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02民初6888号
原告：李戈，女，1954年9月30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男，住吉林省长春市朝阳区。
被告：史义军，男，1965年3月10日出生，北京市观万象文化传媒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住北京市昌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元春，北京市中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李戈与被告史义军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李戈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被告史义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元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李戈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史义军立即删除新浪网《史义军博客》所有侵权文章及报道，停止侵权行为；2、被告史义军在全国各主要网站和《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媒体对侵犯李某某将军名誉权的行为公开赔礼道歉；3、被告史义军赔偿原告李戈精神损失费10万元；4、原告李戈代理人的交通食宿费由被告史义军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告李戈祖父李某某系1929年参加革命，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及创建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任军长）的革命老前辈。李某某68岁时主动申请辞去行政职务，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在著名作家骆某某的帮助下，回忆整理东北抗联四军的战斗史，于1979年出版《过去的年代——关于东北抗联第四军的回忆》一书。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东北人民的抗日斗争留下了异常珍贵的史料。自2015年以来，被告史义军将东北抗联将领当作“打假”对象，先后在其“新浪史义军博客”网站连篇累牍地发表数十篇“驳”文，对原告李戈祖父李某某本人和所组织指挥的镜泊湖连环战首战“墙缝”战役，大肆进行讽刺、挖苦、贬低、嘲笑，甚至是诋毁、谩骂和诬陷。为维护原告李戈祖父李某某的崇高名誉，维护东北抗联将领的形象和尊严，维护东北抗日联军在中国抗战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崇高地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等有关规定，提起本案诉讼。
被告史义军辩称，被告史义军在“新浪史义军博客”上发表的25篇博文内容都是对《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和新华每日电讯报道以及《过去的年代——关于东北抗联四军的回忆》中关于镜泊湖连环战首战“墙缝”战役战果真实性的质疑。关于镜泊湖连环战首战的战绩，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共黑龙江省0委党史研究室早有定论，主要体现在2015年9月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东北抗日联军史》一书第139页中，确认此战击毙日军120余人。李某某是东北抗日著名将领，是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的创始人之一，这是不能否认的。但关于救国军时期镜泊湖连环战首战的战绩问题，1984年5月22日李某某已承认中共黑龙江省委党史研究室考证的结果。被告史义军认为构成一般侵权需要四个基本要件，即加害行为、损害后果、行为与后果之间存在因果联系、行为人主观上存在过错。第一，诋毁、诬陷等行为只能以人为对象，被告史义军发表的博文并没有侵害李某某的人格，而是要纠正不实之词，是出于维护历史的真实性。第二，被告史义军发表的博文未对李某某的名誉造成实际损害，原告李戈亦未提出具体损害后果。第三，原告李戈在诉状中断章取义。原告李戈歪曲被告史义军的写作目的，被告史义军发表博文针对的是李某1、李某撰写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一书及其他媒体对镜泊湖连环战首战“墙缝”战役违背史实、不合情理的错误描述，并无侵犯李某某本人名誉权的目的。综上，原告李戈向法庭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墙缝”战役战果的真实性，不能证明其主张。被告史义军发表博客文章的行为未构成侵权，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李戈的各项诉讼请求。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案佐证。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李某某（1895年4月1日出生，1985年6月18日逝世）系东北抗日联军著名将领，曾担任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军长。原告李戈系李某某之孙女。
1979年6月，由李某某口述、骆某某整理出版了《过去的年代——关于东北抗联四军的回忆》一书。该书第36页记载了镜泊湖连环战首战“墙缝”战役的相关情况，具体内容为：“我们的部队乘空又插回来一部分，到‘墙缝’搜索战场，主要的是寻找我们失踪的那六人掩护小组，却不想，在‘零三’阵地前面的开阔地上——敌寇阵亡士兵三处火葬地点，竟发现了敌人不及运走的枪支，可见敌寇当时是怎样恐慌而忙乱了。所有那些枪支都随同敌人士兵的尸体，全给烧毁了。原来敌寇士兵的尸体，被垛成三大垛，底下堆积些木柴、大车厢板之类，进行焚烧。那些枪支木柄有的还没有烧完，有的却只剩了枪筒。我们总计得到了被火烧毁的枪筒残品一千五百余件，另外，还搜索出完整无缺的三八式步枪两千多支。据此，可见敌寇伤亡将近四千，最少也在三千六百人以上”。
2015年9月1日，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东北抗日联军史》第139页记载了“墙缝”战役的相关情况，具体内容为：“救国军的迅速发展，引起日本侵略者的注意。从1932年3月起，日军先后抽调汪清、延吉1个大队和独立守备队第六大队，以中佐上田为队长组成上田支队进攻敦化、宁安一带的救国军。3月中旬，日军上田支队和一部分伪军共2000余人，自敦化出发，向镜泊湖方面开进，以寻找救国军主力决战。救国军总部侦知敌意图后，决定以补充团李某某部为主攻部队，设伏于镜泊湖南湖头墙缝一带的崇山密林中，并令其他部队予以配合，待机伏击敌人。3月18日拂晓，一大批日、伪军行至墙缝附近，被日军逼迫带路的猎人陈文起不顾个人安危，把敌人领进救国军的伏击圈中。救国军发起猛烈攻击，伪军1个营投降，日军大尉小川松本以下120余人被击毙。救国军也有很大伤亡，猎人陈文起被日军杀害”。
