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7民再29号
再审申请人（原审被告、被执行人）：郑仰木，男，1967年7月21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苍南县，现住浙江省义乌市（恒达织带有限公司院内）。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希，义乌市天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原审原告、案外人）：威海滨田印刷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高技术产业开发区火炬路318号，实际经营地山东省威海市科技路980号。
法定代表人：王建胜，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敏，山东方向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昀璁，山东方向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包观西，男，1968年7月1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苍南县，现住浙江省义乌市。
再审申请人郑仰木因与被申请人威海滨田印刷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海滨田公司）、原审被告包观西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义乌市人民法院（2016）浙0782民初52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7月11日作出（2017）浙07民申6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郑仰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希，被申请人威海滨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敏、刘昀璁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包观西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仰木再审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威海滨田公司对其的原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原审法院认定其支付的价款未达总价款的75%与事实不符。案涉购销合同签订后，其于2014年1月支付定金5万元，3月支付100万元。后其于2014年3月4日在威海商业银行贷款273万元，该笔贷款以支付货款的方式直接由威海商业银行汇入威海滨田公司账户。至此，其已支付货款为378万元，达案涉机器总价款的97%，已超出法律规定保留所有权的75%，案涉机器所有权已归其所有。2、2014年4月1日威海滨田公司与义乌市立成印刷厂（以下简称立成印刷厂）约定有“立成印刷厂偿还威海商业银行设备融资贷款期间，威海滨田公司拥有合同标的设备WH492胶印机的所有权”内容的补充协议，是一份反担保协议，不是买卖合同，协议中的所有权保留条款实质是流质条款，为法律所禁止，应为无效。3、原审判决损害了包括包观西在内的众多债权人的利益，违反了债权平等的原则。4、威海滨田公司在2017年2月14日向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起诉其支付贷款追偿款1822895.24元，如按原审判决的内容，威海滨田公司已将出卖的机器所有权取回，其就不应再支付剩余价款。
威海滨田公司辩称，1、其与郑仰木签订购销合同后，按合同约定协助郑仰木到威海市商业银行办理了借款合同，并为借款提供了担保。双方在履行购销合同和借款合同时，郑仰木确已通过银行贷款交付了超过75%的货款，案涉机器设备已由郑仰木使用，交付已经完成。后为保证在郑仰木不按期履行归还银行贷款义务时其的利益，其与郑仰木签订了补充协议，到现在为止其并未向郑仰木主张取回案涉机器设备，该协议限定的是郑仰木的处分权。2、其与郑仰木之间的买卖关系，是一个融资买卖合同关系，其中既有买卖关系，又有借贷关系，还有担保关系。双方协议约定在郑仰木还清款项之前所有权不发生转移，该条款是双方对于郑仰木在履行还款过程中对机器设备所有权转移的附加条款。该条款非物权法禁止的流质条款。当郑仰木还清全部款项后，郑仰木拥有全部的所有权，在此之前郑仰木对案涉机器仅拥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的权利，而无处分权。该约定既督促郑仰木按时履行还款义务，同时又保证其合法权益，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且原审中郑仰木本人出庭，对该约定也是全部认可的。3、在原审判决确认所有权归其所有后，其仍按协议约定继续履行借款保证合同的保证责任，之后在与郑仰木多次协商未果的前提下，按照法律规定向郑仰木行使追偿权，提起了两个诉讼。在诉讼中其只就欠款部分主张还款，并未既主张还款又主张所有权。4、原审判决认定郑仰木尚未达到总货款的75%，是按照郑仰木实际交付的款项来计算，该认定符合客观事实。原审判决认定案涉机器所有权归其所有符合其与郑仰木的约定。请求维持原判，驳回郑仰木的再审请求。
包观西未作答辩。
威海滨田公司向原一审法院请求：1.确认WEIHAIHAMADA492全新威海滨田对开四色胶印机及随机配件的所有权归其所有；2.停止对案涉机器设备的执行。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包观西与郑仰木、义乌市立成印刷厂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该院于2015年3月12日作出（2015）金义商初字第583号民事判决，判令郑仰木、立成印刷厂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包观西借款人民币34万元并支付利息。判决生效后，包观西于2015年9月8日申请强制执行，当日该院以（2015）金义执民字第6238号立案执行。同年11月4日，该院作出（2015）金义执民字第6238号执行裁定，查封立成印刷厂置于义乌市稠江街道贝村路128巷6号内的型号为WH492的威海滨田胶印机等印刷设备四台。2016年1月25日，威海滨田公司以案外人名义提出书面执行异议，同年3月15日该院作出（2016）浙0782执异字第14号执行裁定，驳回威海滨田公司的异议请求。威海滨田公司不服，提起本案之诉。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3年11月4日，立成印刷厂向威海滨田公司购买价值390万元的WH492胶印机一台及随机配件，并签订购销合同一份，其中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及时间：“a）合同签订伍日内买方向卖方支付定金伍万元整，合同生效；b）发货之前买方再向卖方支付合同设备款壹佰壹拾贰万元整，卖方组织发货；c）合同设备采用银行等额本金按揭贷款形式，卖方协助买方办理相关银行按揭手续；d）合同设备全款付清前设备所有权归卖方所有”。立成印刷厂于2013年11月30日通过银行转账支付定金5万元，2014年1月24日通过银行转账支付货款30万元，同年3月3日、4日分别支付货款40万元和30万元。