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民终5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香从，女，汉族，1963年7月27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会彦，河北时代经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建超，男，汉族，1972年3月9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海燕，女，汉族，1977年6月2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王云峰，男，汉族，1964年11月30日出生。
三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新平，男，汉族，1969年9月3日出生，住石家庄市长安区谈阁街6号谈阁园南院19-2-403，系石家庄润色商贸有限公司员工。
上诉人张香从因与被上诉人杨建超、吴海燕、王云峰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石民三初字第001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香从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会彦，被上诉人杨建超、吴海燕、王云峰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新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香从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杨建超、吴海燕的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王云峰对上诉人张香从不存在到期未行使的债权，张香从不欠王云峰的欠款。第一，张香从与王云峰二人是长期互相资金转移关系，相互通过银行给对方打款，其中既存在王云峰从张香从处借款而未给张香从打条的情况，也存在张香从给王云峰打钱或偿还王云峰钱款而未将借条取回的情况，直到如今，双方仍没有进行过最后结算，而对于本案中被上诉人所持的部分借条，就是这种情况，张香从已还款，但未将借条取回。事实就是如此，从张香从向王云峰的多次打款的记录就可证实，在实践中，已还款未将欠条收回的情况并不违背常理，只是需要进行结算即可。因此，一审法院没有确实证据的情况下认定张香从就王云峰负有债务，认定事实错误。第二、王云峰与张香从双方在来往过程中，双方资金来往十分频繁，但因彼此都很熟悉，故张香从对于所打的借条均是按王云峰的陈述所打，在打条当时张香从并未去核实银行实际打款情况。在本案中，一审法院所认定的7张借条中，其中990万元、350万元部分、600万元的借条就是该种情况，后经过落实，发现部分款项根本没有打到张香从的帐号上，而是打到了他人即王永昌的帐户上，对于此款项，与张香从无关，根本不能成为王云峰向张香从主张的债权。张香从与王云峰之间到底谁欠谁的，一审法院根本没有查清，却用“不少于”这样的模糊字眼认定王云峰对张香从享有3100万元的债权，不仅直接导致认定事实错误，而且有损法律的严肃性及尊严。（二）被上诉人杨建超、吴海燕代位权诉讼根本不能成立。根据法律规定，行使代位权应当具备如下必备要件：一是债务人具有明确债务；二是债务到期；三是债务人怠于主张债权。本案中，张香从与王云峰二人之间资金往来十分复杂，存在相互打款的行为，双方没有进行结算，从张香从提交的证据看，王云峰反而是张香从的债务人，本案被上诉人杨建超、吴海燕代位权诉讼根本没有成立的基础，其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被上诉人王云峰二审中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当庭口头答辩称：（一）上诉人欠款事实清楚，有自书欠条为证。（二）上诉人自称将款项偿还清楚，但其理由没有证据支持，且在王云峰收到上诉人偿还的借款时，打有借条注明了还款数额，现王云峰手中持有欠条，欠款事实清楚。（三）王永昌是上诉人的合伙人和代理人，王永昌的收款行为仅是一个银行记录，是受上诉人张香从安排所为，王永昌的收款行为即是张香从的借款行为。
被上诉人杨建超、吴海燕二审中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当庭口头答辩称：在王云峰答辩的基础上，杨建超、吴海燕代位权诉讼成立，因此一审判决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
杨建超、吴海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代王云峰偿还欠原告的借款本金1115万元、使用费24.53万元（合计1139.53万元），及上述欠款自2014年1月3日起的违约金（按月2.5%计），至付清为止；被告承担本案的律师费及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3日王云峰给原告出具借条一张，记载：王云峰向原告借到借款1115万元，借款期限一个月（从本合同签订时起算），借款期限内使用费按月2.2%给付，到期使用费与借款本金一次付清，否则，借款人应按拖欠额的月2.5%支付违约金至付清之日止。原告提交了银行转款记录，王云峰也认可其账号上收到上述借款1115万元（2013年12月15日800万元和2013年12月16日315万元）。
