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4民终3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珠嘉澳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香洲区粤华路225号19栋102房。
法定代表人：于金鑫。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子百慧，广东华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占厚，广东华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夏小佳，女，汉族，1976年5月17日生，住珠海市香洲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女，汉族，2004年9月18日生，住珠海市香洲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书兰，女，汉族，1940年7月25日生，住河南省方城县，
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汉锋，广东大同（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缑燕燕，广东大同（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于金鑫，男，汉族，1972年2月17日生，住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
原审第三人：昆明中北旅游客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昆明市度假区广福禄119号。
法定代表人：陈荣昌。
委托代理人：杨建国，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李雨嫱，云南真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珠嘉澳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珠嘉澳国旅”)因与被上诉人夏小佳、陈某、宋书兰（以下简称“三被上诉人”）旅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6）粤0402民初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珠嘉澳国旅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驳回三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二、案件受理费由三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
三被上诉人以珠嘉澳国旅未履行购买保险义务的合同违约责任为由却在诉讼请求中向珠嘉澳国旅主张侵权赔偿责任，法律关系不清，逻辑混乱。原审法院在未向三被上诉人释明的情况下，将本案的法律关系确定为旅行合同纠纷，本案诉讼主体及法律适用均为错误。
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严重不足。（一）原审中三被上诉人并非旅游合同的主体，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三被上诉人不是涉案旅游合同的当事人即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根据《合同法》第122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三被上诉人未对违约责任或侵权责任作出明确选择，原审法院将本案归类为旅游合同纠纷，那么，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案的旅游合同主体即诉讼主体应当是陈同坤。因此，三被上诉人不是本案的诉讼主体，原告主体资格不适格。（二）原审中三被上诉人是否为陈同坤的继承人无法确定，无证据证明三被上诉人的诉讼主体资格。本案旅游合同主体一方为陈同坤因意外事件亡故，那么，必然实际上发生继承，继承的方式分为法定继承或遗嘱继承，本案中所谓的三被上诉人未提供已发生法定继承的证据，亦未提供遗嘱、遗赠抚养协议等相关证据。也就是说，继承发生后，三被上诉人是否为陈同坤的合法继承人无法确定。原审中三被上诉人提供的结婚证、出生证及亲属关系证明不能证明三被上诉人是陈同坤的实际继承人或实际发生的事实上继承关系，原审法院以此为依据，认定三被上诉人为本案诉讼主体，证据严重不足。
二、原审法院的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113条第一款的规定明显错误。《合同法》第113条第一款是对可得利益的规定，属于对间接损失的赔偿，赔偿损失的属性是补偿，弥补非违约人所遭受的损失。本案中上诉人未赠送陈同坤30万元意外保险导致陈同坤在参加旅游活动的过程中意外死亡未得到相应保险赔偿所造成的损失应当为直接损失，不存在间接损失。原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113条的规定明显错误。（二）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明显错误。本案属于旅游合同纠纷，赠送30万元户外意外险为合同条款，应当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合同的双方主体及保险公司并没有针对该户外意外保险签署任何《保险合同》，现有旅游合同内容无法确认保险人、被保险人、受益人的主体身份，亦没有关于保险范围以及理赔方式的约定。原审法院已经将本案定性为旅游合同纠纷，那么适用《保险法》的规定作出判决明显错误。（三）网页第54页上有要求游客必须购买意外保险的内容，与赠送意外保险的内容是相互矛盾的，所以这个条款并不明确，不能视为旅游合同的内容。
三被上诉人答辩称：
