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53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丽，女，1948年7月11日出生，汉族，北京市新华印刷厂退休工人，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朱懿，男，1984年6月9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海淀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北礼士路***号。
法定代表人：胡盛寿，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义明，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静怡，女，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朱丽、上诉人王朱懿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以下简称阜外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212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1日立案后，审阅了一审卷宗，询问了双方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丽、王朱懿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我的原诉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阜外医院在对患者王荣存（以下简称患者）实施手术前告知仅做肺栓塞手术，可在第一次医疗事故鉴定会上，医生却说心脏做了粘液瘤摘除手术，对我方进行了手术欺骗；2.阜外医院篡改病历；3.化验取样不规范，对化验结果有影响，对患者的治疗也产生了影响；4.阜外医院篡改患者死因。病人去世第二天，医生告知患者死于肺栓塞，但在第一次医疗事故鉴定会上医生把死因改为心脏肿瘤。因此我方现在申请医疗过错司法鉴定。
阜外医院辩称，朱丽、王朱懿一审中拒绝申请鉴定，已丧失在二审阶段提起司法鉴定的举证权利，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我院对患者的诊断正确，治疗方案合理，有明确的手术适应症，没有违反医疗护理常规，患者的死亡属于不可预见的不良后果，我院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朱丽、王朱懿主张的赔偿金额及计算方法，均缺乏依据。
朱丽、王朱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阜外医院赔偿我方工资损失672000元（患者生前每月工资收入4000元，从死亡至今14年，48000元/年×14年）、墓穴费150000元、朱丽为主张权利产生的误工费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元、住院医疗费2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朱丽系患者之妻，王朱懿系患者之子。
患者曾于北京水利医院行心脏彩超示：右房粘液瘤。2003年3月13日，患者因喘憋、气短10余天，加重1天到阜外医院急诊科就诊。急诊科体检：一般情况可，血压100/70mmHg，神志清楚。双肺呼吸音清，心率70次/分，律齐，心尖区可闻及杂音。双下肢无水肿。初步诊断：右房粘液瘤。在急诊科治疗期间行心脏彩超：右心异常回声性质待定（粘液瘤可能性大）；肺动脉高压；三尖瓣中-
大量返流。EBCT诊断：双侧多发肺动脉拴塞，三尖瓣口处充盈缺损考虑心腔内血栓可能性大；右肺下叶后基底段结节影，不除外来源于肺浅表的新生物。同年3月17日，阜外医院内科医师会诊意见不除外肺栓塞，转入内科病房拟行溶栓治疗。入院查体：呼吸深大，口唇无发绀，颈静脉无充盈。双肺呼吸音清，左肺呼吸音较右侧略低，左肺下叶可闻及细小湿罗音。心界不大，胸骨左缘Ⅲ-
Ⅳ肋间可闻及Ⅲ/6级收缩期喷射性杂音，向腋下传导，P2＞A2，主动脉瓣第二听诊区可闻及第二心音分裂。双下肢无水肿，足背动脉搏动较弱。血气分析：PH7.447，PO273.5mmHg，PCO225.9mmHg。肺灌注显像：心影及纵膈影增宽，双肺呈多发性肺栓塞改变。双下肢静脉彩超；右胫后静脉及左静脉血栓形成。入院诊断：肺栓塞；栓塞性肺动脉高压；右房占位性病变性质待查；双下肢静脉血栓。给予速避林抗凝治疗，并请心外科会诊认为应拟行急诊手术。向家属交代病情及手术风险，并签署手术同意书。当日22时30分在全麻下行三尖瓣前瓣肿瘤切除+三尖瓣环缩成形术（TVP）+左右肺动脉取栓术。手术持续至翌日凌晨。术中见三尖瓣前瓣中部瓣叶游离缘有一长条形淡红色肿物，2.5cm×0.8cm。左右肺动脉开口见暗褐色栓子；建立体外循环，切除三尖瓣前瓣肿物，切开左右肺动脉，完整取出栓子约50g。手术后，患者住入ICU病房，阜外医院给予利尿、强心、抗感染、抗凝等治疗。3月20日，患者转入心内科病房，3月21日应用益络平进行抗血小板治疗。同日病理结果示：三尖瓣瓣膜组织粘液样变性，伴新鲜血栓形成，未见肿瘤细胞。诊断为三尖瓣粘液瘤。3月22日，患者诉吸气时右胸肋部疼痛，听诊可闻及右侧胸膜摩擦音。予以消炎痛对症治疗后症状缓解。当日血常规示血小板82×109/L，停用益络平。3月24日，复查心脏彩超示：患者右房室轻度增大，左心内径正常；室壁各节段厚度正常，运动协调，收缩幅度正常；三尖瓣前叶局部增厚，回声增强，关闭不良，三尖瓣中-
