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781刑初192号
公诉机关青州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李某某。
辩护人陈林，山东潍青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夏树新，山东亿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青州市人民检察院以青检公诉刑诉[2017]186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李某某犯故意伤害罪，于2017年3月14日向本院提起公诉。经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青州市人民检察院分别于2017年9月14日、2018年1月14日建议本案延期审理，同日本院决定本案延期审理。青州市人民检察院分别于2017年10月14日、2018年2月14日建议本案恢复法庭审理，同日本院决定恢复法庭审理。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青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窦益涛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李某某及其辩护人陈林、夏树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青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控:
2016年10月14日23时许，被告人李某某在益羊铁路益羊养路工区值班，被害人张某某酒后私自闯入工区内持砖头将门窗玻璃砸坏，被李某某发现后，张某某持螺丝机撑杆朝李某某比划，李某某持拖把杆殴打张某某，张某某倒地后致其重度闭合性颅脑损伤经抢救无效死亡。案发后被告人李某某打电话报警。
本案民事赔偿未处结。
公诉人当庭讯问了被告人李某某，并举出了证人证言、鉴定意见、辨认笔录、勘验笔录、物证、书证、被告人供述和辩解等证据。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李某某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死亡，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李某某具有自首情节，同时适用该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处罚，请依法判处。
被告人李某某对公诉机关的指控予以供认，辩解称当其看到被害人张某某将值班室玻璃砸烂后，跳到窗外持拖把杆与持螺丝机撑杆（内燃扳手走形轮）的被害人对打；其仅是打到了被害人的臀部，被害人在后退过程中自己摔倒在地后，其未再继续实施伤害行为。
被告人李某某的辩护人作了被告人李某某为制止不法侵害，持拖把杆与被害人张某某持螺丝机撑杆对打，是一种正当防卫行为；被害人张某某在与被告人李某某互打过程中倒地，是否摔伤及受伤程度无法确定；被害人受伤倒地至死亡期间，是否受过其他伤害、是否延误治疗、是否治疗不当等因素不能排除，不能排除合理怀疑的辩护意见。
经审理查明：
2016年10月14日23时20分许，在山东高速轨道交通集团有限公司益羊铁路管理处设备管理中心益羊养路工区内（以下简称益羊工区），在值班室内值班的被告人李某某被砸玻璃声响惊醒后，发现酒后私自闯入益羊工区的被害人张某某手持一根铁质螺丝机撑杆在砸值班室的玻璃。被告人李某某随即将此事电话汇报了副工长陈某某。随后，被告人李某某持竹质拖把杆从后窗户跳出至室外，与持螺丝机撑杆的张某某相互厮打，致被害人张某某仰面摔倒在地。当日23时36分许，被告人李某某打电话报警。
10月15日0时03分许，山东省地方铁路公安局益羊分局益羊车站派出所民警王某某及协警员刘某甲、冀兴正到达现场，发现被害人张某某躺在地上，呈醉酒状态。因被害人张某某不能提供姓名、联系方式、家庭住址等有效信息，派出所民警遂用手铐、绳子对其进行约束，并轮流对其看护。8时54分许，因发现被害人张某某意识模糊、呈昏迷状态，民警王某某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将被害人张某某送往青州市中医院住院治疗。在医院治疗期间，被害人张某某于10月26日6时05分许因治疗无效死亡。
