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金民终字第7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志强。
委托代理人：洪雁。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志荣。
委托代理人：何国通。
委托代理人：蒋君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华市婺城区乾西乡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赵建新。
委托代理人：叶尚明。
原审第三人：洪素娥。
上诉人李志强因与被上诉人李志荣、金华市婺城区乾西乡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乾西乡政府）、原审第三人洪素娥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2）金婺民初字第17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志强及其委托代理人洪雁、被上诉人李志荣及其委托代理人何国通、蒋君毅、被上诉人乾西乡政府委托代理人叶尚明、原审第三人洪素娥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李志强诉称，雅宅村村民李有东（已故）与洪素娥系夫妻，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李志荣（即被告），次子李志强（即原告）。1988年8月20日，在亲属和村民的见证下，全家进行了分家，签订了《分家契》。《分家契》明确约定，将老屋三间房屋（坐落于雅宅村义门路53号）分给李志强。之后，李志强于1993年拆除了三间老屋重新建造了两间，2009年又盖了一间。原有的面积是85.91平方米，新建之后的三间房屋是78.28平方米，这三间新房均由李志强在婚后和妻子建造。因国家重点铁路工程杭长客运专线建设的需要，乾西乡政府作为征迁人要征迁李志强分得的老屋三间房屋。2010年李志荣借李志强外出工作忙的机会，以遗失原分家契为名，趁机与乾西乡政府签订了编号为雅宅村06号《杭长客专婺城区段农房征迁异地安置补偿协议》，并从中获得了利益，现该老屋三间房屋已经被拆迁。李志强知情后，要求二被告纠正错误的行为，但鉴于李志荣的原因，未能达成一致意见。请求法院：1．依法确认二被告签订的编号为雅宅村06号《杭长客专婺城区段农房征迁异地安置补偿协议》无效；2．本案诉讼费由二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李志荣辩称，1．李志强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驳回，其理由是：协议签订时间是2010年11月30日，而李志强收到被告李志荣的房屋拆迁款4.5万元是在2010年12月9日，所以并不是如李志强在起诉状中陈述的不知情。由于李志强是知情的，所以该协议是有效的。即便李志荣不能签订该协议，但现在已经签订了，故也只能撤销，而不能认定无效。申请撤销的时间是一年，从协议签订的2010年11月30日开始到2011年11月30日止，或从知道开始计算，即从2010年12月9日李志强收到李志荣的拆迁款到2011年12月9日为止，在这一年内可以提出撤销协议，超过该时间就不能提出撤销。所以，无论从法律上还是情理上，李志强都不能作为原告起诉。2．李志荣、李志强曾进行分家属实，但在2002年两兄弟又进行了第二次分家，这有村主任出具的证明为证。第二次分家是对第一次分家的变更，要以第二个分家契为准。李志强称该房屋在1993年拆除后重新建造与事实不符。事实是李志强只是进行了修缮，拆迁安置合同上注明的面积与李志强提供的集体土地使用证上的面积是符合的，这也可以说明李志强的陈述不属实。2010年11月30日李志荣已将宅基地的差价款24294元交给银行。所以李志强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请求法庭依法驳回。