大量返流；余各瓣膜形态、结构正常，各瓣膜及心腔内未见团块回声；肺动脉压收缩压约为65mmHg。为行进一步治疗，阜外医院拟安排全科查房，以决定是否对患者行抗凝治疗并制定治疗方案。3月25日心脏彩超示：患者右房室增大，左心内径正常；室壁各节段厚度正常，运动协调，收缩幅度正常；三尖瓣前叶局部增厚，回声增强，关闭不良，三尖瓣中-
大量返流；余各瓣膜形态、结构正常，各瓣膜及心腔内未见团块回声；肺动脉压收缩压约为79mmHg。患者从超声室返回病房途中突然发生猝死，推回病房后，心电监测示室性心动过速，血压为0。立即行心肺复苏，机械通气，肾上腺素、阿托品、可拉明等药物抢救。心电图示SⅠQⅢTⅢ较前加重，急查床旁超声心动图示：右室舒张末内径3.5cm，左室舒张末内径3.8cm，右室明显增大，室间隔、左室受压变形，肺动脉高压。当日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诊断为：肺栓塞；栓塞性肺动脉高压症；三尖瓣前瓣粘液瘤；双下肢静脉血栓；高血压病。
2003年4月28日，经北京市西城区卫生局委托，北京市西城区医学会针对阜外医院在对患者诊疗过程中的诊疗行为是否构成医疗事故进行鉴定。2003年7月14日北京市西城区医学会出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鉴定结论为：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等规定，患者医疗事故争议属于一级甲等医疗事故，阜外医院承担轻微责任。阜外医院对该鉴定意见持有异议，申请北京医学会再次鉴定。经北京市西城区卫生局委托，北京医学会对上述医疗事故争议再次进行技术鉴定，并于2003年10月30日出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鉴定结论为：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国务院第351号令）的规定，本病例不属于医疗事故。北京医学会鉴定书“专家分析意见”部分认定患者死亡并非阜外医院诊疗行为造成。朱丽对上述北京医学会出具的鉴定书持有异议，要求北京市西城区卫生局撤销北京医学会的上述鉴定书，该局对朱丽作出行政答复认定朱丽要求撤销北京医学会作出的上述鉴定书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朱丽不服该行政答复，以北京市西城区卫生局为被告、北京医学会为第三人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法院撤销北京市西城区卫生局的行政答复。法院一审判决维持北京市西城区卫生局对朱丽作出的行政答复。朱丽不服提出上诉，二审法院维持原判。朱丽不服提出申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驳回朱丽的再审申请。
另查，2004年至2016年期间，朱丽、王朱懿连续多次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其主张的主要事由与本案相同，法院均以其起诉阜外医院主体有误裁定驳回起诉。
一审法院曾至北京医学会、北京市西城区医学会调查核实上述鉴定情况，北京医学会称坚持其原鉴定意见，无补充意见。
一审过程中，朱丽、王朱懿就其多次诉讼一事，解释称其长期连续多次提起民事诉讼系为了保证其诉讼请求不超过诉讼时效。经一审法院多次询问，朱丽、王朱懿坚持不申请就阜外医院对患者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其与患者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等事实进行司法鉴定，认为现有证据可以证明患者死亡系阜外医院手术造成，阜外医院对此应当承担全部责任，请求法院根据现有证据进行裁决。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的，诉讼时效从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起中断。权利人向人民调解委员会以及其他依法有权解决相关民事纠纷的国家机关、事业单位、社会团体等社会组织提出保护相应民事权利的请求，诉讼时效从提出请求之日起中断。本案中，阜外医院对朱丽、王朱懿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因朱丽、王朱懿就涉诉医疗纠纷长期连续多次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虽然其此前起诉的被告全称有误，但是其主要事实主张均与本案基本相同；朱丽、王朱懿因对涉诉医疗纠纷中相关主要证据即北京医学会作出的鉴定意见持有异议提起了相关行政诉讼、申诉，其还就此长期向相关主管部门反映诉求；故根据现有证据及事实，难以认定朱丽、王朱懿怠于主张权利，无法认定朱丽、王朱懿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
根据司法解释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主张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对需要鉴定的事项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在人民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无正当理由不提出鉴定申请或者不预交鉴定费用或者拒不提供相关材料，致使对案件争议的事实无法通过鉴定结论予以认定的，应当对该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案中，涉诉医疗纠纷发生在2003年，相关政府部门按照当时的规定委托北京市西城区医学会对涉诉医疗纠纷进行了“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在该单位出具鉴定意见后，阜外医院不服该鉴定意见，相关部门再次委托北京医学会对涉诉医疗纠纷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北京医学会作出最终鉴定意见，现经与医学会联系核实，医学会坚持其原鉴定意见。