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民再443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襄阳东风合运物流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襄阳市襄州区张湾镇朱庄村（襄新路）。
法定代表人：李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骆乾飞，该公司员工。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进英，女，1961年9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罗定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勇，广东天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黄利勇，男，1977年3月20日，汉族，住湖南省桂东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营业场所：湖北省襄阳市七里河路2号中铁十一局六公司办公楼。
负责人：洪向阳，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敏，该公司员工。
申诉人襄阳东风合运物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风合运公司）因与被申诉人陈进英、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黄利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316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粤检民（行）监[2016]4400000020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7）粤民抗1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钟和艳、万祎伊出庭。申诉人东风合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骆乾飞、被申诉人陈进英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勇、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敏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黄利勇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认定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自2013年11月13日零时开始承担保险责任属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如下：
一、案涉保险合同零时起保条款限制了东风合运公司选择保险期间即时生效的权利。一方面，东风合运公司作为从事汽车运输的企业，通过投保对汽车提供保险保障是其签订保险合同的根本目的。从企业经营的角度来看，案涉保险合同自保单收付确认时（即2013年11月12日16时21分）起生效更为符合东风合运公司的利益，参保的汽车可以更早地进行有保障的行驶。因此，把保险期间的起算推迟到11月13日零时应不是东风合运公司签订案涉保险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另一方面，零时起保的格式条款限制了东风合运公司选择保险期间即时生效的权利。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于2009年3月25日发布《关于加强机动车交强险承保工作管理的通知》，该通知指出，因交强险保单中对保险期间有关投保后次日零时生效的规定，使部分投保人在投保后、保单未正式生效前的时段内得不到保障，为使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的受害人得到有效保障，要求各保险公司不得拒绝或者拖延承保，采取适当方式明确保险期间起止时点，以维护被保险人利益。该通知对保险期间作出了要求：一是在保单“特别约定”栏中，就保险期间作特别说明，写明或加盖“即时生效”等字样，使保单自出单时生效；二是公司系统能够支持打印体覆盖印刷体的，出单时在保单中打印“保险期间自×年×月×日×时……”覆盖“保险期间自×年×月×日零时起……”字样，明确写明保险期间起止的具体时点。可见，保险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人，有义务提示作为普通消费者的投保人选择能充分保障其自身，尤其是不特定受害人之权利的保险期间。但本案保单并未采用上述方式对保险期间进行明确。因此保险期间自次日零时起保这一条款排除了东风合运物流公司选择保险期间即时生效的权利。
二、案涉保险合同关于次日零时起保的条款有违相关法律的规定。首先，该条款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以下简称交强险条例）的立法目的不符。就保险公司经营之保险而言，一般有商业保险与政策性保险之区分。政策性保险，是政府为实现某种政策目的，强制或鼓励受有特殊风险之群体投保，而保险人不得拒保之保险。在我国，交强险属于政策性保险，交强险条例第一条规定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得到赔偿”。为了达到此目的，强制汽车责任保险的许多规则设计也与一般商业保险有较大差异，比如车祸受害人直接请求权的赋予、公共基金的设立、赔付范围等，体现其保护交通事故受害人利益的目的，具有明显的法定性和社会公益性。而本案保险合同把保险期间生效时间推迟至次日零时，使保险人在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后的一段时间规避了保险责任，既不利于投保人，也违背了立法关于保护交通事故受害人利益的目的，使交强险不能达到及时、有效保障交通事故受害人利益及维护交通安全的功能和作用。其次，该条款有违交强险条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具体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八条规定，机动车经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登记后，方可上路行驶。交强险条例第四条第二款规定，对未参加交强险的机动车，机动车登记管理部门不得予以登记，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部门不得予以检验。交强险条例第十条规定，投保人在投保时应当选择具备从事交强险保险业务资格的保险公司，被选择的保险公司不得拒绝或者拖延承保。由上述规定可知，上路行驶的机动车必须参保交强险。在一般情况下，投保人有理由相信，只要参投了交强险，并经公安机关交通部门进行登记，车辆就可以受到保险保障并行驶上路。本案东风合运公司为案涉汽车与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签订交强险合同且合同已经生效，并办理临时号牌，说明案涉汽车已经符合上路行驶的法定条件，此时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作为承保方应当开始为案涉汽车提供交强险应有的保障。因此，本案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以保险合同中次日零时起保的条款为由拒绝承担保险责任，实质是变相拖延承保时间，违反交强险条例关于保险公司不得拖延承保的规定。
