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07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邹润银，女，汉族，1966年3月18日出生，农村居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建淑，女，汉族，1986年11月13日出生，农村居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建江，男，汉族，1993年1月2日出生，农村居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姚明，重庆市彭水县靛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支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汉葭街道石嘴街**号。
负责人：李世芬，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向武，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支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王子高，重庆渝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润溪乡干溪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田维育，该村村长。
上诉人邹润银、张建淑、张建江与被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润溪乡干溪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干溪村委会）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10日作出（2014）彭法民初字第01280号判决，邹润银、张建淑、张建江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于2014年9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邹润银及其与上诉人张建淑、张建江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姚明，被上诉人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向武、王子高，被上诉人干溪村委会负责人田维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8月22日，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印发了彭水府办发（2012）200号文件，该文件载明：“农村小额人身保险是根据国务院的统一安排部署，为进一步完善农村社会保障体系，减轻地方政府救助压力，专门针对农村低收入人群量身订做的一款惠农保险，是继“新农合”、“新农保”之后服务“三农”的又一保障措施。为大力推进农村金融产品和服务创新，充分发挥保险业务服务“三农”的作用，切实提高低收入农民的生活保障水平，着力完善农村多层次保障体系，根据《重庆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重庆市农村小额人身保险试点工作的实施意见》（渝办发（2009）266号）精神和市政府关于保障和改善民生工作的有关部署，特制定本推进方案。一、基本原则和指导目标。坚持“政府引导，企业运作，群众参与，参保自愿，广泛宣传，社会支持”的工作原则。根据2012年工作总体进度安排，在2012年11月20日前，各乡镇、街道办事处力争适龄人员参保面达到20%以上。二、险种内容。（一）投保范围：凡出生二十八日以上、六十五周岁以下，身体健康的居民均可投保。（二）保险期限：一年。（三）保险费：每份缴费40元（1人最多购买5份）。（四）保险赔付。①意外死亡保险金4500元-30000元。②意外残疾3000元-30000元。③意外伤害医疗1000元（含门诊）……四、组织机构。成立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工作领导小组，下设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工作办公室，各乡镇、街道办事处设立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工作办公处，各村（社区）设立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宣传服务代办站。（一）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工作领导小组由县政府分管领导任组长，县经合局……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为成员单位。主要职责：组织实施，制定工作目标及开展宣传动员、检查、考核、监督工作。……（三）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工作办事处设在各乡镇、街道办事处社会事务办公室，由专人（或兼职）负责日常工作。主要职责：1.贯彻落实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工作领导小组的工作部署；2.负责宣传、组织、实施和日常管理、督导工作；3.按规定收取保费。（四）在各村（社区）设立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宣传服务代办站，选定1-2名人员担任代办员。主要职责：负责本村小额人身保险宣传发动、保费收取及售后服务等工作。五、工作措施……1.由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按照各乡镇、街道办事处实收保费的10%对各乡镇、街道办事处及驻村（社区）代办员进行补贴……”。
邹润银、张建江、张建淑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彭水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政策简答》一份，该政策简答复印于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润溪乡人民政府，载明：“……3.办理农村小额人身保险适用哪些保险品种？答：根据中国保监会的统一要求，本次推广的农村小额人身保险产品是《国寿农村小额人身意外伤害保险》。4.农村小额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有哪些优点？答优点有以下几点：①保费低（每人40元）；②保障高（每人意外身故或高残最高可赔30000元，意外医疗最高可赔1000元）。A、什么是意外伤害保险？意外伤害是指人的身体和生命受到外来和不可抗拒因素的意外伤害后，根据投保双方约定的契约和投保额，从保险公司获取相应的赔偿。意外伤害保险有两种，意外伤害险和意外伤害医疗保险，前者是保的比较大的意外，即非死即残的那种；后者保险责任是发生意外的治疗的时候产生的医疗费……D、意外医疗的赔付……④赔款手续简单（24小时及时报案、意外事故证明）；本保险是专门为广大低收入农村群众提供的一款保险产品。办理理赔时，若是意外事故（需在24小时内报案）需提供意外死亡销户证明、受益人身份证及银行账户……5.凡属彭水县各乡镇的年龄在28天-65周岁、身体健康的居民均可以投保；6.办理农村小额人身保险的方法和程序是什么？答：彭水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由县人民政府统一部署、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协调配合、镇乡统一组织、村委会具体实施宣传、收费、造册交镇一级汇总，统一向中国人寿彭水县支公司投保……9.小额保险的生效日。为了便于管理和统一续年的承保时间，我公司定于11月1日；12月1日；1月1日；2月1日；3月1日为保单生效日（1-3月是外出务工人员返乡的高峰期，是宣传和收费的最佳时间），各乡镇在每个生效日的节点前加大力度追收，收到的小额保险费不滞留，及时（收到保费的当日）存入指定银行账户，上传电子投保清单给保险公司。如投保人投保的小额保险费已进帐，在进帐的次日出险，风险责任由保险公司承担。”该政策问答落款处为彭水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领导小组办公室和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彭水县支公司，但并未加盖该二单位的印章。
