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鲁民再563号
原审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洪海，男，1972年4月1日生，汉族，住临沂市莒南县大店镇狮子口村***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汉传，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罗坤尚（曾用名罗亨尚），男，1969年11月1日生，汉族，住临沂市临沭县经济开发区罗屯村***号。
原审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恒芳，女，1966年4月22日生，汉族，住临沂市临沭县经济开发区罗屯村***号。
原审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高贵希，男，1972年4月15日生，汉族，住临沂市临沭县郑山镇南沟头村***号。
原审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恒娟，女，1968年9月25日生，汉族，住临沂市临沭县郑山街道南沟头村。
原审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衷驳，男，1961年7月16日生，汉族，住临沂市临沭县郑山镇郑山村***号。
原审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玉强，男，1981年10月22日生，汉族，住临沂市临沭县临沭镇花园寺村***号。
以上六原审被申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邰德见，山东金星伟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六原审被申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万福，山东舜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孟庆杰，男，1981年10月生，汉族，住临沭县。
原审申诉人王洪海与罗坤尚、张恒芳、高贵希、张恒娟、陈衷驳、杨玉强、孟庆杰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16日作出（2014）临民再字第100号民事裁定。本院于2016年12月6日作出（2016）鲁民监103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申诉人王洪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汉传，原审被申诉人罗坤尚、张恒芳、高贵希、张恒娟、陈衷驳、杨玉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邰德见、王万福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上诉人孟庆杰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1月25日，王洪海向临沭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被告支付医疗费、一次性伤残赔偿金、生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护理费、辅助器具费等费用共计93.7万元。在庭审中变更诉讼请求为：1.撤回对被告孟庆杰的起诉；2.变更诉讼请求数额至2338392元；3.诉状中受伤发生时间为2011年10月26日。
被告辩称：1.本案不是劳动争议，临沭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149号决定书也认定原告申请仲裁的被诉主体是个人，从而作出不予受理的决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4条之规定，原告以个人作为申请仲裁的被诉人，属主体不适格，法院应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2.鉴于原告的起诉应予裁定驳回，被告方要求法院在驳回起诉的同时立即解除对被告的查封扣押措施。
临沭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告以罗坤尚、高贵希、陈衷驳、杨玉强、孟庆杰为被诉主体，在临沭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诉，临沭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1年11月25日决定对原告的申诉不予受理。2011年12月20日，原告以罗坤尚、高贵希、杨玉强、孟庆杰、张恒芳、张恒娟、陈衷驳为被诉主体，向法院提起劳动争议之诉；原告未向法院提供劳动合同，原告所诉主体为个人而非单位、也不是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起字号的业主，被诉主体不适格，故法院对原告的起诉应予驳回。临沭县人民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之规定作出（2012）沭民一初字第274号民事裁定：驳回原告王洪海的起诉。
王洪海向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罗坤尚、高贵希等人合伙投资成立临沂荣华拔丝镀锌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拔丝公司）并在没有办理工商登记的情况下生产经营，属于非法用工，王洪海在工作中受伤应按照劳动争议处理，将出资人列为被告正确，应判令被告赔偿总计2338392元。
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上诉人以被上诉人罗坤尚、高贵希、陈衷驳、杨玉强、孟庆杰为申诉主体，向临沭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申诉，临沭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沭劳仲案字（2011）第149号决定书以被诉主体为个人，不在受理范围为由不予受理申请。后上诉人以六被上诉人为被告诉至原审人民法院。上诉人所诉主体为个人，被上诉人作为本案的诉讼主体不适格，原审裁定驳回上诉人的起诉正确。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三条一款一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八条的规定作出（2012）临民三终字第562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称，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临民三终字第562号民事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如下：
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法院在未进入实体审理的情况下，直接裁定驳回王洪海的起诉是否正确。对此，法院裁定的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２００１〕１４号）第四条的规定，即“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申请仲裁的主体不适格为由，作出不予受理的书面裁决、决定或者通知，当事人不服，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的，经审查，确属主体不适格的，裁定不予受理或者驳回起诉。”该司法解释是２００１年最高人民法院颁布，其适用前提是对“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申请仲裁的主体不适格为由，作出不予受理的书面裁决、决定或者通知”，法院“经审查，确属主体不适格的”，才能“裁定不予受理或者驳回起诉。”由此可见，审查被诉主体是否适格是必须的，而本案中法院并未对被诉主体是否适格进行实体审查。
首先，王洪海已经完成了其在罗坤尚等人合伙经营的拔丝公司进行工作的举证责任。从本案的证据情况来看，能够证明王洪海确实在罗坤尚等人处从事工作。至于工作性质，根据王洪海妻子季维臻分别对其和王洪海与罗坤尚、高贵希、陈衷驳、杨玉强的通话用手机进行录音的录音资料显示：拔丝公司系罗坤尚等上述四人合伙投资所建，已经进行生产，王洪海系该厂聘用的技术生产主要负责人。虽然罗坤尚等人认为不存在拔丝公司，录音资料不真实，但并未提供足以反驳的证据。从2013年7月8日临沭县人民检察院对许瑞宝进行询问的情况来看，许瑞宝同样证明：王洪海负责拔丝公司的技术和生产，平时就住在该厂，该厂早就生产经营的情况。因此，尽管拔丝公司未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注册登记，但王洪海已经完成了罗坤尚等人合伙经营拔丝公司的举证责任。如果罗坤尚等人不予认可，应当提供足以反驳的证据。
