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09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劳泽豪，男，1969年4月22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忠扬，广东南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黎锡其，男，1972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番禺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四妹，女，1976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番禺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志雄，男，1970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南沙区。
上诉人劳泽豪因与被上诉人黎锡其、梁四妹、陈志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1712号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劳泽豪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判令黎锡其、梁四妹共同支付劳泽豪借款人民币6.867万元，从2015年2月9日起按年息24%支付利息至还清时止；2.陈志雄对黎锡其的4.3万元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两审诉讼费用由黎锡其、梁四妹、陈志雄承担。事实与理由：对一审中4.3万元借款是否偿还的问题，在黎锡其、梁四妹、陈志雄无收据的情况下，其提供的两名证人均无法对同一事实做出相同证词，证人陈某对3.5万元支付做陈述而对余下的3000元款项支付没有做陈述，证人冯某对3000元支付作陈述，而对余下的3.5万元借款的支付并未作出陈述，并且证人陈某为黎锡其种植甘蔗的拍档，有利害关系。因而从证据规则规定看，两名证人均无法重叠证实黎锡其、梁四妹、陈志雄把4.3万元偿还给黎锡其的事实，因而证人证言无法律效力。且黎锡其承认其近年受过刑事处罚，个人信誉备受质疑。并且，一审中提及的向劳泽豪借款7.7万元在汇给黎锡其时有所记录。一审法院根据大量推测作出倾向性判定，违背对事实判定依据的审判原则，对事实作出错误认定。
黎锡其、梁四妹辩称，其已于2015年4月31日还清借款，两证人陈述皆为事实，证人都某现场看到其将钱还给劳泽豪，并且证人与其不存在因果关系。一直以来其交地租时皆无收据。
陈志雄辩称，其只是将土地租予黎锡其，与本案借款无关。
劳泽豪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黎锡其、梁四妹共同向劳泽豪偿还借款6.867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5年2月9日起，按年息24%计至黎锡其、梁四妹、陈志雄清偿之日止）；2.陈志雄对黎锡其的4.3万元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判令黎锡其、梁四妹、陈志雄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2015年2月8日，陈志雄作为发包方（甲方）、劳泽豪作为承包方（乙方）、黎锡其作为受让方（丙方）签订《三方协议合同》，约定：一、乙方把甲乙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和土地上种植的甘蔗，以7.3万元转让给丙方；丙方在签订本协议的同时先支付3万元给乙方，并且丙方负责支付2015年的年租金51360元给甲方。二、丙方须要在2015年4月31日前开始砍伐出售甘蔗，并且在砍伐第一车甘蔗的当天支付4.3万元给乙方，如丙方在砍伐出售第一车甘蔗的当天没有支付4.3万元给乙方时，则视为丙方违约。违约处理“在丙方砍伐第一车甘蔗后的剩余所有甘蔗，属甲乙双方共同所有，只有甲乙双方才有权砍伐出售甘蔗”。三、因乙方在签订本协议和收到丙方支付的3万元当天，把甲乙双方于2013年12月2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原件交付给甲方，所以甲方须要担保丙方于2015年4月31日前开始砍伐出售第一车的甘蔗的当天支付4.3万元给乙方。如丙方当天不支付4.3万元给乙方时，本金额由甲方负责当月支付给乙方。当日，黎锡其向劳泽豪支付了3万元。