经青州市公安局法医鉴定，被害人张某某左髂外侧、左大腿上段外侧、左大腿中段外侧、右臀部及右大腿中上段多处中空状皮下淤血，符合具有一定长度的棍棒类钝性物体多次作用所致；头皮血肿，帽状腱膜下血肿，颅骨骨折，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多发脑挫裂伤，硬膜下血肿，硬膜外血肿，符合重度闭合性颅脑损伤死亡。
本案民事赔偿部分已由双方当事人自行协商处结。被告人李某某已取得了被害人近亲属的谅解。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1、证人证言
（1）陈某某证言，2016年10月15日23时28分，李某某打电话说有人喝醉了酒把益羊工区的门晃开了，进入工区砸玻璃，让其赶快过去。十几分钟后，其驾车赶到工区，发现有个人躺在地上。李某某说，他在屋里看电视的时候听到外面“咣铛”的一下，他出来吆喝了一声，看到一男子拿着一根螺丝机铁杆戳玻璃，还朝他照晃。他就捎着屋里一根小竹竿，从后窗跳出来，用竹竿捋了那人一下，那人就歪倒了。其与李某某进屋看了看现场，发现走廊里有两块砖头，满地的玻璃。李某某说已经报警。经过那人身边时，发现该男子头朝东南躺着，上身穿灰色毛衣，下身穿迷彩裤，光着脚，枕着胳膊躺在地上，嘴里嘟嘟哝哝的，说话的声音像喝醉了酒。后其与李某某等民警赶到现场处理。民警到达现场后，先找李某某了解了下情况，对现场进行了拍照，后对该男子进行询问。因该男子不能提供有效证件和身份信息，民警按照对醉酒人的处理办法，对该男子进行约束。其到工区大门口外，发现了一瓶酒、一件上衣、馒头、咸菜、北京布鞋、散落的烟等物品。约束期间，一直有人照看，并不断询问。该男子断断续续说了一些电话号码，有的空号，有的不接，打通了一个，但接电话的人说不认识该男子。期间，李某某用脚踩该男子脚时，被民警制止。李某某至少两次给该男子灌酒，洒到了男子的身上。李某某拿着劈开的竹子，骂骂咧咧的，说该男子拿着铁棍子，朝他下家伙，被他几下就坲倒（音fodao,方言，打倒、摔倒的意思）了。次日1时30分许，该男子还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时，该男子提供了一些人名、地名。民警将该男子放到屋内，发现该男子尿裤子了。后其与李某某睡觉了，民警轮流看护该男子。6时50分许，其听民警说在外面有一辆车的玻璃被砸了。
（2）王某某证言，2016年10月14日23时36分许，其接益羊工区李某某的报警电话，遂与冀兴正、刘某甲驾车赶往现场。次日0时03分许，赶到现场，李某某指着躺在院子里的一名男子说该男子醉酒后将玻璃砸烂，他就将该男子撂倒了。现场发现，该男子躺在院子中间偏东的位置，头朝东南方向，上身穿蓝黑白相间的毛衣，下身穿迷彩服，赤脚，满嘴酒味，脸色发红，呈醉酒状态。对该男子询问时，该男子嘟嘟囔囔，不能清楚回答。电话请示汇报后，对该男子按照醉酒人情形进行约束，待酒醒后再做调查。期间，陈某某三次到外面查看，分别发现了手提袋（内有红色大瓶酒、一件外衣）、一瓶一斤装白酒、鞋子、鞋垫等物品。在对该男子继续询问时，李某某拿着竹劈子在旁边比划，说该男子拿着铁杆子和他下架子，被他三下五除二就坲倒了。该男子陆续提供了一些电话号码，但只打通了一个，人家说不认识该男子。李某某曾两次给该男子灌酒，但都被制止了，仅洒在嘴边一些。为保证安全，先后用绳子、手铐对该男子进行约束，并将该男子架到屋内走廊内，轮流对他进行看护。7时10分许，发现工区外边一辆车被砸了。8时54分许，王某某拨打120急救电话，将该男子送往青州市中医院救治。
（3）冀兴正、刘某甲证言，二人证实的内容同王某某证言基本一致。
（4）刘某乙证言，2016年10月14日，按照排班安排应由其在益羊工区值班，因家中有事，让李某某替其值班。
（5）赵某甲证言，2016年10月14日23时42分，李某某打电话向其汇报称，有人进入工区砸玻璃，已报警。
（6）赵某乙证言，2016年10月7日，张某某的姨带着张某某从河南到其经营的鸭厂打工。10日下午16时许，张某某走失。张某某体格和精神状态不是太好，走路不顺。
（7）马某证言，2016年10月7日晚上，其带领外甥张某某从河南省到青州市打工，9日早上张某某走失。三、四年前，张某某的父亲出车祸去世，两年前，他妻子带着女儿跟人跑了，精神受了很大打击。从那后，他好吃懒做，经常喝酒，曾酒精中毒。
（8）刘某丙（青州市公安局开发区派出所民警）证言，2016年10月14日21时09分，接到青州市高柳农业银行电话报警。出警后，发现一中年男子在提款机屋内睡觉，身穿迷彩服，旁边放着一个手提袋，内有白酒。民警劝该男子离开，该男子拒不离开。民警将该男子送往救助站的过程中，行至青州市大华路口红绿灯东侧时，该男子以到家为由要求下车，民警将该男子送下了车。