一、关于珠嘉澳国旅所称主体问题，三被上诉人是死者陈同坤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在陈同坤因涉案的交通事故死亡后，三被上诉人按照法律规定有权主张权利。二、珠嘉澳国旅违反旅游合同的约定，没有履行其购买30万元意外保险的承诺，应当向三被上诉人赔偿因其违约导致无法得到保险赔偿的损失。三、网页第52页第六项非常清晰说明“赠送30元户外意外保险”，这与网页第54页上的内容并不矛盾，不能免除珠嘉澳国旅承诺购买的30万元意外保险的责任。其次，这份行程单的所有内容是珠嘉澳国旅单方提供的，即使部分条款存在矛盾之处，根据法律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有争议，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珠嘉澳国旅也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法律适用都是正确的，应予维持。
三被上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珠嘉澳国旅和于金鑫共同向三被上诉人赔偿30万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珠嘉澳国旅和于金鑫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
云南省昆明市国正公证处制作的(2015)云昆国正证字第12345号《公证书》显示：从珠嘉澳国旅的网址(××)进入网页，一个名为“[最美云南七天]2015相约云南昆明-
大理-双廊-沙溪古镇-丽江古城-
泸沽湖”的行程里约定费用包含赠送的30万元户外意外险。夏小佳从珠嘉澳国旅网站了解上述行程后，与珠嘉澳国旅就上述行程的出游进行洽谈，确定了以下内容：出行人员为四大三小，大人的团费为每人3000元，小孩的团费为每人1700元，出行时间为2015年8月1日。珠嘉澳国旅承认与陈同坤之间存在旅游合同关系。
2015年8月2日，赵雪锋驾驶小型普通客车(所有人为本案第三人)载客陈同坤、夏小佳、陈某、刘合毅、郑美容、刘思畅、刘思一沿杭瑞高速公路由昆明往大理方向行驶，11时10分许行至云县境内杭瑞高速公路K2512-875M处，所驾车向道路右侧，车头与道路右侧钢质护栏相撞压，护栏一端插入车内，造成车上乘客陈同坤当场死亡，夏小佳、刘合毅、刘思一受伤，车辆及道路设施不同程度受损的死亡交通事故。大理白族自治州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楚大高速路大队对该次交通事故作出如下认定：赵雪锋驾驶中疲劳驾驶是造成此次事故的根本原因，乘车人陈同坤、夏小佳、陈某、刘合毅、郑美容、刘思畅、刘思一均无过错。
2015年9月18日，第三人与夏小佳就涉案交通事故造成陈同坤死亡一事达成赔偿协议，夏小佳出具了一份《收条》，《收条》内容如下：“2015年8月2日早11时左右，赵雪锋驾驶云Ａ×××××(9座车)行至祥云收费站往大理方向21km处发生交通事故。经事故双方友好协商后，现就事故中陈同坤死亡，达成一次性赔偿协议。一次性了结赔偿金人民币93万元现已收到。以后当事者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再对中北旅游客运有限公司及其保险公司提出任何赔偿要求。”
夏小佳系陈同坤的妻子，宋书兰系陈同坤的母亲，陈某系陈同坤的女儿。根据方城县赵河镇吴楼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陈同坤的父亲陈国华已于1996年9月6日死亡，宋书兰和陈国华生育有两个儿子，长子陈同坤，次子陈同飞。
另查明，于金鑫为珠嘉澳国旅的法定代表人。
原审法院认为：
三被上诉人与珠嘉澳国旅对陈同坤与珠嘉澳国旅之间的旅游合同关系没有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陈同坤与珠嘉澳国旅之间订立的旅游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法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
三被上诉人认为珠嘉澳国旅在旅游合同中承诺向陈同坤赠送30万元意外险，但珠嘉澳国旅并没有为陈同坤购买意外险，导致三被上诉人无法获取30万元的意外险赔偿，珠嘉澳国旅应承担该赔偿义务。珠嘉澳国旅对三被上诉人上述主张提出了以下几点抗辩意见：1、珠嘉澳国旅并未承诺向陈同坤赠送30万元个人意外险；2、三被上诉人已从第三人处获得了93万元的赔偿款，不应获得双重赔偿；3、珠嘉澳国旅没有任何过错，三被上诉人应向侵权人主张权利。原审法院认为，首先，三被上诉人提交了《公证书》来证明珠嘉澳国旅在其门户网站上发布了涉案旅游行程的费用包括赠送的30万元户外意外险广告，该《公证书》的证明力大于珠嘉澳国旅自行从网页打印并提交的行程单的证明力，原审法院对该项事实予以确认。该广告内容具体确定，符合我国合同法第十四条规定的要约的成立条件，表明只要经过客户选择该行程并交纳了相关旅游费用后，双方的旅游合同就已成立，该赠送的30万元户外意外险即成为合同的一部分对双方产生约束力。而由于珠嘉澳国旅并未依约向陈同坤购买该保险，导致陈同坤在发生旅游意外事故后未能获得相应的保险权益，珠嘉澳国旅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根据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以及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的规定，在陈同坤因涉案交通事故造成死亡的后果后，三被上诉人向珠嘉澳国旅主张赔偿因其违约而未能获得相应保险理赔的损失30万元，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充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被保险人因第三者的行为而发生死亡、伤残或者疾病等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向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给付保险金后，不享有向第三者追偿的权利，但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仍有权向第三者请求赔偿”，第三人作为侵权人向三被上诉人赔偿了损失，三被上诉人仍有权向保险人主张保险金，所以原审法院认为珠嘉澳国旅抗辩称三被上诉人的主张属于双重赔偿不能成立。