原审被告乾西乡政府辩称，1．根据李志强与李志荣提供的证据显示，被拆迁的房屋所有权到底归谁存在很大的分歧，但当时经过乡政府委托的拆迁公司审查，所有的证据都显示该房屋是归李志荣所有的，其母亲有一定的居住权，因此在当时的证据条件下，两被告之间签订的安置协议是符合拆迁安置的有关政策规定的，是有效的协议；2．现在李志强提出起诉提供了相关证据认为该房屋是李志强所有的，而李志强与李志荣之间又签订了房屋拆建协议书，将乡政府安置给李志荣的房屋私下进行分割，从这些证据材料证明李志强与李志荣明显具有串通欺骗政府的行为以达到多安置的目的，这样的行为侵害了国家财产使国家利益受损，按照现有的市场价值看取得的利益也是巨大的，因此本案中实际上是李志强与李志荣涉嫌诈骗行为，至少可以算是欺诈行为，因此，请求法庭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3．认定本案诉讼请求所涉及的补偿协议是否有效还是撤销问题，其前提是该房屋的所有权明确，但因李志强与李志荣之间对被拆迁房屋的所有权存在争议，故不能就该案做出法律上的明确态度。因此，该案如果不牵扯到刑事问题，应中止审理，首先要李志荣与李志强确认房屋的所有权；4．作为乡政府来说，该房屋已经被拆是事实，但政府也拿出了175平方米的土地进行安置，已按拆迁政策进行补偿，所以不管被拆迁房屋归谁所有，作为政府都已拿出土地作为安置补偿。
原审第三人洪素娥述称，1．李志强所说的该房屋拆除重建属实；2．不管该房屋的原拆原建是否经过审批手续，李志强夫妻通过原始建造取得房屋的所有权都是符合物权法的规定的；3．两被告签订安置补偿协议未经洪素娥授权，事后也没有进行追认。由于洪素娥既没有获得现金补偿也没有获得宅基地安置补偿，所以该拆迁安置协议是无效的。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李志强与被告李志荣系兄弟，第三人洪素娥是李志强、李志荣的母亲，李有东（已故）与洪素娥系夫妻。1988年8月20日在亲属和村民的见证下，全家进行了分家，签订了《分家契》，将三间老屋（坐落于雅宅村义门路53号）分给李志强，父母有生之年住老屋，百年之后由李志强所有；父母住老屋期间，每年由李志荣付李志强租金15元。因国家重点铁路工程杭长客运专线建设的需要，被告乾西乡政府作为征迁人要征迁李志强分得的上述三间老屋。因李志强已经造过房屋，拆迁后不能再安置宅基地。为了让李志荣批到宅基地，李志强、李志荣及洪素娥经商量后决定让李志荣挂名。2010年9月10日，李志强、李志荣及洪素娥又重新写了一张分家契，载明：原李有东名下房屋三间，东边分给李志强，中间母亲自留用，西边分长子李志荣，百年以后母亲房屋由兄弟二人平分。落款签名人有娘舅洪跃书、母亲洪素娥、长子李志荣、次子李志强，并均盖有指印，时间写为2002年3月8日。当时的村干部王建国在该分家契上注明“情况属实”。同日，雅宅村委会出具证明一份，载明：兹有雅宅村氏洪素娥，生育二个儿子，大儿李志荣、次儿李志强，一家现有老房一幢3间，共同分家所有，原有分家契约年久遗失。同年11月30日，李志荣带着第二次分家契、雅宅村委会出具的证明、洪素娥身份证及由其保管的土地使用证等证据材料到乾西乡政府，并作为被征迁人（乙方）与乾西乡政府（甲方）签订了编号为雅宅村06号《杭长客专婺城区段农房征迁异地安置补偿协议》。协议约定：甲方拆迁乙方房屋建筑面积78.28平方，房屋占地面积85.91平方；按“一户一宅”、不超限额标准原则，安置在雅宅小区，占地面积100平方、另外母亲洪素娥25＋50平方（按政策一人只能安排25平方，另50平方系由李志荣出钱购买）；地基交付时间2011年9月30日；被拆迁房屋补偿费35420元，各项补助、奖励费24756元。协议签订后，该三间房屋已被拆迁。2010年12月9日，李志荣与李志强签订了一份《房屋拆建协议书》，约定：兄弟俩因母亲住居老屋杭长线拆建屋基赔偿等事宜，经协商由李志荣给李志强屋基75平方，现金4.5万元，村买屋基价款15000元归志荣交付（屋基款内），拆建合同多余款由志荣支配。协议签订当日，李志荣将4.5万元款支付给了李志强。该交的款均由李志荣交纳，该领的款也由李志荣领取。之后，乡政府将有关宅基地分配安置情况进行了公示，但李志强、洪素娥均未及时提出异议。因协议约定李志荣给李志强的75平方屋基实际是洪素娥名下的屋基，而洪素娥现不同意，因此发生本案纠纷。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被拆迁房屋原分给李志强属实，但为了让李志荣在本次拆迁中能得到宅基地安置，故让其挂名也属实。而且，让李志荣挂名还是洪素娥在李志荣的要求下向李志强提出的，李志强也无异议；洪素娥将其保管的土地使用证交给李志强用于签订拆迁补偿协议；李志荣与李志强签订了《房屋拆建协议书》，并从李志荣处领取了4.5万元款。所有这些事实都证明洪素娥、李志强、李志荣在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前是经过商量的，即以重新分家的形式让李志荣为拆迁安置挂名。