2015年4月21日，黎锡其向劳泽豪转账4500元。在庭审过程中，双方均确认《三方协议合同》是对2014年1月1日《借款协议》（签订日期为2014年1月1日，劳泽豪为放款人、黎锡其为借款人）中相关债务的重新确认。
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及一审法院认定情况如下：
一、关于2015年4月21日黎锡其向劳泽豪转账的4500元是否用于偿还案涉债务的问题。劳泽豪表示，该款是用于偿还其替黎锡其偿还的信用卡欠款。为此，劳泽豪提供中国农业银行网银交易流水，证明其于2014年2月17日向黎锡其汇款4901.10元。黎锡其表示4901.10元与本案的涉诉债务无关，劳泽豪替其偿还信用卡欠款后，其将信用卡交给劳泽豪，由劳泽豪持卡消费了相等金额，故应视为已经向劳泽豪偿还4901.10元。
二、关于黎锡其是否已经通过现金方式向劳泽豪支付38500元。黎锡其表示3.5万元是通过陈某支付给劳泽豪，3500元是其本人支付给劳泽豪。为此，黎锡其申请陈某及冯某作为证人出庭作证。
陈某作证称，本人与劳泽豪、黎锡其是多年的朋友。本人与黎锡其当时共同承包了劳泽豪的二十亩土地，用于种植甘蔗，劳泽豪也清楚这一情况。现在本人与黎锡其已不再是合作关系。2015年4月，本人分两次向劳泽豪支付现金3.5万元（一次为1.7万元，一次为1.8万元），地点均为石基东导村的田头上，时间均是中午11点左右。收甘蔗的中间商提前确定收甘蔗的时间，本人也就提前通知劳泽豪到田里收款。劳泽豪是开车来取款，田里干活的人都看到本人向劳泽豪支付现金的情况。由于劳泽豪清楚本人与黎锡其一起种植甘蔗，因此到收甘蔗的时候经常打电话给本人催收款项。本人与黎锡其并不认识收甘蔗的中间商，于是将两人的电话号码写在包裹甘蔗的黑纱上，希望中间商主动联系购买甘蔗。但是劳泽豪担心收甘蔗之后不还钱，也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留在黑纱上。针对陈某的证言，劳泽豪称其与陈某无任何经济往来，相关土地与陈某无关，也不清楚陈某是否与黎锡其共同种植甘蔗。劳泽豪称没有收到陈某支付的3.5万元，表示如收取款项则会出具收据。至于与陈某通电话，劳泽豪认为属于正常现象，是为了了解黎锡其有没有砍伐甘蔗、能否还款，而且双方是朋友关系，打电话也可能是约吃饭。陈某坚称已向劳泽豪支付了3.5万元现金，并表示与双方相熟的朋友都清楚劳泽豪比较抠门，不会轻易请他人吃饭。
冯某作证称，本人原是从事甘蔗买卖的中间商，现已没有再做该生意。黎锡其是本人收甘蔗时认识。2015年清明前，本人到黎锡其地里收甘蔗。甘蔗尚未收割过半，黎锡其就要求本人先付3000元，表示是用于缴纳地租。本人看到黎锡其与劳泽豪在一边交涉，当时与劳泽豪同行的还有一个人。本人之前并不认识劳泽豪，只因其嘴上的胡须特征，才记得这个人。针对冯某的证言，劳泽豪表示冯某的陈述是推测，其并未收到黎锡其交付的3500元。黎锡其确认冯某的证言真实性，表示自己还从妻子手中拿了500元,连同3000元甘蔗款一并支付给劳泽豪。
庭审中，陈志雄提出，因农民出身，双方是出于相互信任做生意，都是没有出具收据的;其将土地出租给黎锡其，双方同样没有出具收据。
另，黎锡其与梁四妹为夫妻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三方协议合同》，劳泽豪将土地承包经营权及承包土地上的甘蔗转让给黎锡其，黎锡其应向劳泽豪支付7.3万元。因此，案涉债务系因《三方协议合同》的约定产生。虽然当事人认为《三方协议合同》是对2014年1月1日《借款协议》中相关债务的重新确认，但实质上债权债务关系的内容、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因此，本案并非民间借贷纠纷，而系农村土地承包问题所引发的纠纷。因劳泽豪、黎锡其对于债务总额为7.3万元以及黎锡其已偿还3万元的事实并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案件争议的焦点在于：黎锡其是否已向劳泽豪清偿了剩余的4.3万元。
一、黎锡其于2015年4月21日向劳泽豪转账4500元，该款是否属于对案涉债务的清偿？
