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4民终3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代县支公司。
负责人：刘凤西，系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原平市支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原平市永康北路，社会统一信用代码：911409816838081126。
负责人：张志红，系该公司经理。
上列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镇，上海佳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冬枝，女，1936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江西省瑞昌市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柯细娥，女，1968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江西省瑞昌市人。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邓东，江西威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邓晓林，男，1968年1月24日出生，汉族，江西省瑞昌市人。
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代县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财保代县公司）、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原平市支公司（人寿财保原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曹冬枝、被上诉人柯细娥、被上诉人邓晓林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瑞昌市人民法院（2016）赣0481民初15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人寿财保代县公司、人寿财保原平公司上诉请求：一、驳回被上诉人对两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改判两上诉人不承担交强险及三责险的保险赔偿责任；二、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邓见明、邓某应属于“车上人员”，不属于交强险、三责险赔偿范围。一、根据交强险条款第五条“交强险合同中的受害人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及三责险条款第三条“本保险合同中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和被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之约定，邓见明、邓某属于被保险人及车上人员，不属于交强险及三责险的赔偿范围。二、邓见明、邓某属于“车上人员”。对于一个连续发生且无明显逻辑间断的事故而言，区分车内车外的时间节点应当是事故发生开始的瞬间而不是损害结果发生之后的时刻，相应的区分空间标准也应以此时间标准界定，而不应依据客观的车内车外来人为地强行划分。具体到本案，从事故发生的瞬间至坠桥是一个时间段，其中经历了两次剧烈碰撞及一次高处坠桥，邓见明、邓某在坠桥后才在车外的，从事故发生瞬间的时间点上不属于“第三者”。三、本案对死亡时间及位置认定不清。现有证据无法认定邓见明、邓某是死亡在车内还是车外。一审法院认为车辆“压住”显然会加重损害结果，只是主观上的推定，缺乏事实依据。倘若邓见明、邓某在前两次撞击时就已经在车内死亡，那么其在坠桥后无论是在车内还是车外均不是“第三者”。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合理合法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曹冬枝、柯细娥辩称：邓见明、邓某在本次事故中应认定为“第三者”，属于机动车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理赔范围，两上诉人应承担赔偿责任。一、一审法院认定邓见明、邓某是被甩出车外后被车压住遭碾压致死更为合理，是有事实依据的。事故认定书、交警通过现场勘察、询问当事人的笔录及尸检鉴定意见书等非常明确地证明，邓见明、邓某是坐在肇事车辆内，确实因车辆超速行驶，先撞上护栏，又撞上大桥护栏后坠桥被甩出车外后被车压住，二人均系交通事故致严重颅脑损伤，胸腔重要脏器损坏死亡。二、邓见明、邓某应认定为“第三者”。判断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交通事故而受害的人属于“第三者”还是属于“车上人员”，必须以该人在交通事故发生当时这一特定的时间是否身处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在车上即为“车上人员”，在车下即为“第三者”。本案中，邓见明、邓某系被甩出车外后被车碾压致死。涉案事故发生时，邓见明、邓某不是在涉案车辆之上，而是在涉案车辆之下。因此，应认定为“第三者”。
被上诉人邓晓林的答辩意见同被上诉人曹冬枝、柯细娥的答辩意见一致。
曹冬枝、柯细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判令邓晓林、人寿财保代县公司、人寿财保原平公司赔偿曹冬枝、柯细娥死亡赔偿金1060000元、丧葬费5213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曹冬枝）13943.33元、办理丧葬事宜人员交通费1224元、车辆损失130000元、其他费用39740元（卫生消毒费用、施救费用等）共计1397044.33元；二、本案诉讼费由邓晓林、人寿财保代县公司、人寿财保原平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关于邓见明、邓某是从车上摔死还是被车压住致死。曹冬枝、柯细娥主张是被甩出车外后遭车碾压致死。人寿财保代县公司、人寿财保原平公司则认为致死原因未明确，从事故认定书上反映不出来，邓见明、邓某是因摔出车外碰撞致死还是摔下后被车压住致死不明确。交警部门通过现场勘察、询问当事人等方式查明，邓见明、邓某坐在肇事车辆内，确实因车辆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行驶，先撞上中间护栏，又撞上大桥护栏后坠桥被甩出车外被该车压住，致当场死亡。尸检鉴定意见书认定：邓见明系交通事故致严重颅脑损伤、胸腔重要脏器损坏死亡；邓某系交通事故致严重颅脑损伤、胸腹腔重要脏器损坏死亡。在本案中，最终的结果是邓见明、邓某被车压住，而这个“压住”显然会加重损害结果，本院认为，最后的“车辆压人”为最终导致死亡的原因更符合常理，认定邓见明、邓某是被甩出车外后被车压住遭碾压致死更为合理。两死者脱离肇事车辆，处于“第三者”状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
一、本案是否属于车上人员责任险的理赔范围。
两位死者在交通事故发生前确系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但并不能就此认定属于车上人员责任险的理赔范围。首先，死者邓见明为该车购买了车上人员责任险，其与人寿财保代县公司订立的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条款规定，因发生意外事故致使保险车辆车上人员遭受人身伤亡，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保险人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本案中，该事故发生前，邓见明、邓某的确乘坐于涉案保险车辆之上，属于车上人员。但交通事故发生后邓见明、邓某是被甩出车外后被车压住遭碾压致死，故伤亡发生时，邓见明、邓某不是在保险车辆之上，而是在该车辆之下。因此，人寿财保代县公司、人寿财保原平公司仅以邓见明、邓某在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前乘坐于涉案保险车辆之上的事实，即认为邓见明、邓某属于保险车辆车上人员，不属于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理赔范围，其观点不符合保险合同的规定，亦有悖于常理，故不予采纳。
二、既不属于车上人员责任险的理赔范围，那么邓见明和邓某的人身伤亡能否成为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免除赔偿责任的对象。