虽然李志强与第三人对第二份分家契上所盖指印要求鉴定，但又拒不交纳鉴定费用，故相关责任应由其自行承担。而且，第二份分家契只为拆迁安置所作，实际上与房屋归属无关，故应认定第二份分家契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就本次拆迁安置而言，洪素娥本来只能分得25平方宅基地，现李志荣又为其购买了50平方宅基地，故对其实体权利也无影响。因此，李志荣与乾西乡政府签订的编号为雅宅村06号《杭长客专婺城区段农房征迁异地安置补偿协议》，作为原、被告及第三人均是明知的，也未损害他人利益。李志强要求确认合同无效依据不足，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李志强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238元（李志强已预交），由原告李志强负担。
宣判后，原审原告李志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为了让李志荣批到宅基地，李志强、李志荣及洪素娥经商量后决定让李志荣挂名”与客观事实不符。事实是李志荣讨好母亲洪素娥，希望母亲说服让其挂名获得宅基地。在母亲的苛求下，李志强答应了李志荣挂名的要求。提议挂名、意图通过挂名获取利益均为李志荣的主意，不存在李志强造过房屋，拆迁后不能再安置宅基地的情况。李志强、李志荣、洪素娥也未重新写过分家契。乾西乡政府将有关宅基地分配安置情况进行公示，李志强发现除李志荣有宅基地外，自己无任何补偿利益。遂向拆迁指挥部、拆迁办、乡政府求证并提出异议。答复是利益分配问题，自己内部解决。李志强迫于压力，与李志荣达成《房屋拆建协议书》。该协议因处分第三人洪素娥的利益而无效。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分家契的真伪未进行司法鉴定，如果分家契为真的，三间房屋归三人共有，未经李志强、洪素娥的授权，李志荣、李志强私下签订的《补偿协议》不发生法律效力。按一审法院认定“第二份分家契只为拆迁安置所作”，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是否损害到国家利益或者集体利益？如果分家契为假，三间房屋的所有权人就是李志强，李志荣无权签订拆迁协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李志荣辩称，根据国土局登记的档案，李志强在雅宅村有一块宅基地，土地使用证号为婺集建1992字第19197号。2010年9月10日的分家契，李志强、李志荣、洪素娥均在上面按了手印这是真实的。一审法院收到李志强、洪素娥对分家契进行鉴定的申请书后，已将鉴定的材料移送到鉴定的部门，鉴定部门将材料退回来没有鉴定，是因为李志强、洪素娥没有交纳鉴定费用。李志荣代表签订安置补偿协议后的第二天，即2010年12月1日，李志强就与李志荣签订了协议，对批下来的二户宅基地的归属宅基地费用的承担，李志荣支付给李志强的补偿费用进行了约定。2010年12月9日，针对2010年12月1日的协议，李志荣按照李志强提出的要求再签订了《房屋拆建协议书》一份，将协议中约定的部分内容进行了变更。约定支付给李志强4.5万元补偿费，李志强也向李志荣出具了收条。李志荣支付掉了安置补偿协议中应当承担的费用。综上，李志强的上诉事实与实际不符，本案实际是一个家庭内部纠纷，不是房屋拆迁补偿安置纠纷。一审判决是正确的，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做出公正判决。
被上诉人乾西乡政府辩称，杭长线作为国家重点铁路工程，在此次征地过程中给出的拆迁政策是很优惠的，在经过前期的政策宣传，杭长线拆迁政策是广为人知，李志强对他的房屋列入拆迁是明知的，拆迁后能获得多大的利益也是明知的。李志强在一审庭审中以及上诉状中均陈述同意李志荣挂名这一事实，并且在拆迁协议签订以前，李志强、李志荣、洪素娥都去过拆迁公司，提供过材料。第三人洪素娥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作为证人出庭陈述，1992年土地证拆迁后是交给李志强的，不是交给李志荣的，而李志荣是凭土地证原件、分家协议书与乾西乡政府签订拆迁补偿协议。李志荣作为拆迁对象是经过公示的，而李志强在公示期间并没有提出过异议。2010年12月9日，在村支书的见证下李志强、李志荣签订了拆建协议，对补偿协议进行了分割，即使补偿协议上无李志强的签字，但事后追认的行为已经表明对该协议的认可。李志强上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洪素娥述称，拆迁分来的屋基大儿子说把我的平方分掉，没有跟我商量过。
