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69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永联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经济开发区禾平街158号。
法定代表人：张永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毛新、佘登位，浙江尹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劭祺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浦沿街道西湘路19号40幢3楼3010、3011室。
法定代表人：来燕娜，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建峰，浙江钱江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永联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联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杭州劭祺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劭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8民初3195号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经本院院长审批，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5月1日，永联公司与劭祺公司签订《钢材买卖合同》1份，约定由劭祺公司向永联公司承建的温州大学工程供钢材，价款以发货当日杭州市场网上合格品报价基础上加200元/吨为准，永联公司指定由张明根签名确认对账单，对账单作为双方结算货款的唯一凭据。合同第八条约定，结算周期为一个月，次月7日付清上月货款，如超出期限则需方按未付产品吨位3天/吨每天支付供方违约金。合同第九条约定永联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付款的，若逾期则甲方应按所欠款项每日万分之二向劭祺公司支付违约金。2013年5月1日，永联公司向劭祺公司出具《委托书》1份，确认永联公司委托张明根为涉案工程项目负责人，代表公司对该工程进行施工管理。2014年3月30日，劭祺公司与永联公司经对账确认，截止2014年3月30日，永联公司尚欠劭祺公司人民币3073547.56元未支付，上述货款的结算方式、期限、违约责任按《钢材买卖合同》第八条执行。劭祺公司当庭确认，永联公司在2014年3月30日对账后付款合计2185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依法成立并生效。永联公司认可尚欠货款888547.56元，该院对该金额予以确认。就永联公司提出的违约金应按合同第九条计算的抗辩，经查《钢材买卖合同》第八条、第九条对永联公司逾期付款的违约金进行了不同约定。就适用哪一条的问题，应从合同范本的提供主体，及条款形式内容等方面进行综合考虑。经查，该合同每一页上方页眉处均注明“永联建设”，合同第八条由加粗字体打印，劭祺公司在其提供的对账单中重申该条内容，永联公司项目负责人亦签字确认。故就永联公司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应适用合同第八条。现劭祺公司主动降低违约金计算比例，该院予以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的规定，该院于2017年8月25日作出如下判决：永联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劭祺公司货款888547.56元并支付违约金（计算至2016年11月3日止的违约金为1822840元；2016年11月4日至实际付清之日，以888547.56元为基数，按照日万分之六计算）。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8491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33491元，由永联公司负担。
永联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未认定合同范本的提供主体系劭祺公司，属事实认定不清。本案的真实情况是，《钢材买卖合同》是劭祺公司提供的合同文本，双方之前已经约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承担方式是日万分之二。劭祺公司利用双方的信任关系，故意在第八条的尾部增加了违背双方事先约定的违约金内容，永联公司在没有认真阅读的情形下签字，双方真实意思应是“日万分之二”。劭祺公司所陈述的合同文本系永联公司提供，与事实不符，与常理不合，如劭祺公司已发现《钢材买卖合同》第九条第二款不妥，明确提出要求修改，按生活常理一定会直接对该条款进行修改，而不可能同意继续保留，却在合同其他条款的尾部加一句相矛盾内容的约定。同时，永联公司是专门做工程的，不可能拟定钢材买卖合同；而邵祺公司是专门做钢材生意的，由其提供钢材买卖合同的文本更符合常理，且合同中大多数条款均是为钢材买卖而设定的，系劭祺公司为钢材买卖而重复使用的合同文本。
二、案涉合同中出现的两条对逾期违约金的约定都不是“日万分之六”，原审判决支持劭祺公司“日万分之六”的违约金主张既没有合同依据、亦缺乏事实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请求减少违约金的基础是实际损失。本案中，劭祺公司未向法院提交其实际损失为证据，故原审判决支持“日万分之六”的违约金缺乏事实依据。
三、原审判决支持的违约金数额高于永联公司所欠货款额数倍，明显超过劭祺公司的实际损失，于法无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
四、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原审判决适用案涉合同第八条认定逾期付款违约责任，明显属于事实认定错误。1.当同一合同中出现两处不同的违约金约定时，根据合同法的一般原则，专项性的约定应当优先于非专项性的约定。案涉合同第九条明显是关于违约金的专项性约定，应优先适用。2.案涉合同第八条约定的违约金从性质上讲是货款逾期结算违约金。按照文义解释以及生活常理，该条款应理解为如不按月结算则按每日每吨3元的标准计算违约金。而该合同第九条载明违约责任是关于逾期付款的违约金，故本案应适用第九条。3.合同本身就可以针对不同的违约行为规定不同的违约金。针对本案中永联公司存在的违约行为，显然应该适用的是案涉第九条所约定的日万分之二的违约金计算标准。
五、本案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作出判决不当，永联公司认为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在一审庭审中，邵祺公司主动要求降低违约金，永联公司也提出要求降低违约金，则法院应依法对邵祺公司的实际损失进行确定。而劭祺公司未举证证明自己的实际损失，故依法应认定其损失为年利率6%的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损失。原审判决按日万分之六的标准计算违约金，缺乏合同与法律依据。
六、原审法院认定永联公司项目负责人对劭祺公司提供的对账单中重申合同第八条内容签字予以确认，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张明根为项目负责人，其权限仅限于工程管理以及对账，并无变更合同的权限，而对账单中隐藏了“上述货款的结算方式、期限违约责任按《钢材买卖合同》第八条执行”的内容。如认定该事实成立，那相当于对原合同进行了变更，但张明根根本没有该权限。同时，对账单系劭祺公司提供的，劭祺公司在张明根不知道合同内容的情况下让张明根签字确认，张明根仅根据自己的权限作出对货款金额的确认，不能认定系对案涉合同第八条知晓及对合同变更的确认。
