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朝民初字第24416号
原告孟瑶，女，1982年6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伟香，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合肥丽人妇科医院，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屯溪路***号。
法定代表人ＸＸ平，董事。
委托代理人关欣，黑龙江建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孟瑶（以下简称原告）与被告合肥丽人妇科医院（以下简称被告）肖像权、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王阳独任审判，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王伟香以及被告委托代理人关欣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原告发现被告宣传网站www.lr120.com上刊登了题为“轻度宫颈糜烂影响女性生育吗？”、“狐臭是怎么形成的”、“得了重度宫颈糜烂症状是什么？”、“药流什么时间做最好”、“女性药流多久排出胎囊”、“急性阴道炎的症状有哪些？”的文章六篇，该六篇文章未经原告同意，擅自使用了原告的照片作为宣传图片，且在页面中设有多处在线咨询窗口以及医院其他整形类项目的介绍。原告目前系中国著名演员，曾出演过《我的老婆是赌圣》、《金钱帝国》、《未来警察》等多部脍炙人口的影片，同时作为蜜丝佛陀、TOP拓普手机等诸多时尚的代言人。一直以来，原告都十分重视维护个人形象，而被告以营利为目的，未经允许擅自使用原告的照片用于商业性网站宣传，其行为侵犯了原告的肖像权；且使用照片的位置、网页内容会使公众对原告产生误解，导致原告社会评价降低，已经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故原告诉至法院，要求被告：1、在《法制日报》等全国公开发行的报纸以及网站www.lr120.com连续一个月刊登、发布经法院审查的道歉信，向原告公开道歉；2、向原告赔偿经济损失6万元和精神损害抚慰金4万元；3、承担公证费2000元。
被告辩称：第一，原告需证明自己是适格的肖像权人。原告首先应当拿出涉案照片的原件，不应该单凭网络搜索图片就确定原告为适格的肖像权主体，因为百度搜索“孟瑶”的图片，会出现多名不同的人，指向并不能确定唯一性。原告需证明百度搜索出的“孟瑶”图片中哪个才是原告。且对于原告来说，既然原告委托律师进行诉讼，原告律师应该能拿到原告自身的图片原件，就像被告要提交被告的主体身份资格的证据一样，不能像被告一样用搜索到的百度图片来代替证据原件且百度图片并不能指向唯一的一个人。第二，原告并非起诉书中所称的著名演员。原告首先仅通过一份网上介绍的资料就认定原告为著名演员，却并未提供原告参演的影视作品的情况，据被告查询可知，原告最早以拍摄三级片出道，之后一直处于参演一些小配角的状况，在金钱帝国及未来警察中，参演的也是台词及画面非常少的小角色，可知其并非原告所说的著名演员。第三，对原告提供的公证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均不予认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二十五条、《公证程序规则》第十四条规定：“公证事项由当事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行为地或者事实发生地的公证机构受理……”本纠纷中，原告为山西省大同市人，并非北京市人，原告亦未提供任何材料证明其经常居住地在该公证处的执业区域内。其次，《公证书》中所涉相关事实的行为地及发生地、被告住所地均不在该公证处的执业区域内。该《公证书》中的公证内容为浏览、保存、打印相关网页内容，涉案网页内容均为互联网用户均可浏览的内容，无地域限制，因此即使涉及行为地或事实发生地，也应当以服务器所在地为实施侵权行为的行为地，本案中侵权行为地为合肥市，因此，公证书的合法性不予认可。第四，被告的行为并未侵犯原告名誉权。其一，被告主观上并无侵犯原告肖像权的故意。首先，原告并非大众耳熟能详的演员，不具有太多知名度，被告并不知道其是一位演员。其次，根据相关网页的内容可以看出，该文章全部内容皆为相关医学知识的普及，并未特别突出原告的某个部位，原告照片内容与网页内容无直接关联，仅是在制作网页过程中出于美观的考虑而插入大量插图。最后，虽然是6篇文章，但是仅用了原告2张照片，这也说明图片之于文章而言，无非为了美观，可有可无，并不存在利用原告照片来宣传的主观目的。其二，被告的行为在客观上不具有违法性。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条：“公民享有肖像权，未经本人同意，不得以营利为目的使用公民的肖像”之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三十九条“不得以营利为目的，未经公民同意利用其肖像做广告、商标、装饰橱窗等”，可以看出，构成侵犯公民肖像权的行为应具备两个要件：一是未经本人同意；二是以营利为目的。而本案中，涉案网页内容明显是在进行医学知识的普及，不是营利行为。作为一家医院，通过网站刊载相关的科普性文章，是很正常的行为。即便网页中涉及医院介绍、在线咨询等，也不能说明构成对原告的侵权行为，现今各大网站中都设有页边广告或咨询飘窗，此种网站设计方式是众多网站中普遍使用的，就是人民网、新华网这样的网站也是采用此方式，因此此种设计方式与原告的照片无关，不能以此来说明就是以营利为目的而使用原告的照片。而且，根据我国的法律和司法实践的通说，被告的行为中存在违法阻却事由：基于若干特定情况和社会公共利益原因，可以不经肖像权人的同意，合理地使用其肖像而并不被认定为违法，也可以为了科学研究和文化教育目的在一定范围内使用他人的肖像；对于未经同意而善意使用政治家及社会明星肖像的行为，在不涉及隐私权的场合下，也不应认定为违法行为。