申诉人东风合运公司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并补充认为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还应在东风合运公司投保的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理由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的规定，投保并不是第一时间签发，案涉交强险与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应该是一起生效的，本案商业三者险保单原件的日期看不清，应该以交强险约定的时间为准。其再审请求是确认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均是即时生效的，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在案涉保险合同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
被申诉人陈进英答辩称，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并发表以下意见：一、案涉保险单和保险合同明确注明肇事车辆的交强险以保单收款时间为准。案涉保单中特别约定是为了应对保险公司在保险单中保险期间一栏无法变更而再另行约定，也符合检察机关主张的在特别约定里注明生效时间。保险合同的签订代表保险合同生效是不需要再特别约定生效时间的，特别约定的生效时间应该是保险责任的起始时间。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应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保险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二、原审期间，东风合运公司曾提交了一份与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签订的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承保车辆的保险期限自收款之时即时生效。根据该约定，案涉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应承担责任。三、东风合运公司是一个新车制造厂商的运输公司，新车在保险期限内是从甲地移送到乙地的行驶，不像其他的保险车辆在保险期限内可以任意行驶，该合同的目的只是为了保障车辆一次性移动，所以案涉保单的生效时间就是保险责任的起算时间。
被申诉人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答辩称，双方在保险合同中约定的起保时间是2013年11月13日零时，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格式条款或者规避自己的赔偿责任。
被申诉人黄利勇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2014年5月26日，陈进英向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13年11月12日21时57分许，黄利勇驾驶的东风合运公司所有的轻型普通货车在行驶至佛山市南海区博爱路与罗穆路十字路口时，因黄利勇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致使该车车头碰撞陈进英搭乘的叶灿权驾驶的摩托车，造成摩托车损坏及叶灿权、陈进英受伤。陈进英经鉴定为一个八级伤残、四个十级伤残。陈进英请求法院判令黄利勇、东风合运公司连带赔偿其各项损失380765.35.元，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黄利勇、东风合运公司承担。后陈进英申请追加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为被告，一审法院予以准许。陈进英请求判令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优先赔偿陈进英的各项损失。
东风合运公司答辩称，一、其在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投有交强险与商业险，两个伤者的赔偿应先由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进行赔偿，剩余部分由黄利勇赔偿，因为其与黄利勇之间是口头承揽合同关系。二、对原告各项请求的意见：原告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数额过高，护理费应按医嘱计算，残疾赔偿金赔偿系数过高，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误工时间应按医嘱计算。
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答辩称，一、肇事车辆在我司投有短期保险（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险，赔偿额为200000元，不计免赔）。保险合同生效时间为收付确认时间即2013年11月12日16时21分，但起保期仍未起算。保险期应为保单约定的2013年11月13日零时起至2013年11月17日24时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短期保险是可以即时起保，根据被保险人的要求2013年11月13日零时起保，所以我司不承担责任。二、对原告各项请求的意见：鉴定费不应由我司承担，其他意见与东风合运公司的意见一致。
黄利勇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3年11月12日21时57分，黄利勇驾驶鄂Ｆ×××××号（临时号牌）轻型普通货车行驶至佛山市南海区狮山镇博爱路与罗穆路十字路口时，遇叶灿权驾驶粤Ｙ×××××号普通二轮摩托车乘搭陈进英在该轻型普通货车同车道前方停车等候绿灯放行，因黄利勇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致使该车车头碰撞摩托车尾部，造成两车损坏及叶灿权、陈进英受伤的道路交通事故。经公安交警部门认定，黄利勇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叶灿权、陈进英不负事故的责任。
事故发生后，陈进英到南海狮山华立医院、佛山市中医院治疗,住院35天，产生了医疗费66153.49元、外购物品费2348元、租床费220元。东风合运公司垫付了27500元。
陈进英是农村居民，因本起事故定残时为52周岁，在事故发生前的月平均工资为2900元，且已在城镇地区连续工作、居住满一年以上。
2014年3月7日，广东南粤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陈进英胸椎多发性压缩性骨折评定为八级伤残，其多发性肋骨骨折评定为十级伤残，其肠破裂修补术后评定为十级伤残，其骨盆多发骨折畸形愈合评定为十级伤残，其左尺桡骨茎突骨折致左上肢功能活动部分丧失评定为十级伤残。同年5月7日，该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陈进英头、胸、腹、骨盆等全身多发性复合性损伤，建议其误工期以不少于7个月，护理期以不少于4个月为宜。陈进英为此支付了鉴定费2900元。
陈进英因本起事故所致各项损失合计373291.35元，其中包括医疗费66153.4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500元、营养费800元、护理费3500元、外购物品等费用2348元、残疾赔偿金254269.86元、鉴定费2900元、误工费11020元、交通费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8000元。
