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15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杨轶，男，汉族，1975年5月2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高宇，宁夏剑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刘文全，男，汉族，1967年10月1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何文涛、王一迪，宁夏方和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军民，男，汉族，1965年4月13日出生。
原审被告：梁正东，男，汉族，1978年4月10日出生。
上诉人杨轶因与被上诉人刘文全、原审被告刘军民、梁正东采矿权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石民初字第1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轶的委托代理人高宇，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何文涛、王一迪，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刘军民、梁正东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8月25日，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宁夏顺天煤炭有限责任公司（简称顺天煤炭公司）签订《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约定顺天煤炭公司将宁夏石嘴山市白芨沟二道岭煤矿小槽采区3-7层发包给刘军民、杨轶、梁正东开采。刘军民、杨轶、梁正东向顺天煤炭公司支付1亿元承包费，承包开采100万吨煤炭；协议签订5日内支付5000万元，2011年10月31日前支付5000万元。2011年10月30日，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刘文全签订《合同转让协议》，约定刘军民、杨轶、梁正东同意将2011年8月25日其三人与顺天煤炭公司签订的《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中杨轶、刘军民的全部权利义务转让给刘文全，由刘文全和梁正东作为《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的一方享有权利、履行义务。同日，刘文全与梁正东签订《股份合作协议》一份，约定刘文全投入资金5600万元，享有《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中40%的权益，分配开采数量40万吨，开采过程中，梁正东与刘文全约定购回10万吨开采量，刘文全向刘军民、杨轶、梁正东支付共计6051万元转让款，其中支付刘军民350万元，支付杨轶850万元，支付梁正东651万元，支付石嘴山市东红实业有限公司4200万元（其中200万元为炸药款）。2014年8月18日，顺天煤炭公司、杨轶、梁正东与刘文全签订《协议书》，约定2011年8月25日顺天煤炭公司与刘军民、杨轶、梁正东签订的《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终止，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刘文全2011年11月30日签订的《合同转让协议》，以及刘文全与梁正东签订《股份合作协议》终止，顺天煤炭公司按每吨100元给刘文全未开采的206873.34吨煤炭以顺天煤炭公司煤矿所产二槽原煤每吨500元共计41374.99吨予以抵顶，至本案审理期间刘文全与顺天煤炭公司就上述约定已经基本履行完毕。
另查明，刘军民、杨轶、梁正东约定合伙承包顺天煤炭公司100万吨煤炭销售量三人获益的比例为20%、30%、50%。
刘文全一审的诉讼请求为依法判令刘军民、杨轶、梁正东返还刘文全权利转让款8274933.6元、支付利息1467421.56元，合计9742355.16元。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2011年8月25日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顺天煤炭公司签订的《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系采矿权转让合同，该合同未经有关机关批准，且自然人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不具有相应采矿资质，故《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系无效合同，因此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刘文全签订的《合同转让协议》，以及杨轶、梁正东与刘文全签订《协议书》关于双方之间煤矿开采转让权利义务的约定均为无效条款，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刘文全从刘军民、杨轶处转让40万吨煤开采权，转让价款5600万元，后梁正东又从刘文全手中回购10万吨，刘文全实际转让取得30万吨煤炭开采权，并将转让款交付刘军民、杨轶、梁正东共计1851万元转让款，通过石嘴山市东红实业有限公司支付顺天煤炭公司转让款4200万元（其中200万元为炸药款），刘文全实际交付转让款为5851万元（4200万元＋350万元＋850万元＋651万元-200万元炸药款），刘文全未开采的煤炭数量为206873.34吨，顺天煤炭公司已经以未开采的煤炭数量每吨100元计算返还刘文全的转让款，对于未开采煤炭206873.34吨，刘文全现按照每吨差价40元主张刘军民、杨轶、梁正东返还转让款8274933.6元，未超过其实际交付转让款的标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三人为合伙关系，对上述款项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刘文全明知个人无相应采矿资质，仍缔结合同，应对其支付的转让款的利息损失自行承担责任，因此刘文全要求刘军民、杨轶、梁正东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五款、第六条的规定，判决：一、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刘文全转让款8274933.6元；二、驳回刘文全的其他诉讼请求。如义务方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9996元，由刘文全负担17271，由刘军民、杨轶、梁正东负担62725元。
