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12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裕野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代表人：曾蕾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广亮，上海誉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野生动物园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
法定代表人：邵晓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龙杰，上海通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超，上海通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上海裕宏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代表人：张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广亮，上海誉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裕野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裕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野生动物园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野生动物园”)、原审第三人上海裕宏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裕宏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0民初200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裕野公司与原审第三人裕宏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广亮、被上诉人野生动物园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龙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裕野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野生动物园的原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裕野公司曾多次通知野生动物园召开股东会、董事会，但野生动物园拒绝参加，未召开股东会、董事会的根本原因在于野生动物园；裕宏公司持有裕野公司67%的股权，股东会表决结果必然根据裕宏公司意志决定，小股东与大股东意见不一致的事实不能代表公司经营管理必然存在僵局；裕野公司不应承担证明公司未发生亏损和经营管理困难的举证责任，应由野生动物园举证证明裕野公司经营管理发生困难；经营管理困难不是指公司存在亏损、财务状况不良，而是特指公司存在股东会、董事会僵局，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解决；野生动物园以股东之间发生严重矛盾，丧失信任，合作基础不存在为由请求解散公司缺乏法律依据；裕野公司及股东裕宏公司多次向野生动物园提出解决公司困难的办法，包括向野生动物园提出由裕宏公司收购其所持股权，或者野生动物园通过减资的方法退出公司。
野生动物园辩称，裕野公司经营发生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其股东利益受损，这是公司法司法解释二规定的公司可以解散的事由；且裕野公司章程第二十八条规定，公司因经营不善，亏损严重，无法继续经营，应予以终止并进行清算；即使股东会能够召开，能够产生表决结果，也不能说明公司的经营管理未发生困难；野生动物园与裕宏公司成立裕野公司的主要目的是成立动物竞技场，野生动物园以土地出资作价，但公司成立至今，该项目从未经营过，而且合作土地使用权已被司法拍卖，日后也不可能继续经营；公司长期处于亏损状态，动物竞技场从未经营过；公司处于长期亏损状态，这是消极事实的状态，法院应当考虑消极事实的举证责任，而野生动物园不应承担相应举证责任；裕野公司已经没有可以正常营业的场所，现在办公地是在一个公寓的小区内，股东之间已经不存在信任基础，裕宏公司利用大股东的地位，将公司资产用作对外担保等，严重侵害其他股东的利益；因公司资产长期处于资不抵债状态，公司的人合性也已经丧失；裕宏公司所提以股权转让、减资方式解决问题，但上述方式无法完全解决公司僵局，也无法保证野生动物园的利益；无论从解散的条件到实体解散的事由，裕野公司完全符合公司解散的条件。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裕宏公司同意裕野公司的上诉意见。
野生动物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散裕野公司。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1年6月13日，野生动物园与裕宏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双方就投资建设上海野生动物园大型动物竞技场达成如下协议：项目名称为上海野生动物园大型动物竞技场，地点位于上海野生动物园内，占地面积4.2公顷；裕宏公司投入人民币3,00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野生动物园投入4.2公顷土地；竞技场建设的同时，双方着手组建合作公司，裕宏公司以投资3,000万元建成的竞技场为投入占三分之二股份，野生动物园以竞技场所占的4.2公顷土地折价1,500万元(含无形资产)为投入占三分之一股份，合作公司建立后，主要开展竞技场独立经营的准备工作，并与野生动物园同时作为发起人之一合作制定上海野生动物园上市方案及有关上市工作，同时利用竞技场已有的设施经营为游客服务的项目；双方合作期限自2001年6月起至2026年12月31日止等等。根据上述合作协议，野生动物园与裕宏公司登记设立裕野公司，营业期限自2001年9月14日至2026年9月13日，公司登记住所地为上海市控江路XXX号A座1301室，注册资本4,500万元，经营范围包括：野生动物驯养、繁殖、表演；苗木，花卉，旅游纪念品，百货，动物饲料销售；计算机，生物技术领域内的四技服务；实业投资。