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08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黎钜文，男，1975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东平，广东同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番禺区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市桥街清河东路85号。
法定代表人：朱宝忠。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振宇，广东德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颖，广东德培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麦永辉，男，1975年7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鹏生，广东百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黎钜文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番禺区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以下简称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19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黎钜文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向其支付建筑材料货款154700元；3.改判由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查明事实不清。(2011)穗番法民一初字第1436、1440号民事判决查明以下事实：番禺二建公司承接了广州市鸿卓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卓公司）厂房建设工程（工程地址为化龙镇明经村）；谭青树是番禺二建公司的员工。本案中，谭青树作为收货单位经手人签收了8张《送货单》。另根据麦永辉一审中的答辩及质证，其承认收到了黎钜文的建筑材料，只是认为其是职务行为，应当由番禺二建公司承担责任。黎钜文亦已将《送货单》第二、三联全部交给麦永辉，麦永辉对于其中的部分《送货单》向黎钜文出具了《收据》，并在一审庭审中也陈述已将《送货单》第二、三联交给番禺二建公司。(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之规定，买卖合同并非必须以书面形式订立。本案中，送货单上记载了“收货地址”“车号”“品名”“单位”“数量”“单价”“收货单位经手人”等，具备了买卖合同条款的基本要素，应视为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黎钜文已经向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交付了建筑材料，交货地点在建筑工地，有570份《送货单》存根为证，足以证明买卖合同成立。(三)番禺二建公司承建鸿卓公司厂房建设工程，地址在化龙镇明经村。送货单地址写明“明经工地”“鸿卓电子公司”，符合建筑工程领域采购建筑材料的基本惯例，黎钜文不可能将建筑材料送至番禺二建公司的注册地址。至于番禺二建公司与麦永辉之间是劳动关系还是转包关系，应由其自行证明。如麦永辉不能证明其是履行职务行为，应当与番禺二建公司共同承担清偿责任。
番禺二建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一审时番禺二建公司一直否认与黎钜文存在任何关系。案涉《送货单》没有明确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当事人的名称及建筑材料价款等基本要素，不应认定为买卖合同。即便可以认定，也只能约束《送货单》上写明的“番禺区新造镇石角咀荣记沙石场”与相关收货人的权利义务关系。根据《送货单》，黎钜文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二）番禺二建公司从未承认与谭青树有劳动合同关系。即便有，谭青树作为电工签收沙土等建筑材料也不合常理，其不可能签收8张《送货单》。（三）根据案涉《送货单》所记载的内容，“收货单位”一栏并非番禺二建公司的住址或经营地址，“收货单位及经手人”处也没有番禺二建公司的签章，番禺二建公司从未签收过案涉建筑材料及《送货单》底单。黎钜文未提供证据证明相关签字的个人与番禺二建公司有劳动关系，亦未证明番禺二建公司曾经授权他人向黎钜文收货。黎钜文在送货时未尽审查收货人资格的义务，应自行承担风险。（四）麦永辉仅口头提出其与番禺二建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未提交任何书面证据予以证明，不能认定其代表番禺二建公司收取建筑材料，亦不能认定其在“明经工地”收到过案涉建筑材料。综上，番禺二建公司与黎钜文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也从未收取案涉建筑材料，不应承担相应责任。
麦永辉辩称，黎钜文要求其承担法律责任无任何依据。（一）一审时黎钜文主张案涉《送货单》均由番禺二建公司的员工及分管人员签收，足以说明麦永辉的签收行为是职务行为，不应由其个人承担责任。（二）双方的结算方式是按月结算，因此黎钜文的起诉已逾诉讼时效，不应受法律保护。
