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海南一中民一终字第2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琼海市支行。
负责人刘小军，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钟冲，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海口金贸支行职员。
委托代理人吴丽，海南海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书田，男。
委托代理人陈杰川，琼海市恒信法律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李正信，男。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琼海市支行（以下简称农行琼海支行）因与被上诉人何书田、原审被告李正信抵押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琼海市人民法院（2014）琼海民一初字第97号民事判决，于2014年7月15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上诉人农行琼海支行的委托代理人钟冲、吴丽，被上诉人何书田及其委托代理人陈杰川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李正信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1994年8月9日，被告李正信以承包嘉积宾馆缺少资金为由向农行琼海支行烟塘营业所借款350000元，借款期限为1994年8月9日至1995年8月15日。原告提供了位于琼海市嘉积镇赤坡南路三巷十八号的房屋作为借款抵押担保，出具了《抵押贷款证明委托书》，并将房产证（该证号为琼海县人民政府房产所有权证房证字NO144105号）交给农行琼海支行烟塘营业所，借贷双方签订了《抵押借款协议》。1994年8月15日，农行琼海支行烟塘营业所到琼海市人民政府房产管理局办理了他项权利抵押登记，记明设定抵押期间为1994年8月15日至1995年8月15日，并将原告房产证原件交给房管登记机构存档。借款期限届满后，被告李正信仅偿还了部分借款，尚欠借款本金325000元，被告李正信未予偿还。此后，被告农行琼海支行于2000年12月5日、2003年12月18日、2004年8月4日、2007年4月24日、2008年11月19日、2010年11月3日、2012年2月10日、2013年12月17日先后在《琼海市报》、《海南特区法制报》、《法制时报》、《海南日报》等报纸上刊登催收贷款公告，要求被告李正信等借款人及担保人偿还借款，但李正信至今仍未偿还。另查明，被告农行琼海支行自2009年5月4日起由原来的中国农业银行琼海市支行更名为现在的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琼海市支行，更名前后其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不变。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抵押担保关系引起的民事纠纷，争议的焦点主要是：（一）何书田与农行琼海支行的抵押担保关系是否应予解除；（二）农行琼海支行是否应退还何书田提供抵押担保的房产所有权证。（一）关于何书田与农行琼海支行的抵押担保关系是否应予解除的问题。何书田以其提供抵押担保的保证期间已超过诉讼时效为由，要求解除抵押担保关系，而农行琼海支行以其债权存在为由主张担保物权仍然存在，双方发生争议。本案中，农行琼海支行与李正信签订《抵押借款协议》，何书田为该借款提供了其位于琼海市嘉积镇赤坡南路三巷十八号的房屋作为抵押担保，双方虽未签订抵押担保合同，但双方之间因基于借款主合同而形成担保从合同的抵押担保关系。农行琼海支行在依法办理抵押登记后，取得了对抵押财产优先受偿的抵押物权。本案诉讼过程中，农行琼海支行主张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下称《担保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下称《物权法》）中对抵押权消灭的相关法律规定，何书田则主张适用《担保法》关于保证责任的相关法律条款，由此产生争议。本案系担保抵押关系引起的纠纷，故何书田适用担保关系中关于保证责任的法律条款系混淆了法律关系，属适用法律错误。农行琼海支行主张适用《担保法》第五十二条及《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的相关规定主张债权存在、抵押权仍然存在，但《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亦作出了”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的规定，即担保物权的存续期间为主债权的诉讼时效期间，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内行使抵押权，否则，该抵押物权不再存续。根据李正信与农行琼海支行之间的《抵押借款协议》约定，借款期限为1994年8月9日至1995年8月15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关于”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本案主债权的诉讼时效保护期间截至1997年8月15日，其担保物权存续期间也是至1997年8月15日止。另外，《物权法》施行之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也作出了”当事人约定的或者登记部门要求登记的担保期间，对担保物权的存续不具有法律约束力。担保物权所担保的债权的诉讼时效结束后，担保权人在诉讼时效结束后二年内行使担保物权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的规定，那么农行琼海支行所取得的担保物权存续期间应为1999年8月15日之前，但被告农行琼海支行未在该期限之前依法行使担保物权，也就丧失了该抵押物权。所以，无论依据《物权法》的相关规定，还是依据《担保法》的相关法律规定，农行琼海支行因未依法行使担保物权，已丧失了该抵押物权，更何况《物权法》施行之后，该法第一百七十八条已明确规定了”担保法与本法的规定不一致的，适用本法”。虽然农行琼海支行一直以书面催收或公告催收方式向债务人李正信主张其债权，但是其产生的法律后果仅是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因抵押担保权属于物权，并不适用诉讼保护时效的公权力保护制度，故对抵押担保物权不产生法律效力。因此，农行琼海支行已丧失了该抵押物权，故何书田请求解除抵押担保关系，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二）关于农行琼海支行是否应退还何书田提供抵押担保的房产所有权证的问题。本案中，何书田在抵押担保时将其房屋所有权证交给农行琼海支行作为抵押物，农行琼海支行持该证到抵押登记机关即房屋管理局办理抵押登记，并将何书田的房产证原件交给房管登记机构存档。