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6民终19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襄阳市襄州区峪山镇熊湾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熊湾村委会）。
法定代表人：吴礼宝，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万学，湖北米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刘运财，男，1946年9月13日生，汉族，住襄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正清，湖北春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熊湾村委会因与上诉人刘运财林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襄阳市襄州区人民法院（2016）鄂0607民初40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熊湾村委会法定代表人吴礼宝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万学，上诉人刘运财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正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熊湾村委会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和适用法律不当、判决结果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双方签订《租赁合同》的时间是1993年2月26日，到襄阳县公证处公证的时间是1993年4月26日，因此本案的《增补合同》并非1993年3月26日签订，且《增补合同》不为熊湾村委会全体成员和村民所知晓，有串通伪造的嫌疑，不应作为法院认定事实和裁判的依据；（二）在双方签订租赁合同后的前5年，刘运财就逐步采伐林场原有树木共计15000余棵，事实上没有任何部门和个人制止刘运财采伐林场原有林木。（三）双方签订的合同并未约定由村委会办理采伐证，刘运财在合同期内也未要求村委会办理采伐证。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不当、判决结果错误。（一）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了出租是经营权流转的方式之一，本案双方当事人约定为租赁是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并无不妥和违法之处，一审法院不应把租赁合同认定为承包合同；（二）申请办理采伐证并非村委会的义务，且在未办理采伐证的情况下，对林木采伐、更新是政府默许的，刘运财是有履行合同的前提条件而不按合同约定更新林木，其不更新林木不是因未办理采伐证导致的。按照合同法有关规定也不会导致承包合同关于林木采伐、更新数量及分成比例的约定对刘运财不具有约束力。而一审将刘运财实际栽种的13998棵树木的财产权利处分给刘运财也有失公平。（三）本案系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对已采伐林木按约定更新归还，属债权纠纷，一审不应适用森林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即使适用森林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也不应对本案林木财产权力进行处理，干预了政府处理的行政权。（四）刘运财耕种的林场周边土地系对林地原有林木采伐后耕种的农作物，应属林场合同约束的范围，另原判决未支持村委会租赁费及赔偿款是错误的。
刘运财答辩称,一、关于增补协议，刘运财已公证且一审庭审提交法庭，村委会以增补协议未公证为由不认可增补协议的意见不成立；二、关于林场的树木，原林地有19000多颗马尾松等杂树，其占林场范围较小，目前林场树木不下50000颗，其中成材树木有20000颗左右。刘运财仅砍伐林场15000颗树木，不会占用林地土地进行开荒；三、关于采伐证，刘运财多次提交证据证明村委会应当办理，但一直未办理；四、关于合同性质，本案合同应为承包合同。合同约定砍伐树木后再更新树木，此为承包合同的内容，且一审已举证村委会历任工作人员均认可合同是承包合同。刘运财是当地村民，基于承包合同，承包期限应为30年至70年；五、关于50亩耕地，一审提交了耕地的承包合同及耕地的补偿等证据，刘运财是对无人耕种的土地进行耕种，不存在占有林地的情况。
刘运财上诉请求：改判驳回熊湾村委会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并支持刘运财一审中的反诉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熊湾村委会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双方1993年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是具有物权性质的合同，合同签订后前两三年时间内，刘运财付清了全部承包费，并更新了一部分马尾松，后因没有采伐证而终止更新合同约定的湿滴松。虽然双方约定的合同期限只有11年，但刘运财已反诉请求将合同期限延长至30年，根据土地承包法，林地承包期限应为30年至70年，且在上述期限内，除非承包法改变林地用途，发包方无权收回林地；二、1993年承包合同约定的3万元承包费实际是刘运财买断林场内林木所有权的费用，按照土地承包法的规定，这片森林所有权和收益权应当归属刘运财。而一审判决将林地和树木分开，判令刘运财交还林地是错误的；三、一审判决未查清熊湾林场的四至边界，对林场周边除50亩外的66亩土地判决含糊，刘运财不应交还除50亩土地外的其他种植土地。
熊湾村委会答辩称，一、刘运财反诉请求将合同期限延长至30年没有法律依据，原判以合同期满判令其返还承包的林地正确；二、双方签订的合同为租赁合同，双方系租赁合同关系，并非出卖林木所有权的买卖关系，合同期满，刘运财应当返还林地；三、原判决已查明熊湾林地四至边界，且判决清楚，刘运财保留50亩耕地，其余种植的土地均应交回熊湾村委会。