鄂Ｆ×××××号（临时号牌）轻型普通货车的所有人为东风合运公司。东风合运公司雇请黄利勇驾驶肇事车辆的过程中，发生了本起交通事故。该车辆在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参投了交强险（其中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及赔偿限额为200000元的不计免赔商业三者险，保单载明保险期间分别为2013年11月13日0时至2013年11月19日24时，2013年11月13日0时至2013年11月17日24时。保单约定：本保单实际生效时间以保单收付确认时间为准。收付确认时间为：2013年11月12日16时21分。
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公安交警部门对本起交通事故所作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事实清楚、责任划分准确，依法予以采信。
黄利勇将肇事车辆驾驶至东风合运公司指定的地点，并向东风合运公司收取报酬的行为，应认定为雇佣关系，因此本案的赔偿责任应由东风合运公司承担，黄利勇不再承担赔偿责任。对于东风合运公司主张其与黄利勇是口头承揽合同关系，依法不予采信。
关于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规定:“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保险人应当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应当载明当事人双方约定的合同内容。当事人也可以约定采用其他书面形式载明合同内容。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对合同的效力约定附条件或者附期限。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结合本案的情况，根据保险单的约定保险单的生效时间以保单收付确认时间为准即2013年11月12日16时21分，符合法律的规定，故保险单的生效时间为2013年11月12日16时21分。保险合同生效后，保险人应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根据保险单的约定，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间分别为2013年11月13日0时至2013年11月19日24时，2013年11月13日0时至2013年11月17日24时。综上，保险合同于2013年11月12日16时21分生效，事故发生在2013年11月12日21时57分，但保险人应开始承担保险责任的时间为2013年11月13日0时起，故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陈进英的损失合计373291.35元，应由东风合运公司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扣减其已垫付的27500元，仍应赔偿345791.35元予陈进英。对于陈进英的其他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黄利勇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一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佛南法民五初字第1106号民事判决：一、东风合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345791.35元予陈进英。二、驳回陈进英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结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507.25元、诉前财产保全费1020元，合共4527.25元（陈进英已预交），由陈进英负担1283.81元，东风合运公司负担3243.44元。
东风合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黄利勇与东风合运公司之间存在雇佣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黄利勇拥有驾驶资格和相关的承运资质，其在承运东风合运公司的车辆前已与东风合运公司协商确定运费价格，如双方不能达成一致，则黄利勇可以拒绝承运。而双方协商确定的运费价格中已经包含油费、过路费、交通费以及黄利勇所得的利润，双方之间实际上是一种承揽合同关系，而非雇佣关系。在承运过程中所产生的债权债务均应由黄利勇承担，与东风合运公司无关。因此，在黄利勇未到庭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简单认定其与东风合运公司之间存在雇佣关系且应由东风合运公司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而且，即使东风合运公司与黄利勇之间存在雇佣关系而不是劳动关系，也应由黄利勇承担赔偿责任，东风合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二、一审判决认定事故车辆的交强险和商业险保险期间的起始时间为2013年11月13日0时，即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开始承担保险责任的时间为2013年11月13日0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关于交强险的保险期间。首先，保险合同作为合同的一种，应遵循合同法的一般准则，合同成立即生效。其次，保单的特别约定中明确约定了保险合同生效时间，该特别约定应优于一般约定，司法解释对此有明确规定。第三，2009年3月25日，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为确保交强险对事故受害人的保障，发布文件明确了交强险即时生效的原则。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交强险的生效时间为2013年11月13日0时，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不承担交强险的赔付责任完全错误。至于商业险的保险期间，首先，东风合运公司于2013年11月12日16时已将保费交付予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保险合同应在交费时成立并生效。其次，商业险合同作为一个格式合同，在东风合运公司投保时，长安责任保险公司并未明确告知保险生效时间是2013年11月13日0时，而保单上注明的保单生成、资费和打印时间均在2013年11月13日0时前，但保险期间一栏却没有填写起止时间，东风合运公司无法看出保险期间的起始时间是2013年11月13日0时。因此，不能在保险事故发生后仅凭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的单方陈述对保险期间的起始时间作出认定。即使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内部系统显示起始时间是2013年11月13日0时，其在交付保单时并没有作出明确的说明和标注。格式合同应从有利于接受合同方的角度解释，本案的商业险生效期间应该是东风合运公司交付保险费的时间。综上，请求改判黄利勇、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
陈进英答辩称，东风合运公司主张其与黄利勇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与事实不符。事故发生后，为陈进英垫付医疗费的是东风合运公司的人员，说明黄利勇与东风合运公司之间存在雇佣关系。东风合运公司主张本案的保险合同自交付保费之日生效有充分的根据，应予支持。
黄利勇未作答辩。
