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7民终3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孟凡好。
委托代理人：何涛，上海英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董月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闫翠连。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贤福。系被上诉人闫翠连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文燕。系被上诉人闫翠连之女。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春锋，山东两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曹新华。
委托代理人：蒋永东，山东曹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尚本。
委托代理人：何晓丽，北京市都城（菏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孟凡好因与被上诉人董月梅、被上诉人闫翠连、被上诉人黄贤福、被上诉人黄文燕、被上诉人曹新华、被上诉人朱尚本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定陶县人民法院（2015）定民初字第4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29日公开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董月梅等四原审原告一审诉称：死者黄复社生前受孟凡好雇佣，于2015年2月10日上午9时许在位于定陶县孟海镇境内由被告孟凡好承包种植的山药地里从事垒筑山药沟工作，当时操作机器的是曹新华的雇员朱尚本，车主是曹新华。由于朱尚本在操作机器过程中操作不当和孟凡好采取措施不当，导致黄复社当场死亡。后经多次协商未果，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三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共计30万元。
原审被告孟凡好辩称：一、黄复社并非是受孟凡好雇佣，二者是加工承揽关系，黄复社用自己的山药打沟机从事山药沟加工，黄复社与孟凡好之间约定由黄复社为孟凡好垒筑山药沟，每米四毛钱，验收合格后付款，属于典型的加工承揽关系；二、死者黄复社作为从事山药垒筑的技术人员，本身应当按程序操作，并尽到安全注意义务，造成其死亡与其本身未尽安全注意义务有极大关系，同时机器本身无安全生产许可，其应该要求生产厂家承担其损害赔偿责任，故被告孟凡好对于事件的发生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原审被告曹新华辩称：被告曹新华没有在现场，也没有雇佣黄复社。故不应该赔偿。
原审被告朱尚本辩称：被告和黄复社没有关系，我是在那里玩，车主是曹新华，当时曹传景在开，黄复社过来以后他就开。到地头以后车停下，我准备走，黄复社喊我扶着车，我就给他扶着。我当时弯腰扶着，机器响着，我不知道什么情况，等到我一扭头看到孟凡好和他对象，再看到黄复社挂到山药打沟车上，挤在机器两个钻头之间。后来我和孟凡好商量，打电话给120，并报了警，我后来又给曹新华打电话让他过来。
原审法院查明：死者黄复社与被告孟凡好约定，由黄复社及被告曹新华用各自的打沟机共同为被告孟凡好打山药沟，其报酬按照黄复社及被告曹新华各自的工作量计算。2015年2月10日上午，因黄复社的打沟机出现故障，故只有被告曹新华的打沟机为被告孟凡好打山药沟，被告曹新华的打沟机到达地里后，开始由曹传景驾驶，后黄复社到了打山药沟的地里，黄复社从曹传景手里接过打沟机开始工作，期间被告朱尚本扶着打沟机，死者黄复社到车头去时，黄复社被打沟机钻头绞死，经公安机关鉴定为被机器绞挤压致重度颅脑损伤死亡。另查明：死者黄复社1976年11月19日出生，农民，被抚养人：其母董月梅生于1952年6月5日，其女黄文燕生于2001年1月17日，其子黄贤福生于2006年1月21日。原告董月梅有三个子女，系死者黄复社、长女黄兰云、次女黄玉花。又查明：2014年度山东省城镇单位在岗职工平均工资46386元，2014年度山东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11882元，2014年度山东省农民家庭人均生活消费支出额为7962元。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法律关系的认定问题。首先，死者黄复社与被告孟凡好之间的法律关系认定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依照法律规定，在承揽法律关系中，其标的指向的是工作成果，承揽人所提供的劳动是其独立的业务或经营活动，而非接受劳务一方生产经营活动的组成部分。承揽人是以自己的技术、设备和劳力独立完成工作，不受定作人的支配和管理，双方是地位平等的主体，其以交付工作成果为获得报酬的条件，是一次性结算。而在雇佣法律关系中，其标的指向的是雇员提供的劳务本身，雇员在付出劳务时要接受雇主的安排、指挥和监督，并定期获得劳动报酬，其所提供的劳动是接受劳动一方生产经营活动的组成部分，其所提供的劳务本身是获得劳动报酬的条件。本案中，黄复社与被告曹新华用自己的打沟机为被告孟凡好打山药沟，其之间不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而是在打完山药沟后按山药沟每米0.4元、山药嘴每米0.35元结算报酬，而不是固定的以工作时间为标准计付。