王云峰主张其向被告张香从提供了30多次借款，已还清的借条张香从已收回，未还清的7张借款仍由其持有。张香从对借条中的其本人签名的真实性无异议，并称与王云峰双方存在长期、大量的相互借贷关系，其欠王云峰的借款已还清，相反，王云峰对她还负有大量欠款，但未提交任何王云峰签字的欠条、借条、借款合同等证据。王云峰出示了张香从向其出具的7张现金借条，时间、金额及利息依次为：1、2013年1月16日100万元，月息3%；2、2013年7月20日360万元，日息2.1‰；3、2013年8月26日100万元，月息3%；4、2013年9月19日600万元，月息2%；5、2013年9月27日1260万元（其中写明9月26日990万元，9月27日270万元），日息2.1‰，王云峰认可9月27日的270万元已还清；6、2013年11月19日400万元，日息2.1‰；7、2013年12月3日550万元，1.8‰，张香从签名以下王云峰注明“另加7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第三人王云峰向原告借款1115万元的事实有借条和转款记录为证，王云峰认可，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原告主张的借款期内（一个月）的月2.2%使用费、以及月2.5%逾期还款违约金实质上就是借款利息或逾期利息，利息约定过高，降为年利率24%为宜；由于打款日期晚于借条签署日期，利息应从实际打款日起算。
张香从主张王云峰对其有大量欠款，但未提交任何欠条、借条、借款合同等证据，因此，一审法院对其主张不予认可。王云峰持有的张香从签字的7张借条总额为3440万元，王云峰认可2013年9月27日借条中的270万元已还清，张香从不认可2013年12月3日借条中王云峰单方书写的“另加70万元”，因此，从现有借条可以确认的张香从欠王云峰的借款本金为3440-270-70=3100万元，而且均已到期；张香从不否认这些欠条的真实性（上述70万元除外），并称这些借款均已还清，却不能举证证明与每张借条对应的每笔还款的具体过程和细节，也不符合已还清欠款而欠条却未收回的常理，因此可以确定王云峰享有的对张香从的到期债权不少于3100万元，这一债权已超过本案中原告对王云峰享有的债权1115万元及利息。王云峰称一直在向张香从主张债权，但直至本案原告起诉，王云峰也未以诉讼或仲裁的方式向张香从主张债权，因此可以认定王云峰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原告的债权人代位权诉讼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之规定，该院判决如下：被告张香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应偿还给第三人王云峰的欠款1115万元及利息（其中800万元本金的利息自2013年12月15日起算，315万元本金的利息自2013年12月16日起算，均按年利率24%计算至付清之日止）直接支付给原告杨建超、吴海燕。一审案件受理费90172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张香从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案焦点问题是杨建超、吴海燕能否向张香从行使代位权，因双方对杨建超、吴海燕与王云峰之间的债权数额没有争议，故本院二审主要围绕王云峰对张香从是否享有到期债权问题进行调查。
王云峰主张，其自2013年1月16日至2013年12月19日向张香从出借款项32笔共计1.486554亿元，之后双方经对账大部分借款已经结清，并且已还款项王云峰均出具了收条，张香从也将借条收回，现在只有本案起诉主张的7笔借款尚未偿还。为此，王云峰提交以下四组证据：
张香从向王云峰出具的7张借条及相应转账凭证。（1）2013年1月16日张素华转账给张香从100万元，同日张香从出具借款100万元的借条，并在借条中注明是“联奥药业王永昌用款”。（2）2013年5月8日和2013年6月15日王云峰分别转账给张香从120万元和240万元，共计360万元，2013年7月20日张香从出具借款360万元的借条。（3）2013年8月26日王云峰转账给张香从100万元，同日张香从出具借款100万元的借条。（4）2013年9月16日王云峰转账给王永昌两笔共计610万元，2013年9月19日张香从出具借款600万元的借条。（5）2013年9月26日王云峰转账给王永昌三笔共计990万元，2013年9月27日张香从出具借条，借条中写明“今借王云峰现金9月26日990万元、9月27日270万元”。（6）2013年11月19日王云峰转账给王永昌1笔350万元，转账给张香从2笔共50万元，3笔共计400万元，同日张香从出具借款400万元的借条。（7）2013年12月3日王云峰转账给张香从两笔共计620万元，同日张香从出具借条，借条中写明“今借王云峰现金550万元…另加70万元，共计620万元”（“另加70万元，共计620万元”一句为王云峰书写）。
王云峰还主张，（1）第4、5、6笔王永昌收款应视为张香从借款，王永昌是受张香从的委托。（2）第5笔借条中的270万元张香从已经偿还，并在总结算中核销，为此，二审提交新证据即王云峰出借款项时于2013年9月27日转给王永昌200万元、9月28日转给张香从70万元的银行凭证，以及2013年10月17日、2013年10月24日张香从偿还王云峰270万元的银行凭证。（3）第7笔借条中“另加70万元”是因为借条系在打款之前出具，而王云峰实际借款为620万元，张香从就让王云峰自己加上这70万元。
（二）王云峰单方制作的2013年1月16日至2013年12月19日其与张香从32笔借款的“账目情况列表”及相应的银行凭证，共计1.486554亿元。
（三）证明双方交易方式的手机短信；证明张香从使用手机号码归属的工商档案和交费发票；证明王永昌与张香从同为河北联奥药业有限公司股东的工商档案，说明张香从在短信中将王永昌的账户告知王云峰，王永昌作为张香从的指定收款人。
（四）公安局2015年5月6日受案登记表和受案回执（二审新证据）；从公安局调取的王永昌、张香从、王云峰之间的银行转账记录和“情况汇报”。