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当予以维持。
二审期间，东风合运公司向法院提供《襄阳市中合物流有限责任公司2013年一揽子保险业务合作协议》（以下简称《一揽子保险协议》扫描件一份，拟证明其与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约定本案的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从东风合运公司收到保单时开始即时生效。叶灿权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无异议。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的原件由法院进行审查，并认为双方虽约定保险合同即时生效，但保险人履行保险合同义务及承担保险责任的时间应以保单上注明的保险期间为准。黄利勇经二审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二审诉讼，应视为是其放弃对上述证据进行质证的权利。
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在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在于：一、黄利勇与东风合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雇佣关系，黄利勇是否应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二、本案保险期间的起始时间应如何认定，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是否应就案涉事故造成的损失承担相应的保险赔偿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东风合运公司上诉主张与黄利勇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而是承揽合同关系。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的规定，承揽合同中的承揽人必须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一定的工作，定作人订立合同的目的是取得承揽人完成的一定工作成果，即在承揽合同中，定作人所需要的不是承揽人的单纯劳务，而是其物化的劳务成果。本案中，黄利勇是根据东风合运公司的要求将车辆驾驶至指定地点并据此收取报酬，即其仅仅是向东风合运公司提供单纯的劳务，故东风合运公司与黄利勇之间并非承揽合同关系，而纯粹是一方提供单纯劳务，另一方据此支付报酬的雇佣关系，东风合运公司的相应上诉主张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黄利勇是否应承担案涉事故赔偿责任的问题，由于黄利勇与东风合运公司之间是雇佣关系，而根据交警部门的认定，黄利勇在案涉事故中负全部责任，即黄利勇对案涉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因此，黄利勇应当与东风合运公司就案涉事故导致陈进英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对此处理不当，应予纠正。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东风合运公司上诉主张本案交强险和商业险的生效时间为其交付保险费的时间即2013年11月12日16时，以及主张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应从该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规定：“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保险人应当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应当载明当事人双方约定的合同内容。当事人也可以约定采用其他书面形式载明合同内容。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对合同的效力约定附条件或者附期限。”第十四条规定：“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即法律规定的保险合同生效时间与保险人开始承担保险责任的时间并非必然是同一时间，保险合同自依法成立时即生效，但保险人开始承担保险责任的时间则应当以双方在保险合同中约定的保险期间为准。因此在本案中，即使东风合运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供的《一揽子保险协议》属实，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也只能证明本案的交强险和商业险的合同生效时间，并不能推翻双方在保单中所约定的保险期间，即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的起始时间和终止时间，故二审法院对该证据的原件不再予以审查。由于案涉事故发生在双方约定的保险期间的起始时间之前，故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东风合运公司的相应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对于黄利勇在本案中是否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3164判决：一、维持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4）佛南法民五初字第110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4）佛南法民五初字第110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东风合运公司、黄利勇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345791.35元予陈进英。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507.25元，诉前财产保全费1020元，合共4527.25元（陈进英已预交），由陈进英负担1283.81元，东风合运公司、黄利勇连带负担3243.4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486.87元（东风合运公司已预交），由东风合运公司、黄利勇连带负担。
本院再审对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案涉车辆系东风合运公司承运的临时上路行驶的车辆，东风合运公司以其名义办理了该车辆的临时行驶车号牌，该车号牌的签发时间是2013年11月12日，有效期至2013年11月26日。二、案涉交强险保单在特别约定部分用打印体写明：“……新车必须传送17位VIN码。本保单实际生效时间以保单收付确认时间为准。此车行驶路线为南海-
贺州。收付确认时间：2013-11-1216:21:22，投保确认时间：2013-11-1216:21:41，保单打印时间：2013-11-13，09:18:20。”案涉交强险保单在重要提示部分用印刷体写明：“1.请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2.收到本保险单后，请立即核对，如有不符或疏漏，请及时通知保险人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5.被保险人应当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及时通知保险人。”三、案涉商业三者险保单在特别约定部分用印刷体写明：“1.在本保险单保险期间内，机动车无车辆制造商核发的合法合格证或无有效移动证或临时号牌的，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责任。……6.投保次日起，可以通过本公司网页（××）、客服电话（027-××××2）、营业网点核实保单及理赔等信息。若对查询结果有异议，请联系本公司。……8.本保单仅承保到单程发生的保险事故，车辆到达后保险责任终止。”案涉商业三者险保单在明示告知部分用印刷体写明：“1.请您在收到本保险单后立即核对，保险单内容如与事实不符，请立即通知本公司予以更正；……”