（9）吴某某、杨某某证言，2016年10月14日晚上，一男子躺在银行提款机屋内睡觉，走路已不稳，明显呈醉酒状态。
（10）刘某证言，2016年10月15日8时56分许，青州市中医院接120急救电话，其与司机赶往益羊工区抢救病人。赶到现场时，发现一男子斜躺在沙发上，处于昏迷状态。在民警帮助下，将该男子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救治。
（11）闫某证言，2016年10月15日9时许，青州市中医院接收了一位病人，对其做了脑CT，显示该病人属于重度颅脑损伤、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多发脑挫裂伤、硬膜下血肿（左额颞顶部）、硬膜外血肿（右顶部）、颅骨骨折、头皮血肿、右眶内壁骨折、多发软组织伤，后对该病人使用止血、降颅压、营养药物进行治疗。经会诊，决定对其进行保守治疗，一直使用呼吸机和药物治疗，直至10月26日该病人死亡。
（12）许某某、幺某某证言，2016年10月25日至10月26日7时30分许，青州市中医院对从益羊工区送来的病人就行救治，共抢救了两次，26日6时05分，病人因抢救无效死亡。
2、鉴定意见
青州市公安局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载明：死者左髂外侧、左大腿上段外侧、左大腿中段外侧、右臀部及右大腿中上段多处中空状皮下淤血，符合具有一定长度的棍棒类钝性物体多次作用所致；死者头部有颅骨整体变形、对冲性颅脑损伤及外轻内重损伤特征，分析认为死者颅脑损伤符合具有一定平面、表面较平滑钝性物体多次作用所致，摔跌可以形成；死者双侧第3、4、5及右侧第2前肋骨折伴部分肋间肌出血，左侧胸腔内少量血性积液，分析认为死者胸部损伤符合具有一定接触面积、表面光滑的钝性物体多次作用所致。结合医院病历诊疗及抢救经过记录，分析认为抢救过程中持续胸外心脏按压可以形成。死者头皮血肿，帽状腱膜下血肿，颅骨骨折，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多发脑挫裂伤，硬膜下血肿，硬膜外血肿，符合重度闭合性颅脑损伤死亡。
3、辨认笔录
证人吴玉国对被害人张某某进行辨认的笔录，证实在工区内躺着的男子（张某某）就是2016年10月14日晚在高柳银行躺着睡觉的男子。
4、勘验笔录
青州市公安局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草图及拍照，证实该案案发地点位于青州市草庙社区益羊铁路养路工区，工区内平房东数第一个门口向西第一、第二块玻璃破损，中间门口向东第二、第三块玻璃破损。工区大门外北侧树林里发现一个手提袋，内有一瓶红色“黑老大”牌白酒，一件外衣，里面有二十几块钱，还有馒头、咸菜，另发现酒一瓶，里面缺失一部分，也是“黑老大”牌。在北边墙角拐弯处，发现老北京布鞋一双，摆放整齐，鞋垫在外面，周围散落十余根香烟，一个烟盒。
5、书证
（1）被告人的户籍信息，证实被告人李某某出生于1966年12月3日，作案时系成年人，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2）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抓获证明等证据，证实该案系由被告人李某某于2016年10月14日主动打电话报警案发，次日由山东省地方铁路公安局益羊分局立案侦查，10月17日，被告人李某某如实供述了犯罪事实。
（3）办案说明，证实调取录像发现，张某某于2016年10月14日22时03分由北向南步行经过工区，22时52分，郭维美骑电动车由北向南经过，23时15分冯梓翔骑电动车由北向南经过，23时18分一辆黑色轿车由北向南经过。
（4）办案说明，证实调取青州市高柳镇农业银行自助服务室的录像，2016年10月14日20时36分，张某某进入银行自助服务区，20分55分许走出，银行值班人员吴玉国劝张某某离开，张某某拒不离开。遂向值班主任刘友田汇报，刘友田于21时09分拨打了派出所电话报警。该过程有银行自助服务室内部和外部监控录像及吴玉国询问材料为证。
（5）被害人户口簿一份，证实张某某出生于1975年10月20日，与母亲马国秀、妻子肖兴秀、女儿张锦玉、儿子张锦豪一起居住生活。
（6）证明一份，青州市中医院抢救张某某的费用和殡仪费由山东省地方铁路公安局益羊分局益羊车站派出所垫付。
（7）调解协议书、刑事谅解书各一份，证实本案民事赔偿部分已由双方当事人自行协商处结，被告人李某某已取得了被害人近亲属的谅解。
6、被告人供述
