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吉08民终162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李景安，现住吉林省大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井秋，吉林陈井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大安市安广镇永庆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大安。
法定代表人：苑建龙，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中显，吉林于晓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战卫东，现住吉林省大安市。
原审第三人：邹德龙，住吉林省大安市。
上诉人李景安因与被上诉人大安市安广镇永庆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永庆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大安市人民法院（2017）吉0882民初10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景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井秋，被永庆村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中显，原审被告战伟东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邹德龙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景安上诉请求：1、请依法撤销（2017）吉0882民初1098号民事判决，重新审理，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理由：被上诉人不具备本案主体资格。一审法院认为双方间的《土地租赁协议》未经民主议定程序，违反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即违反了“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的规定。既然一审法院认为土地出租的行为应当经过民主议定程序，那么将出租土地收回的事项也是涉及到村民利益的事项，也应当经过民主议定程序才可以办理，可是本案被上诉人没有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就直接提起诉讼了，也就是说被上诉人还没有取得这样的权利不能办理提起诉讼的事项，所以被上诉人不具备本案的主体资格。二、战伟东等人不存在与他人恶意患通的行为，本案所涉及的《协议书》《土地转让租赁协议》均为合法有效。一审法院认为战伟东与被上诉人的原村委会成员同存在恶意患通的行为，损害了村集体的利益。这种认为没有证据支持，首先承包被上诉人对外出租土地的不仅是战伟东一人，还有10多家承包出租土地的。当时对外出租土地是公开的，而且被上诉人所收取的承包费均在安广镇农经站下帐了。这些不符合恶意患通的特征，况且恶意患通应当有具体的行为，被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也没有提出这种确认无效的理由。战伟东承租的土地当时系闲置的盐碱地，当时附近土地也没有开发作为工业园区用地，土地价格非常低，当时被上诉人将土地出租也获得了利益，没有使村集体利益受损。如果一审法院认为当时出租的土地价格不合理，也应当组织鉴定程序，否则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当时出租土地的价格不合理，损害了村集体的利益。所以一审法院以恶意患通损害集体利益为由确认合同无效，没有事实根据。战伟东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应当合法有效，则战伟东与邹德龙之间的协议以及邹德龙与上诉人间的协议也应当有效。
永庆村答辩称，一、一审被上诉人诉讼主体适格根据《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68条规定，被上诉人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另外被上诉人在2015年有228名村民提出了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并且作出（2015）大安民初字第217号民事判决书，法院认定双方无合同（即无效合同就等于没有合同），2017年春天又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要求村委会提起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诉讼主体适格。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土地管理法》第10条和《物权法》第五十九条“农民集体所有的不动产和动产，属于本集体成员集体所有”，因为土地真正的权利人是全体村民的，所以无论是《村民组织法》第2条和24条，还是《土地管理法》第15条、《土地承包法》48条规定，如果是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承包，上诉人就是本集体经济组织成，法律规定“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本案的事实为上诉人是被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人，而且在村民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的承包合同，作为承包人应当知道土地是村集体所有所有，但是没有进过村民同意即权利人同意，不是善意，法律用的必须二字，该法律不能理解为管理性强制规定，另外，在村民没有同意情况下，村上负责人和被上诉人私谋以每年承包费24元，损害了集体利益，所以审判适用《合同法》52条属于法律适用正确。
战伟东辩称：当时永庆村由养殖任务，经朋友介绍我去永庆村开的会，当时村上承诺承包这块地后建奶站，我就去乌兰浩特买牛，我让朋友替我签的合同，签完合同奶站没有建成，我就把牛卖了，后来这块地变成工业园区了，我和邹德龙之间有债务纠纷，我就把这块地给邹德龙了，邹德龙又把这块地卖给李景安了。
邹德龙未到庭答辩。
永庆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依法确认原告与被告2003年10月3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无效，2、判令被告立即返还被告租货的土地使用权归原告集体所有，3、被告承担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永庆村原村书记和村长，在村民及村民代表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将属于村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于2003年10月13日与被告签订了协议书，被告租赁了坐落在长白路北、镇姚大东处向东延长100米，东西长100米，南北宽200米，面积20000平方米属于原告农民集体所有土地，承包期限为50年，承包费用8000元，承包用途养殖基地。转包给战伟东，永庆村全体村民对以前承包给被告的土地反响十分强烈，多次到村里、镇里反映，要求收回土地，村民代表依据村民意见，召开村民代表会议一至要求村委会代表行使职权，要回非法租赁出去的土地，原告认为该土地承包协议，没有经过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不但违反了《村民会员会组织法》第18条、第19条（新法第2条、24条），也违反了1999年1月1日施行的《土地管理法》第15条和2003年3月1日施行的《农村土地承包法》第48条法律强制性的规定，为此，根据《合同法》52条规定该合同属于无效合同，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法56条规定），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合同法58条规定）。故请求人民法院确认2003年10月13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无效，判令被告立即返还土地归原告集体所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10月30日永庆村与杨晓东签订了一份协议书，该协议约定永庆村将位于安广镇长白路北侧，奶站东墙往东，东西宽100米，南北长200米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给杨晓东建养牛场，杨晓东一次性付给永庆村8000.00元，转让期为50年，协议签订后当日永庆村为向杨晓东出具了一份收取8000.00元费用的收据。同时永庆村委会还与杨晓东签订了一份没有签订日期的土地转让、租赁协议，该协议关于租赁面积及年限与第一份协议书内容相同，但未约定租赁费用。杨晓东于2016年12月26日出具了一份说明，主要内容为2003年10月份，其朋友战卫东与永庆村租售废弃盐碱地时已经与村委会谈好租赁价格，去签合同时，战卫东临时有事去外地回不来，战卫东已委托其与永庆村签订的合同，租赁费8000.00元是战卫东的钱，其去与永庆村签合同的同时，将杨晓东的名字签到合同上了，实际租赁合同是战卫东，与杨晓东无关。2013年10月10日战卫东与邹德龙签订了一份土地转让、租赁协议，约定战卫东将上述争议的空闲盐碱地租赁给邹德龙。2017年5月18日邹德龙与李景安签订了一份土地转让、租赁协议，约定邹德龙将上述争议的空闲盐碱地租赁给李景安。
