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石民再终字第00042号
再审上诉人（原审被告）：石家庄市深华建筑有限公司，住所地：深泽县北苑路。
法定代表人：王彦刚，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建军。
委托代理人：袁昭。
再审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红兵。
再审上诉人石家庄市深华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筑公司）与再审被上诉人李红兵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于2009年12月14日作出（2009）栾民初字第802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16日作出（2013）栾民监字第3号民事裁定，决定对本案进行再审，于2013年10月17日作出（2013）栾民再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建筑公司不服，上诉于本院。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上诉人建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建军、袁昭，再审被上诉人李红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李红兵诉称，自2007年以来建筑公司购买其钢材，用于建筑公司在北京市房山区石楼项目部的建筑工程，建筑公司累计欠其钢材款63万元。2008年8月9日，建筑公司承诺给其违约金，计算标准为日千分之三。现要求建筑公司给付所欠钢材款63万元及违约金。
一审被告建筑公司辩称，李红兵所诉在北京市房山区石楼项目部用其钢材欠款63万元属实，对于双方约定给付违约金协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约定日千分之三超过国家有关标准，因此请求法院合法合理判决。
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4月，建筑公司承包建筑北京市房山区石楼镇的“天合嘉园”2号楼、4号楼，购买李红兵钢材，累计欠款63万元。2008年8月9日，建筑公司给李红兵出具承诺书认可欠款63万元，并约定2008年8月30日前给付李红兵全部货款，否则，建筑公司支付李红兵欠款总额日千分之三的利息，直到结清为止。2008年8月16日，李红兵与建筑公司又签订协议书，重申建筑公司上述违约责任，并约定了管辖条款。另查明，建筑公司所承包建筑的“天合嘉园”系北京宏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一分公司（以下简称一分公司）开发的项目，建筑公司当庭承诺愿以在一分公司的到期债权510988元工程款及一分公司给付建筑公司的折抵工程款的房屋（“福坨家园”登记在张玉名下1期4号楼2单元502号、4号楼2单元302号；“天合嘉园”登记在陈业名下的1期3A号楼3单元302室、301室）偿还李红兵款项。
审理中经一审法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建筑公司于2009年12月18日给付李红兵钢材款63万元及自2007年4月17日至2009年12月14日期间的违约款35万元。如到期不能给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利息。2.如果建筑公司不能如期给付上述款项，建筑公司以其在一分公司的到期债权510988元工程款，以及一分公司给付建筑公司的折抵工程款的房屋（“福坨家园”登记在张玉名下1期4号楼2单元502号、4号楼2单元302号；“天合嘉园”登记在陈业名下的1期3A号楼3单元302室、301室）的财产范围内偿还所欠李红兵款项。
本案在执行过程中，一分公司对调解书所涉及的到期债权510988元工程款不予认可，并说自己单位根本不欠建筑公司的工程款。登记在陈业名下的房产，陈业本人也提出异议，认为自己名下的房产与建筑公司没有关系，致使李红兵在调解书中所确定的权益无法实现。在这种情况下，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执行部门依法将建筑公司名下款项予以强制执行。
建筑公司对执行自己名下财产提出异议，异议被驳回后，依法向本院申请复议，认为，1.调解书第二项已对偿还李红兵欠款的财产范围进行了限定，故本案应在调解书第二项所限定的范围内履行；2.调解书所涉及的四套房产李红兵同意接受，建筑公司已完全履行了该调解书的义务；3.抵账的债权得到李红兵的认可，并已转让给李红兵；4.调解书第二项是限定建筑公司承担责任的范围。请求法院返还被划拨的建筑公司存款。
本院对本案进行审查后认为，本案卷宗中仅有建筑公司同意将其在一分公司的到期债权及登记在第三人张玉、陈业名下的房产用于抵顶所欠李红兵款项的一份开庭笔录，并无一分公司确认欠款和两名第三人同意将其房产抵顶给李红兵的任何记录。调解书的第二项内容未经第三人认可和同意，将未能确定的到期债权和第三人名下的建筑公司并无所有权的房产抵顶给李红兵存在明显错误。建议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再审。
一审法院再审查明，2007年4月，建筑公司承包建筑北京市房山区石楼镇的“天合嘉园”2号楼、4号楼，并由其下属石楼项目部具体进行实施。石楼项目部购买李红兵钢材，累计欠款63万元。2008年8月9日，建筑公司的石楼项目部给李红兵出具承诺书认可欠款63万元，并约定2008年8月30日前给付全部货款，否则，支付李红兵欠款总额日千分之三的利息，直到结清为止。2008年8月16日，建筑公司的石楼项目部与李红兵又签订协议书，重申上述违约责任，并约定了管辖条款。2011年1月18日，建筑公司与张玉签订协议，将登记在张玉名下的“福坨家园”1期4号楼2单元502号、4号楼2单元302号房产折价348297元给了李红兵。故建筑公司至今仍欠李红兵钢材款281703元。