现何书田要求其退还该房产证，农行琼海支行却以该证已交登记机关存档、未持有原告所述的房屋所有权证为由进行辩解。既然农行琼海支行收取原告该证件，其将该证交给登记机构存档，亦应由其取回该证并退还给何书田，登记机关与本案没有任何法律关系。故农行琼海支行的辩解理由不成立，不予采信。因何书田、农行琼海支行的抵押担保关系依法应予解除，农行琼海支行已没有合法依据继续持有何书田的房屋所有权证，故何书田请求判令农行琼海支行退还提交给农行琼海支行作为抵押物的房屋所有权证，理由正当，符合有关法律规定，依法予以支持。此外，农行琼海支行更名前后其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不变，故其应依法承担更名前的民事责任。综上所述，何书田与农行琼海支行的抵押担保关系依法应予解除，农行琼海支行应将何书田提供抵押担保的房屋所有权证退还给何书田。为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原告何书田与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琼海市支行于1994年8月15日设立的抵押担保关系。二、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琼海市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原告名下的房屋所有权证（证号：琼海县人民政府房产所有权证房证字NO144105号）退还给原告何书田。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0元，由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琼海市支行负担。
宣判后，农行琼海支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海南省琼海市人民法院（2014）琼海民一初字第97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原审判决适用《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认为”担保物权的存续期间为主债权的诉讼时效期间”，”本案主债权的诉讼时效保护期间截至1997年8月15日，其担保物权存续期间也是至1997年8月15日止”，”抵押担保权属于物权，并不适用诉讼保护时效（诉讼时效中断）的公权力保护制度”，从而认定上诉人”已丧失了该抵押物权”，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一）《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规定的是抵押权的司法保护期，而非存续期间，原审判决将该条解读为”担保物权的存续期间为主债权的诉讼时效期间”是错误的。根据《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的规定，抵押权人没有在主债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内行使抵押权，其后果是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抵押权人丧失的是抵押权受人民法院保护的权利即胜诉权，而抵押权本身并不消灭或丧失。（二）上诉人的主债权未超过诉讼时效，本案主债权的诉讼时效保护期间至今未届满，原审判决认定”本案主债权的诉讼时效保护期间截至1997年8月15日”是错误的。上诉人在原审期间已举出充分证据证明在贷款到期后，上诉人除了采取书面通知、当面催收及电话催收外，还多次通过报纸公告方式向李正信及被上诉人何书田催收借款。既然对此事实原审判决已认定上诉人”一直以书面催收或公告催收方式向债务人李正信主张其债权”，也认定”其产生的法律后果是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那么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的规定，本案主债权因存在诉讼时效中断、重新计算的情形而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原审判决忽视了主债权诉讼时效的动态性和可变性，简单认定”本案主债权的诉讼时效保护期间截至1997年8月15日，其担保物权存续期间也是至1997年8月15日止”是错误的。（三）本案主债权未消灭，作为从权利的抵押权亦未消灭或丧失。即便主债权超过诉讼时效，债权人丧失的仅是胜诉权，并非主债权消灭，债权本身则成为自然债权而存在，故其抵押权亦存在。我国《担保法》规定的抵押权的存续期间与债权的存续期间是一致的。只要债权不消灭，抵押权就一直存在。《担保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抵押权与其担保的债权同时存在，债权消灭的，抵押权也消灭”。依此规定，只要债权存在抵押权就存在，债权消灭抵押权才消灭。二、上诉人并未持有被上诉人的房屋所有权证，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退还该证没有事实依据。被上诉人提供抵押担保的房产依约已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上诉人持有的是他项权利证明书，并未持有被上诉人的房屋所有权证，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退还该证没有事实依据。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维护诚实守信的公序良俗，避免国有资产流失，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后，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何书田答辩称，上诉人没有在其债权期限内向债务人主张债权催还贷款，债权已过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五条规定：”一般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对债务人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债权人已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的，保证期间使用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该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规定：”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定性准确、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李正信答辩称，本案经原审法院公开开庭，并经庭审三方举证、认证、质证、辩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定性准确、证据确凿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对被上诉人何书田一审所举证据的认证意见与原审一致，即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予以确认；对上诉人农行琼海支行所举证据1、3、4、5的认证意见与原审一致，即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予以确认。