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6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小鹏，男，汉族，1972年11月23日生，住常州市钟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仁杰，江苏铭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迪，女，汉族，1985年8月16日生，住常州市天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晔，江苏品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蒋小鹏因与被上诉人吴迪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4民初2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蒋小鹏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支持我方一审诉请；2.一、二审诉讼费由吴迪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根据常州奥尔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尔医疗公司）章程的规定，股东会决议必须在内容上以及召集、表决等程序上合法方才有效。但案涉《会议内容》无论从内容还是程序上并非股东会决议，而是其他股东代表公司与本人之间签订的离职赔偿协议。2014年4月2日，本人与公司制作的对账单也确认了这一点。该份协议所协调的是劳动关系解除所产生的法律问题，而非股权转让引起的法律问题。该《会议内容》并未提到股权转让的对价，只是提到本人从公司“退股”。鉴于案涉股权处置情况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股东要求回购股权的情形，故“退股”实质上只能认定为退出股东身份以及员工身份，即解除与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又鉴于228340元赔偿款中包括了公司对本人的欠款、养老保险、创业支持金等费用，没有任何内容可以证明该笔款项为案涉股权转让的对价。至于（2015）钟商初字第283号案件中本人在起诉状中关于“退股”、“赔偿”的表述，其实只是照抄《会议内容》的表述。二、原审判决对《会议内容》及《股权转让协议》的性质及效力未作任何分析与认定，直接认定《股权转让协议》系履行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而签订，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
吴迪二审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蒋小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吴迪支付股权转让款32万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暂计3万元（利息自2014年4月11日起计算至实际偿清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6%计算）；2.诉讼费由吴迪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奥尔医疗公司设立于2010年5月12日，由股东吴迪、华敏娟、蒋小鹏、薛辉、吴一成、蒋意凯组成，蒋小鹏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2014年3月31日，蒋小鹏与公司股东薛辉、吴一成及股东华敏娟的丈夫朱崇辉形成《会议内容》一份，对公司资产进行了清算。《会议内容》第六条载明公司出资总投入为607万元，结算时公司资产为217万元，到目前为止公司亏损390万元，扣除股东股本，实际亏损每股1.9万元，按照利息共享风险共担的原则，每股应承担1.9万元的风险；第七条载明，经奥尔医疗公司股东一致同意，蒋小鹏退股后，其应承担的债权部分将由奥尔医疗公司承担，且全体股东一致同意支付给蒋小鹏12万元作为创业支持；第八条载明，蒋小鹏在奥尔医疗公司筹建时缴纳了养老保险共18个月，每个月按630元计算，个人缴纳的养老保险部分应由奥尔医疗公司承担，共计11340元；第九条载明，奥尔医疗公司借蒋小鹏5.5万，借胥建芳2万元，借朱崇辉2.2万元，总计9.7万元，由奥尔医疗公司承担，应以现金方式支付给蒋小鹏；综上，奥尔医疗公司共需支付给蒋小鹏228340元。2014年4月4日，奥尔医疗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一份，载明蒋小鹏在本公司的出资额32万元全部转让给吴迪，免去蒋小鹏担任的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兼经理职务；另外还对公司股东名册、经营范围、章程修改等作出了决议，蒋小鹏、吴迪均在该股东会决议上签字。同日，蒋小鹏、吴迪在工商部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蒋小鹏将其持有的奥尔医疗公司股权中的32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5.3%）以32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吴迪；吴迪于2014年4月10日前将股权转让款以现金方式一次性直接交付给蒋小鹏；2014年4月15日，就前述股权转让进行工商变更登记。