杨轶上诉认为，原判对法律关系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2014）石民初字第156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刘文全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刘文全承担。理由：一、杨轶与刘军民、梁正东于2011年8月25日同顺天煤炭公司之间建立的是承包法律关系，而非一审法院认定的采矿权转让法律关系。杨轶与刘军民、梁正东之间成立的是自然人合伙法律关系，且于2011年10月30日将杨轶与刘军民的合伙份额而非采矿权转让给了刘文全，刘文全也自愿完全接受该合伙份额的转让以及《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中的乙方权利义务，并于同日与梁正东重新签订了合伙协议，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以及出资比例，形成了新的自然人合伙，继续履行与顺天煤炭公司的《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上述合伙份额的转让及新的合伙均合法有效。2014年8月18日，顺天煤炭公司终止了《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并就终止事宜签订了《协议书》。虽然杨轶在《协议书》上签了字，但该《协议书》是顺天煤炭公司与刘文全、梁正东之间终止了承包合同，原合伙份额转让已经实际履行完毕，《协议书》并未在杨轶与刘文全之间约定任何权利义务，也不能使杨轶与刘文全之间产生新的法律关系。二、一审法院认定《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系采矿权转让合同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从该协议的内容看，是顺天煤炭公司在合法采矿，合同中的乙方只是投入资金承包了部分煤层的开采工程，开采的有效证件均是顺天煤炭公司的，协议书第五、六条的约定清楚表明，根本不存在采矿权转让的事实，不应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八条及《矿产资源法》的相关规定来认定其无效。杨轶转让合伙份额及刘文全与梁正东重新签订合伙协议，均符合《民法通则》关于自然人合伙的相关规定。顺天煤炭公司终止承包并就相关事宜签订《协议书》，也符合《合同法》关于合同解除的相关规定，该《协议书》合法有效。
刘文全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理由：一、本案中《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系采矿权转让合同，该合同系无效合同，故，之后各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转让协议》、《协议书》当中关于煤矿开采转让权利义务的约定均为无效条款。二、一审法院基于无效合同依法判决杨轶、梁正东、刘军民返还未开采部分煤炭对应的转让款适用法律正确。退一步讲，即使合同有效，基于合同解除，刘军民、杨轶、梁正东等三人取得的未开采部分煤炭相对应的转让款也应返还。三、一审判决该三人向刘文全返还的款项为8274933.60元，金额计算正确。
原审被告刘军民、梁正东未到庭，视为其放弃答辩陈述的权利。
二审中各方均坚持一审的举证质证意见，均未提交新证据及证人出庭作证。杨轶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有异议，认为遗漏了“合伙开采”，另查明部分仅查明了《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三人之间的合伙收益比例，遗漏了《股份合作协议》中的约定比例以及“回购”的约定。对原审其他查明事实无异议。刘文全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也有异议，认为另查明部分表述的比例没有证据支持。对原审其他查明事实无异议。杨轶认为刘文全的异议不成立，另查明部分事实是当事人在一审庭审中明确确认的。本院认为，双方的异议均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
二审当庭查明，涉案煤矿的采矿权属于宁夏顺天煤炭有限公司。
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顺天煤炭公司签订的《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的性质和效力问题；（二）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刘文全签订的《合同转让协议》和顺天煤炭公司、杨轶、梁正东与刘文全签订《协议书》的效力；（三）刘军民、杨轶、梁正东应否返还权利转让款8274933.6元。
（一）关于涉案《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性质及效力问题
关于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顺天煤炭公司签订的《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的性质，应认定为采矿权承包合同，而非采矿权转让合同。理由如下：1、宁夏石嘴山市白芨沟二道岭煤矿的采矿权人一直是顺天煤炭公司，各方当事人均未试图改变采矿权的归属。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顺天煤炭公司签订的《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协议中并无关于变更采矿权人的约定。2、从开采期限上看，《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第三条第1款约定“承包期限与顺天煤炭公司开采期限相同，或开采至符合本合同承包开采数量截止”，而非永久性转让开采的权利。3、从开采范围上看，《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约定承包开采的范围为涉案煤矿小槽采区3-7层，而非整个白芨沟二道岭煤矿。4、从矿区管理上看，顺天煤炭公司始终控制着白芨沟二道岭煤矿的开采及销售，刘军民、杨轶、梁正东必须遵守顺天煤炭公司的管理规范。《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约定，刘军民、杨轶、梁正东应“服从顺天煤炭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严格按照顺天煤炭公司的管理规定进行施工，并对开采的煤炭自觉接受过磅监督，配合对账”、“须先向顺天煤炭公司支付炸药款后由顺天煤炭公司提供炸药”、“自行承担与采矿相关的税收。……复坑（垦）费由顺天煤炭公司承担”、“负责采区范围内的山皮剥离、火工爆破、排渣场地、煤炭运输与销售所产生的各种费用”。因此，从《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的名称、约定内容及履行情况看，并不符合采矿权转让合同的特征，刘军民、杨轶、梁正东在特定的采区内按规定数量和期限自行开采、自负盈亏，顺天煤炭公司按吨收取100元的承包费，到期收回涉案煤矿并承担复垦费，应认定为采矿权承包合同。