黎钜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向其支付材料货款15686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黎钜文与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不存在黎钜文在本案中主张的买卖合同的事实。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黎钜文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与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所述，黎钜文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黎钜文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437元，由黎钜文负担。
经审查，一审法院认定黎钜文与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不存在案涉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有误，本院不予确认。对于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和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规定：“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四）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根据已生效的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1）穗番法民一初字第1436、1440号民事判决书，可确认如下事实：2009年3月至2010年10月15日间，谭青树与番禺二建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谭青树的职务是鸿卓公司厂房A宿舍楼工程项目部电工，该工程由番禺二建公司承建，谭青树每月工资2500元，由番禺二建公司于每月10号左右存入户名为谭青树的广州市农村商业银行存折。另，谭青树与陈山、罗锦财、欧永聪、杨礼成等人为番禺二建公司承建的鸿卓公司工程项目消防小组成员。
2.黎钜文提交的证据包括：（1）送货时间为2009年3月至2010年4月的“番禺区新造镇石角咀营房沙石场送货单”559份，其上载明“收货单位地址”为明经工地、鸿卓电子公司（明经工地）或明经鸿卓电子公司，并有“车号”“品名”“数量”项下有手写信息，部分《送货单》在“单位”“单价”“金额”等还有手写信息。《送货单》在“收货人单位及经手人”处分别有麦永辉、张应麟、罗锦才、罗炳文、马立得、梁全、谭青树、杨礼成、欧永聪、敬开树等10人的签名。（2）黎钜文自行制作的汇总单1份。（3）收据1份，内容为：今收到石角咀荣记沙石场7、8、9、10月（砂、石、石粉）底单款合共99666元。麦永辉在该收据上签名，落款时间为2009.11.16。番禺二建公司对黎钜文提供的上述证据均不予确认，麦永辉对证据（2）不予认可，对证据（1）中有其签名的《送货单》以及证据（3）的真实证、合法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其收货、签收底单履行的是职务行为，收到证据（3）的底单后已全部交给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在二审中确认其在收据上签字的意思是指收据上载明的四个月送货单据总额为99666元。
对于上述证据（2），因是黎钜文单方制作，且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均不予认可，与证据（1）之间亦无法一一对应，故本院不予采信。对于证据（1）（3），本院经审查认为：第一，黎钜文、麦永辉均确认《送货单》记载的明经工地是鸿卓公司厂房工程所在地，该工程由番禺二建公司承建，黎钜文送往该工地的建筑材料由麦永辉等人代番禺二建公司签收，符合建筑行业现场派员签收建筑材料的通常习惯。第二，番禺二建公司在二审中对案涉明经工地工程是否为其承接的鸿卓公司厂房工程表示不清楚，需要庭后核实，同时表示“鸿卓公司的厂房建设有好几个建筑部门在做”；后番禺二建公司书面答复本院：鸿卓公司的工地除番禺二建公司外，还有负责市政道路、围墙等工程的其他施工单位，不排除黎钜文将案涉建筑材料送给其他施工单位的可能性。可见，番禺二建公司并不否认案涉明经工地即为其所承建的鸿卓公司厂房工程所在地，只是认为己方没有接收黎钜文送到该工地的建筑材料。第三，谭青树在《送货单》记载的时段内是番禺二建公司的员工，同一时间内其任职的鸿卓公司项目工程地点又与黎钜文的送货地点相吻合，并签收了部分案涉《送货单》，番禺二建公司虽然否定其与谭青树之间的劳动关系以及谭青树签收行为的真实性，但没有提供任何相反证据，亦无法证明谭青树等是代明经工地的其他施工单位签收。第四，在黎钜文提供《送货单》完成了对明经工地与鸿卓公司厂房工程所在地关系的初步举证后，番禺二建公司对于其承建的鸿卓公司厂房工程项目位置原本具有完全的举证能力，却始终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否认，应承担不利后果。故本院对黎钜文的证据（1）（3）予以采信，并确认以下事实：《送货单》记载的明经工地即为番禺二建公司承建的鸿卓公司厂房工程所在地，黎钜文自2009年3月至2010年4月将案涉建筑材料送至上述地点，由麦永辉、谭青树等人签收。其中，2009年7月至10月送货单总金额为99666元。该时段对应的《送货单》上分别有麦永辉、罗锦才、罗炳文、马立得、梁全、谭青树、杨礼成、欧永聪等人的签名。
3.麦永辉提交的证据包括：（1）杨礼成、欧永聪、敬开树3人的证人证言与身份证复印件，其证言的大致内容为：上述三人曾是番禺二建公司员工，在2009年2月至2010年10月被指派到鸿卓公司工地工作，杨礼成、欧永聪任施工员，敬开树任电工。在土地施工期间，如遇到有供应商送建材、沙石时，就由现场的人员接收，并在《送货单》上签名。当时与上述三人一起被指派到鸿卓公司工地的还有麦永辉及谭青树，其中麦永辉为仓管员，谭青树为电工。（2）户名为麦永辉的广州农村商业银行历史明细1份，显示2009年6月至2010年1月，每月10号左右该账户有现金2500元存入；2010年2月至2010年12月，每月10号左右有现金或转账2800元至5955元存入。（3）鸿卓公司厂房B、C及锅炉房工程通讯录，其上有麦永辉、张应麟、罗锦才、罗炳文、马立得、梁全、谭青树、杨礼成、欧永聪、敬开树等人的名字及相应的职务。番禺二建公司对上述证据均不予确认，黎钜文对证据（1）的三性不予确认，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关联性不予确认，对证据（3）的三性予以确认。
