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终7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通化市港汇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通化市光明路万通名苑*单元***号。
法定代表人：王世伟，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洪利，辽宁恒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建慧，北京国宏（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白双福，男，1970年1月2日出生，回族，住辽宁省沈阳市铁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兴东，吉林星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伟，男，1971年2月11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通化市东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车传波，吉林吉天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武，吉林吉天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通化市港汇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汇公司）因与上诉人白双福、被上诉人刘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吉民初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港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洪利、齐建慧，上诉人白双福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兴东，被上诉人刘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车传波、王文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港汇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刘伟对港汇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刘伟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错误。《港汇（油墨厂）项目购房协议书》（以下简称《购房协议书》）由刘伟与白双福恶意串通以港汇公司的名义签订，从形式到内容均不真实，损害了港汇公司合法权益，属于无效协议，对港汇公司不发生效力。刘伟在签订《购房协议书》时，明知向其借款的是白双福个人且白双福不能代表港汇公司。1.白双福在签订《购房协议书》时，在港汇公司无职务和股份，也未取得港汇公司授权，不构成表见代理，证实刘伟清楚借款的是白双福个人。刘伟与白双福签订的两份《补充协议书》亦可证明双方恶意行为的延续。2.刘伟于《购房协议书》签订当日向白双福汇入300万元，但双方却绝口不提，应解释为恶意。次日，刘伟向白双福汇入巨款，而此时白双福与港汇公司无任何关联，故刘伟主张向白双福借款的原因是白双福能代表港汇公司的理由不成立。白双福汇给刘伟600万元后，同日刘伟又汇回600万元，表明刘伟清楚系白双福个人借款，否则不能如此随意冲抵。刘伟与白双福签订《协议书》，约定刘伟以车辆抵顶350万元借款本金，并当日交付车辆的行为，与《购房协议书》的签订及履行状况相同。3.双方的借款介绍人王某的证词证实，双方形成以港汇公司名义签订的《购房协议书》，而借款关系实际发生在白双福个人与刘伟之间。（二）一审判决论证和结论相互矛盾，法律适用混乱，结论明显错误。一审将借贷关系主体确定为白双福和刘伟，却认为《购房协议书》对港汇公司发生法律效力，并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解释），认为《购房协议书》是白双福以法定代表人身份签订的担保合同，同时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逻辑混乱，港汇公司是按担保人还是按借款人身份承担责任不明。若按担保人承担责任，《购房协议书》并无担保字样，根据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港汇公司不属于担保人，担保法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在本案无适用的基础；若按借款人承担责任，一审认定以《购房协议书》为表现形式的借贷关系主体是刘伟和白双福，则刘伟无权要求处置港汇公司的财物。
白双福辩称：同意港汇公司上诉的基本理由及观点。白双福向刘伟借款属个人行为，相关权利义务应由白双福个人承担。