本院再审庭审中，法庭询问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其在一审答辩时称是根据东风合运公司的要求自2013年11月13日零时起保，该主张的依据是什么？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称现无法回答，稍后回公司询问。后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未向本院提交书面意见及证据。法庭询问东风合运公司投保时,是否填写投保单，是否就保险期间的开始时间提出异议？东风合运公司称没有填写投保单，因为双方是长期合作关系，东风合运公司提供车辆的合格证就可以投保，案涉保单是事故发生后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才打印给东风合运公司的。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确认双方曾存在合作关系，称庭后提交与东风合运公司签订保险合同的依据与投保单。但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庭后未向本院提交签订保险合同的依据与投保单。法庭询问东风合运公司在事故发生后何时通知保险人，东风合运公司称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报案与后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说明情况，并要求其打印了保险单。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则称不清楚。
再审庭审中，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称对东风合运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供的《一揽子保险协议》的真实性有异议，需要回去核实，庭后提交书面意见。但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庭后未向本院提交书面意见。本院对《一揽子保险协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一揽子保险协议》由东风合运公司（甲方）与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公司（乙方）于2013年7月1日签订，该协议第六条约定：“……2.双方约定，本协议保险具体承办机构为乙方在襄阳地区分支即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办理。3.本协议约定商品车商业保险约为即时生效，如保单与本协议不一致，以本协议为准。”第九条约定：“此协议有效期为壹年，从2013年7月1日至2014年6月30日止。”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及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案涉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间应自何时起算，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是否就案涉事故承担保险责任。
一、关于案涉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间应自何时起算的问题
东风合运公司主张案涉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间应自其交付保险费时起算，即自2013年11月12日16时许起算；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不同意东风合运公司的主张，辩称案涉两份保险合同的保险期间应自保险单载明的2013年11月13日0时起算。针对双方的诉辩主张，本院评析如下：
（一）关于案涉交强险的保险期间应自何时起算的问题。1.从交强险的有关规定及案涉车辆的投保情况分析。《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强制保险，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适用其规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一条规定：“为了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得到赔偿，促进道路交通安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制定本条例。”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道路上行驶的机动车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根据上述规定，交强险是一种强制保险、政策性保险，在我国境内道路上行驶的机动车均应依法投保，以保障机动车交通事故中受害的第三人，使第三人能够及时获得补偿。案涉车辆系东风合运公司承运的临时上路行驶的车辆，东风合运公司亦为该车向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根据上述规定及已查明的案涉车辆的投保情况，本案交强险的保险期间应为即时生效。2.从案涉交强险保险合同的约定情况分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八条第一款“保险合同应当包括下列事项：……（五）保险期间和保险责任开始时间；……”的规定，保险期间属于保险合同应当约定的内容。对于保险期间的确定，应当由投保人与保险人协商一致，并在保险单中予以载明。本案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主张交强险保险单载明保险期间自2013年11月13日0时起保，该时间是根据东风合运公司的要求，双方协商确定。东风合运公司对此不予认可。首先，从东风合运公司的投保目的分析，案涉车辆系东风合运公司承运的临时上路行驶的车辆，东风合运公司以其名义办理了该车辆的临时行驶车号牌，该车辆的行驶路线为南海-