关于涉案《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的效力。该协议书系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顺天煤炭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具有法律效力。理由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以及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是对探矿权、采矿权转让作出的限制性规定，而涉案《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为采矿权承包合同，故不适用这两条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人民法院确认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只限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现行法律、行政法规中，并无禁止采矿权承包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综上，一审判决对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顺天煤炭公司签订的《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的性质和效力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杨轶关于该协议书有效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二）关于涉案《合同转让协议》和《协议书》的效力
如前所述，涉案《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是采矿权承包合同，虽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之间是合伙关系，但三人依据《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享有的是承包权，故案涉《合同转让协议》的性质是采矿权转包合同。在2014年8月18日《协议书》中，顺天煤炭公司虽声称杨轶、刘军民未经其同意将合伙承包的份额转让给丙方刘文全，但案涉《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并未规定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不得转包或转包应经其同意，在签订终止承包合同的《协议书》时，顺天煤炭公司直接与丙方刘文全协商退还未开采煤炭相应的承包费20687334元，并用原煤抵顶且已履行完毕。因此，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与刘文全签订的《合同转让协议》，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事实上，转包后，《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由刘文全和梁正东继续履行。后经各方协商于2014年8月18日终止了《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同时终止了《合同转让协议》，约定刘文全停止开采施工活动，并全部撤出施工场地，由顺天煤炭公司向刘文全退款，对其亏损的补偿由顺天煤炭公司与其另行协商解决。各方所签订的《协议书》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一审法院对案涉《合同转让协议》和《协议书》的性质及效力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杨轶关于《合同转让协议》和《协议书》有效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三）关于刘军民、杨轶、梁正东应否返还权利转让款8274933.6元的问题
本院认为，虽涉案的《协议书》已经约定就刘文全未开采的206873.34吨煤炭由顺天公司以每吨100元价格予以退款，但并未明确刘文全与刘军民、杨轶、梁正东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由于刘文全与刘军民、杨轶、梁正东签订的涉案《合同转让协议》转让的是刘军民、杨轶在《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中享有的承包权利，且二人实际收取的转让费用是每吨140元，现由于涉案《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已终止履行，致使刘文全依涉案《合同转让协议》享有的合同权利不能继续行使，即不能对承包的206873.34吨煤炭继续进行开采。同时原审法院已经查明刘军民、杨轶、梁正东是合伙关系，对此认定各方均无异议。因此，刘军民、杨轶、梁正东应当向刘文全返还未开采的煤炭每吨40元的差价8274933.60元（206873.34吨×40元／吨）。
综上，由于一审法院对涉案《煤矿开采承包协议书》、《合同转让协议》和《协议书》的性质及效力认定错误，应依法予以纠正，但对本案的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杨轶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9725元，由杨轶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利芬
审 判 员 魏元景
代理审判员 孙泽诚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刘培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