刘伟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借款本金数额为3350万元正确。（二）一审判决关于利息的认定正确。（三）一审关于白双福已经偿还款项的顺序和性质认定正确。（四）一审判决认定“签订《购房协议书》是为了白双福与刘伟之间发生的民间借贷进行担保”正确，《购房协议书》对港汇公司产生约束力。1.根据刘伟提供的港汇公司2012年12月26日股东会决议、董事会决议，白双福自该日担任港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故白双福该日以港汇公司名义所从事的法律行为对港汇公司产生约束力。2.《购房协议书》《补充协议书》《协议书》的签订主体均为港汇公司并且加盖港汇公司公章，收据上也加盖了港汇公司的财务专用章，系港汇公司真实的意思表示，港汇公司主张《购房协议书》无效没有根据。（五）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购房协议书》已经被生效的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吉民终339号民事裁定（以下简称339号裁定）认定为借贷关系，一审判决适用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四条正确。（六）港汇公司认为刘伟故意拖延还款时间导致利息损失扩大部分应当由刘伟承担的主张不成立。（七）原审程序合法。综上，请求驳回港汇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白双福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并依法改判；2.本案诉讼费由刘伟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一审审判长曾是339号案件的审判长，未主动回避，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解释）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程序违法。（二）一审错误认定白双福借款本金为3350万元。1.一审认定现金借款本金3000万元有误，应为2400万元。刘伟虽向白双福账户汇入共计3000万元，但刘伟汇入2400万元后，白双福按刘伟要求汇回600万元偿还此前借款，刘伟再打款600万元给白双福，该600万元不应当认定为借款本金，应另案处理。2.一审不应当将车辆买卖价款350万元认定为借款本金，更不应计算利息。（三）一审判决将白双福已偿还刘伟的借款本金1700万元作为利息处理，缺乏证据证明。白双福向案外人高利借贷2200万元以偿还刘伟的借款本金，但一审判决却错误认定为先偿还利息。刘伟在历次诉讼中，一直强调该款是白双福或港汇公司给刘伟的出借款，一审认定“刘伟承认该1700万元系白双福向其还款”没有依据。白双福与刘伟之间的借贷未约定利息，一审判决按先息后本的清偿顺序计算错误。（四）刘伟主张的利息不成立，一审判决白双福承担24%年息，缺少证据支持。1.《购房协议书》没有明确约定利息，一审判决关于白双福自认承担高额利息并承担24%、36%年息的认定，系主观臆断。2.刘伟借给白双福的款项来源不合法，不受法律保护，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3.如果计算利息，只能按照白双福实收本金2400万元计算。（五）刘伟明知与白双福之间不是房屋买卖关系而是借款关系，却以房屋买卖为由提起诉讼，其诉请被驳回后，又以民间借贷纠纷恶意提起本案诉讼，故意拖延还款时间导致利息损失扩大部分，应当由刘伟自负。
港汇公司辩称：白双福所陈述的上诉理由及事实基本上客观真实。
刘伟辩称：（一）一审判决关于借款本金数额为3350万元的认定正确。根据刘伟一审提交的证据、白双福在一审证据交换时自认欠款本金3350万元的事实以及其在另案中的陈述，充分证明借款本金为3350万元。1.2012年12月27日，刘伟向白双福账户总计汇入3000万元，港汇公司和白双福同日共同向刘伟出具了3000万元的收据，白双福在另案中也陈述当日收到3000万元。虽然白双福同日向刘伟汇入600万元，但系其偿还此前对刘伟的借款，与本案无关。2.339号裁定认定双方之间是借贷关系，三辆车的价值应计入借款本金并计算利息。（二）一审判决关于利息的认定正确。白双福在另案庭审中明确双方就案涉款项约定月息4分，且在一审中也予以自认，无需举证。生效法律文书已认定《购房协议书》实为民间借贷，且约定的商业用房单价明显低于市场价格，印证存在高额利息的约定。一审判决根据民间借贷规定将利息调整为法定利息，认定正确。（三）一审关于白双福已经偿还款项的顺序和性质认定正确。白双福在本案庭审过程中和另案中均主张该1700万元为其向刘伟的还款。在各方没有明确约定偿还顺序的情况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一审判决认定正确。（四）白双福认为刘伟故意拖延还款时间导致利息损失扩大部分应当由刘伟承担的主张不成立。339号裁定认定《购房协议书》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法律依据为2015年9月1日生效的民间借贷规定，而刘伟起诉时间为2013年10月，民间借贷规定尚未出台。诉讼过程中，白双福也未履行其应承担的义务。（五）一审程序合法。民事诉讼法解释是指对同一案件不同审级之间的回避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综上，请求驳回白双福的上诉，维持原判。
