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民再9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在平，男，1968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涪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君，重庆万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川华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北区龙山街道新南路***号祈年悦城*幢4-8。
负责人：刘远初，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曾，重庆潜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蜀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北区红石路*号*单元18-7。
法定代表人：罗文友。
一审第三人：四川华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内江市市中区文英街**号。
法定代表人：潘昭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曾，重庆潜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王在平与四川华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简称华企重庆分公司）、重庆蜀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简称蜀亚公司）及四川华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简称华企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31日作出（2014）渝北法民初字第15729号民事判决。华企重庆分公司不服上诉，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12日作出（2016）渝01民终1038号民事判决。王在平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1月28日作出（2016）渝民申201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王在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君，华企公司、华企重庆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曾到庭参加诉讼。蜀亚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进行了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在平起诉请求：判令华企重庆分公司、蜀亚公司共同支付工程款303692.74元及从2014年5月1日起按月利率1%的标准计算至付清时止的资金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9月26日，蜀亚公司为甲方，王在平为乙方，签订了《劳务分包合同》，约定甲方将大竹林商业街E1-2栋工程的泥工班组劳务承包给乙方。工程劳务实行清单单价计价，杂工80元/天，技工120元/天。每月支付已完工程价款的70%，计量以甲方计量为准，当月计量次月30日前支付，工程综合验收合格后一个月支付工程款的20%，余下工程款项在交房后两个月内一次性支付完毕。甲方不能按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项，甲方按所欠工程进度款1%月支付给乙方。甲方代表处有周世进签字，加盖蜀亚公司印章。合同附件为《大竹林商业街E1-2栋泥工做工计价清单》。
王在平提供《大竹林商业街E1-2栋工程量结算单》共8张，金额分别为88702.79元，35230元，26560元，12202元，1465114.14元，85787.81元，53513元，5975元，合计1773084.74元，证人刘三学对结算单予以确认。
2011年5月，因蜀亚公司拖欠工资，工人停工。2011年5月6日，华企重庆分公司向王在平发放人工费349720元。
2014年1月27日，王在平与华企重庆分公司对账，并形成《大竹林商业街E1-2栋工程劳务费借支汇总表》，双方认可从2010年8月31日起，到2014年1月27日，王在平共借支款项1469392元，且工程未结算。
另查明：2010年8月24日，刘三学曾代表华企公司参加工程监理公司召集的工地例会。
2009年12月10日，华企重庆分公司曾以乙方身份，向工程建设单位甲方重庆渝高新兴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出具《关于大竹林商业街E1-2工程款和民工工资支付情况说明》，说明工程款支付方法，及如何支付民工工资。
华企重庆分公司曾向工程建设单位重庆渝高新兴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出具《甲供渣票结算明细表》，载明领取渣票2100张，分公司项目经理为周世进。
再查明，涉案工程建设单位为重庆渝高新兴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施工单位为华企公司，监理单位为重庆建发工程建设监理有限公司。
审理中，华企重庆分公司陈述：2010年4、5月开始，发现蜀亚公司将工程款挪用，工人拿不到工资就停工了，为了让工程继续做下去，就叫工人先在公司借支，但最终还是应该和蜀亚结算。
一审法院认为，王再平与蜀亚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因王再平系自然人，不具备相关建设工程的施工资质，因此，该合同无效。虽然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王再平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应由谁承担付款责任。
一、关于王再平与蜀亚公司、华企重庆分公司的关系问题，根据王在平和蜀亚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合同相对方是王在平和蜀亚公司。2010年5月左右，王在平和华企重庆分公司、华企公司均认可因蜀亚公司挪用工程款，导致包括王在平在内的工人停工。为保证工程继续，在华企重庆分公司的安排下，王在平继续施工，实际上，王在平与蜀亚公司的合同关系已经终止，此后与华企重庆分公司建立了事实合同关系，之后，华企重庆分公司一直借支工程款，华企重庆分公司以自己名义向渝高公司出具了《情况说明》，领取了渣票2100张，承认了乙方身份，虽然分公司和总公司均抗辩上述行为是受总公司委托，但均未举示任何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王在平与华企重庆分公司建立了合同关系，华企重庆分公司应承担支付工程款责任。
