商管理部门登记备案的公章以及在本案诉讼中使用的公章的编码数字等明显不一致，成信公司也未能举证证实其提交的证据中风行公司公章的真实有效性，且在成信公司所述购销合同中约定，六项安装工作待风行公司确定劳务分包公司后成信公司与风行公司分包的安装公司另行签订付款补充合同，六项安装工作的款项打至风行公司分包安装公司的指定账户，并开具劳务发票，风行公司对分包的安装公司所有的业务行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而本案中无证据证实风行公司指定了分包的安装公司；成信公司提供的收料报告单与风行公司提交的发货单数量不一致，对此双方也均未能提供其他切实充分的证据确定风行公司的发货数量。因此，综合成信公司提交的一系列证据，相对于成信公司的诉讼请求，对风行公司不能形成确凿有效的证据链，致使本案的基本事实及法律主体关系混乱不清，不能确定。成信公司的证据不足以支持其诉讼主张，对此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成信公司可依照法律程序向相关人员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第六十六条、第七十六条规定，判决：驳回成信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020元，由成信公司负担。
经查，原判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1、风行公司一审中提交无锡市鹏程货运有限公司运输协议书、志超货运配载部托运单、顺丰快递单各一份，拟证明其向成信公司交付了辅材等。成信公司质证时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及风行公司证明目的。上述证据中，运输协议书载明托运物品为平面法兰3000米、插条1500米，托运单载明托运物品为防火胶15件共300公斤，顺丰快递单中无法看出托运物品名称及数量。2、鉴于成信公司直接向风行公司转账付款，其中有准确的风行公司银行账户相关资料，故本院询问了账户信息的来源。成信公司称，案涉购销合同中载明了风行公司账户信息，其依此向风行公司转账付款；风行公司称，风行公司是将公司全称、银行开户行、银行账号等信息口头告知黄茂纲，此后收到成信公司转账付款，但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告知过程。3、二审中，成信公司、风行公司互相指证黄茂纲是对方公司人员，本院就黄茂纲相关信息进行询问。成信公司称，黄茂纲投标时提供了风行公司营业执照、授权委托书、风行公司详细介绍等资料，还代表风行公司签订案涉购销合同，另外，与黄茂纲一起来成信公司的还有风行公司大区经理华从洋，足以证明黄茂纲的身份。风行公司称，黄茂纲不是其公司员工，其向成信公司提交的相交资料中，大量内容与客观事实不符，且其中的“风行公司”印章与风行公司工商备案印章不同；风行公司确有大区经理华从洋，但这是成信公司发函后，风行公司才派其前往成信公司核实情况的，其此前没有代表风行公司与成信公司进行接洽；风行公司确实没有证据证明黄茂纲是成信公司人员。4、双方就案涉购销公司是否真实成立存在争议，本院询问：如果该合同成立，风行公司是否认为己方确有违约、该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是否过高。风行公司称，即使该书面合同成立，风行公司也不构成违约。首先，成信公司未继续付款，违反了该合同中的约定；该合同约定，成信公司还需与具体的安装分包公司签订合同，但成信公司并未提交该分包合同；成信公司只提及业主要扣其违约金，但未就其已实际承担违约金提交证据，加之损失金额已超过了风行公司签订合同时所能预见的范围，所以违约金过高，应当予以调整。5、风行公司一审中认为是黄茂纲盗用风行公司印章，二审中又认为是黄茂纲代表成信公司与风行公司之间成立口头合同，两意见之间存在矛盾，本院要求风行公司进行解释。风行公司称，其使用“盗用”的表述，是想表述案涉购销合同、投标资料等证据中“风行公司”印章不是风行公司加盖的，可以推断是黄茂纲使用了伪造的风行公司印章。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及本院评判如下：
一、关于购销合同是否成立及效力
现有证据表明，黄茂纲代表“风行公司”向成信公司提交投标资料，与成信公司签订购销合同、施工安全协议书，但上述资料、合同中的“风行公司”印章，确实与风行公司工商备案印章不一致，投标资料中的内容也确实多处与风行公司实有资料内容存在差异。风行公司据此认为，其未授权黄茂纲向成信公司投标、与成信公司签订合同，故该合同不成立。成信公司则认为，黄茂纲向成信公司出具了风行公司相关资料，并与风行公司华从洋同行，购销合同签订后，成信公司向风行公司支付预付款，风行公司实际履行了向成信公司交付部分货物的合同义务，故该购销合同成立。
本院认为，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规则，成信公司、风行公司均应当就其主张各自提交相应证据，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成信公司主张与风行公司之间购销合同成立，提交的证据中确有一些疑点，但其中关于风行公司银行账户信息、华从洋风行公司员工的身份以及风行公司向合同中载明地址实际送货的行为，都是真实的；风行公司主张与成信公司之间购销合同不成立，其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成信公司现有证据中的疑点客观存在，但其并未能就上述三点真实内容提交充足的反驳证据。根据证据优势规则，本案中应当认定双方购销合同成立：形式上看，黄茂纲向成信公司提交的“风行公司”资料、合同中的印章等确实与风行公司相关情况不符，但是，成信公司现持有的黄茂纲投标时提交的“风行公司”资料形式上完整，其持有的华从洋名片、合同中风行公司银行账户真实，风行公司收款后向合同载明工程所在地邮寄交付了部分货物，考虑到风行公司银行账户并非完全公开信息，且无证据证明风行公司通过其他方式知晓该交货地点，故应当认定风行公司收到款项时知道并认可购销合同相关事宜，该购销合同成立。事实上，即使风行公司客观上并未授权黄茂纲代表其与成信公司签订合同，在其没有证据证明是黄茂纲本人或代表他人另行向风行公司订购货物的情况下，应当认定风行公司收款、向合同约定收货地点交货的行为，就是对黄茂纲签订合同行为的追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的规定，仍应当认定成信公司、风行公司之间购销合同成立。