刘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港汇公司偿还刘伟欠款3350万元；2.判令港汇公司给付刘伟2016年11月30日前利息3159万元，并自2016年12月1日起至还清欠款之日止，按年利率24%承担3350万元的利息；3.判令白双福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2月25日，夏某与白双福签订《公司股权收购协议》，约定：夏某与白双福出资整体收购港汇公司股权及油墨厂房地产开发项目（蓝爵国际），夏某出资5000万元购买港汇公司全部股权，白双福出资2710万元购买该项目前期投资，购买后白双福出任公司名义股东，双方按实际投资比例享受权利承担义务，公司重大决策需双方协商一致实施。2012年12月26日，港汇公司召开股东会、董事会，选举白双福为公司董事长、总经理、法定代表人。同日，港汇公司与刘伟签订《购房协议书》，甲方为港汇公司，乙方为刘伟。《购房协议书》主要内容为：刘伟预定由港汇公司开发的港汇商业用房10700平方米（暂定面积），待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以房产部门实际测量面积为准，并约定刘伟有优先选择房屋位置的权利。房屋每平方米建筑面积单价为4000元，总房款4280万元。刘伟于签订协议后一次性支付给港汇公司3350万元，剩余房款930万元应在2013年开工之日一次性支付。预定于2014年12月底交付房屋，港汇公司不得将该部分商业用房另行转让及出售他人。如有违约，按房屋总价款双倍赔付给刘伟8000万元。该协议书由白双福、刘伟签字，并在甲、乙双方位置均加盖港汇公司公章。次日，刘伟向白双福账户汇入3000万元，白双福给刘伟出具三张收据，金额分别是600万元、2400万元、350万元，收据载明系门市房预付款，有白双福签字，并加盖港汇公司财务专用章。2012年12月29日，刘伟与港汇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刘伟将三辆车出售给港汇公司价值共计350万元，刘伟、白双福签字并加盖港汇公司印章。2012年12月31日，港汇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变更登记，白双福为港汇公司法定代表人。2013年1月1日，冯某将港汇公司公章、合同专用章、财务专用章等印鉴移交给白双福。2013年1月15日，吉林省通化市工商局下发了核准变更登记通知书。2013年4月17日，刘伟与港汇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2012年12月26日《购房协议书》约定余款在港汇公司施工队伍进驻场地、施工现场达到三通一平后刘伟一次性支付。刘伟、白双福签字并加盖港汇公司印章。2013年8月27、28日，白双福分别向刘伟汇款800万元、200万元，刘伟于当日向白双福出具二份收据共计1000万元。2013年10月1日，王某建设银行账户向刘伟汇款700万元，刘伟于当日向白双福出具700万元收据一份。2013年10月27日，刘伟向白双福出具欠据“刘伟向港汇公司借款2200万元。”2013年10月29日，港汇公司、刘伟再次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剩余930万元待港汇公司办理竣工决算、交付使用后一次性支付。白双福、刘伟签字，并加盖港汇公司印章。2013年12月8日，刘伟、港汇公司签订《借款协议》，约定刘伟替港汇公司偿还吉林省跃进小额贷款公司到期借款500万元，借款期限6个月，月利5分。
一审法院认为：生效的339号裁定已经确认《购房协议书》中所体现的房屋买卖意合并非本案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其真实意思表示为民间借贷。因港汇公司与刘伟签订的《购房协议书》中存在虚假意思表示，故不能直接认定该协议中的出卖方即为借款人。根据借款打入的是白双福的个人账户及借款用途为白双福自用和白双福自认该借款是其与刘伟个人之间的借款，应认定案涉民间借贷关系中的借款人为白双福，出借人为刘伟。
2012年12月27日，刘伟向白双福账户汇入3000万元。虽然该款项的汇入过程为刘伟先向白双福账户汇入2400万元，白双福再将其中的600万元汇入刘伟账户，刘伟再将该600万元汇入白双福账户，但白双福承认该600万元为偿还其与刘伟之前发生的借款。故应当认定刘伟于2012年12月27日向白双福交付3000万元借款，白双福于同日向刘伟归还该日之前发生的借款600万元。
2012年12月29日，刘伟与港汇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刘伟将三辆车出售给港汇公司，价值共计350万元。白双福承认该三辆车在2012年12月29日已经交付，用于抵顶其个人债务270万元。对于该行为的性质，刘伟认为是抵顶其应向港汇公司支付的房屋预售款350万元，白双福在庭审中承认是抵顶刘伟应向其支付的借款350万元，不是买卖，但车辆价格应为280万元。因生效裁定已经认定本案不是房屋买卖关系，故刘伟认为是抵顶房屋预售款350万元的主张，不予支持。因白双福在庭审中承认交付该三辆车的行为性质为抵顶出借款而不是买卖，案涉借款本金为3350万元，虽其之后反言称该行为的性质为买卖，但根据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一款“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之规定，应当认定刘伟向白双福交付该三辆车的行为性质为抵顶出借款。因该协议约定三辆车价值共计350万元，现白双福单方认为车辆价格应为280万元，且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根据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认定该三辆车抵顶的出借款数额为350万元。
