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辽06民终3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宽甸三旺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宽甸满族自治县振江镇万宝村*组。
法定代表人：林捷，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斌，辽宁冠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卫仁山，男，1960年5月10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宽甸满族自治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鞠洪林，男，1962年7月21日出生，满族，农民，住宽甸满族自治县。
两名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宏，辽宁万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宽甸三旺矿业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卫仁山、鞠洪林水污染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宽甸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辽0624民初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宽甸三旺矿业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斌、被上诉人鞠洪林及其与被上诉人卫仁山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宽甸三旺矿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且没有时效中断、中止的法定事由。被上诉人曾于2009年8月10日以同样的诉讼请求提起过诉讼，自此应该重新计算诉讼时效，但至2012年8月10日止，被上诉人并没有以诉讼或其他法定方式主张权利。其于一审提交的由信访部门出具的情况说明及证人证言，均不能作为证明诉讼时效中断的证据使用。情况说明没有单位负责人、经办人签字或盖章，且缺少信访登记详细信息，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而证人与被上诉人存在利害关系，其出具的证言，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二、本案属于环境侵权责任纠纷，被上诉人应该就上诉人存在侵权行为及是否存在损害后果承担举证责任，但被上诉人并没有提供合法、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况且，被上诉人所养殖鱼苗的死亡是否与上诉人排污有关，是需要通过鉴定程序予以确认。现被上诉人认可死亡鱼苗已经填埋，不能仅凭辽宁省淡水渔业环境监督检查站出具的检测报告认定鱼苗死亡的原因。三、一审法院根据丹东汇达鹏城资产评估事务所作出的《资产评估报告书》认定被上诉人的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一审程序全部结束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违法受理被上诉人提出的鉴定申请，并委托评估，属于严重的程序违法。2、对“死亡鱼苗成长为成品鱼后的净利润价值”进行鉴定，属于间接损失，不应该保护。3、丹东汇达鹏城资产评估事务所对2008年5月至2011年5月的鱼苗成长率、鱼苗至成鱼的具体生长周期、所需投入及费用、具体的成鱼价值是以哪一个年度作为评估依据，没有进行说明，该鉴定报告不具有客观性。
卫仁山、鞠洪林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适当，应依法予以维持。一、本案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问题。被上诉人提供的证人曲振旭证实，曾多次向上诉人主张过权利。二审所提供信访局的情况说明，均可证实本案未过诉讼时效。二、被上诉人于一审提供的调查笔录、证人证言等均可以证实上诉人系排污企业，依法应承担责任。而且，本案系环境污染纠纷，适用无过错原则。即只要受害人有损害事实发生，不论污染者有无过错，都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三、涉案鉴定报告客观公正，准确科学，程序合法，可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卫仁山、鞠洪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的经济损失65万元，并承担涉案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于2007年3月取得宽甸满族自治县人民政府颁发的宽政府（淡）养证2007第wx00214号《水域滩涂养殖使用证》，承包期限为十年，主要用于网箱养鱼。原告承包的养殖水域坐落于水丰水库砬子沟库湾水域（即宽甸满族自治县振江镇万宝村）。与被告宽甸三旺矿业有限公司相邻，被告矿区坐落于原告承包的养鱼水域上游。2008年5月，二原告在其承包的养殖水域设置11个网箱，投放框镜鲤鱼苗12万尾，投放鲢鱼苗8万尾。
2008年9月23日，原告发现水丰水域万宝口至大砬子沟之间的水域呈灰白色，原告养殖的网箱鱼苗全部浸泡在灰白色的江水之中。次日，发现网箱内幼鱼出现死亡，9月26日上午发现网箱内幼鱼大量死亡后，原告即向辽宁省水丰水库边境渔政渔港监督管理局、辽宁省淡水渔业环境监督检测站、宽甸满族自治县环境保护局、振江镇人民政府等部门报案，当日下午，上述部门工作人员和执法人员陆续到达涉案养鱼水域进行现场拍照、勘验、取样。截至2008年9月29日，原告网箱养殖的框镜鲤鱼和鲢鱼幼鱼全部死亡。
2008年9月30日，辽宁省淡水渔业环境监督检测站出具200834号《分析测试报告》，该报告确认“悬浮物、石油类严重超标，是导致鱼类死亡的主要原因”。