贺州。即东风合运公司是为该次运输而投保，其预期的保险期间开始时间不应晚于该车辆开始运输的时间。《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保险人应当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根据该规定，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在同意承保涉案车辆时，应了解东风合运公司的保险要求。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称是根据东风合运公司的要求自2013年11月13日零时起保，但未就该主张提供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次，从东风合运公司是否对保险单中载明的保险期间提出异议分析，案涉交强险保单在重要提示部分用印刷体写明“收到本保险单后，请立即核对，如有不符或疏漏，请及时通知保险人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东风合运公司称在2013年11月12日下午投保时并未收到保险单，在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后，东风合运公司通知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并要求其打印保险单，才于2013年11月13日9时许收到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打印的保险单。东风合运公司的该陈述与案涉保险单上显示的保单打印时间一致，本院予以确认。因东风合运公司在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前并未收到案涉保险单，故东风合运公司不可能依据案涉交强险保险单的提示就保险单载明的保险期间开始时间提出异议。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案涉保险单载明的保险期间起算时间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及履行了向投保人明确告知和提示的义务，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本院确认案涉交强险的保险期间应为即时生效。
（二）关于案涉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间应自何时起算的问题。1.从案涉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的约定情况分析。本院对该问题的分析，与前述对案涉交强险保险合同约定情况的分析一致，不再赘述。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案涉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间自2013年11月13日0时开始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2.从《一揽子保险协议》的有关约定分析。该协议第六条约定商品车商业保险约为即时生效，如保单与该协议不一致，以该协议为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三款规定：“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对合同的效力约定附条件或者附期限。”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应当包括下列事项：……（五）保险期间和保险责任开始时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根据上述规定，本院认定该《一揽子保险协议》中的“即时生效”是指保险期间即时生效。因此，依照双方签订的《一揽子保险协议》的约定，即使案涉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单约定的保险期间不是即时生效，也应以《一揽子保险协议》约定的即时生效为准。综上，本院确认案涉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间应为即时生效。
二、关于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是否就案涉事故承担保险责任的问题
根据上述分析，案涉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间均为即时生效，故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应就案涉事故承担保险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一）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同一交通事故的多个被侵权人同时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各被侵权人的损失比例确定交强险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上规定，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在交强险的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应赔偿陈进英8110.03元[10000元×66153.49元/（15416.44元+66153.49元）=8110.03元]；在交强险的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应赔偿陈进英82048.15元[110000元×301889.86元/（102846.68元+301889.86元）=82048.15元]；在交强险的财产损失限额内，应赔偿陈进英1311.34元[2000元×5248元/（2756元+5248元）=1311.34元]。陈进英的损失超出了案涉交强险的责任限额，超出部分为281821.83元（373291.35元-8110.03元-82048.15元-1311.34元=281821.83元），该超出部分由长安保险襄阳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的责任限额内赔偿151390.76元[200000元×281821.83元/（90488.64元+281821.83元）=151390.76元]。陈进英经保险赔偿仍有不足的部分130431.07元（281821.83元-151390.76元=130431.07元），由东风合运公司、黄利勇连带赔偿，因东风合运公司已垫付27500元，故东风合运公司、黄利勇应连带赔偿陈进英102931.07元。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案涉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保险期间的起算时间有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3164号民事判决及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4）佛南法民五初字第1106号民事判决；
二、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进英242860.31元（8110.03元+82048.15元+1311.34元+151390.76元=242860.28元）；
三、襄阳东风合运物流股份有限公司、黄利勇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进英102931.07元；
四、驳回陈进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507.25元，诉前财产保全费1020元，由陈进英负担1283.81元，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负担2200元，襄阳东风合运物流股份有限公司、黄利勇连带负担1043.4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486.87元，由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负担4400元，襄阳东风合运物流股份有限公司、黄利勇连带负担2086.8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虹
审 判 员 赖尚斌
审 判 员 谭 甄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罗伟恒
书 记 员 谭敏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