因《购房协议书》中，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为民间借贷，且约定的每平方米4000元的商业用房单价明显低于市场价格（港汇公司在339号案中主张案涉房屋单价为12500元-18000元之间）,故可以推定刘伟与白双福约定了高额利息。另外，白双福在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庭审时承认其与刘伟之间就案涉借款约定了月利4分的利息，虽在本案庭审中白双福认为双方没有就利息作出约定，不应计算利息，但该主张与事实不符，不予支持。该院认定白双福与刘伟就案涉借款达成了月利4分的意合，但根据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六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对双方超出法定利率的约定不予确认。
2013年8月27、28日，白双福分别向刘伟汇款800万元、200万元；2013年10月1日，向刘伟汇款700万元。因刘伟承认该1700万元系白双福向其还款，且各方均无法证明该1700万元还款的清偿顺序，依据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之规定，该1700万元应当优先清偿利息，多出部分冲抵本金。本案参照银行计算利息的方法计算，即2012年12月27日-2012年12月29日，3000万元本金发生利息为6万元（3000*2/360*36/100=6）；2012年12月29日-2013年8月27日，3350万元本金发生利息为797.3万元（3350*238/360*36/100=797.3）；2013年8月27日还款800万元后，仍欠利息3.3万元（797.3+6-800=3.3），本金3350万元；2013年8月27日-2013年8月28日，3350万元本金发生利息为3.35万元（3350*1/360*36/100=3.35）；2013年8月28日还款200万元后，仍欠利息0元，本金3156.65万元（3350+3.3+3.35-200=3156.65）；2013年8月28日-2013年10月1日，3156.65万元本金发生利息为104.16945万元（3156.65*33/360*36/100=104.16945）；2013年10月1日还款700万元后，仍欠利息0元，本金2560.81945万元（3156.65+104.16945-700=2560.81945）。
白双福在庭审中承认其向刘伟还款1700万元，吉林省跃进小额贷款公司向刘伟打款的500万元与本案借款无关，但后来反言称，该500万元应作为还款。刘伟称该500万元加上1700万元共计2200万元，系白双福向其为法人的集安益铖参业有限公司的出借款，其已经代白双福向吉林省跃进小额贷款公司偿还500万元。白双福亦承认该500万元其没有偿还，由刘伟归还。港汇公司庭审中提供的吉林省跃进小额贷款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中载明该500万元已经清偿完毕。虽然2013年10月27日，刘伟向白双福出具的欠据载明“刘伟向港汇公司借款2200万元”，但刘伟承认其中的1700万元为还款，且对于余下的500万元，刘伟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用于集安益铖参业有限公司，故无法认定该2200万元中的500万元是白双福或港汇公司向集安益铖参业有限公司的出借款。白双福与港汇公司均承认该500万元的借款过程为：吉林省跃进小额贷款公司向刘伟打款475万元（25万元差额作为砍头息扣除），白双福向刘伟打款75万元；该75万元加上已扣除的25万元砍头息共计100万元作为4个月的利息打给刘伟，以便其作为担保人偿还利息。从该借款过程上看，无法认定各方有归还500万元的意思表示，且该500万元刘伟已经归还吉林省跃进小额贷款公司，加之白双福在该问题上存在反言，根据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应认定该500万元与本案无关，由此产生的纠纷，各方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已经生效的339号裁定认定：“刘伟和白双福通过以港汇公司名义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形式以达到规避民间借贷法律风险的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故签订《购房协议书》是为了对白双福与刘伟之间发生的民间借贷进行担保。港汇公司主张《购房协议书》对其不发生法律效力，原因如下：（一）签订《购房协议书》时白双福不是公司法人，且2012年12月26日的《通化市港汇置业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中的白双福签名是虚假的，其无权代表港汇公司签订合同；（二）白双福是港汇公司实际控制人夏某的代理人，其未经夏某同意的代理行为无效；（三）根据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一条“他人在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或者借款合同上签字或者盖章，但未表明其保证人身份或者承担保证责任，或者通过其他事实不能推定其为保证人，出借人请求其承担保证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规定，《购房协议书》上的公章是白双福私自偷盖的，港汇公司不应承担保证责任；（四）《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前款规定的股东或者受前款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而白双福没有取得相关决议；（五）刘伟和白双福存在恶意串通。