本案涉案旅游合同为双务合同，珠嘉澳国旅在旅游合同中承诺赠送陈同坤30万元意外保险，属于旅游合同中珠嘉澳国旅须履行的义务之一，三被上诉人本应可获得30万元的意外险赔偿，但由于珠嘉澳国旅不履行义务，导致三被上诉人不能获得此赔偿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由于珠嘉澳国旅不履行合同义务造成三被上诉人的损失，珠嘉澳国旅应该承担赔偿三被上诉人损失的责任。综上，三被上诉人要求珠嘉澳国旅向三被上诉人赔偿人民币30万元，有合同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本案属于旅游合同纠纷，于金鑫不是涉案旅游合同的当事人，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三被上诉人要求于金鑫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珠嘉澳国旅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夏小佳、陈某、宋书兰赔偿人民币30万元；二、驳回夏小佳、陈某、宋书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珠嘉澳国旅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900元，保全费人民币2020元，均由珠嘉澳国旅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珠嘉澳国旅提交了2015年7、8月间一批旅游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单，拟证明珠嘉澳国旅在旅游者付清全款之后出行之前，会为旅游者购买旅游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由于三被上诉人在出行当天尚没有支付全款，没有完成旅游合同相关义务，故珠嘉澳国旅没有为三被上诉人购买保险。
三被上诉人的质证意见：一、珠嘉澳国旅当庭所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新证据。二、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三、根据珠嘉澳国旅对证明目的的描述，说明其认可珠嘉澳国旅有购买保险的义务，仅仅是因为没有支付全款而没有购买。四、根据珠嘉澳国旅在一审时提交的证据，双方就尾款2100元的支付有新的约定。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一、经云南省昆明市国正公证处公证的珠嘉澳国旅制作的网页第52页“费用包含”第6项内容为：“赠送30万元户外意外保险。”第54页“特别注意事项”第5项相关内容为：“凡报名参加者均视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每个人必须购买相关意外保险（如不自行购买或集体购买保险，后果自负）。”二、珠嘉澳国旅一审时提交的QQ聊天记录中，2015年8月2日9时38分被上诉人方代表说：“你核对一下是不是还差2100。”随后又说：“今天又限额封了，剩下的在我们行程结束前我一起打给你。”珠嘉澳国旅方代表答复：“好的。没事。”
本院认为：
一、关于三被上诉人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根据一审期间三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可以认定三被上诉人均为陈同坤第一顺序继承人。珠嘉澳国旅并无任何证据可以推翻三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故本院对其质疑三被上诉人为陈同坤第一顺序继承人的主张不予采纳。由于旅游合同当事人陈同坤已死亡，三被上诉人作为陈同坤第一顺序继承人请求合同相对方承担违约赔偿责任，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珠嘉澳国旅以合同相对性为由主张三被上诉人主体不适格，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赠送30万元户外意外保险”能否认定为合同条款的问题。珠嘉澳国旅制作的网页中有关“赠送30万元户外意外保险”的条款是具体的、明确的，并无歧义。其“特别注意事项”第5项中的相关内容主要是告知旅游者购买意外保险的必要性和不购买保险的不利后果，与前述条款并非不能相容。且即使有理解上的歧义，由于该网页系珠嘉澳国旅单方制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所确定的规则，亦应作出不利于珠嘉澳国旅的解释。故原审认定珠嘉澳国旅有“赠送30万元户外意外保险”的合同义务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维持。
三、关于原审判决赔偿款项是否属于违约损失的问题。由于珠嘉澳国旅未履行为陈同坤购买30万元旅游意外保险的合同义务，直接导致三被上诉人失去本可获得的30万元保险赔偿金，故该款项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原审法院依据上述法条判令违约方珠嘉澳国旅对此进行赔偿，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珠嘉澳国旅认为上述法条仅规定了对“间接损失”的赔偿，系对法律的理解有误，本院不予采纳。
四、关于珠嘉澳国旅主张被上诉人方未履行支付全部团费义务的抗辩是否成立的问题。根据双方QQ聊天记录，珠嘉澳国旅同意被上诉人方在行程结束前支付剩余团费2100元，应视为双方就剩余团费的支付时间达成了新的约定。在被上诉人方已支付大部分团费（1.5万元），且双方就余款支付时间达成新约定的情况下，珠嘉澳国旅以被上诉人方未支付全部团费为由主张其无购买意外保险义务，其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珠嘉澳国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珠海市珠嘉澳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谢 挺
审判员 徐烽娟
审判员 马翠平
二〇一七年五月九日
书记员 刘懿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