2008年11月30日，辽宁省水丰水库边境渔政渔港监督管理局对该起水域污染事故出具《渔业水域污染事故报告》，该报告称：我局于2008年9月26日和29日两次接到水丰水库大砬子沟的网箱养鱼户鞠洪林电话报案说：万宝源矿业排污造成网箱养鱼污染死亡，于26日下午，我局检察员赶到死鱼现场，看见大砬子沟水域一片灰白色，网箱养鱼全部浸泡在污水中并挂满灰尘，网箱上面漂浮死鱼，下面还有大量活鱼，浮板上堆积大量死鱼，经用鱼筛子（每筛子150斤）测试，当天死鱼6000多斤。24日和25日经测试死鱼5300余斤，全部深埋于网箱养鱼附近的山沟里，29日下午，我局检察员第二次赶到死鱼现场，十一个养鱼网箱里几乎没有几条活鱼了，当天测试死鱼700余斤，27日和28日的死鱼经测试11600余斤，全部深埋于网箱的养鱼附近的山沟里。经调查，养鱼户鞠洪林于2008年3月取得《养殖证》的卫仁山合伙养鱼合法，当年5月初于大砬子沟设置网箱11个，每个网箱面积36平方米，合计网箱面积396平方米，于5月20日投放框镜鲤鱼苗12万尾，6月19日投放鲢鱼苗8万尾，截至9月22日，养鱼生长正常，养鱼户从5月份到9月份购买鱼饵料20吨，20万尾鱼苗投放396平方米网箱内密度和饵料20吨均合理。依据上述调查情况，我局确认鞠洪林于大砬子沟网箱20万尾（即23600斤，每尾均为0.12斤左右）全部死亡。
被告否认排放污水的事实，也不认可涉案20万尾鱼苗死亡系其排污所致。被告提交2008年10月16日由丹东市环保局主持验收的建设项目竣工环境保护验收申请报告。用以证明污水可做到零排放。
2016年7月23日，丹东汇达鹏城资产评估事务所受法院的委托，对涉案鱼苗损失价格进行评估，并出具丹汇所（2016）78号资产评估报告书，确认委估8万尾鲢鱼和12万尾鲤鱼损失价格508767元。
另查：宽甸满族自治县信访局于2015年12月14日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该说明称：鞠洪林、卫仁山于2010年至2013年多次以信件及上访形式，反映丹东万宝源三旺矿业有限公司尾矿库于2008年9月14日向金沟河排放污水，直接排入水丰水库万宝口渔业水域，致使信访人网箱养殖的20万尾鲤鱼和鲢鱼全部死亡，直接损失65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水污染责任纠纷，依据法律规定，因环境污染引起的损害赔偿诉讼，由加害人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及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可见，环境污染侵权责任纠纷实行因果关系举证责任倒置。但这并不排除被侵权人首先要对污染行为与损害之间具有关联性承担初步的举证责任。被侵权人初步举证责任完成后，由污染者举证证明污染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如果污染者不能充分举证证明，则应认定污染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本案中，原告承包的养鱼水域处于被告经营的矿区下游，据辽宁省水丰水库边境渔政渔港监督管理局现场调查取证、证人等多名目击者亲眼看见污水从被告的尾矿坝底部大水泥管子中直接排放到金沟河里，污水淹没了两旁的道路，并将尾矿渣冲入水丰水库万宝口原告承包的养殖水域中，辽宁省水丰水库边境渔政渔港监督管理局在事故发生期间两次到事故现场勘验、调查、取证，证明原告养殖的20万尾幼鱼确系水污染而全部死亡，养鱼户从5月份至9月份购买饵料20吨，20万尾鱼苗投入396平方米网箱内密度和饵料20吨均属合理。辽宁省淡水渔业环境监督检测站《分析测试报告》，认定“悬浮物、石油类严重超标，是导致鱼类死亡的主要原因”，据此，原告就被告排放污染物导致其鱼类死亡以及存在损失结果具有关联性完成了初步证明责任，被告应就其没有排污行为或者该排污行为与原告饲养的幼鱼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被告虽然提交丹东市环保局建设项目竣工环境保护验收报告，但该报告只能证明环保达标，并不能证明被告没有排污行为，且被告验收时间是在涉案鱼类死亡之后验收的，该验收报告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被告未完成其对实施的污水排放行为与原告饲养的幼鱼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的证明责任，应当认定两者之间具有因果关系。且被告也未举证证明存在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故本院依法认定被告对原告20万尾幼鱼死亡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关于原告诉讼是否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一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被告认为原告自2012年8月10日即超过诉讼时效。证人曲振旭出庭证明原告在2012年5月和2014年4月二次向被告主张权利，另据宽甸县信访局证明，原告自2010年至2013年期间多次通过上访和信件形式主张权利，原告找被告或信访局主张权利，无论是否得到解决，均属于提出要求而诉讼时效应中断情形，据此，本院认为原告提出诉讼并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涉案鱼类死亡损害数额认定一节，原告主张其损失价值达60余万元，但被告不予认可。根据丹东汇达鹏城资产评估事务所出具的资产评估报告书，确认委估8万尾鲢鱼和12万尾鲤鱼损失价值为508767元，虽然被告有异议，但并未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故本院对其证明力予以采信。
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宽甸三旺矿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卫仁山、鞠洪林经济损失508767元。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300元（原告缓交，从执行中扣收），评估费15000元，合计25300元，由原告负担2900元，由被告负担22400元。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情况说明一份，用于证明被上诉人曾多次到信访部门主张权利。
上诉人的质证意见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
被上诉人又提供一组证据：丹环函（2007）28号函、环境污染现场检查通知单，证明上诉人存在排污的事实。