另查明，2015年3月18日，该院立案受理了蒋小鹏诉奥尔医疗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根据蒋小鹏在起诉状中陈述，其于2011年6月20日起在奥尔医疗公司从事管理工作，系奥尔医疗公司的股东之一，蒋小鹏曾与奥尔医疗公司约定，由公司一次性赔偿其228340元，蒋小鹏离开公司并退股，后公司未能足额履行付款义务，蒋小鹏遂诉至该院要求奥尔医疗公司支付其剩余款项12万元及利息损失。该案庭审中蒋小鹏提交了前述2014年3月31日《会议内容》的复印件，并陈述其主张款项的依据及认为该会议内容总结了公司几年的经营情况及利润情况等。后经审理，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由奥尔医疗公司支付蒋小鹏85000元，所涉纠纷一次性解决，并出具了（2015）钟商初字第283号民事调解书。
该案审理过程中，该院就前述2014年3月31日《会议内容》向参与拟订该内容的朱崇辉、薛辉、吴一成进行了询问调查，朱崇辉、薛辉、吴一成称，因蒋小鹏想去安徽发展，搞农家乐，要离开公司，公司各位股东遂开会将公司的资产情况进行了清算，考虑到蒋小鹏及其父母现在的处境，虽然在公司亏损情况下，也在蒋小鹏退股的前提下补偿给蒋小鹏228340元。在支付款项过程中，蒋小鹏将奥尔医疗公司诉至法院[即（2015）钟商初字第283号案件]，后经法院主持调解，奥尔医疗公司已经履行完毕付款义务。另，三人陈述称，在形成《会议内容》后，考虑到公司的继续经营，公司没有做减资处理，而是将蒋小鹏退出的股份转到吴迪名下，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仅是为工商备案所需。庭审中蒋小鹏认为朱崇辉、薛辉、吴一成系本案利害关系人，故对询问笔录内容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的争议焦点为吴迪是否需要支付蒋小鹏股权转让款32万元。经审查，根据2014年3月31日蒋小鹏与奥尔医疗公司其他股东形成的《会议内容》可以看出，蒋小鹏在该《会议内容》中与公司其他股东对公司资产的负债盈利情况进行了汇总，并达成一致在蒋小鹏退股后，由奥尔医疗公司支付蒋小鹏228340元，蒋小鹏对此亦予以认可。结合该院于2015年3月18日立案受理的（2015）钟商初字第283号案件，蒋小鹏在起诉状中所述的，其与奥尔医疗公司约定由奥尔医疗公司一次性赔偿228340元，蒋小鹏离开公司并退股的相关事实，可以认定蒋小鹏与奥尔医疗公司各股东已经就其退股补偿进行了协商并达成一致，奥尔医疗公司赔偿给蒋小鹏的228340元应系蒋小鹏退股的对价，且双方业已协商解决。而本案中蒋小鹏与吴迪之间虽然在工商部门股权变更时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根据该协议约定吴迪应于2014年4月10日前支付蒋小鹏32万元转让款，且并未实际支付，双方对股权转让事宜亦未进行协商，再结合前述分析，该院有理由认定，双方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仅系为履行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而签订，32万元并非股权实际转让价格，故对蒋小鹏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该院遂判决驳回蒋小鹏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蒋小鹏自行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蒋小鹏向本院提供：1.（2015）钟商初字第283号案件的部分卷宗材料，证明该案处理的是蒋小鹏与奥尔医疗公司之间因蒋小鹏离职产生的债务纠纷，期间所涉的是赔偿金而非股权转让对价。2.2013年11月5日和2014年4月4日的公司章程，证明章程仅规定股权转让的情形。吴迪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证据1仅能证明公司对蒋小鹏存在退股补偿一事，不存在离职赔偿一说；证据2是对外公示所用，各方真实意思应以《会议内容》为准。
吴迪向本院提供收条1份，证明在（2015）钟商初字第283号一案中，蒋小鹏已经认可所有的退股款项奥尔医疗公司已经支付完毕，股权转让一案已经全部了结。蒋小鹏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与本案无关。
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但因部分证据均来自于另案纠纷，且该案所涉调解书并未对事实和法律关系作出认定，故本院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应予确认。
本院另查明，二审中，蒋小鹏陈述在《会议内容》上记载奥尔医疗公司资产的核算情况，主要是为了压低后续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价格。现公司已经依据该《会议内容》履行完毕相应的付款义务。吴迪陈述其虽然未在《会议内容》上签字，但其后对此是无异议的。
又查明，在蒋小鹏提出退股请求时，奥尔医疗公司当时的章程并未约定公司回购股份的相关情形。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蒋小鹏是通过公司向其回购股份还是股权转让的方式实现股东退股，退股的形式是否符合法定情形。