劳泽豪表示，该款是替黎锡其偿还信用卡欠款4901.10元后，黎锡其的相应还款。然而，劳泽豪向黎锡其汇款4901.10元发生在2014年2月17日，而黎锡其向劳泽豪转账4500元发生在2015年4月21日。不但两笔款项的金额不一致，且时间相差一年多，难以肯定两笔款项之间存在关联。如果4901.10元是借款，而4500元是还款，则还款金额少于借款金额，也与常理不符。相反，该4500元的转账时间正处于《三方协议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内，黎锡其主张是用于偿还案涉债务，更为合理可信。因此，一审法院对黎锡其的主张予以确认。
二、2015年4月期间，黎锡其是否曾以现金方式向劳泽豪交付3.85万元？
黎锡其主张其通过陈某向劳泽豪支付3.5万元，自行向劳泽豪支付3500元，并申请了陈某、冯某出庭作证。对此，评述如下：
首先，陈某与黎锡其、劳泽豪是朋友关系，对相互间的为人及本案的纠纷较为了解，而冯某与本案相关各方并无利害关系，也能客观表述其亲身感知的事实。两名证人依法出庭作证，对款项支付的时间、经过作了清楚而详尽的陈述，并接受了当事人及法庭的质询。从证人的相关陈述来看，并无明显的冲突或不合理之处。冯某对劳泽豪体貌特征的描述与实际情况相符。陈某则陈述了由其向劳泽豪交付款项的背景，即其与黎锡其一同承包土地、种植甘蔗，因此有义务一同还款。事实上，劳泽豪确曾电话联系陈某，了解甘蔗有无卖出、能否清偿债务，这一情况恰能证明陈某十分清楚砍伐甘蔗及卖出甘蔗的相关进程。从陈某、冯某出庭作证的具体情况来看，两人的证言可信度较高。
其次，本案系因农村土地承包问题而引发的纠纷。相关各方是当地农民出身，不出具收据的交易习惯具有相当的合理性。且从陈志雄的表述来看，其与黎锡其之间的款项往来也是不出具收据的。因此，仅就本案所涉情形来说，持有收据虽然可以证明付款事实的存在，但没有收据并不能证明款项必然未付。黎锡其、陈某、冯某所述在田间地头卖出甘蔗并即时将所得款项转交劳泽豪的情况，恰恰与《三方协议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即“丙方须要在2015年4月31日前开始砍伐出售甘蔗，并且在砍伐第一车甘蔗的当天支付4.3万元给乙方，如丙方在砍伐出售第一车甘蔗的当天没有支付4.3万元给乙方时，则视为丙方违约”相印证。从另一角度来看，正是由于付款地点条件简陋，且买卖甘蔗双方采取货款两清、不出收据的即时交易方式。因此，本就相互认识的劳泽豪、黎锡其之间不再另行出具收据，而由劳泽豪直接收款，也是符合常理的。
最后，从《三方协议合同》的约定来看，出售甘蔗的收入是黎锡其付款的基本来源，也是劳泽豪实现债权的基本保障。因此，该合同的违约处理部分明确约定“在丙方砍伐第一车甘蔗后的剩余所有甘蔗，属甲乙双方共同所有，只有甲乙双方才有权砍伐出售甘蔗”。同时，作为农业经济作物，甘蔗的砍伐时间大体上是确定的，因此，该合同才将“2015年4月31日前”确定为开始砍伐甘蔗及付款的截止期限。如果黎锡其在砍伐第一车甘蔗后并未依约向劳泽豪付款，则无论是陈志雄，还是劳泽豪，必然阻止黎锡其对剩余的甘蔗进行砍伐，其经营自然也难以继续进行。然而，一方面劳泽豪对甘蔗的砍伐、出售情况高度关注，另一方面却未按照《三方协议合同》的约定采取措施，这显然与常理不符。退一步说，劳泽豪即使不采取私力方式阻止黎锡其砍伐甘蔗，亦应及时起诉至法院要求黎锡其付款。但劳泽豪迟至2016年3月11日才提起诉讼，此时距离2015年4月31日已近一年有余，早过了甘蔗的砍伐时间。此外，劳泽豪的庭审陈述存在相互矛盾、令人难以信服之处。因此，一审法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庭审陈述、证人证言及交易习惯等具体情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足以认定黎锡其以现金形式向劳泽豪支付了3.85万元。
综上所述，黎锡其已通过转账方式和现金方式向劳泽豪偿还了4.3万元（4500元+3.85万元），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已经结清。现劳泽豪起诉要求黎锡其还款付息，理据不足，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劳泽豪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16元，由劳泽豪负担。