上诉人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据的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内容所指向的不是上诉人，而是与上诉人相关联的万宝源矿业公司，不能证明是上诉人排污。
综合各方的举证、质证意见，本院的认证意见为，关于情况说明，鉴于其与被上诉人于一审时提供的情况说明内容完全一致，上诉人对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对该份证据予以采信。关于建议函和现场检查通知单，因该组证据是由环境保护部门出具的，上诉人对真实性又不持异议，本院对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组证据与本案事实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对各方当事人在一审中提供证据的认证意见与一审法院认证意见一致。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水污染侵权而引发的纠纷。根据各方当事人二审期间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主要争议在于以下三个方面：一、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二、上诉人是否实施了排污行为，该行为与被上诉人养殖鱼苗的死亡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三、案涉评估报告能否作为认定被上诉人损失的依据。
关于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上诉人以被上诉人的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且无中止、中断的法定情形为抗辩理由，主张应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经审查，本案纠纷发生于2008年9月，上诉人曾于2009年以诉讼方式主张过权利。宽甸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分别以（2009）宽民二初字第02128号、（2009）宽民二初字第03169-1号民事裁定，驳回了被上诉人的起诉。被上诉人又于2010年至2013年期间，以上访的方式多次主张权利。此节有宽甸满族自治县人民政府信访局出具的情况说明为证。上诉人于一审期间对该证据提出异议，称其不符合单位出具书证的形式要件，没有经办人签字或盖章。为此，被上诉人于二审期间再次提供签署负责人姓名的情况说明，补充增强了该证据的证明效力。鉴于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未提出异议，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并据此认定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上诉人是否实施了排污行为，该行为与被上诉人养殖鱼苗的死亡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为证明上诉人实施了排污行为，被上诉人于一审期间提供了辽宁省淡水渔业环境监督监测站出具的分析测试报告、辽宁省水丰水库边境渔政渔港监督管理局出具的渔业水域污染事故报告表、多份现场目击者的询问笔录、照片等证据，上述证据能够证实，事发当天排放污水的源头、流向、排量情况及造成涉案水域污染，导致被上诉人养殖鱼苗死亡的事实。上诉人否认实施了排污行为，并提供了丹东市环境保护局出具的两份验收报告，用于证明其公司的废水装置正常运行，选矿废水全部循环使用，能够达到“零”排放。经审查，上述验收报告是在事故发生之后做出的，不能证明上诉人于事发时没有实施排放污水的行为。关于被上诉人养殖鱼苗的死亡后果与上诉人的排污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一节，根据法律规定，环境污染侵权实行因果关系举证责任倒置原则，即本案上诉人应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及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更何况，被上诉人于一审期间提供的辽宁省淡水渔业环境监督监测站出具的分析测试报告，已经证实导致鱼类死亡的主要原因是污染所致。故本院对于上诉人主张涉案死亡的鱼苗已经填埋，无法做死亡原因鉴定，继而不能证明鱼苗死亡与上诉人排污行为存在关联性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案涉评估报告能否作为认定损失数额的依据问题。上诉人主张一审法院于庭审结束后，准许被上诉人的评估申请，属于严重程序违法。而且评估报告是对间接损失进行评估，不符合农业部《水域污染事故渔业损失计算方法》的规定。经审查，被上诉人于一审时即以其自行核算的“成鱼净利润”的数额主张权利，但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因该损失数额的确定涉及专业知识，故一审法院准许被上诉人的评估申请，委托有资质的评估机构进行评估，并无不当。案涉评估机构，根据评估目的，选择与评估目的的实现尽可能接近的基准期，以询价方式在作了必要的市场调查、分析的基础上，所作出的评估报告具有客观性和公正性。上诉人虽对此持有异议，但没有提供足以推翻该评估报告的证据。关于上诉人主张本案损失数额的确定应适用农业部《水域污染事故渔业损失计算方法》的规定，即只能计算直接损失的上诉观点。经审查，上述规范性文件是负责渔政监督的行政主管部门，为加强渔业水域环境管理，正确判定和处理污染事故，核定渔业损失的依据，而非民事纠纷主体主张财产损失的计算标准。故本院对于上诉人关于委托评估程序违法，评估报告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宽甸三旺矿业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300元，由上诉人宽甸三旺矿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雪梅
审 判 员 曹立新
代理审判员 姜艳艳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于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