裕野公司章程规定：裕宏公司出资3,000万元，占67%，野生动物园以上海野生动物园大型动物竞技场所占用的4.2公顷土地及无形资产为投入，折算1,500万元，占33%；股东会由各方按出资比例委派股东代表组成，股东代表总数不超过五名，股东会是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对下列事项作出决议，行使职权：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或投资计划，审议批准董事会的报告，审议批准公司年度财务预、决算方案，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议，对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出资作出决议，对公司的合并、分立、变更公司形式、解散和清算事项作出决议，修改公司章程，以及由股东会作出决议的其他事项；股东会会议每年召开一次，当公司出现重大问题时，代表四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可以提议召开股东会临时会议；公司设董事会，由五名董事组成，裕宏公司委派三名，野生动物园委派二名，董事会设董事长一名，由裕宏公司委派，并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会设副董事长一名，由野生动物园委派；合作期限为2001年6月1日至2026年12月31日；公司因经营不善、亏损严重，无法继续经营的，应予终止并进行清算。
裕野公司设立后，野生动物园与裕宏公司就裕野公司经营管理问题逐渐产生矛盾。2011年6月8日，野生动物园向上海市公安局杨浦分局经侦支队报案称，裕野公司法定代表人曾蕾莉与裕宏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敏系夫妻，两人在任职期间涉嫌挪用裕野公司资金4,426万元，并在设立裕野公司时虚假出资。公安机关对该报案未予立案。2011年6月22日，野生动物园及裕宏公司为解决双方在裕野公司经营管理中存在的矛盾问题召开临时股东会，但未能达成协商方案。嗣后，双方对于通过减持、股权转让等方式解决争议的方案经协商仍无法达成一致意见。2012年2月，野生动物园又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股东代表诉讼，认为裕宏公司作为裕野公司控股股东，在未经股东会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以裕野公司名义对外借款4,426万元，并被裕宏公司挪用于对外投资，故起诉要求裕宏公司向裕野公司归还4,426万元，曾蕾莉及张敏承担连带责任。该案野生动物园后申请撤诉。2013年11月15日，为解决双方矛盾争议，裕野公司召开临时董事会和临时股东会，野生动物园及裕宏公司均派代表参加，但未形成一致意见。嗣后，因野生动物园认为裕宏公司存在挪用裕野公司资金等问题，裕宏公司认为野生动物园存在拖欠占用公司场地租金等问题，双方始终未能就裕野公司经营管理中存在的矛盾争议达成解决方案。
2014年4月，因裕野公司欠付对外债务，上海国泰拍卖行有限责任公司受法院委托，对裕野公司名下的上海市浦东新区宣桥镇南六公路XXX号116幢房地产(上海野生动物园跑狗场，土地面积42,106平方米、建筑面积96.7平方米)进行了拍卖。野生动物园、裕野公司及裕宏公司均确认该拍卖所涉地块即合作协议及裕野公司章程中约定的野生动物园作为出资的4.2公顷土地。
2016年9月26日，裕野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讨论野生动物园提出的公司解散问题，但裕宏公司不同意解散。
2009年4月1日，裕野公司向野生动物园出具欠款单位清单，确认裕野公司截至该日的资金借贷、对外担保所涉及资金具体欠款、欠息单位为：上海银行借款尚欠264万元，利息约7万元；上海大众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众典当公司”)借款尚欠2,000万元，利息约430万元；裕野公司资产为永佳贸易(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佳公司”)借款作担保，借款尚欠约1,250万元，利息约300万元；交通银行诉讼案尚欠175万元。2012年10月30日，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长民二(商)初字第393号民事判决，判令上海煜商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煜商公司”)归还永佳公司借款1,000万元及相应的利息，判令裕野公司以上海市浦东新区宣桥镇南六公路XXX号房地产承担抵押担保责任。根据工商登记信息显示，煜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兼股东张敏即裕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煜商公司的股东曾蕾莉即裕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6年5月16日，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沪二中民六(商)终字第239号民事判决，确认在扣除大众典当公司通过法院处置浦东新区宣桥镇南六公路XXX号抵押房产取得的款项及裕野公司已还款项后，裕野公司仍应归还大众典当公司1,306,017.86元。
一审审理中，一审法院询问裕野公司相关经营情况，裕野公司及裕宏公司称裕野公司现仍正常经营，为亏损状态，但对具体亏损情况拒绝作出陈述。裕野公司及裕宏公司并称经营地址已从工商注册地址搬至杨浦区国权路XXX弄XXX号XXX室，该址未对外公示。野生动物园审理中提供的照片显示，该址为居民公寓。裕野公司及裕宏公司另提供裕野公司与上海华添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添公司”)2017年9月签订的《战略合作协议书》，证明公司仍在对外开展业务。该协议书约定，协议书签订后六个月内将设立一家公司，裕野公司以技术、管理经验出资490万元，占有49%股权，如因任何一方原因导致新设的公司无法设立，则违约方应赔偿守约方100万元。裕野公司及裕宏公司确认该份协议书签署前未召开股东会，亦未通知野生动物园，协议书中约定的公司尚未设立。野生动物园审理中提供华添公司的工商信息显示，华添公司的董事为周晓东，同时野生动物园提供的2016年9月26日裕野公司临时股东会材料显示，代表裕宏公司参加裕野公司股东会的亦为周晓东。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五条之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野生动物园作为持有裕野公司33%股权的股东，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持股比例。