首先，人寿财保代县公司、人寿财保原平公司认为根据双方签订的交强险条款第五条：“交强险合同中的受害人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以及双方签订的商业三者险条款第三条：“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和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的规定，作为既是投保人，又是被保险人的邓见明，应属于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免赔对象。
一审法院认为，商业三者险的“第三者”已经明确不包括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故邓见明确不属于商业三者险的赔偿对象，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投保人允许的驾驶人驾驶机动车致使投保人遭受损害，当事人请求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投保人为本车上人员的除外”的规定，事故发生时，肇事车辆的驾驶人邓晓林持有A2型机动车驾驶证，是肇事车辆投保人邓见明叫来帮忙开车，属于该条规定的“投保人允许的驾驶人”，该情形致使投保人遭受人身伤亡的，应属于交强险的赔偿对象，故对于投保人邓见明的死亡，作为承保交强险的人寿财保原平公司应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
再次，人寿财保代县公司认为，邓某作为被保险人邓见明的儿子，系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其所遭受的人身伤亡，属于保险公司责任免除对象。根据双方签订的商业三者险条款的规定，“第三者”是指除投保人、被保险人和保险人以外的，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保险车辆下的受害者。本案中，邓某不是商业三者险的投保人、被保险人和保险人。且邓晓林超速驾车致车辆坠桥导致邓某死亡，此次交通事故的发生纯属偶然。邓某作为此次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和通常情况下与投保人或交通事故肇事者无直系血亲或其他亲属关系的第三者并无不同。在现有法律、法规没有明确规定情况下，商业三者险合同的相关格式化免责条款将被保险人或被保险车辆驾驶人员的家庭成员排除在外，属于人为故意缩小第三者的范围。该格式化免责条款的设定主要是为了保险保险人的一方利益，有悖于设置商业三者险的初衷。商业三者险合同是保险人事先拟就的格式合同，提供该格式合同的保险人应当遵守诚信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39条的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0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据此，人寿财保代县公司利用己方强势，以预先设定的格式免责条款缩小第三者的范围，以最大化免除自己的责任，其条款的设置没有法律依据，该格式免责条款应认定为无效条款。故对邓某的死亡，作为承保商业三者险的被告人寿财保代县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的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
基于上述，曹冬枝、柯细娥因本次事故的损失认定为：1、死亡赔偿金1073943.33元[（26500元/年×20年）×2+被扶养人生活费13943.33元（16732元/年×5年÷6人）]，2、丧葬费52137元（52137元/年÷2）×2，3、尸体卫生、消毒费共计21540元（16000元+5540元），4、施救费12300元（7300元+5000元），5、设施补偿费5900元，系交通事故致路政设施损坏的赔偿费用，属财产损失范围，予以支持，6、办理丧葬事宜人员交通费1224元，8、精神抚慰金60000元（30000元×2），9、车辆损失，曹冬枝、柯细娥未提供证据，肇事车辆又未购买车损险，故不予支持，以上共计1227044.33元。
综上所述，邓晓林驾驶晋Ｈ×××××重型自卸货车，载乘车人邓见明、邓某，经晋新高速公路由晋城向新乡方向行驶，超速行驶，邓见明、邓某甩出车外被车压住，造成邓见明和邓某当场死亡、被告邓晓林受伤、车辆损坏、路政设施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交警部门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邓晓林负事故全部责任，该认定并无不当，一审法院予以采信。曹冬枝、柯细娥所受的损害，应由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因肇事车辆在人寿财保原平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在人寿财保代县公司投保了商业三者险，且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故人寿财保原平公司、人寿财保代县公司应先在保险范围内承担赔付责任。对于不足部分，邓晓林已与曹冬枝、柯细娥达成赔偿协议，一审法院认为，双方按此协议履行即可，本案中不再处理。
由于两死者系父子关系，曹冬枝、柯细娥也未要求在交强险限额内范围内按比例分配，且曹冬枝、柯细娥损失已经超出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限额，故直接由人寿财保原平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付曹冬枝、柯细娥122000元，由人寿财保代县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付曹冬枝、柯细娥500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原平市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曹冬枝、柯细娥死亡赔偿金等费用122000元。二、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代县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曹冬枝、柯细娥死亡赔偿金等费用500000元。如未按本判决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7328元，由被告邓晓林负担。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邓见明、邓某系车辆撞击过程中死亡还是系坠桥后遭车辆重压致死。二、邓见明、邓某属于“第三者”还是“车上人员”。关于焦点一，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邓见明、邓某甩出车外被车压住，造成邓见明和邓某当场死亡……”，邓见明、邓某的死亡原因经鉴定为“系交通事故致严重颅脑损伤、胸腹腔重要脏器损伤死亡”，且从现场照片来看，邓见明、邓某均系被肇事车辆压住，故结合上述证据，邓见明、邓某系坠桥后遭车辆重压死亡具有高度盖然性，一审法院对此认定并无不当。关于焦点二，本院认为，机动车辆保险合同中所涉及的“第三者”与“车上人员”均为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临时身份，二者可因特定时空条件的变化而转化。判断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属于“第三者”还是“车上人员”，必须以该人在事故发生当时这一特定时间是否身处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在车上即为“车上人员”，在车下即为“第三者”。本案中，在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前，邓见明、邓某是肇事车辆上的人员，涉案事故发生时已置身于肇事车辆之下，即在涉案交通事故发生时，邓见明、邓某已经由“车上人员”转化为“第三者”，一审法院据此认定邓见明、邓某为“第三者”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54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代县支公司、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原平市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尹 强
代理审判员 熊 涛
代理审判员 敬鸿林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日
书记 员代 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