二审中，被上诉人乾西乡政府、原审第三人洪素娥均未提供新的证据。上诉人李志强提供以下证据：证据1、婺集建（92）第19213号土地档案，证明即使作为合法的拆迁户，也不能享受宅基地安置补偿政策，因李志荣已有一处宅基地，且其子女也未能达到分家立户的年龄；证据2、雅宅村杭长客专线农房拆迁情况表，证明李志荣隐瞒有宅基地的事实，且村委会、规划所、国土所、乾西乡政府都未正确审核，导致李志荣享有宅基地安置补偿，损害国家利益。李志荣对证据1、2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证据1该土地档案已经被纳入国土局的土地注销系统中，李志强应该是在注销系统中查询的。至于李志荣的宅基地如何处理是国家的事与本案无关。李志荣独生子女即将成年，遇到拆迁安置，获得宅基地也是符合政府的当前政策要求。证据2拆迁情况表户主是洪素娥，家庭信息是八个人，指洪素娥和李志荣、李志强三家。其他房屋栏目里填写“无”是洪素娥名下除了拆迁安置的房屋之外没有房屋。李志荣并无隐瞒自己有宅基地的事实，也未损害国家利益。乾西乡政府对证据1、2的真实性无异议。洪素娥对证据1无异议，对证据2不清楚。
被上诉人李志荣提供证据：婺集建（92）字第19197号土地档案，证明李志强在1991年和1992年之间已经批过宅基地，李志强批过一次宅基地后，拆迁安置过程中也不能再安置宅基地了。李志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李志荣也是有宅基地的，在第一次分家契约里面提到四间新房屋，二间分给李志强、二间分给李志荣。所以如果李志强根据一宅一户的原则不能安置的话，李志荣也是不能安置的。乾西乡政府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洪素娥质证认为，原来的分家契四间房子，二间分给大儿子，二间分给小儿子。
李志强、李志荣提供的上述证据，各方对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根据金华市国土资源局婺集建（92）字第19197号和婺集建（92）字第19213号土地档案，在金华市婺城区乾西乡雅宅村，李志荣有地号为647号的宅基地，李志强有地号为648号宅基地。在以洪素娥为户主的《雅宅村杭长客专线农房拆迁情况表》中，家庭人口8人，家庭人员基本情况为：长子李志荣、长媳方彩英、孙女李悦，拆迁房屋为〈1992〉19188#，其它房屋情况“无”，安置户数2户，安置面积洪素娥30，李志荣120。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李志荣、李志强均在金华市婺城区乾西乡雅宅村拥有宅基地。《杭长客专婺城区乾西乡段农房征迁安置实施细则》规定，也是按照“一户一宅”的原则安排宅基地。为获取更多拆迁安置利益，李志荣、李志强、洪素娥协商由李志荣“挂名”与乾西乡政府签订拆迁安置协议。按照该协议，李志荣可获得100平方米宅基地，洪素娥25＋50平方米宅基地。所以，该协议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国家利益，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该协议应认定无效。综上，基于二审新证据，本院予以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2）金婺民初字第1700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李志荣与金华市婺城区乾西乡人民政府签订的编号为雅宅村06号《杭长客专婺城区段农房征迁异地安置补偿协议》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3238元，由李志强负担1619元，由李志荣负担161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38元，由李志强负担1619元，由李志荣负担161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 葵
审 判 员 王孜力哈
代理审判员 朱 红 彦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代书 记员 贾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