二、关于工程款如何计算的问题。2011年5月6日，刘三学在现场支付了人工费349720元，此笔款项在华企重庆分公司和王在平对账时也予以认可，根据建发监理公司工地例会会议签到及纪要，刘三学代表华企公司到场，结合刘三学本人的陈述，一审法院综合认定刘三学代表华企重庆分公司行使管理职能。因此，根据王在平举示的8张结算单工程款金额为1773084.74元，已付款为2014年1月27日双方认可的借支汇总表金额1469392元，因蜀亚公司和王在平并未实际结算，已付款中也无法区分蜀亚公司付款金额，因此，一审法院主张在结算款和已付款中均不予区分，则华企重庆分公司尚欠王在平303692.74元。
三、关于资金利息问题，王在平主张根据和蜀亚公司签订的合同约定要求华企重庆分公司支付利息，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主张从2014年10月14日王在平起诉之日起，以303692.74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至本清。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一、华企重庆分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王在平303692.74元和利息（具体计算方法为：从2014年10月14日起，以303692.74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清）；二、驳回王在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40元，由华企重庆分公司负担。
华企重庆分公司不服上诉。二审查明，本案建设工程施工许可及验收备案登记载明施工单位为华企公司。一审出庭证人刘三学称：周世进挂靠华企公司总承包工程，自己受周世进的委托，担任现场的总负责，现场结算收方都是自己在负责；自己代表周世进，在周世进处领工资；华企将工程分包给蜀亚，蜀亚再分包给王在平，周世进和王在平签订了合同；每周工地例会都代表华企；最开始是华企将工资发给蜀亚，蜀亚再发给班组，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段时间停发工资，工人闹，担心拿不到钱，后华企重庆分公司经理李建让工人放心继续做，给了口头协议，工资由华企支付，蜀亚基本上没有插手了，全是华企在负责；认可本案八份结算单的签字。二审中，华企重庆分公司认可已与蜀亚公司的刘三学结算，并扣除了华企重庆分公司直接借支给王在平的工程款。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王在平系不具备建设工程施工企业资质的自然人，其与蜀亚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违反了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是无效合同。但王在平实际对涉案工程进行了施工，工程已经验收并交付使用，因此，王在平依法可参照合同约定请求支付已完工程价款。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华企重庆分公司是否与王在平建立了劳务合同关系，应否支付工程欠款及利息。
一、依据本案双方的陈述和建设工程施工许可及验收备案登记，本案工程系华企公司承包，华企公司分包给蜀亚公司，蜀亚公司再分包给王在平。至于是否周世进挂靠华企公司承包，缺乏证据证明。本案蜀亚公司与王在平签订有《劳务分包合同》，双方也认可蜀亚公司与王在平系该合同相对方。虽然王在平和华企重庆分公司、华企公司一审中均认可，2010年5月左右，因蜀亚公司挪用工程款，导致包括王在平在内的工人停工；为保证工程继续，在华企重庆分公司的安排下，王在平继续施工，华企重庆分公司直接借支方式向王在平支付工程款。但华企重庆分公司并未与王在平签订后期继续施工的劳务施工合同。华企公司作为蜀亚公司的上层工程承包单位，为保证工程继续施工，安排下属华企重庆分公司直接借支方式向王在平支付工程款，该行为是代为履行蜀亚公司与王在平的《劳务分包合同》，还是蜀亚公司与王在平的《劳务分包合同》终止，而华企重庆分公司与王在平重新建立劳务施工合同关系，还是华企重庆分公司自愿无偿承担王在平的后期继续施工费用，无证据证明，且因蜀亚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无法确认。本案华企公司及华企重庆分公司用借支方式向王在平支付工程款，并称在与蜀亚公司结算时扣除借支工程款，说明华企公司及华企重庆分公司无意与王在平直接建立劳务施工合同关系，其仍认为王在平的施工行为是与蜀亚公司建立的合同关系。因此，王在平主张本案工程与华企重庆分公司建立事实劳务施工合同关系，并由华企重庆分公司支付工程欠款及利息，缺乏证据证明，二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有误，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
二、本案八张《大竹林商业街E1-2栋工程量结算单》，仅有工程负责人刘三学签字及部分施工负责人和班组人员签字。而刘三学称其代表周世进负责本案工程签字该结算单。现有证据表明，周世进仅是蜀亚公司与王在平签订《劳务分包合同》的蜀亚公司代表；而刘三学仅是作为华企公司代表参加2010年8月24日工地例会会议纪要。在本案存在劳务违法分包的情况下，施工相关记录并不能真实反映参会人员所属单位。因此，刘三学是否有权代表蜀亚公司或华企重庆分公司与王在平结算，缺乏证据证明。王在平主张八张《大竹林商业街E1-2栋工程量结算单》作为其施工应收工程款的结算，并要求蜀亚公司和华企重庆分公司承担应付工程款责任，缺乏证据证明，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相应据此结算单扣除已付工程款计算的欠付工程款303692.74元，也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有误，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二百七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二审判决如下：一、撤销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4）渝北法民初字第1572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王在平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0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040元，由王在平负担。
