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东中法民四终字第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联邦快递（中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虎门镇小捷滘捷东路东侧厂房首层。
负责人：朱泰浩，该公司董事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贺莉丽，女，1976年8月出生。
委托代理人：陈承，广东增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莞伯锜模具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清溪镇长山头村。
法定代表人：叶云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汤皓云，男，1978年8月出生。
委托代理人：朱志鹏，男，1986年8月出生。
上诉人联邦快递（中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以下简称“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为与被上诉人东莞伯锜模具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伯锜模具公司”）航空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2013）东三法民四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5月8日，伯锜模具公司作为甲方、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作为乙方签订了《国际出口快递结算协议书》（合同编号为10376），该协议约定：1、甲方委托乙方提供国际出口快递服务，甲方承诺负担与托运相关的运费及国际空运提单上所载之费用、与托运相关之关税及海关所估算之税额；2、甲方之出口联邦快递账号为＊＊＊，甲方应对该账号所产生的全部运费及关税承担付款责任；3、甲方应在收到关税的账单后立即将账单结清，甲方应自运费账单日起30天内将账单结清，如甲方未于运费账单日起14天提出异议，即代表甲方对相关运费账单无异议。
2011年6月7日，伯锜模具公司的美国客户通过联邦快递东莞公司邮寄国际快递到中国。6月10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通知伯锜模具公司货物到达海关时被海关卡关，必须支付关税。伯锜模具公司于该日要求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将货物退还给寄件人，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回复伯锜模具公司具体是否能够退回并非联邦快递东莞公司能够决定，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会与海关联系退货事宜。6月20日伯锜模具公司再次要求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用其在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处的账号对货物做退货处理。6月21日，伯锜模具公司联系联邦快递东莞公司要求对货物做报废处理，无需退回，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回复会向海关申请。6月26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在未与伯锜模具公司联系及未与伯锜模具公司就运费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用伯锜模具公司在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处的账户将货物退回给伯锜模具公司的美国客户处，单号为871673595721。6月29日，伯锜模具公司的美国客户收到退回的货物。2011年7月5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向伯锜模具公司发出运费账单。2011年8月3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将包括案涉运费在内的发票邮寄给伯锜模具公司。
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伯锜模具公司双方确认在一般情况下伯锜模具公司寄件的运费是按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在其官方网站上公布的单价乘以80%，在货物较重的情况下，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伯锜模具公司会对运费进行协商后再确定折扣。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主张本案中货物的运费单价为20754.55元，计算方式为按其官方网站上公布的价格乘以80%。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因航空货物运输合同而发生的纠纷。所运输的标的物在境外，属具有涉外因素的航空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案件。关于管辖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的规定。本案伯锜模具公司的住所地为东莞市清溪镇，故原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关于准据法，涉案航空货物运输合同的当事人住所地均在中国大陆，且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伯锜模具公司均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准据法且无异议，故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审理本案的准据法。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货物运输合同是否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而承诺是受要约人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规定，承诺通知到达要约人时生效，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本案中，伯锜模具公司于2011年6月20日通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将案涉货物退回至其在美国的客户处，是伯锜模具公司向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发出了希望与联邦快递东莞公司订立运输合同的要约，而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当时表示须向海关联系退回事宜，并没有明确作出是否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即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并未就伯锜模具公司的要约作出承诺，因此，双方的合同并未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八条规定：“要约可以撤销。撤销要约的通知应当在受要约人发出承诺通知之前到达受要约人。”伯锜模具公司于2011年6月21日通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无需将货物退回，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亦答复会向海关申请无需做退回处理，也即截至此时，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也尚未就伯锜模具公司此前的要约作出承诺，因此，原审法院认定伯锜模具公司2011年6月20日发出的要约已于2011年6月21日撤销。