七、原审法院未对永联公司曾经提出的管辖权异议进行处理，程序违法。原二审法院发回重审的理由是因为原审法院未先就管辖权异议进行审查，但发回重审后，原审法院仍未对管辖权进行审查。
八、原审判决关于合同违约条款的清晰度描述方面的事实认定不清。在永联公司收到的合同复印件上，根本看不出第八条字体有加粗的情形。相反，合同第八条纵向长度不超过2厘米，而第九条前后均有空格、长度超过10厘米。按照生活常理，首先看到的应该是第九条违约责任而非第八条违约责任。且第八条违约金责任约定在第二行的结尾部分，明显是想予以隐藏。但原审判决对合同违约条款未进行清晰描述，属认定事实不清。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永联公司按2016年8月12日所欠货款额支付货款及按日万分之二标准计算的违约金，并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均由劭祺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邵祺公司辩称，一、案涉合同文本系由永联公司提供，永联公司诉称合同文本由劭祺公司提供不符合事实。首先，从案涉合同上印有“浙江永联”及其LOG0可以看出，永联公司是合同文本的提供者，如合同文本由劭祺公司提供则不可能由劭祺公司去印上“浙江永联”及其LOG0。其次，从案涉合同第九条第一款、第二款的内容比较来看，第一款约定供方逾期供货支付千分之二的违约金，而第二款约定需方逾期付款支付日万分之二的违约金，显然未遵循公平原则来确定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如劭祺公司提供合同本文，不可能提供对自己明显不利、而对对方明显有利的合同内容，故该事实也可以证明案涉合同文本系永联公司提供的。事实是，针对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的内容，永联公司与劭祺公司经协商达成了合同第八条的内容，该内容是双方在考虑供货价格、付款周期、市场行情等多方面因素的基础上经反复协商才确定下来的，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案涉合同中唯独第八条字体加粗，可以证明该条款的内容是双方特别约定的内容。在双方于2014年3月30日签订的对账单中，又明确重申了按合同第八条执行的内容，永联公司也并未提出异议。
二、永联公司诉称按日万分之六计算违约金没有依据且据此计算的违约金过高，不符合事实。永联公司的逾期付款违约行为，自合同约定的第一个付款期限就发生，并贯穿于整个供货期间，自2013年6月至今已逾四年之久。这么严重故意的违约行为，严重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给劭祺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根据合同第八条的约定，永联公司逾期付款须按未付产品每日每吨3元的标准(根据双方的实际成交价格，该标准约为日万分之七至万分之九的浮动区间)支付违约金。而劭祺公司按照日万分之六的标准计算违约金，已主动降低调整了计算标准，也在司法实践中处理类似案件时的违约金计算标准范围之内。邵祺公司按低于合同约定的标准计算违约金，不能认为没有合同依据。此外，邵祺公司主张的违约金，不仅仅是尚欠货款本金888547.56元的违约金，而是全部逾期货款的违约金。双方发生交易的全部货款金额是5828245.96元，永联公司于2014年3月30日对账时尚欠货款本金3073547.56元。此后，永联公司除零星支付共计285000元外，直至2016年才陆续支付货款。故永联公司拿出案涉货款本金与劭祺公司主张的违约金做简单的比较，认为违约金过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其该诉称没有依据。
三、永联公司关于案涉合同第八条并非针对违约责任进行的约定的意见不符合事实。该条款约定的内容非常明确，系关于超出付款期限应当承担违约金的计算方式，完全合法。同时，永联公司认为原审法院未主动审查管辖权问题导致程序违法，这不符合法律规定。首先，永联公司并未在本案中提出过管辖权异议。其次，永联公司出庭应诉应视为其认可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永联公司的上诉事实和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永联公司的上诉。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邵祺公司与永联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从案涉《钢材买卖合同》的内容来看，第八条、第九条第二款就永联公司逾期支付货款约定了不同的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标准。永联公司作为依法独立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的企业法人，其在签订《钢材买卖合同》前应当对合同内容及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有着充分的认识与了解。故永联公司以邵祺公司提供该合同文本并刻意隐藏第八条违约条款为由主张应适用第九条约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标准，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永联公司关于《钢材买卖合同》第八条约定的违约金性质系逾期结算违约金的意见，与合同约定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现本院以邵祺公司的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对邵祺公司自愿将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标准调整为日万分之六予以确认。同时，永联公司未依约于每月7日前付清上月货款，邵祺公司有权主张自其首次供货次月7日即2013年7月7日起计算永联公司应支付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永联公司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应自双方对账后次月7日即2014年4月7日起算的意见，缺乏相应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此外，永联公司关于原审法院审理本案违反法定程序的意见，与本院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永联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737元，由上诉人浙江永联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上诉人浙江永联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已预交28491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申请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鸣卉
审判员 程雪原
审判员 朱晓阳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张洁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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