本案中，经法院多次释明，朱丽、王朱懿坚持不申请进行医疗过错司法鉴定，坚持认为根据现有证据可以证明阜外医院存在诊疗过错并请求法院根据现有证据作出判决。而根据现有证据，北京医学会作出的最终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结论认定患者死亡与阜外医院诊疗行为没有因果关系，朱丽、王朱懿对该鉴定意见持有异议并通过行政、司法救济途径多次主张权利，但是截至本案宣判前北京医学会的上述鉴定意见并未被任何有权部门撤销或确认无效。综上，法院根据现有证据难以确认患者死亡与阜外医院的诊疗行为存在因果关系，根据上述司法解释规定，朱丽、王朱懿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朱丽、王朱懿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王朱懿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出庭应诉，其母朱丽到庭，并称王朱懿委托其作为本案诉讼代理人，但未提交委托书。朱丽、王朱懿虽在上诉书中提出申请进行司法鉴定，但经当庭释明，因其在一审拒绝进行鉴定，二审又提出鉴定申请，需要提交书面鉴定申请书及承诺书，保证能够垫付鉴定费并出具针对用于鉴定检材的病历材料的具体意见，才可能进行鉴定，但朱丽、王朱懿未按规定提交上述申请书及承诺书。另，双方对于一审判决已经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事实发生在2003年，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一审判决已经作出论述，阜外医院并未就此提出上诉，应视为其对一审判决此项认定表示认可，本院对此亦不再进行赘述。
本案的关键问题在于举证责任的分配。按照当时的法律法规，法律适用存在二元化，鉴定也存在二元化。对于过错和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在被诉医疗机构，但允许被诉医疗机构抗辩优先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构成医疗事故的应参照《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处理。不构成医疗事故，但医方诊疗行为确实存在过错，且与患者的损害后果有因果关系的，可以按照《民法通则》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处理。本案诉前已经卫生行政管理部门委托两级医学会对双方争议问题进行了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最终北京医学会作出的鉴定结论为不构成医疗事故，且认定患者死亡并非阜外医院的诊疗行为所致。本案一审过程中，一审法院再次征询相关进行了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的两级医学会的意见，北京医学会仍坚持原鉴定意见。在此情况下，朱丽、王朱懿坚持认为阜外医院应当就患者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显然其应就阜外医院针对患者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与患者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主张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对需要鉴定的事项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在人民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无正当理由不提出鉴定申请或者不预交鉴定费用或者拒不提供相关材料，致使对案件争议的事实无法通过鉴定结论予以认定的，应当对该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朱丽、王朱懿在一审期间，明确表示拒绝申请进行司法鉴定，其二审期间虽又要求进行司法鉴定，但是为了保证能够启动鉴定程序，避免造成当事人诉累和司法资源的浪费，本院向其释明其申请鉴定必须履行的必要手续及应就用于鉴定检材的病历资料提出明确、具体的意见，但其没有按照要求提交申请书和承诺书，故本院对其申请进行司法鉴定的要求无法支持；故此，朱丽、王朱懿应当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在现有证据情况下，朱丽、王朱懿上诉要求阜外医院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赔偿其各项损失，显然依据不足，本院无法支持。
综上所述，朱丽、王朱懿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936元，由朱丽、王朱懿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白 松
审 判 员 王 磊
审 判 员 刘慧慧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胡珊珊
书 记 员 陈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