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22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浦东新区江镇工业总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祝桥镇江镇新建路36号。
法定代表人：王华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明，上海市尚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州市万寓房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王陵路68号。
法定代表人：翟景春，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俊红，女，公司员工。
上诉人上海浦东新区江镇工业总公司（以下简称江镇工业总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州市万寓房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寓房产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372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镇工业总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江镇工业总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涉案房屋和土地因万寓房产公司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过户条件等客观原因而无法转让，由此导致双方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双方签订的《关于出让江镇影剧院的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应当依法予以解除；2.万寓房产公司至今仅支付占总转让款百分之十几的定金，却已实际占有使用系争房屋超过20年，并获得巨额收益，一审判决结果导致万禹房产公司继续占有系争房屋，明显有失公平；3.涉案房屋产权现已登记于上海XX酒店（以下简称XX酒店）名下，XX酒店亦是集体企业，由万寓房产公司实际经营；4.双方《协议书》明确约定如房屋和土地不能过户则双方返还定金。本案江镇工业总公司不存在违约，对于房屋和土地不能转让的现状，双方当事人均有责任；5.本案江镇工业总公司系依照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13995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2016-13995号判决书）的指引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协议。
万寓房产公司辩称，不同意江镇工业总公司上诉请求。江镇工业总公司是违约方，无权要求解除合同。江镇工业总公司称系争房产已登记在XX酒店名下不是事实，该房屋和土地现仍登记在江镇影剧院名下，一审法院已对此进行调查。对于江镇工业总公司主张协议在法律上和事实上无法履行，万寓房产公司不予认可。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在经过审批以后系争房屋和土地是可以进行转让的。关于2016-13995号判决书，一审法院已经向江镇工业总公司进行释明，并已作出正确认定。本案江镇工业总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予以驳回。
江镇工业总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江镇工业总公司与万寓房产公司于1997年9月5日订立的《协议书》；2.一审诉讼费由万寓房产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江镇工业总公司曾依据与本案相同的合同及事实向一审法院起诉万寓房产公司及XX酒店，要求确认1997年9月5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该案于2016年8月3日作出2016-13995号判决书，驳回江镇工业总公司的诉讼请求，该判决现已生效。该判决查明以下事实：1997年9月5日，江镇工业总公司作为出让方（甲方），万寓房产公司作为购买方（乙方），签订了《协议书》，内容涉及：为推动地方经济发展，万寓房产公司参与浦东新区开发开放，双方多次友好洽谈，江镇工业总公司愿意将拥有的江镇影剧院出让给万寓房产公司，具体条款如下：第一条:江镇工业总公司将江镇影剧院所占的8.577亩土地的使用权转让给万寓房产公司使用四十年；一次性将影剧院全部建筑物的产权出让给万寓房产公司；一次性将影剧院的全部设备的所有权出让给万寓房产公司（注：主要设备应完好，备件、用品无遗漏流失，如有损坏或短缺，由江镇工业总公司负责修好、补齐）。第二条:出让总价为人民币678万元，其中含所有的房产契税和土地转让费用，此外万寓房产公司不再承担出让行为中的其他任何费用。第三条：付款方式为本出让协议签订后，万寓房产公司向江镇工业总公司支付定金78万元；江镇工业总公司将土地使用权证书和房产契约交付万寓房产公司的同时，万寓房产公司向江镇工业总公司支付600万元。第四条：江镇工业总公司为万寓房产公司在江镇工业总公司所在地申办一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企业，暂定名为“江镇酒店”，领取营业执照和其它具备酒店开业的手续。江镇工业总公司应在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内办理好土地和房产的一切交割手续。第五条：因江镇工业总公司不能办成合法的出让手续，使出让行为不能成立，江镇工业总公司应向万寓房产公司双倍返还定金即156万元，并赔偿万寓房产公司的一切有关损失。第六条：江镇影剧院的一切债权债务与万寓房产公司无关，由江镇工业总公司负责；影剧院现占有的土地如遇国家规划需要，按国家规定办理。第九条：本协议经公证处公证。第十一条：本协议签订后，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双方均不能以任何理由推翻本协议。上述出让协议书签订后，万寓房产公司向江镇工业总公司支付了定金78万元。从1997年至今，浦东新区多次进行区划调整，原江镇建制撤销。目前，江镇工业总公司的上级管理部门也变更为浦东新区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2015年11月10日，XX公司发出《给徐州市万寓房产开发有限公司及姜秀云先生的联系函》（以下简称联系函），内容涉及：本案系争出让协议书签订后，双方未按约定办理公证，又未依法办理集体土地的征收手续，万寓房产公司占有、使用江镇影剧院至今近20年；系争出让协议书签订后，以江镇影剧院为场所，设立了XX酒店，据说XX酒店未向江镇工业总公司上缴过利润收入。鉴于上述情况，XX公司建议：1、解除系争转让协议书，明确双方之间建立房屋租赁关系并订立房屋租赁合同；2、如果符合规划并经政府有关部门批准的前提下，也许可以将房屋土地变性转让给万寓房产公司或姜秀云个人，但价格等相关问题应以先行政策规定及实际情况执行；3、对江镇影剧院原有设备设施、万寓房产公司及姜秀云投入的设备设施、XX酒店经营收入、自1997年9月至今的房屋和土地使用费等一系列问题予以协商处理等。另，当事人均确认，万寓房产公司对原江镇影剧院的建筑物进行了内部重新改建装修，XX酒店一直在江镇影剧院建筑原址进行经营。