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17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启平。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启东市启隆江申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启东市启隆乡江申街***号。
法定代表人：张辉，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王启平因与被申请人启东市启隆江申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申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通中商终字第01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王启平申请再审称：（一）启东市农业良种繁育场砖瓦厂（以下简称砖瓦厂）将股本金5000元退还王启平，既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三十六条关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的法律规定，又违反公司章程中的类似规定。（二）王启平从未作出对外转让股权的意思表示，公司股东会无权作出股东股权转让的决议。（三）在收取退股金前后，砖瓦厂从未进行过企业财产清算或评估，无法体现股权价值，也更不能表明王启平有股权转让的意思表示。（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八条的规定，公司股东抽逃出资的，公司可以要求返还出资，在合理期间仍未返还的，公司可以解除其股东资格。本案中，江申公司从未要求返还股本金。（五）王启平并未签字确认讼争股东会决议，且有近40人表明从未签署过该决议，并已提起诉讼，原判决却对决议的真实性不予置评。综上，王启平收取股本金，不表示进行股权转让，更不因此丧失股东资格。江申公司无权作出王启平股权转让的决议。王启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本院审查查明：砖瓦厂原系国有企业，于1996年进行了第一次改制，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在该次改制中，王启平出资5000元，成为砖瓦厂113名股东之一。1999年5月11日，中共启东市农业良种繁育场委员会、启东市农业良种繁育场（以下简称良种场）作出《良种场关于深化农场改革的若干意见》，该意见指出，随着全社会改革的不断深入，农场存在的计划经济时期遗留下来的问题越来越突出，农场经济的困难越来越大，员工的需求与农场供给之间的差距越来越远，目前已经到了极难运转的地步。因此必须进一步深化改革，依法治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根据上级要求，结合农场实际，对深化农场改革提出意见。改革的第一项内容是政企分开，即启隆乡人民政府和良种场的财政渠道、工作职能分开。改革的第三项内容是企业再改（包括农业企业），场办企业自1996年改制以来，经过近二年的实践，还存在着许多与市场经济不相适应的问题，必须继续深化改革，农业国有企业也进行股份制改造。通过二次改革，使企业真正独立进入市场参与竞争，不再依赖农场生存发展，经济运行真正由法定代表人负全责。股权重组，将企业股东所持的股金集中到经营者或者经营班子手中（主要经营者持51%以上大股）。由集中持股者负责还清原股东的股金，力争一次性还清，确有困难的征得原股东同意可以分期还清。
依据上述意见，砖瓦厂于1999年进行第二次改制，并形成1999年10月27日的股东会议纪要。该会议纪要载明：“本次会议根据上级二次改制的要求，经过全体股东表决，决议如下：一、全体股东一致自愿将自己所持砖瓦厂股权转让给张辉等15位同志，股东自己在《股东自愿转让签名册》上签字生效，作为转股协议。二、砖瓦厂的债权债务全部由新股东履行权利和义务，原股东不再具有其权利和义务。”该会议纪要后附“砖瓦厂优化股权结构股权自愿转让签名册”及“二次改革受让股份的全体股东签名”各一份。
随后，砖瓦厂的原113名股东，包括王启平陆续从砖瓦厂领取了退股金。张辉等15名股东重新入股砖瓦厂。1999年11月12日，王启平与其妻子杨惠兰从砖瓦厂各领取股金5000元，合计10000元，领取该股金时，将入股时由砖瓦厂发给的10000元股金券交还砖瓦厂。
砖瓦厂于2003年3月26日变更名称为江申公司。
2011年，江申公司因故被关闭，政府补偿江申公司若干资金，砖瓦厂部分职工遂提出他们也应享有利益，并向启东市相关部门投诉反映。2012年4月27日，由启东市社会调解服务中心、启东市信访局牵头，就砖瓦厂股权重组纠纷问题，召集启东市国土资源局、南通市启东工商行政管理局、启东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南通市启东地方税务局、启东市审计局、中共启东市委农村工作办公室、启东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相关部门以及启东市启隆乡人民政府进行了听证，并于2012年5月11日出具答复意见一份，该答复意见认为，砖瓦厂98名股东均领回了股本金，退股是事实，退股后的98名原股东未履行过股东义务、享受过股东权利，也是事实。本着尊重法律、尊重历史的原则，对1999年砖瓦厂股权重组的合法性、有效性予以认可。
