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涉外终字第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群力货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盐田区东海道侧东海丽景花园*栋***室。组织机构代码74660189-X。
法定代表人：范雪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强，广东迎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范雪强。
委托代理人：李强，广东迎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晓萍。
委托代理人：李强，广东迎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东亚银行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中环德辅道中**号。
授权代表人：王志辉，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田轩，广东盛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砚坤，广东盛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群力（香港）货运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九龙旺角旺角道**号凯途发展大厦*楼***室。
授权代表人：范雪强，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李强，广东迎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群力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为与被上诉人东亚银行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亚银行）及原审被告群力（香港）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香港群力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盐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盐法民二初字第2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亚银行向一审法院提起的诉讼请求：1、终止东亚银行与香港群力公司签订的11122-21001812XX号《租购协议》；2、确认东亚银行对11122-21001812XX号《租购协议》项下所涉相关租赁车辆的所有权，香港群力公司、深圳群力公司共同向东亚银行返还租赁车辆并将租赁车辆变更登记至东亚银行或东亚银行指定之第三人名下；3、香港群力公司向东亚银行支付尚欠的租金港币561770元及逾期利息港币77147.32元（逾期利息暂计至2014年6月23日，自2014年6月24日起，以港币56177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30%计算至香港群力公司付清全部款项为止）；4、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5、四被告共同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1月23日，香港群力公司签署了《东亚银行租购申请书》，租购数额为港币515000元，租购期为24个月，每个月支付港币25535元，年利率为9.5%，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作为担保人在该申请书上盖章、签名。2013年2月7日，东亚银行（作为出租人）与香港群力公司（作为承租人）正式签署了编号为11122-21001812XX的《租购协议》，该协议约定：1、由东亚银行出资港币597600元向香港广X投资信息公司（以下简称香港广益公司）购买粤BS57**车辆，并将该车租给香港群力公司；2、租赁期限。从2013年2月7日起24个月；3、租金支付方式及逾期利息。2013年2月7日支付首期款项港币82600元，其后每期租金港币25535元，每月缴付日期为每月的第7日。如果承租人不按期支付租金，按月利率2.5%计付逾期利息；4、租赁车辆的所有权。涉案车辆所有权属于东亚银行。香港广X公司作为见证人在该协议上盖章确认。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作为担保人在该协议上盖章、签名，同意为香港群力公司在该协议项下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租购协议》未经国家外汇管理部门批准，亦未约定由哪方负责办理审批手续。同日，东亚银行作为出租人、香港群力公司作为承租人、深圳群力公司作为代名人，共同签署了《代名协议》，约定：根据东亚银行与香港群力公司签订的《租购协议》，为使车辆能够在中国大陆境内使用，香港群力公司提名由深圳群力公司作为《租购协议》所列车辆在中国大陆的代名人即登记人，深圳群力公司承诺仅以代名人身份持有上述车辆，并且承认东亚银行对车辆的所有权。同日，东亚银行在扣除《租购协议》约定的首期租金港币82600元以及手续费港币2575元后，连同支付给香港广X公司的佣金港币4892元，以转账方式向香港广X公司支付了港币517317元，其中包括租购款港币515000元。庭审中，香港群力公司承认收到该款项。香港群力公司随后陆续支付了《租购协议》项下的2期租金，共计港币51070元。至法庭辩论终结时止，香港群力公司尚欠22期租金共计港币561770元，至2014年4月25日止，欠逾期利息港币46550.2元。另查明：粤BS57**车辆于2013年1月18日登记于深圳群力公司名下。
一审法院认为：东亚银行与香港群力公司均为香港注册成立的公司，本案为涉港合同纠纷。关于法律适用，原被告双方均未主张适用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也未提供香港法律文本，故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一、关于主合同法律性质的认定。东亚银行主张本案属于融资租赁合同纠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有关规定，融资租赁合同是指出租人根据承租人对出卖人、租赁物的选择，向出卖人购买租赁物，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融资租赁合同的当事人一般包括出卖人、出租人、承租人三方，在本案中，依照被告的描述，涉案车辆是在广州X力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购买并直接登记在深圳群力公司名下，香港群力公司与香港广X公司之间并无实际买卖关系。从证据上看，涉案车辆粤BS57**登记上牌时间是2013年1月18日，而东亚银行《租购合同》签署时间是2013年2月7日，即先上牌再买车，这是有违生活常理的。所以，东亚银行、香港群力公司之间的租赁关系，东亚银行与香港广X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实际上并不存在，东亚银行主张的融资租赁关系，实为融资关系，也即借款合同关系。因此，东亚银行以融资租赁合同为由要求香港群力公司、深圳群力公司共同返还涉案车辆，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东亚银行诉请的“租金”问题。根据《租购合同》约定，被告未及时支付租金，东亚银行可提前终止协议。从合同实际履行情况看，两年分24期还款，协议签订后，香港群力公司只偿还了前两期，截至东亚银行主张的2014年4月25日，已拖欠12期，截至法庭辩论终结之日2014年11月7日止，已拖欠19期，违约情况非常严重，故东亚银行诉请终止协议即解除合同以及偿付全款，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前述，东亚银行与香港群力公司之间真实的法律关系并非融资租赁关系，而是借款关系，双方约定的分期支付租金实际上就是分期偿还借款，故东亚银行诉请香港群力公司支付租金缺乏法律依据，但香港群力公司必须按期分期偿还与租金同等金额的借款。东亚银行诉请香港群力公司支付欠款港币561770元及逾期利息，符合事实情况，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利息的计算标准，按照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年利率6%的四倍计算，月利率为2%，而东亚银行诉请的月利率2.5%超过此标准，一审法院调整到按2%计算。