对于上述证据，本院经审查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关于“下列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五）无正当理由未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之规定，证人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证据使用。但在本案中，杨礼成等3名证人证言的内容从表面特征上看具有高度相似性，且其中包括工程项目地点、施工时间、谭青树的职务以及欧永聪、杨礼成与番禺二建公司的关系等大部分内容均与已生效的（2011）穗番法民一初字第1436、1440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相互印证，且证言所述又无明显的不合理，故本院对证据（1）的三份证人证言予以采信。同理，麦永辉提供的广州农村商业银行历史明细从工资金额、入账时间、发放银行均与上述判决所认定的番禺二建公司向谭青树发放工资的方式相吻合，亦符合建筑行业发放工资的惯例，且麦永辉的身份又得到前述证人证言的佐证，故本院对证据（2）亦予以采信。至于证据（3）载明的谭青树、杨礼成、欧永聪、敬开树等人的职务信息，亦与上述判决及证人证言一致，故本院同样予以认定。鉴此，本院确认以下事实：杨礼成、欧永聪、敬开树、麦永辉、张应麟等均曾是番禺二建公司的员工，在鸿卓公司厂房工程工地工作。
结合上述几组证据，本院查明：2009年3月至2010年4月，麦永辉等10人均曾作为番禺二建公司的员工，在鸿卓公司工程项目所在的明经工地签收了黎钜文送来的案涉建筑材料。
另查明：黎钜文送至案涉工地的建筑材料包括石粉、砖头、黄1-3石、0-5石、1-2石、1-3石、沙等七种，其中石粉单价为36元/方，砖头单价为20元/方；黄1-3石单价为54元/方；0-5石单价为65元/方；1-2石单价有两个，分别为60元/方及65元/方；1-3石单价有两个，分别为57元/方及60元/方；沙单价有两个，分别为35元/方及40元/方。由于只有部分《送货单》标明单价，黎钜文主张该单价适用于案涉同一种建筑材料合情合理，本院予以采信。对于同一种建筑材料有两个单价的，除《送货单》有明确标明较高单价的外，其余均按该产品同期送货的较低单价计算。对于黎钜文主张部分《送货单》底单已交付、但没有提供收据等其他证据佐证的货款金额，本院不予采信。另有少量抬班运泥费按《送货单》标注的160元/小时计算。经逐一核对案涉《送货单》，本院最终核实黎钜文送货的金额为194782元，减去黎钜文主张番禺二建公司已付的86472元，余款应为108310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黎钜文与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成立；2.如果成立，番禺二建公司、麦永辉应承担怎样的责任。
首先，黎钜文在一审起诉时已就其与番禺区新造镇石角咀荣记沙石场的关系作了专门说明，称该沙石场原由其父经营，被注销后由其实际经营。现案涉《送货单》第一联存根及收据原件均由黎钜文持有，麦永辉亦承认其代番禺二建公司收取了案涉建筑材料及部分《送货单》底单，且至今并无其他债权人主张案涉债权，故本院对黎钜文的陈述予以确认。其次，番禺二建公司辩称其与黎钜文不存在案涉《送货单》所指向的买卖合同关系，但现有证据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实2009年3月至2010年4月间，黎钜文向番禺二建公司承建的鸿卓公司厂房工程所在的明经工地持续供应多种建筑材料，每次送货均有《送货单》为证，相关送货地点、时间、数量及单价均有据可查；麦永辉等10人在上述送货地点收取了涉案建筑材料，并在《送货单》上签名确认。再次，麦永辉等人在签收时均为番禺二建公司员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关于“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之规定，麦永辉等人签收涉案建筑材料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故本院确认黎钜文与番禺二建公司之间的案涉买卖关系成立，相关的法律后果应由番禺二建公司承担。黎钜文向番禺二建公司供应了案涉建筑材料，番禺二建公司应向其支付货款108310元。
综上所述，黎钜文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其余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四）项、第六十九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1929号民事判决；
二、广州市番禺区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黎钜文支付建筑材料货款108310元;
三、驳回黎钜文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437元，由黎钜文负担1064元，广州市番禺区第二建筑工程公司负担237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37元，由黎钜文负担1064元，广州市番禺区第二建筑工程公司负担237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田绘
审判员 莫芳
审判员 汤瑞
二〇一七年八月一日
书记员 李佳
徐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