熊湾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刘运财将其租赁的林场予以腾退，交还熊湾村委会；刘运财支付拖欠的租赁费40000元，赔偿合同期满后至今的损失354168元，并履行合同中其应履行的义务；本案诉讼费用由刘运财承担。
刘运财一审提出反诉请求：请求确认讼争林地上的林木全部归刘运财所有；责令熊湾村委会赋予刘运财不低于30年的林地承包经营权期限；本案诉讼费用由熊湾村委会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3年2月26日，熊湾村委会（甲方）与刘运财（乙方）签订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熊湾村委会将该村林场19000株树木出租给刘运财，期限为10年，从1993年2月26日起至2003年2月26日止；租赁费总额30000元，分10年交清；林场现有大小树木19000株，乙方保证每年更新20**株，10年合计20000株，更新费用由乙方承担；指定更换树种为湿滴松，不得用其他树种代替，合同还对其他内容进行了约定。同年3月26日，双方签订林场增补合同一份，约定合同期限延长至2004年2月26日，由甲方负责30000棵湿滴松树苗款；合同期满后，（乙方更新）超过20000棵以外的树木，由甲、乙双方按三、七分成，即甲方三成，乙方七成；承包期间一切税收由甲方负责。合同签订后，刘运财开始经营，其采伐、更新部分林木后，因未办理采伐证，被有关部门制止。刘运财遂要求熊湾村委会办理采伐证，因熊湾村委会单位经济困难一直未予办理。在不能进行采伐的情况下，刘运财在林场自行栽种了湿滴松及其他林木。1994年至1997年，刘运财分四次向熊湾村委会交纳承包款合计12000元。2004年2月4日，刘运财因经营林场与他人发生纠纷，并被追究刑事责任，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于2006年底刑满释放。刘运财服刑期间，林场由其家人经营、管理。熊湾村委会服刑完毕后，继续经营林场，并于2009年再次找熊湾村委会要求办理采伐证，以便按约定更新树木，但熊湾村委会仍未能办理，其后刘运财继续经营管理林场。2012年3月，熊湾村委会向刘运财发出通知，称双方的承包合同已到期，且刘运财多年未交纳承包费，要求与刘运财解除合同，交回林场。2013年6月，熊湾村委会再次向刘运财发出通知，称双方的承包合同于2004年到期后终止，熊湾村委会拟将林场重新发包，通知刘运财参与竞标并停止经营活动。熊湾村委会两次通知后，刘运财继续占有林场。2013年8月15日，熊湾村委会与案外人尚仕义签订熊湾村林场承包合同，将讼争林场承包给案外人经营。2014年6月5日，林业主管部门向熊湾村委会核发了林权证（襄州政林证字[2014]第000009号），载明熊湾村委会为讼争林地所有权人、林地使用权人、林木所有权人和林木使用权人。2014年11月，熊湾村委会向本院提起诉讼，本案审理期间，刘运财向行政机关申请撤销该林权证。2015年4月23日，襄阳市襄州区人民政府作出关于撤销峪山镇熊湾村村民委员会（2014）第000009号林权证的决定，撤销了该林权证中林木所有权、林木使用权和林地使用权的确权登记，保留林地所有权归××村的确权登记。另查明，2011年12月，刘运财因熊湾林场承包合同纠纷向本院提起诉讼，后该案按刘运财自动撤回起诉处理。该案审理期间，双方对刘运财实际栽种的湿滴松进行了清点，共计13998颗，其后刘运财未再栽种湿滴松。本案审理期间，本院对讼争林场进行了现场查看，除上述湿滴松外，林场还有马尾松、杨树及其他林木。还查明，刘运财现实际耕种熊湾林场周边土地116亩。其中林场原有土地50亩双方于1997年7月签订有土地承包合同，约定刘运财每年向熊湾村委会交纳承包费1000元，随着土地承包政策的变化，如有变更，在同等条件下刘运财可优先承包。一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合法的民事权利受法律保护。本案中，熊湾村委会、刘运财签订租赁合同，约定熊湾村委会将该村林场交由刘运财经营、管理，由刘运财对林场树木进行采伐更新，并对更新后湿滴松的分成比例进行了约定。熊湾村委会认为双方签订的是租赁合同，刘运财认为双方之间实为承包经营合同。审理认为，租赁合同中承租人只是单纯使用租赁物，本案合同约定被告对林木进行采伐更新，刘运财的投入与合同标的物相结合而产生收益，符合承包经营的特征，故双方签订的合同名为租赁合同，实为林场承包合同。1985年1月1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二十八条规定，采伐林木必须申请采伐许可证，按许可证的规定进行采伐，农村居民采伐自留地和房前屋后的零星林木除外。申请采伐许可证是国家关于林木采伐的强制性规定，是申请采伐的单位和个人应尽的法定义务。本案合同约定每年采伐更新的树木不少于2000株，十年合计20000株，依法应办理采伐许可证，虽然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对办理采伐许可证没有进行约定，该事项也应当看作是当事人合同义务的一部分，负有履行义务的一方未按规定履行的，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林场原有林木归集体所有，双方签订的增补合同约定承包期内一切税收由原告负责，证人亦证实采伐证应由原告负责办理，故本案申请办理采伐证属于熊湾村委会的义务。依法办理采伐证是对林木进行采伐、更新的前提，熊湾村委会未按规定办理采伐证，导致双方签订的合同未能按约定履行，则承包合同关于林木采伐、更新数量及分成比例的约定，对刘运财不再具有约束力，双方对林场现有林木享有的权利，应依据林场原有林木状况和刘运财实际栽种情况据实予以认定。对于双方的林木所有权争议，根据现行森林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个人与单位之间的林木所有权和林地使用权争议，应由当地县级或乡级人民政府处理，当事人对处理决定不服的，再向人民法院起诉。在承包合同关于林木采伐、更新数量及分成比例的约定不再具有约束力的情况下，基于刘运财实际栽种林木的事实，刘运财对其栽种的林木享有一定的财产权利。从双方在本案中所举证据来看，并不能认定刘运财目前对其栽种树木实际具体价值，因此也不能按合同约定双方进行价值结算，刘运财可另行主张权利。关于林场内的耕地问题，现已查明其中50亩耕地属于林场所有，因双方另行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而合同中对承包期限约定不明，不能认定该50亩土地承包合同已经到期，故熊湾村委会要求刘运财返还该50亩耕地没有依据，不予支持。由于双方于1993年2月26日所签订合同已经到期，到期后也没有续签合同，故熊湾村委会有权随时提出终止原合同履行，刘运财应将其承包熊湾村委会的林地予以腾退归还。