一审法院认为，杨晓东、李景安及永庆村均认可杨晓东是受战卫东的委托签订协议书及《土地转让、租赁协议》，战卫东对此并未提出异议，战卫东亦与邹德龙之间签订了《土地转让、租赁协议》，即能够认定永庆村与杨晓东之间签订的两份协议书实际上是永庆村与战卫东之间形成的土地租赁合同法律关系。关于此两份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应当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进行审查，该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永庆村称协议书违反了民主议定程序的法律强制性规定，经查1998年11月4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了“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1999年1月1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2003年3月1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永庆村原村主任付家军代表永庆村与杨晓东签订协议时没有按照上述规定经过民主议定程序。按照协议书的约定，即20000平方米位于安广镇工业园区珲乌公路北侧的土地以8000.00元的价格租赁50年，即每年160.00元的价格将20000平方米的土地租赁给战卫东，本院认为从该租赁价格看明显存在永庆村原成员在未召开民主议定程序的情况下与战卫东恶意串通签订两份租赁协议书，损害了永庆村集体的利益，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为无效合同。李景安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进行抗辩，认为签订合同之日已经超出一年，因上述规定是指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导致合同无效的例外情形，而本院裁判的依据不仅仅是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还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即合同的签订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的情形，上述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首次租赁合同被确认为无效合同，战卫东转租给邹德龙，邹德龙又转租给李景安的《土地转让、租赁协议》未得到权利人的追认，因无权处分而归于无效。合同无效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争议地块的土地使用权仍然归永庆村集体所有，永庆村要求李景安返还上述土地使用权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因战卫东、邹德龙并未实际占有、使用争议地块，永庆村要求战卫东、邹德龙返还土地使用权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诉讼主体，李景安提出异议认为是大安市安广镇农经站收取的费用，应该列大安市安广镇农经站为诉讼主体。经查，两份协议书签订的双方是永庆村和杨晓东，收取款项的是永庆村，列大安市安广镇农经站为本案诉讼主体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村民委员会有权办理本村的公共事务，提起诉讼是村民委员会办理公共事务的职责所在。另履行民主议定程序不是提起诉讼、维护合法权益的必经程序，李景安关于永庆村在本案中提起诉讼未经民主议定程序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对永庆村当庭递交的村民代表会议记录，本院不予审查。判决：一、确认永庆村与杨晓东（实际合同主体为战卫东）于2003年10月30日签订的协议书及没有签订时间的《土地转让、租赁协议》无效；确认战卫东与邹德龙于2013年10月10日签订的《土地转让、租赁协议》无效；确认邹德龙与李景安于2017年5月18日签订的《土地转让、租赁协议》无效；二、李景安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向永庆村返还李景安与邹德龙于2017年5月18日签订的《土地转让、租赁协议》约定范围内的2000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三、驳回永庆村其他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对于原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针对李景安提出的永庆村作为原告主体不适格问题，本案确认合同无效属确认之诉，确认之诉是指原告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其与被告之间存在或不存在某种民事法律关系的诉，而合同效力只涉及合同双方当事人，双方均具有相对于对方的权利义务，永庆村作为与战伟东签订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当然有权提起确认合同效力之诉。同时诉争合同所涉土地为农村集体所有，战伟东将诉争土地转租给邹德龙，邹德龙又转租给李景安，被上诉人永庆村民委员作为集体土地管理者，认为上述转租行为侵犯了集体所有土地的权益，有权作为原告主张权利，故永庆村作为一审原告主体适格。
针对战伟东与永庆村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永庆村虽主张诉争土地承包合同签订时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但该合同不应因此认定无效。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之规定。战伟东与被上诉人永庆村签订合同背景是依据大安市人民政府面向社会公开发布的（2003）35号文件号召，为进行养殖奶牛而签订。永庆村系农村土地集体所有权的行使者，第三人在与村集体签订合同书时有代表村集体的村民委员会主任签字，并加盖了村民委员会公章，第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永庆村对承包权的合法行使。战伟东签订合同后依约交纳了承包费，在接受承包地后投入大量资金进行经营管理，从合同签订之日至起诉之日在长达十余年时间里，双方已形成长期稳定的合同关系，无证据证明战伟东承包经营该土地侵犯了永庆村集体组织成员的权益，应视该村村民对集体经济组织外成员发包涉案土地事实的同意和认可，双方在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仍然适用，该司法解释是指导法院审判工作的重要法律依据，也是当事人在当时订立合同时必须遵照执行的法律依据，不应否定当时据此规定订立合同的无效。战伟东与被上诉人永庆村民委员会之间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已实际履行多年，战伟东为履行合同进行大量投入，且并未损害其他人权益，应为有效合同。关于战伟东取得诉争土地的使用权后，与邹德龙签订的转让租赁合同，及邹德龙与李景安签订的转让租赁合同的效力。因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该两份合同均为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均为有效合同。李景安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大安市人民法院（2017）吉0882民初1098号民判决；
二、驳回大安市安广镇永庆村民委员会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00.00元，由大安市安广镇永庆村民委员承担。
审 判 长 张国君
代理审判员 何 淼
代理审判员 刘 昕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龚 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