三、关于担保合同效力问题。东亚银行以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均在《租赁申请表》、《租购协议》中签章确认同意作为担保人，并承诺为香港群力公司在《租购协议》项下的债务向东亚银行提供连带保证为由，诉请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对香港群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为，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作为中国内地企业和公民，其在《租赁申请表》、《租购协议》中签章确认同意作为担保人，并承诺为香港群力公司在《租购协议》项下的债务向东亚银行提供不可撤销的连带保证的行为在性质上属于对外担保。根据1996年10月1日实施的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境内机构对外担保管理办法》的规定，经外汇管理部门批准后，担保人方能提供对外担保。担保人未经批准擅自出具对外担保的，担保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亦规定，未经国家有关主管部门批准或者登记的对外担保，担保合同无效。此规定属于针对中国内地实施的外汇管制政策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在对外签署担保合同时，未经外汇管理部门批准，担保合同无效。因东亚银行和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未约定由哪方去办理审批手续，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东亚银行和担保人均有过错，故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应对香港群力公司不能清偿本案债务的部分在二分之一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另外，四被告当庭提出要追加案外人香港广X公司及李X均为第三人，鉴于四被告提出之时已超出法庭依法平等给予双方的举证期限之外，况结合本案实际，香港广X公司、李X均亦与审理结果无直接利害关系，故一审法院对四被告追加请求不予准许。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解除东亚银行与香港群力公司签订的编号为11122-21001812XX的《租购协议》；二、香港群力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东亚银行支付欠款港币561770元及逾期利息（逾期利息截至起诉之日即2014年6月23日为港币82657.84元，其后以港币561770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三、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对上述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在二分之一的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东亚银行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未在上述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人民币4281元，由香港群力公司负担。受理费东亚银行已预交，香港群力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迳付东亚银行。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对费用不能清偿的部分在二分之一的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多收取的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281元，一审法院予以退回。
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由东亚银行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上诉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有误，适用法律不当。一、一审法院已确认该案的法律关系名为融资租赁合同，实为借贷合同，但东亚银行并没有把贷款发放给上诉人的任何一方，而是发放给案外人香港广X公司的沈X敏及李X均，且李X均是涉案车辆的实际占有人，沈X敏领受上诉人贷款的行为涉嫌合同诈骗，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本案借贷合同的各方实为东亚银行、香港群力公司、沈X敏及李X均，东亚银行为借款人，香港群力公司为贷款人，沈X敏为中介人，李X均为该笔贷款的实际领受人，与上诉人无关。因此，沈X敏、李X均实际上领受东亚银行的贷款，应对东亚银行承担赔偿责任；而上诉人没有从本案的借贷合同中获得任何利益，亦没有领受东亚银行的贷款，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均不应对该案承担任何责任。二、本案中的融资租赁合同并不成立，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不应当承担担保责任；根据担保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之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在本案中，东亚银行实为利用影子银行业务逃避外汇管理条例相关的限制规定，即港币不得在大陆境内直接进行贷款业务逃避金融监管，东亚银行存在重大过错在先；而东亚银行与范雪强、徐晓萍签署担保合同时，应当知道范雪强、徐晓萍作为大陆公民，对外签署的担保合同未经外汇管理部门批准，则该担保合同无效，但东亚银行在签署合同前后，都未向范雪强、徐晓萍告知该项规定，东亚银行涉嫌以欺诈的手段骗取范雪强、徐晓萍签署该份担保合同，其法律后果应由东亚银行自行承担。因此，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不应对本案承担担保清偿责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有误，适用法律不当，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纠证，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东亚银行口头答辩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同时对原审法院认定的法律关系进行重新审查。
香港群力公司未作答辩。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涉港借款合同纠纷，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管辖本案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为准据法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香港群力公司对一审法院判决其承担承担民事责任未提出上诉，原审判决对其发生法律效力，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深圳群力公司、范雪强、徐晓萍是否应对香港群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院认为，上诉人虽然是自愿为香港群力公司的债务向东亚银行提供连带责任担保，但因涉案担保为对外担保，当事人未按相关规定到国家有关主管部门办理审批手续，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担保合同无效，并无不当。造成担保合同无效，上诉人与东亚银行均有过错，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担保法司法解释的规定，判决上诉人承担香港群力公司不能清偿本案债务部分的二分之一责任正确，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主张东亚银行未告知其对外签署的担保合同要经外汇管理部门批准，由此导致担保合同无效，东亚银行应自行承担法律后果，上诉人不应承担担保清偿责任，理由不成立，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至于上诉人提出案外人沈X敏、李X均是东亚银行贷款的实际领受人，其应对东亚银行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审理的是担保借款合同纠纷，借款人是香港群力公司，担保人是上诉人，涉案借款是否为案外人沈X敏、李X均实际受领，均不影响对本案法律关系的认定和实体处理，上诉人以其在本案借贷合同中未获得任何利益，亦没有领受东亚银行的贷款为由，主张其不应对本案承担任何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上诉人上诉无理，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281元，按一审判决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418元，由上诉人深圳市群力货运有限公司、范雪强、徐晓萍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最 久
审判员 邱 明 演
审判员 高 江 南
二〇一五年七月九日
书记员 李缓（兼）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订）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