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借款协议》于2014年1月1日签订，约定黎锡其因生产经营活动向劳泽豪借款7.7万元；《三方协议合同》于2015年2月8日签订，约定劳泽豪将土地承包经营权及承包土地上的甘蔗转让给黎锡其，黎锡其应向劳泽豪支付7.3万元。劳泽豪根据其与黎锡其签订的上述两份协议，起诉请求偿还借款及利息。因此，本案纠纷是双方因签订和履行《借款协议》、《三方协议合同》而产生；虽然劳泽豪起诉请求偿还的借款是《借款协议》中约定的金额（包含利息），即借款7.7万元，扣减已经归还的3万元，剩余金额为本金6.867万元以及从2015年2月9日起按年息24%计算的利息，但是，由于双方的借款合同关系已经转变成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关系，并在后签订的《三方协议合同》中对相关债务进行重新确认，双方纠纷的内容、性质已经发生变化。本案不属于民间借贷纠纷，而是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
劳泽豪、黎锡其对于《三方协议合同》约定的债务为7.3万元以及黎锡其已偿还3万元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上诉争议的焦点在于：黎锡其是否已向劳泽豪清偿剩余的4.3万元。一、关于黎锡其于2015年4月21日向劳泽豪转账4500元，是否属于对案涉债务的清偿。劳泽豪认为其替黎锡其偿还信用卡欠款4901.10元后，黎锡其还款4500元。黎锡其主张4500元是其偿还案涉债务。劳泽豪向黎锡其汇款4901.10元发生在2014年2月17日，黎锡其向劳泽豪转账4500元发生在2015年4月21日。两笔款项的金额不一致，时间相差一年多，还款金额4500元少于借款金额4901.10元，与常理不符，无法认定两笔款项之间存在关联；该4500元的转账时间正处于《三方协议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内，黎锡其主张是用于偿还案涉债务，合理可信。因此，一审法院采纳黎锡其的主张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二、关于2015年4月间黎锡其是否曾以现金方式向劳泽豪交付3.85万元。黎锡其主张其通过陈某向劳泽豪支付3.5万元，自行向劳泽豪支付3500元，在一审诉讼中申请了证人陈某、冯某出庭作证。劳泽豪认为在黎锡其、梁四妹、陈志雄无收据的情况下，证人陈某、冯某无法证实黎锡其把4.3万元偿还给劳泽豪的事实。陈某与黎锡其、劳泽豪均为朋友关系，冯某与本案相关各方无利害关系，证人陈某、冯某依法出庭作证，对款项支付的时间、经过作出清楚详细的陈述，无明显的不合理之处，并接受当事人及法庭的质询，证人陈某、冯某的证言可信度较高。本案相关各方是当地农民，在涉及金额不大、买卖甘蔗双方的农村土地承包、甘蔗交易款项流转过程中，货款两清、不出具收据的交易习惯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且陈志雄述称其与黎锡其之间的款项往来也没有出具收据。因此，没有收据佐证不能证明涉诉款项必然未付。黎锡其、陈某、冯某所陈述的，在田间地头卖出甘蔗并即时将所得款项转交劳泽豪的情况，与《三方协议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即“丙方须要在2015年4月31日前开始砍伐出售甘蔗，并且在砍伐第一车甘蔗的当天支付4.3万元给乙方，如丙方在砍伐出售第一车甘蔗的当天没有支付4.3万元给乙方时，则视为丙方违约”一致。因此，一审法院综合当事人的庭审陈述、证人证言、交易习惯等具体情况，认定黎锡其已经以现金形式向劳泽豪支付3.85万元的事实，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黎锡其已通过转账方式和现金方式向劳泽豪偿还了4.3万元（4500元+3.85万元），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已经结清。现劳泽豪起诉请求黎锡其按照《借款协议》约定还款付息，以及梁四妹承担共同还款责任、陈志雄承担部分借款连带清偿责任的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劳泽豪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516元，由上诉人劳泽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谢国雄
审判员 丁阳开
审判员 茹艳飞
二〇一七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谢东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