李某某供述，2016年10月14日17时许，因同事刘某乙临时有事，其替刘某乙到益羊工区值班。18时10分许，其到达工区，将大门锁好后在值班室休息。23时20分许，听到“哐铛”一声，其起身看到一个满脸通红的人拿着砖头砸玻璃。23时28分，其给陈某某打电话汇报了此事。其准备开门出去，该男子手拿内燃扳手走形轮比划，其无法出去，就拿着一根拖把杆从后窗户跳了出去，用锁把大门挂上了。后其持拖把杆与该男子持走形轮对打，其打了该男子屁股部位两下。在对打的过程中，该男子持走形轮倒退时自己摔倒了，仰面倒地，侧着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后其给益羊铁路派出所打电话报警。再后来，陈某某到达现场，刘某甲、王某某、冀兴正等人相继到达现场，公安机关按照程序办理了此案。
以上证据，经本院开庭审理时质证，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被告人李某某在公司财产遭受被害人不法侵害时，持木棍击打被害人，致被害人倒地后头部受伤，经治疗无效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应予刑罚。案发后，被告人李某某主动打电话报警投案，并如实供述了自己所犯罪行，系自首，可减轻处罚。公诉机关该部分的指控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被告人李某某的伤害行为与被害人张某某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本院认为，被告人李某某持拖把杆对醉酒后闯入工区的被害人张某某实施殴打，致张某某仰面在地后头部受伤，该伤害行为是被害人张某某伤情形成的直接原因。虽被害人张某某之后因醉酒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醒酒措施九小时，可能会延误伤情的诊治，但该情形并不属于刑法意义上的介入因素，亦不会中断被告人伤害行为与被害人伤情之间的因果关系，且亦无证据证实在公安机关对被害人采取强制醒酒措施期间，被害人有自伤自残行为或公安民警对被害人实施了伤害行为。综上，被告人李某某的伤害行为与被害人张某某死亡后果之间存在着刑法上的因果关系，被告人李某某应对被害人张某某的死亡结果负刑事责任。辩护人所作被告人伤害行为与被害人死亡结果之间存在介入因素，不能排除合理怀疑的辩护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被告人李某某的行为是否属于正当防卫，本院认为，被害人张某某酒后闯入被告人李某某值班的益羊铁路养路工区，持砖头砸碎门窗玻璃，被告人李某某为避免工区财产进一步受到侵害，持拖把杆与张某某持螺丝机撑杆相互击打，该行为可认定为正当防卫，但被害人张某某进入工区时已呈醉酒状态，人身危险性和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且其侵害的法益是财产，而被告人李某某为保护价值较小的财产而持拖把杆侵害被害人的人身权利，击打被害人的身体，致其倒地后颅脑损伤死亡，明显超出了防卫的必要限度，造成了重大损害后果，应认定为防卫过当。辩护人所作被告人李某某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的辩护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本案的量刑，我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就本案而言，虽被告人李某某的防卫行为造成了被害人死亡的结果，但被告人李某某具有自首、赔偿了被害人的经济损失并取得了谅解等情节，应对其免除处罚。
为保障公民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打击犯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二十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李某某犯故意伤害罪，免予刑事处罚。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直接向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郑学军
人民陪审员 袁加民
人民陪审员 李成富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曹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