该判决书又认为“江镇工业总公司与万寓房产公司均可另行起诉要求解除系争协议，并根据损失情况、责任大小等，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一审庭审中，江镇工业总公司坚持依据合同法第110条作为解除合同的法律依据，并认为2016-13995号判决书中“江镇工业总公司与万寓房产公司均可另行起诉要求解除系争协议，并根据损失情况、责任大小等，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等有关内容可以作为其解除合同的依据。一审庭审结束后中，江镇工业总公司提交书面代理词，以合同法第94条和第110条作为解除合同的法律依据。因合同法第94条涉及多个款项，一审法院向江镇工业总公司代理人释明后，代理人坚持以书面代理词的内容以及2016-13995号判决书的有关内容作为其解除合同的依据，坚持不明确合同法第94条具体条款依据，请求法院依法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江镇工业总公司主张解除合同，应当证明其享有解除权。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因系争协议书中并未对合同解除进行过约定，事后亦未协商一致解除合同，故江镇工业总公司需对其具有法定解除权举证予以证明。
根据双方出让协议书约定，付款方式为本出让协议签订后，万寓房产公司向江镇工业总公司支付定金78万元；江镇工业总公司将土地使用权证书和房产契约交付万寓房产公司的同时，万寓房产公司向江镇工业总公司支付600万元；江镇工业总公司应在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内办理好土地和房产的一切交割手续。而本案中，万寓房产公司已按约支付了定金78万元，江镇工业总公司未能在约定的时间内办理好土地和房产的交割手续，且持续至今，从上述事实来看，江镇工业总公司是违约方。
江镇工业总公司主张以合同法第110条之规定作为其解除合同的法律依据。该条规定为：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二）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三）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要求履行。一审法院认为，该条规定所针对的是“非金钱债务的违约责任及其例外”，该条所规定的例外条款是在守约方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时，赋予违约方一定的抗辩权，并非合同解除权，更不能作为违约方诉请解除合同的法律依据。另外，江镇工业总公司的上级主管单位在向万寓房产公司发送的函件中亦表示，在“符合规划并经政府有关部门批准的前提下，也许可以将房屋土地变性转让”，亦认为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江镇工业总公司在其书面代理词中引用的《上海市房地产转让办法》第十三条亦规定“集体所有土地上建成的非居住房屋需转让给房屋所在地乡（镇）的集体经济组织或者个体经营者的，应当在依法办理集体所有土地的征收手续后，方可依照本办法的规定办理转让手续”，上述规定亦未禁止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故万寓房产公司称土地使用权依法征用后可以转让，合同并非不能履行，亦有依据。
江镇工业总公司又主张以合同法第94条作为其解除合同的法律依据。该条规定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该条规定的是守约方所具有的法定解除权，但涉及多种不同的情形，每种情形所需证明的事实及所需提交的证据各有不同。经向江镇工业总公司代理律师释明，并逐条询问之后，其仍坚持不肯明确所依据的具体项号，亦未对其诉请举证予以证明。一审法院认为，江镇工业总公司代理律师的行为未能体现其作为执业律师的专业素养和水平，对江镇工业总公司的利益亦无甚裨益。但鉴于万寓房产公司认为本案系争协议不存在第94条规定的五种情形，并已发表了辩论意见，为避免当事人讼累，对此予以分析。首先，本案中，江镇工业总公司是违约方，在未与万寓房产公司就合同解除、违约赔偿等问题协商一致的情况下，江镇工业总公司不享有法定解除权。其次，合同法第94条第（一）项针对不可抗力，本案不存在不可抗力的情形；第（二）至第（四）项针对的都是一方违约，守约方要求解除合同，而本案恰恰是因江镇工业总公司未能全面履行义务才造成目前的局面，江镇工业总公司是违约方，上述规定亦不适用；江镇工业总公司亦未举证证明存在第94条第（五）项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江镇工业总公司以合同法第94条作为解除合同的依据，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难以支持。
江镇工业总公司还主张2016-13995号判决书中“江镇工业总公司与万寓房产公司均可另行起诉要求解除系争协议，并根据损失情况、责任大小等，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等有关内容可以作为其解除合同的依据。江镇工业总公司此理解存在偏差。首先，2016-13995号判决书告知双方均可起诉要求解除合同，是告知双方有起诉权，但未对双方的解除权进行过认定或处理。其次，2016-13995号判决书中亦明确告知双方需“根据损失情况、责任大小等，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而江镇工业总公司在本案中仅要求解除合同，不要求对合同解除的后果作出处理，亦明显与告知内容不符。
最后，本案系争出让协议书迄今已二十余年，江镇工业总公司的上级主管单位经过了多次变更；万寓房产公司在1997年投资浦东，亦对浦东开发开放作出了一定的贡献，本案合同所涉及的土地使用权问题属于历史形成的产权问题。江镇工业总公司作为集体资产运作管理平台，更应注重保护投资者利益，妥善解决问题，在依法承担自身相应责任的基础上，尽量协商解决争议、化解矛盾。即便双方无法协商一致，江镇工业总公司亦有其他合法的非讼方式可以解决争议。由于本案争议属于历史形成的产权问题，江镇工业总公司在未尝试通过其他合理合法的方式解决争议之前，就委托代理律师简单地提起解除合同的诉讼，于人于己皆无裨益，徒增讼累，难以认同。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江镇工业总公司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江镇工业总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江镇工业总公司要求解除与万寓房产公司1997年9月5日订立的《协议书》的理由能否成立。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及相关查明事实，双方当事人未在协议中对合同解除作出约定，万寓房产公司在履约中亦不存在违约行为，本案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94条、第110条有关法定解约的情形，故本案江镇工业总公司要求行使合同解除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上海浦东新区江镇工业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文芳
审判员 成 阳
审判员 何 玲
二〇一八年五月四日
书记员 程勇跃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二）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三）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要求履行。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