而在伯锜模具公司撤销要约之后的2011年6月26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在未与伯锜模具公司订立新的合同的情况下，径自将货物运输至伯锜模具公司的美国客户，属于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的单方行为，故联邦快递东莞公司要求伯锜模具公司承担该笔运费及附加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至于《国际出口快递结算协议书》约定的伯锜模具公司应对其账号所产生的全部运费及关税承担付款责任，其前提为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伯锜模具公司的运输合同成立，现双方并未就本案货物运输成立合同，故原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伯锜模具公司双方对于运输合同的主要内容并未达成一致意见，运输合同并未成立，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将货物运送至伯锜模具公司的客户处的行为属于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的单方行为，故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无权要求伯锜模具公司承担该笔运费及附加费。原审法院对联邦快递东莞公司要求伯锜模具公司支付运费、附加费20754.55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一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联邦快递（中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该案受理费人民币402元，由联邦快递（中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负担。
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混淆了合同成立与合同生效的概念。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已于2011年6月10日就被上诉人伯锜模具公司的要约作出了其会向海关办理申请退运手续的承诺，退运合同成立；经海关批准后，退运合同才会生效。2011年6月10日，伯锜模具公司就要求将货物退回美国，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也答复伯锜模具公司会按此要求办理退运手续，并实际办理了退运手续。一审判决称“原告当时表示须向海关联系退回事宜”，就说明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已答复伯锜模具公司会按其要求办理退运手续；而伯锜模具公司的美国客户收到了退回的货物，证明了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实际办理了退运手续。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已于2011年6月10日就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的要约作出了承诺，故退运合同成立，伯锜模具公司不得撤销已作出承诺的要约。伯锜模具公司于2011年6月20日要求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继续退运，是强调、提醒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履行2011年6月10日的退运承诺，而非新的要约。《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进口货物直接退运管理办法》第八条规定：“除当场作出直接退运决定的外，直属海关应当自受理直接退运申请之日起20日内作出决定，对于经审查决定予以直接退运的，应当向当事人制发《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准予进口货物直接退运决定书》，对于经审查决定不予直接退运的，应当向当事人制发《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不予进口货物直接退运决定书》”“20日内不能作出决定的，经直属海关负责人批准，可以延长10日，并应当制发《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延长直接退运审查期限通知书》，将延长期限的理由告知当事人。”可见，退运是需要一定的流程及批准时间的，海关可以自受理直接退运申请之日起20日（还可以延长10日）作出决定是否退运，不是伯锜模具公司想退运就可以马上退运的。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已于2011年6月10日就伯锜模具公司的要约作出了承诺，按照伯锜模具公司的要求向海关申请将货物退回美国，海关在2011年6月26日前决定是否退运，是符合规定的。二、伯锜模具公司于2011年6月22日通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无需将货物退回，但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没有作出承诺，故无需将货物退回的合同没有成立，须按已生效的退运合同处理。伯锜模具公司于2011年6月22日通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无需将货物退回，一审判决称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答复会向海关申请无需做退回处理是错误的，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根本没有如此答复。《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法》第二十五条“办理进出口货物的海关申报手续，应当采用纸质报关单和电子数据报关单的形式。”及第二十六条“海关接受申报后，报关单证及其内容不得修改或者撤销；确有正当理由的，经海关同意，方可修改或者撤销。”因为此时海关批准的时间快到了，海关已经基本同意退运，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不可能答复伯锜模具公司“会向海关申请无需做退回处理”，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已告诉伯锜模具公司案涉货物已难以更改为无需做退回处理。因此，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没有对伯锜模具公司6月22日发出的无需将货物退回的要约进行承诺，无需将货物退回的合同没有成立。而此时海关已经批准了退运，2011年6月10日成立的退运合同生效，故需按已生效的退运合同处理。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必须按海关批准的结果进行操作，将货物退回寄件人。因此伯锜模具公司认为联邦快递东莞公司随时可以向海关申请变更没有依据，也不符合报关实际。三、一审认为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当时表示须向海关联系退回事宜，并没有明确作出是否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显然是混淆了合同成立与合同生效的概念。《合同法》第44条规定了“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已于2011年6月10日答复伯锜模具公司会按照其要求办理申请退运手续，是就伯锜模具公司的要约作出了承诺，因此退运合同成立；但退运合同是否生效，则须经海关批准，这是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才能生效的范畴。四、一审认为“原告在未与被告订立新的合同的情况下，径自将货物运输至被告的美国客户，属于原告的单方行为”，故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不能收取运费，是错误的。按照伯锜模具公司最后一次意思表示，货物本来是要销毁的，但实际上收件人收到了货物，获取了额外的利益，因此，实际上是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为伯锜模具公司将货物寄给了收件人，退一步说，即使运输合同没有成立，但事实上的运输行为已完成，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是无因管理人，根据公平原则和等价有偿原则、无因管理的规定，伯锜模具公司获取了利益，理应支付运费。