且被告孟凡好对黄复社及被告曹新华的劳动过程不予以组织指挥和监督管理，其关注的是劳动成果，双方之间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不具有从属关系，故双方之间形成的是法律上的承揽关系。原告主张与被告孟凡好之间是雇佣关系，不符合本案的事实和法律规定，不予采信。其次，死者黄复社与被告曹新华之间的法律关系认定问题，所谓义务帮工，是指没有法定或约定的义务，不以追求报酬为目的，不要求任何形式的直接报酬或其他对等给付，为他人的事务无偿提供劳务的行为。在帮工关系中，帮工人向被帮工人提供劳务的主观目的并非追求经济价值。本案中，黄复社与被告曹新华共同为被告孟凡好打山药沟，事发当天，因死者黄复社的打沟机出现故障，故黄复社驾驶被告曹新华的打沟机为被告孟凡好打山药沟，且黄复社的该行为是无偿的，故黄复社与被告曹新华之间形成义务帮工关系。二、关于当事人责任的承担问题。被告孟凡好作为定作人，应当审查承揽人有无相应技能，是否经过相应培训，而未审查，选任承揽人上存在过失，故被告孟凡好应承担一定的责任；黄复社在帮工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被告曹新华作为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责任；被告朱尚本在黄复社发生事故时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未采取必要安全措施，故被告朱尚本应承担一定责任；黄复社在操作机器过程中，未能尽到安全注意的义务，其对损害后果的发生自身有一定过错，应承担一定的民事责任。据此，结合黄复社及被告孟凡好、曹新华、朱尚本各自过错程度，死者黄复社应承担此损害后果的10%责任，被告孟凡好承担30%责任，被告曹新华承担30%责任，被告朱尚本应承担30%责任。原告请求的赔偿项目与赔偿金额的合理性，确认如下：1、死亡赔偿金：323895元；包括：（1）死亡赔偿金237640元（11882元×20年）；2、抚养费86255元（7962元×4年＋7962元×5年÷2人＋7962元×13年÷3人）。（2）丧葬费：23193元。3、鉴于本起事故确实给原告造成极大的精神伤害，可给予适当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2000元。综上，原告的合理损失为349088元。由三被告各承担30%，共314179.2元，因原告起诉要求赔偿数额为300000元，超过诉讼请求部分其自愿放弃，原告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故对于原告的损失，由被告孟凡好承担100000元，被告曹新华承担100000元，被告朱尚本承担100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第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孟凡好赔偿原告董月梅、闫翠连、黄贤福、黄文燕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合计10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二、被告曹新华赔偿原告董月梅、闫翠连、黄贤福、黄文燕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合计10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三、被告朱尚本赔偿原告董月梅、闫翠连、黄贤福、黄文燕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合计10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被告孟凡好负担1933.3元，被告曹新华负担1933.3元，被告朱尚本负担1933.3元。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孟凡好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上诉称：1、受害人黄复社与一审被告曹新华共同承揽为上诉人孟凡好打山药沟。事发当天，因黄复社的打沟机出现故障，黄复社驾驶曹新华的打沟机为上诉人打山药沟，黄复社与曹新华是连襟关系，是为曹新华帮工。既然一审认定黄复社与曹新华的关系为义务帮工，那么，黄复社是提供劳务的一方，曹新华是接受劳务的一方，黄复社是为曹新华帮工，不是为上诉人孟凡好帮工，黄复社是在为曹新华帮工过程中受到伤害的，依法应由曹新华承担责任，与上诉人孟凡好无关，上诉人依法不应承担本案法律责任。2、一审判决以上诉人在“选任承揽人上存在过失”为由，判决上诉人承担30%的责任，没有事实根据。上诉人孟凡好在加工承揽过程中没有过错，依法不应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3、受害人黄复社作为一个山药挖沟技术人员，应该对山药挖沟过程中出现的任何问题具有一定的预见性，包括前期的准备工作。作为一个完全行为能力人，其本身应该提前采取各种措施，严格按照安全规范操作，并做到安全注意义务。但黄复社在机器运转的情况下就直接近距离接触，本身就存在重大过错。因此，其自身的过错是造成其死亡的主要原因，然而一审判决仅判决黄复社本人负10%的责任，显然，该比例的划分无事实和法律依据。4、打沟机厂家无农业机械生产推广许可证，自身存在设计缺陷，是造成黄福社死亡的原因之一。该打沟机生产厂家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一审漏列了应当承担责任的打沟机生产厂家。