本院认为，股东退股即退出公司，是指在公司存续期间，股东基于特定事由，收回其所持股权的价值，从而绝对丧失其股东身份地位的制度。
一、关于退股方式的认定。本案中，蒋小鹏是通过股份回购的方式完成退股行为，理由如下：1.从对公司资产核算的必要性来看，股东退股，必然影响到公司的资产状况，从而影响到整个公司的对外负债能力，波及债权人及公司员工的利益，故在股东退股，公司计算回购股份的具体价格时，对公司的资产状况进行核算评估不可或缺。本案中，《会议内容》记载的一半内容均系就公司投入、产出、资产、负债的分析、核算和评估。如系股权转让，则与公司无涉，只需股东双方合意即可，既可以交易的方式，也可以赠与的方式实现，且股权的价值由多种因素构成，与有形财产不同。2.从权利义务继受的主体来看，股权转让后，受让人取代原转让人的身份和地位，并以其受让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然《会议内容》中则载明根据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原则，每股应承担1.9万元的风险，且在蒋小鹏退股后，其应承担的权利与风险由公司承担。3.从公司纠纷内外有别的处理方式来看，公司内部纠纷，即股东之间、股东与公司之间、公司高管之间的纠纷；外部纠纷，即股东与第三人之间、公司与第三人之间的纠纷。在处理公司内部纠纷时，应遵循契约自由、意思自治原则；处理外部纠纷时，则应遵循公示主义原则和外观主义原则，以维护交易秩序和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利益。本案系股东之间、股东与公司之间的争议，属内部纠纷，且股东与公司之间达成的《会议内容》也是早于作为工商登记宣示证权功能之用的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故应以《会议内容》为准。4.从蒋小鹏陈述的合理性来判断，首先，其陈述《会议内容》是对其工伤事故的赔偿，但纵观《会议内容》，对此只字未提；蒋小鹏又陈述资产核算是公司为了压低后续的股价，盖因与其余股东关系密切，且与公司利益攸关。但一般说来，公司在发生亏损时，股权价格有可能低于出资额，但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价格则与出资额相同，何来所谓的压低股价，资产核算评估又有何必要。此外，股权转让的价格系民事主体间的自由合意，在最终未能压低股价时，公司却先行向蒋小鹏作出补偿，并非一个理性审慎商事主体的明智选择。据此，蒋小鹏的上述陈述不符合情理，本院难以采信。
二、关于退股的合法性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四条确认了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退股权，对公司连续五年不向股东分配利润，而公司该五年连续盈利，并且符合本法规定的分配利润条件的；公司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的；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股东会会议通过决议修改章程使公司存续的。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但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证据证明奥尔医疗公司在存续期间出现上述三种情形，以及公司章程中订立回购条款，蒋小鹏退股符合章程约定的情形，故蒋小鹏以直接要求公司回购其股份的方式实现其退股的权利不符合法律规定和章程约定。此外，由于股东退股会产生公司资本减少的客观后果，导致公司偿债能力的下降，从而影响公司外部债权人的利益，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的规定，公司必须履行减资的公示程序，通知或公告公司的债权人，债权人不同意股东退股的，公司应当清偿其债务，然后进行退股工作。然奥尔医疗公司并未履行上述减资程序迳行退股，其后通过虚假的股权转让方式来规避减资，明显违反法律规定。
三、股权回购及《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认定。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的要件之一。本案中，通过股权回购实现退股是蒋小鹏、奥尔医疗公司其他股东及其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后续的股权转让所涉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系行为人为了规避退股导致减资的不利后果而作出的虚假表示，意思表示不真实，故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因当事人的虚伪表示而无效，对当事人无法律拘束力。当事人之间权利义务关系应当按照隐藏的真实意思表示据实认定，但因股权回购不符合法定情形，亦属无效。
综上，上诉人蒋小鹏要求吴迪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结果并无不妥，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蒋小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旭阳
审判员 郑 仪
审判员 王 星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李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