对于裕野公司是否符合解散的实体要件，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规定了公司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具体情形，包括股东会僵局、董事会僵局，还包括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本案中，野生动物园持有33%股权，裕宏公司持有67%股权，当野生动物园与裕宏公司就公司经营管理产生严重分歧时，股东会的表决结果必然只能根据裕宏公司的意志决定，此种情况下，即便股东会能够召开并产生表决结果亦并非说明公司的经营管理未发生困难。其次，从裕野公司设立所依据的合作协议、章程来看，裕野公司设立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利用野生动物园作为出资的约4.2公顷土地开设动物竞技场项目。从野生动物园提供的报案、诉讼材料以及裕野公司和裕宏公司提供的信函、股东会材料等来看，裕野公司设立后，动物竞技场项目并未正常运作，双方股东之间的矛盾也已经严重影响了裕野公司的经营管理。从2011年后裕野公司召开股东会均是为了解决双方股东的矛盾，至今未就公司正常业务开展召开过股东会。而双方股东之间的争议，亦使根据股东持股比例确定的董事会未能正常开展工作。在这种情形下，裕野公司已处于长期亏损状态，裕野公司开展主要业务的场所亦于2014年被法院拍卖，裕野公司现也无正当的办公地址，经营管理处于无序状态。股东之间具有良好合作意愿和稳定的协作关系是公司存续的必要条件，裕野公司股东、董事之间的利益冲突或者权利争执以及情感的对抗已发展到了严重程度，股东之间已经丧失了最起码的信任，相互合作的基础已经完全破裂。因此，可以认定裕野公司已经属于经营管理严重困难。再次，在公司出现亏损，主要固定资产已被拍卖的情形下，裕野公司章程已明确约定公司应予终止并清算，作为控股股东的裕宏公司虽不同意解散，但亦未能有效地遏制亏损的不断扩大。并且，裕野公司及裕宏公司在未告知野生动物园的情形下，在审理中自称将办公地址搬至居民公寓，并称于2017年9月与案外人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书》，该份合作协议书约定了对外投资以及高额的违约金，但裕野公司及裕宏公司并未提交股东会会议讨论。而对于野生动物园存有异议的华添公司董事周晓东与裕野公司及裕宏公司的关系，裕野公司及裕宏公司亦未能在审理中说明。因此，裕野公司及裕宏公司所述裕野公司仍在正常开展经营业务的辩称难以采信，裕野公司继续存续必将加剧双方矛盾，进而使股东利益遭受严重损失。最后，关于上述经营管理困难是否可以通过其他救济途径解决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双方提交的材料已经显示野生动物园和裕宏公司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进行了协商，但始终无法就相互责任、股权转让、减资方案等达成一致意见。裕野公司提交的材料也显示曾要求野生动物园的上级主管单位介入协调，但未有结果。野生动物园后试图通过召开临时股东会要求解散公司，亦未果。本案审理中，一审法院亦组织调解，但双方仍无法就公司存续及纠纷解决方案达成一致意见。因此，裕野公司的现状已表明无法通过其他救济途径解决，符合公司法强制解散的条件。据此，一审判决：解散裕野公司。案件受理费266,800元，由裕野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野生动物园请求解散裕野公司是否符合法定条件。
本院认为，公司经营发生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单独或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有权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解散公司。裕野公司是否属于经营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令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可从公司的权力运行和业务经营两个方面予以判断。在公司权力运行方面，裕野公司长期未正常召开股东会、董事会，未就公司经营作出决议、执行等安排，势必造成裕野公司无法正常经营运转的后果，野生动物园还曾因在裕野公司的经营中出现的矛盾而报警、诉讼。以上事实能够反映裕野公司的两名股东之间存在根深蒂固、难以消除、已经危及公司存续的矛盾冲突，故裕野公司的股东会、董事会等权力运行已经处于停滞状态。在业务经营方面，设立裕野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经营动物竞技场，为此野生动物园以提供竞技场地的方式入股，但在裕野公司设立后，从未开展动物竞技场经营活动，且该竞技场因裕野公司为煜商公司的债务提供抵押担保而被司法拍卖，导致设立裕野公司的经营目的已经无法实现，故裕野公司的主要经营业务已经处于无法正常开展的状态。此外，因裕宏公司在裕野公司的占股为67%，实际控制裕野公司的资产处置，裕野公司为煜商公司的债务提供抵押担保，而煜商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与裕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相同，野生动物园有理由认为裕宏公司存在运用大股东权力不当处分公司资产的行为，损害了野生动物园作为股东的利益。至于裕野公司所称愿意以股权转让、减资等方式使野生动物园退出公司，但野生动物园坚持以解散清算的方式解决问题。各方对股权转让价格、公司资产状况存在较大争议，缺乏以股权转让、减资解决的基础，故难以通过其他途径解决各方就公司解散发生的争议。基于上述分析，裕野公司已经符合经营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令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法定解散条件。
综上所述，裕野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66,800元，由上诉人上海裕野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增军
审 判 员 王益平
代理审判员 丁海宁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夏秋凤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