王启平于2012年8月6日向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确认砖瓦厂于1999年10月27日作出的关于王启平股权转让的股东会决议无效。
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江申公司股东会决议是否有效，王启平是否已丧失股东资格。
关于股东会决议的效力问题。该院认为：砖瓦厂原为国有企业，1996年时第一次改制成为股份合作制企业。所谓股份合作制企业，是指以合作制为基础，由企业职工共同出资投入，吸收一定比例的社会资产投资组建，实行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共同劳动，民主管理，按劳分配与按股分红相结合的一种集体经济组织，并非《公司法》概念上的有限责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并不当然受《公司法》的调整。砖瓦厂第一次改制时，王启平与其他职工均出资，共同成为砖瓦厂的股东。但国有中小型企业的改制受政策性影响很大，1999年砖瓦厂的主管部门良种场即出台关于深化改革的指导意见，要求下属企业根据意见要求进行二次改制，将企业股东所持有的股金集中到经营层手中。根据该指导意见，砖瓦厂进行了二次改制，并形成了股东会纪要，明确全体股东自愿将其所持股权转让给张辉等15人。王启平及其妻子杨惠兰均清楚原113名股东退出股权，集中归于15名股东的事实。而事实上，王启平也领取了退股款。因此，即使股东会决议中的签名非王启平所签，但其行为已表明同意股东会决议中有关内容，股东会决议应依法确认有效。
关于王启平是否丧失江申公司股东资格问题。王启平取得股权的方式是原始取得，即在公司设立过程中通过向公司出资或认缴出资取得股权及股东资格。本案中，王启平交纳5000元出资时认领了股金券，该股金券类似于股东出资证明及股东身份凭证，后王启平从砖瓦厂领取了出资，并退还了股金券，其应清楚已丧失砖瓦厂股东资格。另外，王启平从领回退股金直到2012年，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从未行使过股东权利，也未履行过股东义务，其以自己的行为表明其早已知道自己已不具有砖瓦厂股东的资格。综上，王启平具有转让股权的真实意思表示，现其再主张具有股东资格与事实相悖。
至于股东会议中所称的将全体股东的股权转让给15名股东，实际操作中却采用了全体股东先从砖瓦厂退股，再由张辉等15名股东重新入股的方式，两者不相一致，形式上确实存在瑕疵，但国家对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改革并未出台相关的法律进行规定与约束，因此对企业在改制过程中的探索与尝试，不能简单适用《公司法》中的相关规定进行判断，而应结合当时原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作出认定。而根据前述分析可知王启平具有转股的意思表示，因此王启平的主张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八十四条之规定，该院于2012年12月19日作出（2012）启商初字第0815号民事判决：驳回王启平的诉讼请求。
王启平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认为：二审争议焦点为江申公司股东会决议是否真实；如果真实，其是否有效。
关于股东会决议的真实性及效力问题。砖瓦厂于1996年第一次改制成为股份合作制企业，股份合作制是采取了股份制一些做法的合作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集体经济的一种组织形式。股份合作制企业是国有企业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时的一种尝试，受政策性影响很大，事实上，砖瓦厂的二次改制也是遵照其主管部门良种场的指导意见进行的。因此股份合作制企业并非《公司法》概念上的有限责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并不当然受《公司法》的调整。在此过程中召开的股东会及形成的股东会纪要，带有较强的行政指导性，与《公司法》中的股东会及股东会纪要存在区别，不能简单适用《公司法》的相关规定。