2015年1月21日至2015年8月21日期间，被告史义军在新浪网史义军博客上陆续发表了《李某某——抗联神话的制造者》、《牡丹江墙缝“抗战第一大捷”让十四年抗战中的战役战斗黯然失色》、《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一》等25篇文章。其中，《李某某——抗联神话的制造者》一文中写道：“在东北抗联的历史上，那些最不能打仗的将军都活了下来，而这些将军们也是歪曲历史的制造者，东北抗联第四军军长李某某就是典型的一位”；《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二》一文中写道：“如果日本关东军的战斗力那么弱，日本当局恐怕早就改变了侵略计划。如果真如李某某及其此书作者李某1、李某二位先生所说，那李某某及其李家这个红色家族就是中华民族的大救星，中华民族还用得着抗战十五个年头吗？事实并非如此，有网友甚至怀疑李某某根本就没有指挥过镜泊湖连环战，所以他在〈过去的年代〉中的说法根本不可信”；《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四——李某某打的是神仙仗》一文中写道：“既然你们说这个所谓的大捷，是李某某指挥的，当年他怎么不说，到了苏联也不说，到了上海也不说，到了延安还不说，等到1970年代知情人都死光了，他才出来说。要说被‘史尘深深掩埋了八十年’不是别人，而是李某某本人，什么‘大捷一直没有向世人正式公布’，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大捷，如果真有这个大捷，以李某某的风格恐怕早就嚷嚷的全世界都知道了……彭训厚有句话说得很到位，李某某打的是神仙仗”。
另查，被告史义军2015年1月21日在新浪网史义军博客上发表的《李某某——抗联神话的制造者》一文已删除。
本院认为，本案在认定处理过程中涉及以下两个争议焦点：1、被告史义军的行为是否构成对李某某名誉权的侵犯。2、在网络公共空间学术讨论、学术研究的表达界限。
第一，关于被告史义军的行为是否构成对李某某名誉权的侵犯。
名誉权是公民依法享有对自己所获得的客观社会评价排除他人侵害的权利。抗日战争初期，东北地区抗日武装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不怕牺牲、英勇抗敌，有力地打击了侵华日军的嚣张气焰，同时也赢得了全国人民的尊重与敬仰。李某某作为东北抗日联军的著名将领，曾率部英勇抗击日本侵略者，其名誉应受到法律保护。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四十条规定，以书面、口头等形式宣扬他人的隐私，或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
被告史义军发表的25篇新浪博客文章中《李某某——抗联神话的制造者》、《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二》、《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四——李某某打的是神仙仗》三篇博文，在质疑李某某在《过去的年代——关于东北抗联四军的回忆》中对有关史实细节的回忆时，使用了“在东北抗联的历史上，那些最不能打仗的将军都活了下来，而这些将军们也是歪曲历史的制造者，东北抗联第四军军长李某某就是典型的一位”、“那李某某及其李家这个红色家族就是中华民族的大救星，中华民族还用得着抗战十五个年头吗？”、“李某某打的是神仙仗”等贬损、丑化、嘲讽的词句。上述文章中多次使用具有不当道德评价的词语，经由互联网传播后，在一定范围和程度上损害了李某某的名誉，造成了社会公众对李某某个人的声望、品质等社会评价降低的后果，同时也伤害了原告李戈的个人感情。因此被告史义军的行为具有明显的过错，依法应当承担民事侵权责任。
第二，网络用户在网络公共空间学术讨论、学术研究的表达边界。
被告史义军辩称其在“新浪史义军博客”上发表的博文是对《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和新华每日电讯报道以及《过去的年代——关于东北抗联四军的回忆》中关于镜泊湖连环战首战“墙缝”战役战果真实性的质疑，由此本案的裁判结果涉及到网络用户在网络公共空间学术讨论、学术研究的表达边界的问题。本院认为，涉及历史事件的讨论、学术研究、学术争论，是历史爱好者、研究者的学术自由，受法律保护。历史事件亲历者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撰写自己对于历史事件的回忆书籍，从而形成宝贵的历史资料。历史爱好者、研究者、可以对上述历史资料进行研究、讨论，甚至是争论，但在网络公共空间进行学术争论应采取理性的表达方式。网络平台不同于传统媒介，有着传播速度快，范围广，受众不特定的特点，且网络平台上的表达没有传统媒介中责任编辑的审核，因此表达人对所表述的内容有自我审核的义务。学术意见的表达更应体现合法性，即表达内容应有客观事实依据，应尊重公民的人格尊严，禁止以侮辱、诽谤、贬损、丑化等方式侵害他人名誉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规定，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包括：停止侵害；赔偿损失；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等。以上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被告史义军应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在新浪网史义军博客上删除涉及侵权的文章，并在该博客上公开赔礼道歉。被告史义军的侵权行为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李某某的社会评价，给原告李戈造成了精神痛苦，本院根据被告史义军侵权的过错程度、方式以及造成的后果等因素，依法酌定由被告史义军赔偿原告李戈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原告李戈要求被告史义军赔偿原告李戈代理人交通食宿费的诉讼请求，未向本院提交证据加以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之七，《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史义军立即停止侵害李某某名誉权的行为。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被告史义军删除新浪网史义军博客上发表的《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二》、《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四——李某某打的是神仙仗》文章。
二、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被告史义军在新浪网史义军博客置顶位置发表赔礼道歉公告，向原告李戈赔礼道歉。该公告需连续刊登十日，公告内容须经本院审核。逾期不执行，本院将在相关媒体上刊登本判决书的主要内容，所需费用由被告史义军承担。
三、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被告史义军赔偿原告李戈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
四、驳回原告李戈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原告李戈负担2070元（已交纳），由被告史义军负担23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照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张 达
审 判 员 马维洪
人民陪审员 果振敏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戴 琪
书 记 员 杨丽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