风行公司称，黄茂纲伪造风行公司相关资料和印章与成信公司签订合同，该主张在形式上与成信公司、风行公司所持相关资料内容、印章存在差异的客观情况相符，但本案中并无充足证据，证明就是黄茂纲未经风行公司同意而私自伪造资料和印章，而风行公司实际按照黄茂纲参与签订的购销合同交付了部分货物，故对风行公司该主张应不予支持。本院基于对风行公司、成信公司之间购销合同成立的认定，确定风行公司与成信公司权利义务的具体内容；风行公司依该合同承担责任后，可依与黄茂纲之间关系，另行向黄茂纲主张相应权利。至于风行公司所述华从洋在成信公司发函后才去成信公司处理相关事宜一节，风行公司也未提交证据证明，本院对其该主张亦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成信公司、风行公司之间购销合同成立并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当依约履行合同义务。
二、关于购销合同的性质
风行公司认为，诉争购销合同为工程分包合同关系，其没有安装资质，根本不可能与成信公司签订该合同。成信公司则认为，其与风行公司依该购销合同成立买卖合同关系，其向风行公司采购的是安装完成后的风管。
本院认为，该合同形式上载明为购销合同，内容中也明确约定由他人进行安装、成信公司向他人支付安装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的规定，该合同的法律性质为买卖合同。风行公司、成信公司关于合同性质的主张均不成立。
三、关于风行公司是否违约、合同是否解除
成信公司已依合同关于“合同签订之日后7个工作日内支付合同总金额10%给乙方”的约定支付了合同预付款，风行公司交付风管板材2988平方米，基本满足成信公司2015年1月20日函件关于在1月21日前将第一批材料3000平方米送达到位的要求，但风行公司此后未继续交付货物，不符合该函件关于在2015年1月30日前将第二批材料5000平方米送达到位的通知要求，也不符合合同关于“合同签订生效之日起7个日历日内材料及安装设备全部送达工地”的约定，成信公司认为风行公司违约，具有事实依据。经成信公司催告，风行公司仍未继续履行合同，以实际行为表示不再继续履行合同。成信公司通知解除合同，符合合同关于“卖方若出现以下情况之一的，买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根据买方的损失程度向卖方提出索赔：1、明确表示或者以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或没有能力履行合同……”的约定，也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规定，双方合同从成信公司解除合同通知到达之日起即已解除。
四、关于合同解除后果和风行公司应承担的相应责任
关于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双方合同因风行公司违约而解除，而风行公司所送货物数量明显不足以用于双方合同指向的工程，成信公司只能通过另行向他人购买同类替代产品完成相应工程，故成信公司要求返还预付款，符合上述法律规定。风行公司已向成信公司交付部分货物，其向成信公司返还货款时，成信公司亦应向风行公司返还已收货物。
风行公司住所地位于湖北省武汉市，本案诉争货物实际交付至云南省曲靖市会泽县，两地相距较远，返还货物时需要解决退货方式、费用负担、已毁损货物处理、退货途中货物毁损或灭失风险等问题，本院分别予以论述。（1）关于退货方式、费用负担、退货在途风险。双方合同约定，“卖方负责送货到买方指定工地（会泽卷烟厂就地技术改造项目）货车可到达处，……运费及保险费由卖方负责，卖方负责卸货”，故本案中拟退回的货物，应由风行公司自行从交货地点取回，并自行承担装车、运输相关费用和货物运输途中的毁损、灭失风险。（2）关于已毁损货物处理。成信公司认为，双方合同约定购买的是安装完成后的风管，实际运至现场的只是原材料，故并没有完成货物交付；另外，现场安装人员陈伟等人是风行公司指定的安装工人，风行公司货物虽运至合同指定地点，但由陈伟等人签收，并没有向成信公司转移所有权，故应当由风行公司自行负担货物保管义务，并承担货物保管不善所导致的毁损、灭失风险。就此，本院认为，如前所述，诉争购销合同是买卖合同，风行公司不具有安装义务，只应依约向成信公司交付未安装的货物；成信公司就其所称陈伟等人系风行公司指定安装人员一节，仅提交陈伟等人的证人证言，但陈伟等人并未到庭作证，且购销合同约定成信公司需与分包安装工程的公司另行签订合同，即使陈伟等人确实是进行安装的工人，也不应当是风行公司员工，陈伟等人签收货物的行为不能代表风行公司，故本院对成信公司上述主张不予支持。由此，陈伟等人签收货物的后果应由成信公司负担，货物返还前成信公司有保管义务，风行公司从交货地点取回货物中的已毁损、灭失或无实际价值的，应按照合同约定标准从拟返还预付款中扣除相应价款。