2013年11月29日，张某某向被告干溪村民委缴纳了小额农保保费40元，被告干溪村民委出具了收据一份。2014年1月8日下午6时许，张某某下班后骑摩托车回家，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伤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另查明：张某某的父母均已去世。原告邹润银系张某某的妻子，原告张建江、张建淑系邹润银的子女。
原审庭审中，被告干溪村民委陈述与被告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不存在直接的委托代理关系，其销售保险是接受上级政府的指派并完成任务。被告干溪村民委在收缴保费后不定期上交于润溪乡社保所。原告邹润银、张建江、张建淑在庭审中陈述只要求被告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承担保险责任。
张建淑、邹润银、张建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被告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立即支付原告张建淑、邹润银、张建江因张某某意外身亡应获得的保险赔偿金30000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承担。
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一审辩称：原告邹润银、张建淑、张建江所陈述的事实和理由不成立，请求人民法院驳回诉讼请求。
干溪村委会一审辩称：干溪村委会于2013年11月29日收到张秀文交付的保费。因农村地理位置偏远，保费不是收一个向保险公司缴纳一个。干溪村委会接受保险公司的委托完成任务，由乡政府摊派给干溪村委会，为了完成任务，干溪村委会才收保费。
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认为，本案是一起人身保险合同纠纷。要认定被告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是否承担保险责任，首先应认定张某某是否与被告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形成了保险合同关系。彭水府办发（2012）200号文件以行政指令的形式，规定各村设立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宣传服务代办站。彭水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政策简答中载明小额农保生效的条件是，由村委会收费造册交镇一级汇总后统一向被告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投保。《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本案中张某某虽向被告干溪村民委缴纳了40元农村小额人身保险的保费，但因收缴保费的被告干溪村民委，并未得到被告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的授权委托，也未将保费交给镇一级汇总后向被告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投保，因此，张某某并未与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产生保险合同关系。对于原告邹润银、张建淑、张建江要求被告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30000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邹润银、张建淑、张建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50元（原告张建淑、邹润银、张建江已预交275元），减半收取275元，由原告张建淑、邹润银、张建江负担。
邹润银、张建淑、张建江不服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作出的前述判决，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2014）彭法民初字第01280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如下：一、张秀文生前与被上诉人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形成了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合同关系。彭水县政府印发的《关于农村小额人身保险试点工作的通知》（彭水府办发（2012）200号文件）、《彭水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政策解答》所载明的内容，客观上是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推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业务，希望和适龄人员订立合同的要约行为。该要约经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所设立的小额人身保险宣传服务代办站干溪村委会发动宣传到张某某时，张某某作出承诺表示同意投保，双方达成合意，保险合同成立。张秀文在2013年11月29日缴纳保费40元后，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就应该按照约定时间，即2013年12月1日保单生效日开始承担保险责任。《彭水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政策解答》关于村委会收费造册、交镇一级汇总后向保险公司投保、收到保险费不滞留等一系列规定，系保险公司对自身及代办工作人员的工作要求，不是对张某某设定的投保条件。在村委会设立的代办站，对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发动、宣传、收取保费，是代表上诉人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在履行职责，投保人张秀文完全有理由相信村民委员会有代理权，该代理行为有效。干溪村委会代办站是否将保费交给镇一级汇总，向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投保，并不影响合同效力，不能规避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张某某与被上诉人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未产生合同关系，属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保险合同成立所基于的事实和法律规定与一般保险合同不同，保险合同成立是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经彭水县政府同意，向广大农村居民适龄人员发出要约，张某某作为投保人同意后保险合同成立，且足额缴纳了保费。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五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百二十七条之规定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不当。