改制中的行为虽然受政策性影响较大，但其中的民事法律行为仍应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约束。《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六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采取书面形式、口头形式或者其他形式。根据下列事实应认定股东之间就股权转让形成了一致的意思表示：1.1999年砖瓦厂系根据其主管部门良种场的指导意见进行二次改制，而指导意见明确要求将企业股东所持股金集中至经营层手中。在与本案类似的范育琴（为砖瓦厂原113名股东之一）诉江申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案中，范育琴在庭审中明确陈述1999年第二次改制时，其知道原来的113名股东全部退出，将股权集中于15名股东手中的事实。2.包括王启平在内的113名股东均从砖瓦厂领取了退股金，王启平同时将证明其股东身份的股金券退还给了砖瓦厂。3.从1999年至2012年，在长达十三年的时间里，王启平未在砖瓦厂（江申公司）履行过股东义务，亦未行使过股东权利或向砖瓦厂（江申公司）提出过行使股东权利的要求，更未参与过企业事务。王启平的上述行为表明，其具有转让股权的意思表示，同时表明其同意原113名股东全部退出砖瓦厂，将股权集中于15名股东的二次改制方案。4.退一步讲，即使认定股东会决议并非1999年10月27日当时形成，为事后补写，相关股东在该股东会决议上签名，即表明其对股东会决议作了追认。本案中虽然王启平否认股东会决议中的签名系其本人所签，但其一审中明确表示不申请笔迹鉴定，故应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综上，应认定股东会决议真实有效。
至于王启平上诉称原股东退股系股东抽逃出资行为，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二审认为，根据前面的分析可知王启平具有转股的意思表示，虽然实际操作中未由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直接进行股权转让，而是采用全体股东先退股，再由15名股东入股的方式，但这是企业改制过程中的尝试，不能简单适用《公司法》认定原股东退股的行为为抽逃出资，因此王启平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该院于2013年5月15日作出（2013）通中商终字第016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股份合作制是采取了股份制一些做法的合作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集体经济的一种特殊的组织形式。它既不同于《公司法》概念上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也不同于合作制企业和合伙企业，其改制也带有明显行政指导色彩，因而并不当然适用《公司法》调整相关法律关系。本案中，砖瓦厂原系国有企业，于1996年经第一次改制成为股份合作制企业，又于1999年根据主管部门要求进行了第二次改制，在二次改制过程中形成本案讼争的股东会决议。该决议虽名为股东会决议，但其形成具有特殊的历史和政策背景，不宜依据《公司法》认定该股东会决议的效力。
砖瓦厂1999年10月27日股东会决议的主要内容是明确全体股东自愿将所持股权转让给张辉等15人，因而确认本案股东会决议效力的实质在于确认王启平是否确有转让股权的意思表示。本院认为，王启平有转让股权的意思表示：1.砖瓦厂系根据主管部门意见进行第二次改制，改制指导意见明确要求将企业股东所持股金集中到经营者手中。王启平及其妻子杨惠兰均知晓原113名股东退出，股权集中于15名股东的企业二次改制内容。2.包括王启平在内的砖瓦厂113名股东均从砖瓦厂领取了“退股金”5000元，王启平同时将证明其股东身份的股金券退还给了砖瓦厂。3.从1999年至2012年长达13年间，王启平未参与企业事务、行使股东权利、履行股东义务，亦未向砖瓦厂、江申公司提出行使股东权利的要求。以上事实表明，王启平确有转让股权的意思表示，众股东均系响应二次改制要求，同意原113名股东退出，将股权集中于15名管理层。即使讼争股东会决议系事后补作或王启平的签名并非本人所签，其也已以领取退股金、退还股金券等行为对决议内容表示了认可，因此其请求确认股东会决议无效的诉求不能成立。虽然股东会决议称将全体股东所持股权转让给张辉等15人，而实际操作中却采用全体股东先退股，张辉等15名股东再重新入股的形式，两者模式并不一致，但此系企业改制过程中不尽规范、不尽完善之处。根据前述分析，王启平领取退股金是响应主管部门二次改制意见的转股行为，并非抽逃出资行为，王启平主张其收取退股金系抽逃出资于法无据。
综上所述，王启平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王启平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武 孙
代理审判员 罗荣辉
代理审判员 蒋 蕾
二〇一四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孙 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