张香从质证认为，关于王云峰第（一）组证据，（1）对张香从收到的第2笔借款有异议，理由是借条出具时间与转款时间不相符。（2）对王永昌收到的第4、5、6笔借款不认可，借条是在张香从未核实真实到账情况下出具的，三笔款项均转到王永昌名下，与张香从无关。（3）对第5笔借条中写明“9月27日270万元”的表述不认可，该款实际没有发生。（4）除第2、4、5、6笔有异议外，其他转给张香从的第1、3、7笔借款认可，但该三笔均已偿还，且第7笔借条中“另加70万元”一句不真实，最初转款是620万元，但双方算账抵销了70万元，故张香从出具借款550万元的借条，“另加70万元”一句是王云峰私自添加。
关于王云峰的第（二）组证据，对王云峰转给张香从的5103.54万元认可，对转给王永昌的9492万元不认可，对转给史旭坤的100万元不认可，对2013年12月3日张香从出具的借条中“另加70万元”不认可，另有100万元属重复计算。
关于王云峰的第（三）组证据，张香从并未使用王云峰所称的手机号码，张香从与王永昌虽同为河北联奥药业有限公司的股东，但王永昌收款行为不代表张香从。
此外，张香从在一审中主张其向王云峰转款共计1.1835779亿元，并提交了相关银行转账凭证；本院二审时，张香从又提交其向王云峰转款的4张银行凭证，并称除该4张新证据外其还向王云峰转款2000余万元，但现在找不到银行凭证，张香从共计向王云峰转款1.4256亿元。王云峰质证认为，张香从一审证据中的1.04685873亿元我方认可，张香从二审提交的4张银行凭证系其一审证据的重复提交，且该4笔款项均已核销。
经本院审查，张香从主张其向王云峰转款的一审证据中有405.88万元系重复计算，二审时新提交的4张转账凭证中亦有3张为重复计算，只有2013年4月12日86.35万元的转账凭证是新证据。由此，张香从现有证据显示其向王云峰转款数额为1.1516249亿元（1.1835779亿元-405.88万元＋86.35万元），经质证王云峰认可其中的1.04685873亿元。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王永昌身份。第一，从借条本身来分析，张香从在向王云峰出具2013年1月16日借条时亲笔写明借款用途为“王永昌用款”，而王永昌与张香从同为河北联奥药业有限公司的股东；此外，2013年11月19日张香从在收到王云峰当日转给其50万元和转给王永昌350万元后统一出具借条写明收到400万元，由此均可看出王永昌对张香从向王云峰借款具有一定的利害关系。第二，根据双方提交的各自向对方转款的现有证据，王云峰向张香从、王永昌转款共计1.459554亿元，张香从只认可收到5103.54万元，却向王云峰转款1亿余元，张香从称其也曾出借给王云峰款项，但并未提交充足证据，张香从的主张明显不合常理。第三，从王云峰提交的其与张香从联系的手机短信内容看，王云峰出借给张香从的32笔款项中有部分借款的履行方式是先由张香从告知王永昌的银行账户或王云峰转款给王永昌后再由张香从进行确认，说明双方以往借款时曾采取过向王永昌转款视为向张香从借款的履行方式，张香从虽否认王云峰提交的手机号码为其所有，但未提交充足证据。
其次，关于张香从与王云峰之间债权债务的具体数额。从双方举证的借款履行情况来看，一方面，王云峰转款给张香从5103.54万元，转款给王永昌的9492万元，共计1.459554亿元；另一方面，根据现有证据，张香从向王云峰转款数额最多应为1.1516249亿元。如将王永昌收款认定为张香从借款，并将以上两项款项相互折抵，则张香从至少还应给付王云峰3079.291万元。而王云峰作为起诉依据的7张借条载明的数额为3100万元（扣除王云峰认可核销的270万元和单方添加的70万元），7张借条的总数额与上述根据转账凭证得出的3079.291万元结论基本一致。现王云峰手中持有张香从出具的7张借条，并对2013年9月27日借条中的270万元和2013年12月3日借条中的70万元的产生原因作出了合理解释，张香从主张借条中所涉款项已还清或未经核实即出具借条，均不符合常理，因此，应认定王云峰对张香从享有一定数额的到期债权。
最后，关于杨建超、吴海燕能否向张香从行使代位权。代位权的行使以债务人与次债务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明确为前提，本案中，7张借条对应的转账凭证显示王永昌收到王云峰1940万元，张香从收到王云峰1160万元，因双方对王永昌收到的1940万元款项产生争议，就该1940万元债权能否成立应当另案解决，本案仅对张香从、王云峰之间没有争议的到期债权杨建超、吴海燕能否行使代位权进行审查。根据王云峰提交的借条和转款凭证，其对张香从享有的到期债权至少应为1160万元及相应利息，而杨建超、吴海燕主张行使代位权的数额为1115万元及相应利息，故杨建超、吴海燕代位权主张成立，一审判决张香从将其应偿还给王云峰的1115万元欠款及利息直接支付给杨建超、吴海燕的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条“债权人向次债务人提起的代位权诉讼经人民法院审理后认定代位权成立的，由次债务人向债权人履行清偿义务，债权人与债务人、债务人与次债务人之间相应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予消灭”的规定，杨建超、吴海燕与王云峰之间及王云峰与张香从之间1115万元本金及利息的相应债权即归于消灭。综上所述，张香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0172元，由张香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巍
代理审判员 ＸＸ
代理审判员 申毅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张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