该院认为《购房协议书》对港汇公司发生法律效力，原因如下：（一）庭审中，白双福表示其接受了2012年12月26日的《通化市港汇置业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的任命。另外，2012年12月31日，港汇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变更登记，白双福为港汇公司法定代表人。上述两点可以证明即便2012年12月26日的《通化市港汇置业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中的白双福签名是虚假的，白双福亦给予了追认，产生了签名真实的法律后果。公司发生法定代表人变更，办理变更登记是公示行为。本案中，白双福自董事会决议作出时即为港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虽白双福担任港汇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时间与《购房协议书》的签订时间是同一天，无法判断先后，签订该协议当天白双福与刘伟并没有发生借款，但2013年10月29日，港汇公司、刘伟再次签订补充协议对《购房协议书》进行了确认。此时，吉林省通化市工商局已经下发了核准法人变更登记通知书，刘伟与白双福之间的借款行为也已发生完毕。（二）白双福是否为港汇公司实际控制人夏某的代理人，其代理行为是否有效与本案无关，因刘伟并未向夏某主张权利。（三）港汇公司并非只在《购房协议书》上盖章，其为该协议中的出卖人，本案不应适用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四）《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系管理性规定，违反该规定并不直接导致发生合同无效的后果。根据担保法解释第十一条“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担保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之规定，只有在刘伟明知白双福没有或超越授权而与其订立担保合同的情况下，代表行为才无效。但在本案中港汇公司并未证明此点。（五）虽然港汇公司主张刘伟和白双福存在恶意串通，但刘伟对此予以否认。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从本案中各方的举证来看，对刘伟和白双福存在恶意串通的证明没有达到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四条“当事人以签订买卖合同作为民间借贷合同的担保，借款到期后借款人不能还款，出借人请求履行买卖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并向当事人释明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拒绝变更的，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作出的判决生效后，借款人不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金钱债务，出借人可以申请拍卖买卖合同标的物，以偿还债务。就拍卖所得的价款与应偿还借款本息之间的差额，借款人或者出借人有权主张返还或补偿”之规定，白双福应向刘伟偿还借款及利息，刘伟在白双福不履行该义务的情况下，可以申请拍卖《购房协议书》中的标的物。因该协议中仅约定了10700平方米商业用房，且约定刘伟有优先选择房屋位置的权利，故当白双福不履行义务时，刘伟可申请拍卖港汇公司位于吉林省××区蓝爵国际小区10700平方米范围内的商业用房，用以偿还债务。
综上所述，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六条、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担保法解释第十一条、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一、白双福于判决生效后立即偿还刘伟借款25608194.5元及利息（本金为25608194.5元，利率为每年24%，从2013年10月2日计算至给付之日）；二、本判决生效后，如白双福不履行本判决确定金钱债务，刘伟可申请拍卖通化市港汇置业有限公司位于吉林省××区蓝爵国际小区10700平方米范围内的商业用房，以偿还债务；三、驳回刘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67250元，由刘伟负担62250元，由白双福负担305000元；保全费5000元由白双福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白双福提交如下新证据。