其次，法律对未办理营业执照进行生产经营的情况有明确规定。一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法释〔2010〕12号）第四条规定：“劳动者与未办理营业执照、营业执照被吊销或者营业期限届满仍继续经营的用人单位发生争议的，应当将用人单位或者其出资人列为当事人。”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对不具备合法经营资格的用人单位的违法犯罪行为，依法追究法律责任；劳动者已经付出劳动的，该单位或者其出资人应当依照本法有关规定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经济补偿、赔偿金；给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是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六条规定：“无营业执照或者未经依法登记、备案的单位以及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或者撤销登记、备案的单位的职工受××的，由该单位向伤残职工或者死亡职工的近亲属给予一次性赔偿，赔偿标准不得低于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前款规定的伤残职工或者死亡职工的近亲属就赔偿数额与单位发生争议的，以及前款规定的童工或者童工的近亲属就赔偿数额与单位发生争议的，按照处理劳动争议的有关规定处理。”四是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是指无营业执照或者未经依法登记、备案的单位以及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或者撤销登记、备案的单位受××的职工，或者用人单位使用童工造成的伤残、死亡童工。前款所列单位必须按照本办法的规定向伤残职工或者死亡职工的近亲属、伤残童工或者死亡童工的近亲属给予一次性赔偿。”上述规定均表明：对于未办理营业执照或者未经依法登记，但已经进行经营的单位，劳动者已经付出劳动的，用人单位或出资人作为一方当事人，对于劳动者在工作中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王洪海提供证据证明其在罗坤尚等人投资的拔丝公司进行工作，尽管拔丝公司尚未进行工商登记，罗坤尚等人对此也不予认可，但王洪海在罗坤尚等人处进行工作是一个事实，在罗坤尚等人不能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法院判决应当对王洪海提供的证据进行审查认定，并依据上述规定对非法用工单位的伤残职工赔偿作出认定。
综上，本案法院判决在未对王洪海所诉的被诉主体是否适格进行实体审查的情况下，没有考虑王洪海提供的能够证明其主张的证据，亦未考虑法律关于非法用工单位关于当事人和有关伤残职工赔偿责任的相关规定，而是直接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的规定，裁定驳回王洪海的起诉错误。
再审过程中，王洪海称，双方认可其在拔丝公司工作，设立的拔丝公司至今没有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进行注册登记，未办理营业执照便进行生产经营，该单位不符合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合法用工单位，其聘用人员并生产经营行为已经构成非法用工，该单位属于非法用工单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4条明确规定非法用工单位与劳动者发生争议应当以出资人作为被诉主体，其在2010年10月26日晚回厂，便进入车间检查安排工作后进入厕所，因厕所没有照明设施，致使其不慎摔伤，该伤应视为因工作原因所受，被申诉人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王洪海以罗坤尚、高贵希、陈衷驳、杨玉强、孟庆杰五人为被诉主体，在临沭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诉，临沭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1年11月25日决定对王洪海的申诉不予受理。2011年12月20日，王洪海以罗坤尚、高贵希、杨玉强、孟庆杰、张恒芳、张恒娟、陈衷驳七人为被诉主体，向法院提起劳动争议之诉，该诉未经劳动仲裁先行处理，诉讼的提起违反法律规定。本案中王洪海未向法院提供劳动合同，亦无充分证据证实上述七人共同出资成立生产经营单位，故现有证据仅可以确认王洪海所诉主体为个人而非单位且亦非系于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起字号的业主，被诉主体不适格，故依法应对王洪海的起诉予以驳回。
关于抗诉机关提出的法院在未进入实体审理的情况下，直接裁定驳回王洪海的起诉是否正确的理由，因原一审对本案开庭审理，王洪海已行使其举证权利，并提交证明其诉讼请求的证据，一审法院对证据审查后依照相关法律规定，以所诉主体不适格驳回王洪海的起诉并无不当，法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迳行裁定符合诉讼法及相关解释的规定，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16日作出（2014）临民再字第100号民事裁定：维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临民三终字第562号民事裁定。
再审过程中，王洪海述称，第一，在民事诉讼中，将非法用工单位的全体出资人列为被诉主体，符合法律规定；第二，本案现有证据能够证明罗坤尚、高贵希、陈衷驳、杨玉强等人为该单位的出资人，再审裁定对此视而不见，属认定事实错误。据此分析，本案罗坤尚等六人应当共同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原审被上诉人罗坤尚等人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再审法院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王洪海所诉主体是否适格。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三条之规定，“对不具备合法经营资格的用人单位的违法犯罪行为，依法追究法律责任；劳动者已经付出劳动的，该单位或者其出资人应当依照本法规定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经济补偿、赔偿金；给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四条“劳动者与未办理营业执照、营业执照被吊销或者营业期限届满仍继续经营的用人单位发生争议的，应当将用人单位或者其出资人列为当事人”，据此，劳动者在法定情形下可以向用人单位的出资人主张权利。本案中，王洪海提供电话录音等相关证据，用以证明涉案企业是由罗坤尚、高贵希、陈衷驳、杨玉强等人出资设立，且罗坤尚在答辩过程中自认其为该企业的出资人，故此，王洪海可以依据法律规定向本案相关出资人主张权利。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当事人申请仲裁的事项不属于劳动争议为由，作出不予受理的书面裁决、决定或者通知，当事人不服，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分别情况予以处理：（一）属于劳动争议案件的，应当受理；（二）虽不属于劳动争议案件，但属于人民法院主管的其他案件，应当依法受理。”据此，如果人民法院经审查若认为本案不属于劳动争议，可以向当事人进行释明，但应作为普通民事案件受理。综上分析，原审法院以被诉主体不适格为由驳回王洪海的起诉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本院认为，王洪海关于本案诉讼主体适格的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临民再字第100号民事裁定书、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临民三终字第562号民事裁定书、临沭县人民法院（2012）沭民一初字第274号民事裁定书。
二、指令山东省临沭县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柴家祥
审判员 李 霞
审判员 冯 波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郭雪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