涉案网页就是以善意的社会公益以及文化教育为目的登出的，即使不经原告同意的也是合法的，并不具有违法性。其三，原告在此事中也具有一定过错。原告为了扩大自己名声，为了各种宣传的需要，将大量照片放入公知信息中和公共领域中，这种行为表明了原告希望公众对自己的形象予以关注，而希望或者放任他人对自己照片的转载和使用，且原告将照片放在网络上并未在网站上做出过任何声明明确提出：本照片不得转载和使用。因此当原告将照片放在通过简单搜索即可以查到原告的网站时，就意味着原告己放弃了对大家使用其图片的追责权，而不应过多苛责于他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因此应就此减轻被告的侵权责任。第五，被告的行为并未侵犯原告的名誉权。其一，本案不属于侵犯名誉权的法定情形。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以及《民通意见》中“以书面、口头等形式宣扬他人的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以书面、口头等形式低毁、诽谤法人名誉，给法人造成损害的，应当认定为侵害法人名誉权的行为”，可以看出侵犯名誉权的法定情形为“侮辱、诽谤、传播他人隐私”三种，而这三种情形在本案中从不曾出现。其二，被告的行为对原告的名誉不存在贬损的后果。涉案网站将原告照片用于医学知识的介绍，并非为了营利，且该图片也并未提及原告的姓名，也没有任何文字明示或暗示原告曾接受过此类手术，并不会使浏览者误认为原告进行过此类手术或是为被告代言。且因为照片内容与网页内容无关，正常浏览者可以进行分辨而不会产生误解。因此本案中原告并无名誉权损害后果，即社会对其的品行、思想、道德、生活、作用、才干等方面的社会评价并未因此而降低。原告亦未举证其名誉权受到了何种损害。第六，被告的行为并未造成原告的经济损失或精神损失。原告不能证明因涉案网站上误登了原告照片而使原告失去了某种商业机会，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原告因此造成了何种精神损害，因此，对于原告主张的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失，原告应当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责任。第七，原告对其所主张损失数额无任何合理事实依据。其一，原告提出的经济损失没有事实依据。原告在诉讼请求中提出巨额经济损失赔偿，本着“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原告应对此项诉讼承担举证责任，但原告却未能举证证明其经济损失，而实际上，原告也未受到任何经济损失。涉案网页中的文章性质为科普性质的文章，用于医学常识的介绍，并非为了营利，并未对原告产生直接的经济损害，被告也并未因此而获利。其二，原告提出的精神损失没有事实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可以看出，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涉案网页中文章的性质为科普性文章，不会对原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李国光在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上的讲话（2000年10月28日）第四点也曾提到审理损害赔偿案件要注意的问题：“……二要严格掌握精神损害赔偿原则。对侵权情节轻微，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可以根据具体情况，依法判令加害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对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一般不予支持；加害人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人损害，造成精神损害的后果比较严重的，可根据加害人的过错程度、侵权情节、损害后果等具体情况，依法判令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二要合理确定赔偿数额。……赔偿数额要切合实际，原则上不宜过高。……要正确引导当事人，对于过高数额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一般不予支持，并向请求人说明诉讼费用的负担原则，以限制滥诉行为。而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规定：“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侵权责任法》第二十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财产损失的，按照被侵权人因此受到的损失赔偿；被侵权人的损失难以确定，侵权人因此获得利益的，按照其获得的利益赔偿……”其三，原告提出的维权成本开支不合理。原告所提出的维权成本需举证证明，且即使维权成本存在，也应当根据法院之后支持的部分合理分担，因此对于原告所提出的维权成本，被告不予认可，请原告提出合理证明。其四，原告主张的登报道歉不合理。被告的行为并未侵犯原告的肖像权和名誉权，其主张的登报道歉不应予以支持。综上，请法官驳回原告所有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4年5月13日，北京市国立公证处出具的（2014）京国立内证字第3366号公证书，证明登陆域名为“www.lr120.com”的网站，看到有标题为《轻度宫颈糜烂影响女性生育吗？》（文章标题下方注明“发布时间：2011-12-25点击率：243”）、《狐臭是怎么形成的》（文章标题下方注明“发布时间：2013-04-27点击率：103”）、《得了重度宫颈糜烂症状是什么？》