证据一：2013年1月18日《借款协议》《收据》；证据二：《公司股权转让协议》《股权回购协议》《抵债协议》，拟证明白双福向案外人借款2000万元，刘伟提供担保，白双福以其在港汇公司持有的60%股权作价2000万元质押给刘伟以提供反担保，刘伟替白双福偿还了2000万元借款后，双方已实际按约履行。证据三：刘伟于2016年1月7日向吉林省通化市东昌区人民法院将港汇公司作为被告、白双福作为第三人的《民事起诉状》及该院作出的民事裁定，拟证明刘伟自认白双福已偿还2000万元本金中的1700万元，白双福偿还的是本金，不是利息。证据四：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通中民初字第68号民事调解书及调解笔录；证据五：白双福银行流水明细，拟证明以案外人都某名义在银行贷款1380万元，刘伟和白双福各用690万元，后贷款全部用白双福的抵押房屋作价偿还，相当于白双福偿还刘伟690万元。证据六：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5民初136号民事判决及审判笔录，拟证明白双福在该案审理中澄清1700万元是偿还借刘伟2000万元中的1700万元本金的事实。
港汇公司质证意见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无异议，证实刘伟与白双福对1700万元应当偿还的债务有明确约定。
刘伟质证意见为：上述证据系另案卷宗的复印件，对真实性无法判断；白双福所提交的证据不是新证据，《借款协议》签订时间为2013年1月，但一审中却未提出；白双福所举示证据与待证事实缺乏关联性，不能证明1700万元系偿还本金。
本院认为：上述证据材料均为复印件，且白双福在一审中数次自认1700万元系偿还本案借款本金，现其主张1700万元是偿还借刘伟2000万元本金中的1700万元，相互矛盾，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另查明：白双福在一审庭审中陈述“对刘伟的欠款金额提出异议，已经还了1700万元”“共借款本金为3350万元，2013年8月26日、27日转账还款1000万元，打到刘伟本人工行卡里，9月30日经王某汇款700万元汇到刘伟的卡里”“我又以个人名义还款刘伟1700万元，所以以上本案欠款与港汇公司无关，我个人承认尚欠刘伟借款的3350万元，剩余1650万元”。一审证据交换时，对于刘伟举示的第二组证据即2012年12月29日《协议书》、收据等，白双福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并无异议，认为“三台车辆属实，价格有异议，应该是280万，并不是买卖协议，是对方用三台车辆抵顶了对方应付给我的350万个人借款。”另，白双福、刘伟一审庭审中均认为《购房协议书》为案涉借款设定让与担保。
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原告刘伟与被告港汇公司、第三人白双福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庭审中，白双福自认案涉借款“利息按4分利”。339号案的审判长与本案一审审判长均为同一人。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购房协议书》是否对港汇公司具有约束力，港汇公司应否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二）案涉借款本金数额应如何认定；（三）案涉借款利息应如何认定；（四）一审程序是否违法。
关于港汇公司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首先，港汇公司主张白双福与刘伟恶意串通签订《购房协议书》，但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实，其上诉主张《购房协议书》无效，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2012年12月25日，夏某与白双福签订《公司股权收购协议》约定：夏某与白双福出资整体收购港汇公司股权及油墨厂房地产开发项目（蓝爵国际），夏某出资5000万元购买港汇公司全部股权，白双福出资2710万元购买该项目前期投资，购买后白双福出任公司名义股东，双方按实际投资比例享受权利承担义务，公司重大决策需双方协商一致实施。2012年12月26日，港汇公司召开股东会、董事会，选举白双福为公司董事长、总经理、法定代表人。同日，港汇公司与刘伟签订《购房协议书》，甲方为港汇公司，乙方为刘伟，白双福在甲方处签字。2012年12月27日，刘伟向白双福账户汇入3000万元后，白双福给刘伟出具的三张收据均加盖港汇公司财务专用章。此后，港汇公司与刘伟分别于2013年4月17日、2013年10月29日签订两份《补充协议书》，就《购房协议书》中余款的付款事宜作出约定。可见，白双福以港汇公司名义签订《购房协议书》时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该协议上加盖港汇公司公章并由白双福签字，三张收据也加盖港汇公司公章，港汇公司在两份《补充协议书》上加盖公章再次对《购房协议书》进行确认。