成信公司为证明其因风行公司逾期交付货物而解除合同所造成的损失，提交其向山东省天惠保温材料有限公司（下称天惠公司）支付货款的汇款单、发票，以及其与上海积普电子系统集成有限公司（下称积普公司）签订的分包合同和付款凭证、发票。上述证据中没有成信公司与天惠公司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或货物清单等，无法得知具体货物品种，不能证明成信公司向天惠公司购买的是用于本案工程对风行公司的替代产品，也不能证明买卖双方约定的交付期间和实际交付期间，只能证明成信公司在2015年2月至9月期间向天惠公司支付过货款。成信公司与积普公司签订的工程分包合同指向会泽卷烟厂就地技术改造项目联合工房机电安装，承包范围和工程内容与成信公司、风行公司购销合同具有一定关联性，成信公司付款凭证和发票可以证明该合同得到履行，但该合同中没有关于工期方面的具体约定。成信公司认为，其损失至少包括天惠公司货款、积普公司工程款之和与风行公司合同价款的差额1283115元，以及面临的业主就工期延长罚款26万元，其中还不包含风行公司逾期交付货物给成信公司造成的现场管理、其他工序延误及费用增加、预付款利息损失、陈伟等人闹事造成的经济损失等，在本案中仅主张26万元。就此，本院认为，如上所述，成信公司未能证明其向天惠公司购买产品的类型和与风行公司产品之间的替代关系，以及向天惠公司购买产品价格符合市场行情，而其向积普公司支付的安装费用656240元，低于本案购销合同中载明的安装费用708160元，不会造成成信公司损失，故对成信公司所称的差额损失应不予支持。关于成信公司所称面临的业主罚款26万元，因成信公司已于2015年向积普公司支付全部工程款，说明风管安装工程已于2015年完工，成信公司若已因逾期完工被业主罚款26万元，就应当提交实际罚款的证据，其实际未予提交应承担相应不利后果，故对其该项主张应不予支持。事实上，本案购销合同所涉工程只是成信公司、业主所约定工程中的小部分，购销合同价款不足业主合同价款的十分之一，本案工程是否会严重影响到成信公司对业主工程的进度以及影响程度尚不可知，加之成信公司提交向天惠公司付款凭证显示付款时间长达7个月（2015年2月至9月），与风行公司逾期交付货物即被通知解除合同的12天时间相差很大，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风行公司逾期交货对成信公司施工影响并不太大，故本院对成信公司所称26万元罚款一节亦不予支持。鉴于风行公司逾期交付货物客观上必然为成信公司现场管理、资金利息等方面造成损失，故本院酌定风行公司向成信公司赔偿损失1万元。
风行公司就已交付货物未逾期，但未按照成信公司2015年1月20日函件要求于2015年1月30日前交付第二批材料5000平方米，违约时间从2015年1月31日起算。至2015年2月11日通知解除合同，风行公司违约共12天。成信公司要求风行公司支付违约金，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和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的规定。购销合同约定卖方逾期交付货物的违约金，按货款总额每日千分之五计算，考虑到前述已认定风行公司逾期违约情节对成信公司整体工程影响并不太大，本院认定该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过高。风行公司提出对违约金予以减少的请求，本院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第第二款“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的规定予以支持，酌定风行公司应支付违约金5000元。
综上，成信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相应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4民初673号民事判决；
二、成信绿集成股份有限公司与武汉风行建材有限公司于2015年1月9日签订的编号ht20150007146购销合同已于2015年2月14日解除；
三、武汉风行建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成信绿集成股份有限公司预付款244329.60元，同时成信绿集成股份有限公司向武汉风行建材有限公司返还所收到的风管板材2988平方米、平面法兰3000米、插条1500米、防火胶300公斤。返还货物的装车、运输费用以及在途运输风险，由武汉风行建材有限公司自行负担；成信绿集成股份有限公司返还货物时，已毁损、灭失或无使用价值的部分，按本案购销合同中约定的相应产品单价从武汉风行建材有限公司应返还的预付款中扣除；
四、武汉风行建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成信绿集成股份有限公司支付逾期交货违约金5000元；
五、武汉风行建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成信绿集成股份有限公司赔偿损失10000元；
六、驳回成信绿集成股份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2020元，均由成信绿集成股份有限公司负担8200元，由武汉风行建材有限公司负担38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义林
审 判 员 蒋劢君
审 判 员 褚金丽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七日
法官助理 刘 青
书 记 员 丁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