以上事实有2008年8月9日建筑公司石楼项目部出具的承诺书、2008年8月16日建筑公司石楼项目部与李红兵签订的协议及2011年1月18日建筑公司与张玉所签订的协议为证。
一审法院再审认为，此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因建筑公司石楼项目部属于建筑公司的下属单位，不具备法人资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石楼项目部所欠李红兵的钢材款，应由建筑公司偿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九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数额支付价款。对价款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适用本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因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已对价款数额及给付时间作出约定，根据以上规定，建筑公司应当按照承诺书的约定给付所欠李红兵的钢材款。此案中，因一分公司和陈业不是本案的当事人，且原审调解书所涉及的债权未经一分公司认可和同意，调解书所涉及的陈业名下的房产未经陈业认可和同意，原审调解书将建筑公司所说的510988元债权及陈业名下的房产折抵给李红兵是错误的，致使李红兵的合法权益无法得到实现。张玉自愿以自己名下的房产折价348297元折抵建筑公司所欠李红兵的款项，对此予以认可，可从总价款63万元中予以扣除。至于2008年8月9日建筑公司所出具的承诺书中载明的千分之三的利息补偿一事，因双方当事人在原审调解书中已对违约金数额及逾期给付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一事达成一致意见，此意见并不违反调解自愿原则，予以认可。因调解无效，经审委会研究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再审判决为：继续履行（2009）栾民初字第802号民事调解书中的第一项内容（已给付的348297元予以扣除），撤销调解书的第二项内容。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原审被告石家庄市深华建筑有限公司负担。
再审上诉人建筑公司上诉称，建筑公司与李红兵于2009年12月14日在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法庭上达成（2009）栾民初字第802号调解书，该调解书双方约定了各自的责任和义务及限定了债权债务范围，该调解书已经生效。上诉人已将调解书中涉及的到期债权的结算单及房产（开发商抵顶建筑公司工程款）手续交与被上诉人，并对李红兵进行了授权委托授权其支取工程款，同时由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到北京宏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一分公司送达了调解书及相关法律文书。
李红兵诉前长期住该工地，对该工程结算情况很清楚，其为了获取最大利益不顾可能的风险自愿承认调解书中的限制条款。李红兵依据调解协议已获得建筑公司给付的北京市房山区石楼镇“福坨家园”1期4号楼2单元502室和302室，两套房产依据调解协议，未经评估以极低的价钱（工程造价348297元，每平方米约1600元）折抵了348297元欠款。而在当时该房产市场售价每平米3400元左右，共价值70万元。仅此一项足以抵补建筑公司的欠款。
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在执行过程中，没有任何证据，也没通知建筑公司，便认定建筑公司在一分公司债权无效，登记在陈业名下的两套房产属案外人所有，故而在调解协议限定范围之外冻结了建筑公司银行存款。致使建筑公司丧失了对一分公司到期债权的胜诉权。对该案件的执行裁定，建筑公司提起上诉，本院发回再审。
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在再审中程序违法，法律适用错误，事实认定不清，作出错误判决。
第一、程序违法。建筑公司与李红兵的调解协议是生效的法律文书，依据法律规定，生效的调解协议如果解除，应由当事人提出申诉，进行审理后才可裁定是否解除。而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在本案审理中只字未提调解协议效力，并在建筑公司强烈要求首先对调解协议效力进行审理后，仍坚持继续开庭不对调解协议进行审理。对未经审理的事由作出判决严重违反程序。在无当事人申诉撤销并且未进行审理便对生效调解协议部分内容进行撤销是违反法律程序的。
在调解协议未解除的情况下，超越对调解协议效力的裁定对本案另行审理，致使建筑公司在调解协议有效的同时由于对生效调解协议条款的尊重而对本案审理无法进行答辩，变相剥夺了建筑公司的答辩权。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均会做出相应的让步，并非是完整的事实，故不得存在强制行为，调解协议或有效或无效。对自愿达成的调解协议强制进行修改，违反程序。
第二、适用法律错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七条“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本案中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未经审理便直接认定建筑公司在原审中为达成调解作出的重大让步，适用法律错误。