原审法院对上诉人所举证据2”1999年1月5日及1999年5月19日催收贷款通知回执”的认证意见为”因李正信否认该回证上的签名为其所签，农行琼海支行未能提供其他证据佐证，故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该证据不具有证明力，依法不予采信”。因李正信仅对证据2提出异议，没有提交足以反驳的证据，本院经核对原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条第（一）项”一方当事人提出的书证原件或者与书证原件核对无误的复印件、照片、副本、节录本，对方当事人提出异议但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确认其证明力”的规定，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贷款到期后李正信于1994年12月24日偿还贷款利息14981.7元，于1996年10月8日向农行琼海支行出具《还款协议书》，承诺还本付息，并于1996年12月24日偿还贷款本金25000元。1999年1月5日、1999年5月19日农行琼海支行分别以书面形式向李正信催收贷款。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抵押借款协议》项下的抵押担保关系引起的民事纠纷，双方争议的是抵押权登记是否应予解除，因此，本案案由应定为抵押合同纠纷。原审将案由定为返还原物纠纷不当，应予纠正。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抵押借款协议》项下的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抵押权是否消灭。
一、关于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经审理查明，本案的贷款期限自1994年8月9日至1995年8月15日，李正信于1996年12月24日偿还本金25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的规定，本案的诉讼时效于1996年12月24日中断，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至1998年12月24日。原审法院仅根据《抵押借款协议》约定的借款期限为1994年8月9日至1995年8月15日，认定本案主债权的诉讼时效至1997年8月15日，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但是，上诉人农行琼海支行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自1996年12月24日至1998年12月24日间向债务人李正信主张过权利，因此，截至1998年12月25日，该笔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1999年1月5日，上诉人农行琼海支行向李正信送达《催收贷款通知书》，李正信在该通知书上签字，虽然其辩称非其本人签署，但未在原审中提交足以反驳的证据，也未向原审法院申请鉴定，对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对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信用社向借款人发出催收到期贷款通知单，债务人在该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应当视为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该债权债务关系应受法律保护”的规定，本案债权的诉讼时效于1999年1月5日重新起算。此后，上诉人农行琼海支行于2000年12月5日、2003年12月18日、2004年8月4日、2007年4月24日、2008年11月19日、2010年11月3日、2012年2月10日、2013年12月17日先后在报纸上刊登催收贷款公告。但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其自2000年12月5日至2002年12月5日间向债务人李正信催收过贷款，也没有证据证明债务人在此后对该笔债务重新确认，因此，本案债权已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农行琼海支行主张本案债权未超过诉讼时效，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抵押权是否消灭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规定：”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本条是关于主债权诉讼时效与抵押权关系的规定。因抵押权对抵押财产具有权能上的限制，对抵押财产的使用和转让均发生影响，为了便于担保物的流转，充分发挥担保物的使用价值，上述关于抵押权的行使期限即为抵押权的存续期限，而不是抵押权受公权力保护的期限。上诉人农行琼海支行在贷款到期后，怠于行使抵押权，既不利于逾期贷款的及时收回，也不利于维护担保物的交易价值及担保秩序的稳定。对于上诉人关于即便诉讼时效已过，其丧失的只是胜诉权，抵押权未消灭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至于上诉人农行琼海支行主张其并未持有被上诉人何书田的房屋所有权证，原审法院判决其退还没有事实根据的问题。本院认为，因本案的抵押权已经消灭，上诉人农行琼海支行负有到房管局解除房产抵押登记、将房产证原件取回的义务，因此，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农行琼海支行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到房管局取回房产证原件，并将其退还给被上诉人何书田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恰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琼海市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杰
代理审判员 陈玫伊
代理审判员 林 珍
二〇一四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白玉琳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