基于此，一审判决认定《购房协议书》对港汇公司发生法律效力，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另案339号裁定认定《购房协议书》名为房屋买卖实为民间借贷，一审判决认定签订《购房协议书》是为了对白双福与刘伟之间发生的民间借贷进行担保，依照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判决白双福不履行义务时，刘伟可申请拍卖港汇公司位于吉林省××东昌区蓝爵国际小区10700平方米范围内的商业用房，用以偿还债务，亦无不当。港汇公司上诉请求改判驳回刘伟对该公司的诉讼请求，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案涉借款本金数额的认定问题。2012年12月27日，刘伟向白双福账户汇入3000万元；2012年12月29日，刘伟与港汇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刘伟将三辆车作价350万元出售给港汇公司，白双福承认刘伟用三台车辆抵顶了应付给白双福的350万借款；2012年12月27日，白双福向刘伟出具收据三张，金额共计3350万元。而白双福在原审中也认可借款本金为3350万元，因此原审认定借款本金数额为3350万元正确。虽然2012年12月27日，刘伟先向白双福账户汇入2400万元，白双福将其中的600万元汇回刘伟账户，此后刘伟再将该600万元汇入白双福账户，但白双福承认其汇回给刘伟的600万元系其偿还刘伟此前的借款，与案涉借款无关，因此，白双福上诉主张本案借款本金为2400万元，缺乏事实依据。至于案涉三辆车350万元应否认定为借款本金的问题。白双福在一审中自认三台车辆抵顶刘伟借款350万，其之后虽反言为买卖，主张350万元系车辆买卖价款，并非借款本金，但并未提供证据证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关于“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的规定，对白双福该自认事实，一审予以确认，并无不当，白双福此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案涉借款的利息认定问题。白双福主张1700万元系偿还案涉借款本金，但并未提供证据证实。因双方未约定该1700万元是用于偿还本金还是给付利息，一审根据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关于“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的规定，认定优先清偿利息，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在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原告刘伟与被告港汇公司、第三人白双福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庭审中，白双福承认其与刘伟约定“期限最长2年，利息按4分利”，虽然白双福在本案中又不认可该约定，但并没有提交相关证据证实，故一审根据白双福在上述案件中的自认认定双方约定了月息4分，并非缺乏证据支持。鉴于白双福与刘伟约定的月息4分过高，一审法院根据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六条关于“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对白双福已偿还的1700万元调整为按照年息36%计算利息，认定白双福尚欠刘伟本金25608194.5元，并按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利息，适用法律亦无不当。白双福主张刘伟出借的款项来源不合法，不应支付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刘伟是否存在扩大利息损失的问题。刘伟就其与港汇公司、白双福之间的纠纷，以房屋买卖关系提起另案诉讼被裁定驳回起诉后，以民间借贷关系提起本案诉讼，属于正当行使诉讼权利的行为，港汇公司和白双福上诉主张刘伟恶意扩大利息损失，应由刘伟承担扩大部分损失，理由也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民事诉讼法解释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在一个审判程序中参与过本案审判工作的审判人员，不得再参与该案其他程序的审判”，该条规制的是同一案件在不同审判程序中审判人员的回避情形，本案与339号案的审判长虽均为同一人，但并不属于同一案件，白双福上诉主张一审程序违法，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港汇公司、白双福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5000元，由通化市港汇置业有限公司、白双福各负担152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桂顺
审 判 员 骆 电
审 判 员 潘 杰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唐荣娜
书 记 员 张 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