（文章标题下方注明“发布时间：2011-12-25点击率：263”）、《药流什么时间做最好》（文章标题下方注明“发布时间：2011-09-11点击率：485”）、《女性药流多久排出胎囊》（文章标题下方注明“发布时间：2011-08-20点击率：1025”）、《急性阴道炎的症状有哪些？》（文章标题下方注明“发布时间：2010-03-12点击率：2315”）的文章各一篇。该六篇文章各有女性半身像配图一张，与原告另行提交的以“孟瑶”在百度图片搜索中的照片两张一致。文章旁边有“免费咨询、在线预约、在线交流、免费预约挂号、免费电话咨询、QQ在线咨询、24小时专家解答、咨询来院路线”等链接。原告另提交金额为2000元的公证费发票一张。被告认可公证书的真实性，但不认可百度图片的真实性。经当庭上网演示，被告仍称即使以“孟瑶”在百度图片搜索中搜到该张图片也不能证明就是原告本人，可能出现不同的人。至于公证费发票，被告称发票开具时间与公证书出具时间不符，不清楚是否与本案有关。原告称公证处出具公证费发票的时间晚于公证书制作时间是合理的。
庭审中，原告认可被告已将其在网站上使用的照片删除。
查，涉案网站www.lr120.com主办单位系“合肥丽人女子医院”，但被告未陈述其与合肥丽人女子医院的关系。
就经济损失，原告提交了其与婷美集团保健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平面广告合同》一份，欲证明原告商业代言具有极大商业价值，而被告的行为给原告带来了负面影响，且未支付对价，扰乱社会秩序，被告应付出比正常代言更高的代价。被告认可证据的真实性，但称合同中艺人还需要参加广告片拍摄且要使用在中国整个大陆地区，也可以在包装盒或者网站中使用，应该综合代言费所对应的所有项目去计算单张图片每天的使用费为多少。
上述事实，有原告照片、《公证书》、《平面广告合同》、发票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公民的肖像权和名誉权受法律保护，未经本人同意，不得以营利为目的使用公民的肖像。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公民的肖像权、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从原告提交的《公证书》和网络图片可以看出，被告在其网站文章中使用的照片即为原告照片，该行为未经原告同意。被告虽对此不予认可，但亦未提交相反的证据，故本院对于被告主张不予采信。而从涉案文章的标题、内容以及相关链接看，系对被告医学美容项目进行的宣传和推广，具有营利目的，构成对原告肖像权的侵犯。被告使用原告照片的相关文章涉及“药流”、“宫颈糜烂”相关医学项目，其使用行为容易使受众误以为原告曾接受过相应的医学项目，故亦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犯。现原告要求被告赔礼道歉于法有据，本院将综合考虑被告使用原告照片的形式和范围，决定被告赔礼道歉的形式。
关于经济损失，原告系演艺行业从业人员，其平面广告合同也证实其肖像较之常人更具经济价值，但被告使用的原告网络公开的照片，网页上并未注明原告系其代言人，使用的方式也并不足以让公众误认为原告系被告医疗项目代言人，因此不能完全比照原告的平面广告合同的代言费计算经济损失。本院综合考虑原告肖像的经济价值、被告使用原告照片的时间和范围、被告的主观恶意程度、可能的获利等因素，酌定被告赔偿原告的经济损失。
被告在涉及女性隐私的医疗项目的文章中使用原告照片的行为侵犯了其名誉权，该侵犯名誉权的行为足以致使原告受有精神损害，原告可以据此要求被告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但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本院依据被告的过错程度，侵权文章的内容等实际情况予以酌定。
鉴于被告的侵权行为方式，原告采取公证途径保存证据，并由此产生了公证费用，应视为其正常维权的合理开销，与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一并由侵权责任人负担。被告虽对公证费发票开具的时间提出质疑，但原告对此的解释并无明显不合理之处，故原告要求被告承担公证费2000元，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合肥丽人妇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其网站（域名www.lr120.com）上发布声明向原告孟瑶致歉，所发布声明需于发布前送交本院审核，如逾期不执行上述内容，则由本院选择一家全国发行的报纸，刊登本判决主要内容，刊登费用由被告合肥丽人妇科医院负担。
二、被告合肥丽人妇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原告孟瑶经济损失一万二千元。
三、被告合肥丽人妇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原告孟瑶精神损害抚慰金八千元。
四、被告合肥丽人妇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原告孟瑶公证费二千元。
五、驳回原告孟瑶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405元，由原告孟瑶负担255元（已交纳），由被告合肥丽人妇科医院负担150元（原告孟瑶已交纳，被告合肥丽人妇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原告孟瑶）。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审判员 王 阳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李文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