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孟凡好不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董月梅、闫翠连、黄贤福、黄文燕共同答辩称：1、一审判决判定上诉人承担3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因为在事发前，黄福社的机器出现故障，是上诉人坚持让黄福社来现场进行工作，二人之间形成了雇佣关系或者是提供劳务关系。黄福社在工作当中出现伤亡情况，上诉人作为受益人和被提供劳务者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2、本案并没有漏列当事人，本案的案由是提供劳务者责任纠纷一案，而并非产品质量纠纷，如果上诉人认为事发机器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上诉人在赔偿之后可以向相关的生产者主张追偿，所以本案上诉人的诉请没有事实依据，建议法庭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曹新华答辩称：1、被上诉人曹新华与上诉人之间是雇佣关系，黄福社系孟凡好叫来现场工作，他们之间也是雇佣关系。曹新华与孟凡好约定打沟每米0.35元，该计算方式为计算工资的另一种标准，这是一种交付一定成果，获得报酬条件的雇佣关系。2、雇主孟凡好明知场地高低不平，崎岖沟壑，仍然让雇员选用打沟机，因打沟机前段两根钻头各长1.7米，根本不适合在地势不平的场地工作，因此，雇主孟凡好具有重大过错。3、在曹传景操作该机器时，雇主孟凡好发现扬土太多，叫曹传景停下机器，从侧面也反应雇主孟凡好对雇员的劳动是全程跟踪、监督、支配的。在曹新华发现该机器缺少黄油后，前去集市购买黄油期间，雇主孟凡好仍然擅自让没有任何操作资质的朱尚本操作该机器，存在明显过错。因此，答辩人认为，死者与孟凡好之间、答辩人与孟凡好之间均是雇佣关系，作为雇员我方不应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朱尚本答辩称：一审判决朱尚本承担30%的赔偿责任，实属与客观事实不符，证据不足的错误判决。答辩人在本案中既不是提供劳务合同关系的当事人，也不是加工承揽合同关系的当事人。只是碰巧在事发现场应黄复社的请求，好心帮忙并按照黄复社的要求扶着打沟机，此行为没有违法性。答辩人不知道黄复社他自己去做什么，黄复社也没有告诉答辩人他要去做什么。答辩人根本没想到黄复社会去直接靠近运转的机器，更无法预知会发生什么样的风险，黄复社身为专业打山药沟机的熟练操作人员都没有意识到危险存在，朱尚本从来没有操作过此机器，也不了解机器性能，根本无法预知会发生什么样的风险。答辩人已经尽到了一个正常人扶着机器时应尽的注意义务和安全防护措施。此事故的发生与答辩人扶着机器的行为，没有任何因果关系。答辩人在此事故中没有故意或重大过失，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受害人黄复社与原审被告曹新华用自己的打沟机为上诉人孟凡好打山药沟，其之间不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而是在打完山药沟后按山药沟每米0.4元、山药嘴每米0.35元结算报酬，而不是固定的以工作时间为标准计付。且孟凡好对黄复社及被告曹新华的劳动过程不予以组织指挥和监督管理，其关注的是劳动成果，双方之间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不具有从属关系，故双方之间形成的是法律上的承揽关系。上诉人孟凡好作为定作人，负有选任适当的承揽人和对承揽活动进行监督指导的义务，其应当审查承揽人有无相应技能，是否经过相应培训，而未审查，选任承揽人上存在过失，且打山药沟的土地高低不平，存在作业风险，作为定作人的上诉人孟凡好更应及时给予提醒，现场监督指导作业，故上诉人孟凡好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受害人黄复社与曹新华共同为孟凡好打山药沟，事发当天，因黄复社的打沟机出现故障，黄复社随驾驶曹新华的打沟机为孟凡好打山药沟，且黄复社的该行为是无偿的，故黄复社与曹新华之间系义务帮工关系。黄复社在帮工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曹新华作为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责任。朱尚本在黄复社发生事故时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未能及时采取必要安全措施，朱尚本应承担一定责任。受害人黄复社在作业中，本人未能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其对损害后果的发生自身有一定过错，亦应承担一定的民事责任。原审法院根据黄复社、孟凡好、曹新华、朱尚本各自过错程度，确定受害人黄复社承担此损害的10%责任，孟凡好承担30%责任，曹新华承担30%责任，朱尚本承担30%责任，认定事实清楚，责任划分合理。上诉人孟凡好关于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孟凡好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请求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33元，由上诉人孟凡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树峰
代理审判员 张宪明
代理审判员 李 兴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韩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