被上诉人中国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主要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没有形成人身保险合同关系，原判认定事实正确。2.本案中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宣传服务代办站实际没有成立，虽然文件上作出规定，但没有具体实施。代办站不是接受保险公司的委托，而是根据政府行政安排从事服务，代办站与保险公司无关。3.对于代办站服务人员的补贴，不由保险公司支出，是乡镇政府财政支出。4.上诉人陈述被上诉人所发出的宣传属于要约行为错误，该宣传行为是要约邀请。上诉人认为将保险费交给村民委即达成合同关系不能成立，无论根据政策文件还是实务操作，保险公司委托授权的对象是乡镇一级的经保监会备案的获得保险代理人资格的乡镇社保人员，不是村一级代办员。5.在彭水县政府办公室文件中，明确了村委会收费后要交镇一级汇总后统一投保，投保是乡镇一级汇总后向保险公司投保，而不是村一级向乡镇一级投保。《关于农村小额人身保险试点工作的通知》文件中的规定及政策解答不是彭水保险公司对代办站的工作要求，因为文件的制作单位不是保险公司，也不是保险公司的内部管理资料。7.上诉人把40元交给村一级的干部，村干部没有将钱交乡镇一级汇总，这一行为也不是不履行保险公司的职责，其与保险公司无代理关系，收钱也不是以保险公司名义收取。8.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判决，属于法律适用正确。上诉人认为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百二十七条，这是关于保险代理人超越职权或滥用职权的规定。本案中向保险人收钱40元保险费的人，不是保险代理人，也不是获得保险公司授权的人，由于基础事实不存在，因此适用法律的基础不存在。因此，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审理过程中，被上诉人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举示了《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印发2013年城乡居民小额人身保险工作实施方案的通知》（彭水府办发（2013）215号文件）复印件一份。证明：1.在村（居委）设立小额人身保险宣传服务代办站，需要县寿险公司培训取得资格后才能担任代办员。2.各乡镇、街道办事处按实际达成保费的10%补助工作费用（税前），主要用于各乡镇、街道办事处、村（居委）组代办人员的工作经费，具体标准由各乡镇、街道办事处自行确定，与保险公司无关。3.保费收缴以乡镇、街道办事处为单位，由指定的专人负责组织收缴，集中上缴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上诉人质证认为，对该份文件的真实性、关联性不持异议，但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在一审中出示过。对农村小额保险宣传时用的是彭水府办发（2012）200号文件，彭水府办发（2013）215号文件没有下发，投保站也不清楚2013年的文件，政府在配合保险公司。因保险公司直接面对居民推广保险的难度较大，政府虽出面宣传，但不是政府的指导意思。被上诉人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润溪乡干溪村委会质证认为，彭水府办发（2013）215号文件村委会没有收到。本院审查认为，该份证据与原件核对无异，符合证据的客观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二审庭审中，干溪村民委会陈述，因当地交通不便，对村民收取保费后不是逐个收取，逐个上缴，而是收取后定期集中统一交到乡镇社保所。2013年12月3日，干溪村委会组织上缴一批保费到乡社保所时，因张秀文身前所居住的干溪村5组组长未及时将张秀文的保费交到村委会，村委会未上缴到乡社保所，因此保险公司未对张某某开出保单，该40元保险费现在还在干溪村民委会。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要判定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对张某某的死亡是否承担保险责任，其基础是张某某生前与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是否成立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合同关系。从干溪村委会陈述可知，其宣传发动、收取保费的行为，是按照彭水府办发（2012）200号文件要求，为了完成润溪乡政府的指派任务。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委托授权的代办人员，是乡镇一级的、经保监会备案的、获得保险代理人资格的乡镇社保人员。村民委员会中收取保费的人员，没有取得保险代理从业人员资格，不是保险代理从业人员。因此，干溪村委会收取保费的行为，并不是代表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履行职责的行为。彭水县政府《关于农村小额人身保险试点工作的通知》（彭水府办发（2012）200号文件）及《彭水县农村小额人身保险政策解答》关于农村小额人身保险的推广和宣传，应视为要约邀请；村民缴纳保费、并经乡镇一级汇总存入保险公司指定账户的行为是要约行为；当村民的保险费存入指定银行账户，在进账的次日出险，为保险公司的承诺。从干溪乡村委会陈述可知，张某某缴纳的40元保险费因所在村民小组长的耽误，未及时统一上缴到润溪乡政府社保人员，也没有缴至保险公司指定账户，张某某的要约行为没有成立。因此，张某某生前没有与中国人寿彭水支公司成立农村小额人身保险合同关系，上诉人要求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缺乏合同依据。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邹润银、张建淑、张建江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相应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0元，由邹润银、张建淑、张建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泽端
代理审判员 郑 斌
代理审判员 段成一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侯 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