王在平再审请求撤销本案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其主要理由如下：1、虽然其是与蜀亚公司签订合同，但施工过程中，其与华企重庆分公司达成新的口头施工协议的情况下，其将整个工程施工完毕，华企重庆分公司支付了部分工资，双方建立新的事实合同关系；2、华企重庆分公司事实上取得了其提供的劳务利益。
华企公司、华企重庆分公司答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驳回王在平的再审申请。其主要理由如下：1、王在平与华企公司及华企重庆分公司不存在劳务合同关系；2、王在平的劳务合同关系相对方是蜀亚公司；3、2010年5月7日向王在平支付114280元，应当予以扣除。
蜀亚公司未作答辩。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相同，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王在平系不具备承包建设工程资质的自然人，其与蜀亚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违反了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对此，本案各方没有争议。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工程款的支付主体问题。一、本案劳务合同的当事人是王在平和蜀亚公司，王在平完成劳务工程后，蜀亚公司应当支付工程款。
王在平和蜀亚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载明合同双方是王在平和蜀亚公司。2010年5月左右，因蜀亚公司挪用工程款，导致包括王在平在内的工人停工；为保证工程继续，在华企重庆分公司的安排下，王在平继续施工，华企重庆分公司直接以借支方式向王在平支付工程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一）债务已经按照约定履行；（二）合同解除；（三）债务相互抵销；（四）债务人依法将标的物提存；（五）债权人免除债务；（六）债权债务同归于一人；（七）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终止的其他情形。根据该规定，合同终止需具备法律规定的情形。上述事实并不能充分证明本案具备了法律关于合同终止的情形，即本案尚不能认定王在平和蜀亚公司终止了本案《劳务分包合同》。故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王在平完成劳务工程后，蜀亚公司应当支付工程款。原审判决认定《劳务分包合同》事实上终止，并驳回王在平要求蜀亚公司支付工程款的诉讼请求，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
二、华企重庆分公司承诺工资由其支付的行为构成债的加入，其应当共同承担支付工程款的义务。
2010年5月左右，因蜀亚公司挪用工程款，导致包括王在平在内的工人停工；为保证工程继续，在华企重庆分公司的安排下，王在平继续施工，华企重庆分公司直接以借支方式向王在平支付工程款。本案各方对此事实没有争议。
原审中，证人刘三学出庭作证：最开始是华企将工资发给蜀亚，蜀亚再发给班组，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段时间停发工资，工人闹，担心拿不到钱，后华企重庆分公司经理李建让工人放心继续做，给了口头协议，工资由华企支付，蜀亚基本上没有插手了，全是华企在负责。刘三学作为本案工程的经办人，知晓施工情况，该证言与工人停工导致华企重庆分公司借支方式向王在平支付工程款的事实相互印证，排除了合理怀疑，对其予以采信具有较大合理性。华企重庆分公司没有举示相反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由此应当认定华企重庆分公司自愿加入蜀亚公司的债务，王在平对此予以认可，双方形成了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根据该规定，华企重庆分公司应当与蜀亚公司共同支付王在平的工程款项，现王在平已完成合同约定的工程，其有权请求华企重庆分公司共同支付工程款。二审判决认定华企重庆分公司自愿承担王在平的后期继续施工费用无证据证明，故驳回王在平请求华企重庆分公司的诉讼请求，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
王在平举示的8张结算单工程款金额为1773084.74元，证人刘三学作为工程负责人签字，与上述采信其证言的理由相同，亦应认可其效力；已付款为2014年1月27日王在平、华企重庆分公司认可的借支汇总表金额1469392元，王在平还有303692.74元工程款债权。虽然华企重庆分公司认为2010年5月7日向王在平支付114280元，应当予以扣除，王在平辩称其属于其他工程支付的款项。因该款项支付发生在2010年9月26日蜀亚公司与王在平签订劳务合同前，仅凭银行进账单不能充分证明该支付款属于本案款项，其要求扣减的辩称理由不成立。
关于资金利息问题，因本案劳务分包合同无效，双方对工程款付款时间及资金利息支付时间和标准均视为没有约定。王在平没有举证证明本案工程的交付日期，其与蜀亚公司也没有办理结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根据上述规定，本案利息应从2014年10月14日王在平起诉之日起，以303692.74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清。
综上所述,原一、二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渝01民终1038号、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4)渝北法民初字第15729号民事判决;
二、重庆蜀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四川华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王在平工程款303692.74元及利息（从2014年10月14日起，以303692.74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清）；
三、驳回王在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0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040元,共计12080元由重庆蜀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四川华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渠波
审 判 员 罗 序
代理审判员 顾鲁晓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六日
书 记 员 黎 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