合同约定的承包费是30000元，刘运财已交纳12000元，因双方对实际损失并没有实际结算，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熊湾村委会要求刘运财赔偿合同期满后的损失35万余元，但没有证据证明损失发生的依据和金额，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熊湾村委会还要求刘运财履行合同中其应履行的义务，属于请求不明确的情形，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刘运财关于未办理采伐证责任在于熊湾村委会，对林场现有林木享有的权利应据实认定的意见，一审法院予以采纳。森林法第三条第二款规定，个人所有的林木和使用的林地，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登记造册、发放证书，确认所有权或者使用权，森林法实施条例第五条规定了具体的登记办法。森林法对林木所有权的登记、确认和争议解决作出了特别规定，应依据该法的规定办理。刘运财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讼争林木归其所有，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刘运财还要求给予不少于70年的林地承包经营期限。审理认为承包期限应通过林地承包经营合同进行约定，是否签订合同，给予多长的经营期限，是当事人意志的体现，司法权不能取代当事人的意志，刘运财的该项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三条第二款、第十七条第二款、第三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刘运财除了1997年7月与原告襄阳市襄州区峪山镇熊湾村村民委员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中约定的50亩林地外，向原告腾退归还其余其承包原告的林地，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二、驳回原告襄阳市襄州区峪山镇熊湾村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被告刘运财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78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150元，合计9950元，由原,被告均担497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规定，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农村土地只能采取承包经营者，土地租赁只能是家庭承包经营后，承包方对外出租，村委会不能对外出租。因此，村委会与刘运财于1993年2月26日签订的《租赁合同》，实质是林场承包合同。属于《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五条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应当签订承包合同。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承包期限等，由双方协商确定。依据上述规定，村委会与刘运财的承包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确定的权利义务履行合同。因村委会与刘运财签订的《租赁合同》已经到期，村委会已将土地发包给他人，刘运财继续占用承包土地已无合法依据，刘运财应当将承包土地返还村委会。刘运财要求延长承包期限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村委会与刘运财签订的《租赁合同》及《林场增补合同》合法有效，本案诉争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根据合同约定、双方证人证言及双方庭审陈述，对于诉争林地上的林木，双方真实意思应是刘运财对林场树木进行更新，合同期满，刘运财应更新200**棵湿地松归村委会，超出部分按比例分成。在林木更新过程中，更新砍伐下的林木归刘运财。故刘运财主张诉争林地上的林木全部归其所有与合同及双方的真实意思不符，且我国森林法对林木所有权的登记、确认和争议解决有特别规定。故对于刘运财的该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争议合同合法有效，并且合同期限已经届满。村委会在合同中是否负有申请办理林木采伐证的义务，并不导致本案诉争合同中关于林木采伐、更新数量及分成比例的约定对刘运财不具有约束力。一审认定承包合同关于林木采伐、更新数量及分成比例的约定不再具有约束力的情况下，基于刘运财实际栽种林木的事实，刘运财对其栽种的林木享有一定的财产权利，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认定。对于双方在履行合同中，刘运财更新、采伐部分林木后，因未办理采伐证，被有关部门制止采伐林木。刘运财的利益是否受损，村委会是否应承担责任，刘运财可以另行主张权利。
二审中，熊湾村委会未提供新的事实和证据，一审认定熊湾村委会要求刘运财赔偿合同期满后的损失35万余元，没有证据证明损失发生的依据和金额，不予支持。熊湾村委会要求刘运财履行合同中其应履行的义务，属于请求不明确的情形，不予支持。以及认定合同约定的承包费是30000元，刘运财已交纳12000元，因双方对实际损失并没有实际结算，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村委会上诉称《林场增补合同》是原村委会干部于刘运财伪造的假合同，未提供证据证实，本院不予认定。
综上所述，熊湾村委会、刘运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950元，上诉人熊湾村委会负担7800，上诉人刘运财负担21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焦静平
审判员 黄 鹂
审判员 何小玲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一日
书记员 付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