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对调解协议部分内容撤销违反法律规定。该调解书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建筑公司本着达成调解的本意，最大限度的认可了李红兵的请求，并未提出改变，甚至对高达每日千分之三的利息也进行了认可，而依据规定最高只是银行同期贷款利息的四倍。第二部分，建筑公司认可第一部分的前提下，李红兵自愿对建筑公司承担责任的范围进行了限定。同样，建筑公司认可第一部分的前提是李红兵认可第二部分。所以，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是相辅相成的，缺一不可。取消任何一项便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六条规定，“调解协议必须是双方自愿，不得强迫”，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此判决对调解协议保留第一部分撤销第二部分完全强制改变了调解协议的法律定义，所以是违反法律规定的。
第三、如果调解协议被撤销，建筑公司交给李红兵房产的法律基础便不复存在，那么李红兵依据上诉人履行调解协议获得的房产则按照法律规定必须进行评估，确定房产市场价值，依据此价值或拍卖或抵补，决不能以建筑公司为达成履行调解协议作出高达60%让步的价格为依据。
建筑公司转让给李红兵在一分公司的510988元到期债权，建筑公司已将结算单及支款手续交与李红兵，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已通知一分公司，该转让是生效的，应按照执行程序予以执行，一分公司无法否认其出具的工程款结算单。且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并未通知建筑公司这一情况，致使建筑公司对这一债权已失去胜诉权。
调解协议中明确指出的在陈业名下的房产，当陈业提出异议后，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未通知建筑公司，不顾建筑公司在达成调解协议时已提交的该房产是一分公司抵补建筑公司工程款的证据，建筑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认定该异议，致使该房产流失。依据调解协议对欠款数额的认定，该房产在李红兵获得张玉名下的两套房产及一分公司到期债权后，既满足协议约定，属于在限制范围内允许执行的财产，但不是必须给付的。第四、认定事实不清。该判决称“经审理查明2011年1月18日建筑公司与张玉签订协议，将登记在张玉名下的“福坨家园”1期4号楼2单元502、4号楼2单元302号房产折价348297元给了李红兵”，此认定无任何证据，所有证据显示，张玉只是经手人，该房产是建筑公司财产，给付该房产的是建筑公司，且建筑公司对此事没有与张玉签订任何协议。此认定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第五、管辖地的约定。在本案诉讼之前，李红兵已向建筑公司保证履行调解协议第二部分的限制条款，所以建筑公司为了李红兵的方便才同意管辖地的约定，任何具有法律常识的人都会看出，正常诉讼，建筑公司决不会同意将本地的管辖权移至外地审理的。李红兵采用欺骗的手段骗取建筑公司信任达成的管辖地约定，依据法律规定是无效的。
综上，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审理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事实认定不清。请求撤销该判决。重新审理确定调解协议效力。
再审被上诉人李红兵辩称，（2009）栾民初字第802号民事调解书合法有效，应按照调解书执行。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建筑公司提交了一审法院2009年12月14日的庭审笔录最后一页，用来证明李红兵已向建筑公司保证履行调解协议第二部分的限制条款。李红兵不予认可，其认为调解协议第二项是对第一项的保证，并不是对其的限制。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2009）栾民初字第802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调解书的内容执行。
在执行中因调解书所涉及的陈业名下的房产未经陈业认可和同意，致使李红兵的合法权益不能得到全部实现，因张玉自愿以自己名下的房产折价348297元抵顶建筑公司欠李红兵的款项，一审法院从总价款中予以扣除该折价款，本院认为并无不妥。
关于调解书第一项与第二项的关联性，建筑公司主张调解书第二项是对第一项的限制条款。李红兵不予认可。本院认为调解书第二项是在第一项约定的时间不能给付李红兵钢材款及违约款的情况下，建筑公司在第二项范围履行义务，并不是限定李红兵只能在第二项范围抵顶钢材款及违约款。
对于2008年8月9日建筑公司所出具的承诺书中载明的千分之三的利息补偿一事，因双方当事人在一审法院调解书中已对违约金数额及逾期给付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一事达成一致意见，此意见并不违反调解自愿原则，也不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七条“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的规定，故一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可，本院认为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管辖地约定的问题，因建筑公司不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对管辖地约定时受到李红兵的欺骗，故对建筑公司关于李红兵采用欺骗的手段骗取建筑公司信任达成管辖地约定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2013）栾民再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再审上诉人石家庄市深华建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宗辉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郑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