综上所述，联邦快递东莞公司诉请：一、被上诉人伯锜模具公司支付运费、附加费20754.55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1年8月5日起计至实际付清时止，截止至起诉日为3321元。）；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伯锜模具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伯锜模具公司答辩称：一、2011年6月10日，答辩人伯锜模具公司要求上诉人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将货物退回时，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答复“不是我司说退回就退回，要向海关和寄件方申请。”但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从未告知伯锜模具公司其是否进行了申请及退运管理方法。接下来的十天内，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也未就伯锜模具公司于2011年6月10日的要约作出任何答复。另外，退回货物所需运费应当由寄件方承担或由伯锜模具公司与寄件方协商后才能决定，伯锜模具公司于2011年6月10日通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将货物做退回处理时，并没有告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要用伯锜模具公司的账户做退回处理，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一直没有与伯锜模具公司确认退回货物的运费由哪一方承担等相关事宜，证明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根本没有对伯锜模具公司2011年6月10日的要约作出承诺。二、在联邦快递东莞公司长达10天没有对伯锜模具公司的要约进行答复的情况下，伯锜模具公司于2011年6月20日通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用伯锜模具公司的账户进行退运，不是“强调和提醒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履行6月10日的退运承诺”，而是新的要约。但伯锜模具公司在与收件人确认不做退货处理后，随即于2011年6月21日及22日对2011年6月20日的要约进行撤销。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当时并没有告知伯锜模具公司“海关批准的时间就快到了，海关基本已经同意退运了”，而是告知其会做备注并请相关同事与伯锜模具公司联系。但实际上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并没有与伯锜模具公司再作任何联系，而是在伯锜模具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货物直接寄出。三、收件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到被退回的货物，对收件人而言，本应销毁的货物已经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更不用说额外的收益，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在没有通知伯锜模具公司及收件方的前提下将货物径自寄出，理应自行负担运费。综上所述，伯锜模具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一审判决。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具有涉外因素的航空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原审法院对本案行使管辖权及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处理涉案争议，符合法律规定，双方亦未提出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案涉货物运输合同是否成立，伯锜模具公司是否应承担案涉货物的运费及附加费。
首先，本案货物运输合同尚未成立。伯锜模具公司分别于6月10日、6月20日向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发出要约，要求将案涉货物退回至其在美国的客户处，但联邦快递东莞公司表示具体能否退回并非该公司决定，该公司会和海关联系，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的答复意思表示模糊，并没有明确做出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即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并未就伯锜模具公司的要约做出承诺，故双方的合同并未成立。伯锜模具公司又分别于6月21日、6月22日通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无需将货物退回，可视为伯锜模具公司撤回之前的要约，合同未成立。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在双方未订立合同的基础上，径自将货物运输至伯锜模具公司的美国客户处，属于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的单方行为，故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上诉要求伯锜模具公司承担案涉货物的运费及附加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即使货物运输合同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规定，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但应当赔偿承运人因此受到的损失。该条规定了托运人的任意变更权和任意解除权，作为托运人的伯锜模具公司对货物运输合同享有任意变更权。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提出：伯锜模具公司于6月22日提出无需将货物退回处理的要求时，海关已经批准退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法》的规定：“海关接受申报后，报关单证及其内容不得修改或者撤销；确有正当理由的，经海关同意，方可修改或者撤销”，联邦快递东莞公司只能按照海关批准的结果进行操作，将货物最终退回寄件人。经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未提供证据证实海关已于6月22日批准退运且无法变更，且案涉货物实际退运时间是6月26日，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作为承运人，有足够的时间与托运方伯锜模具公司沟通货物的进一步处理情况。而伯锜模具公司在货物实际退运前，就已经做出不再退回货物的意思表示，联邦快递东莞公司作为承运人应当按照托运人的要求中止运输，而不是违背托运人的意志，将本可以销毁处理的货物继续运输至原指定地点。故即使在合同成立的情况下，联邦快递东莞公司要求伯锜模具公司承担案涉货物的运费及附加费的理据也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联邦快递东莞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02元，由上诉人联邦快递（中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承担。（已预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萧稚娟
审判员 李丽莉
审判员 何 飞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四日
书记员 吴斯恒
附录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三百零八条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但应当赔偿承运人因此受到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