2014年3月4日，郑仰木与威海商业银行签订《个人借款合同》一份，向威海商业银行贷款人民币273万元用于支付购机款，并约定等额本息还款法每月20日还款。同日，威海滨田公司与威海商业银行签订《保证合同》一份，约定威海滨田公司为郑仰木的上述个人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当日，威海商业银行向郑仰木发放273万元贷款，该笔贷款直接汇入威海滨田公司账户。威海滨田公司按约交付并安装涉案机器。2014年4月1日，威海滨田公司（甲方）与立成印刷厂（乙方）又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在乙方偿还威海商业银行设备融资贷款期间，甲方拥有销售合同标的设备WH492胶印机的所有权；在该期间内，乙方不得对该设备设定担保、抵押及其他因乙方违约而导致甲方不能实现所有权的行为等内容。嗣后，郑仰木先后归还了部分银行贷款，因机器质量问题双方未能协商一致，郑仰木停止支付银行贷款，由威海滨田公司代偿。2016年7月27日，威海商业银行以郑仰木无力偿还贷款本息（借款人连续10次未按时还款），根据其与威海滨田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的约定为由，向威海滨田公司发出宣布贷款提前到期的函，并于2016年7月29日向威海滨田公司发出提前扣划保证金通知书，从威海滨田公司的保证金账户扣划1331996.47元的本息，至此，郑仰木的上述贷款本息全部还清。郑仰木共计归还贷款本息641284.03元，威海滨田公司共计代偿贷款本息2615770.52元。
一审法院再查明，2011年3月31日，郑仰木注册创办个人独资企业立成印刷厂，于2015年12月2日注销。2016年1月下旬，郑仰木将案涉机器从义乌市贝村路128巷6号内搬移至义乌市文华路8号恒达织带厂内，继续生产经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争议的主要焦点是案涉机器归谁所有及能否继续执行。就案涉机器归谁所有，威海滨田公司与立成印刷厂签订购销合同约定“合同设备全款付清前，设备所有权归卖方所有”，之后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又约定“立成印刷厂偿还威海商业银行设备融资贷款期间，威海滨田公司拥有销售合同标的设备WH492胶印机的所有权”，该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现虽然郑仰木向威海商业银行的贷款已经还清，但郑仰木仅归还银行贷款本息共计641284.03元，而威海滨田公司替郑仰木代偿归还银行贷款本息共计2615770.52元，即郑仰木实际并未完全履行合同义务，郑仰木已支付的货款（含定金）及其归还的银行贷款共计169万元多，尚未达到总货款的75%。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四条“当事人可以在买卖合同中约定买受人未履行支付价款或者其他义务的，标的物的所有权属于出卖人”的规定，案涉机器仍然属于威海滨田公司所有。故威海滨田公司要求停止对案涉机器的执行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对案涉机器应当停止执行。综上，威海滨田公司的诉请合法合理，应予支持。包观西第二次开庭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可以缺席判决。案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款的规定，判决：一、确认现置于义乌市文华路8号恒达织带厂内的WEIHAIHAMADA492威海滨田对开四色胶印机及随机配件归威海滨田印刷机械有限公司所有；二、停止对上述机器设备的执行。（2016）浙0782执异字第14号执行异议裁定于判决生效时自动失效。案件受理费6400元，由包观西负担。
再审中，郑仰木提供下列新证据：（2016）鲁1002民初12号民事判决及（2017）鲁1002民初957号民事判决各一份，证明案涉机器设备在原审判决已被确认为威海滨田公司所有的前提下，威海滨田公司仍向其行使追偿权，导致其既得不到案涉机器的物权，还要全额支付货款。
对于郑仰木提供的证据，威海滨田公司无异议。本院认为，该两份判决是威海滨田公司履行保证义务后向郑仰木提起追偿权诉讼后法院作出的民事判决，威海滨田公司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经审理，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6年1月4日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受理了威海滨田公司诉郑仰木追偿权纠纷案件，并于2016年3月1日作出（2016）鲁1002民初12号民事判决，判决：一、郑仰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威海滨田公司垫付款805675.27元；二、郑仰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威海滨田公司垫付款至2016年1月22日之利息43000元；三、郑仰木支付威海滨田公司以805675.27元为基数、自2016年1月23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之利息。2017年2月14日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受理了威海滨田公司诉郑仰木、吴八妹追偿权纠纷案件，并于2017年6月30日作出（2017）鲁1002民初957号民事判决，判决：一、郑仰木、吴八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偿还威海滨田公司垫付的贷款1810095.24元及利息（自2017年2月14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威海滨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判决均已发生法律效力。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机器所有权归属及威海滨田公司所主张的对案涉机器享有的权利是否具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权益。案涉机器为动产，依《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再审中威海滨田公司确认，自2014年3月4日威海市商业银行将郑仰木所贷款项273万元发放到威海滨田公司账户时，郑仰木已通过银行贷款交付其超过75%的货款，案涉机器已由郑仰木使用，交付已经完成，至今案涉机器仍由郑仰木实际占有使用。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及威海滨田公司自认，自案涉机器交付给郑仰木使用时，该机器设备即为郑仰木所有。威海滨田公司与郑仰木订立的《销售合同》第六条d）款虽约定合同设备全款付清前设备所有权归卖方所有，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六条“买受人已经支付标的物总价款的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出卖人主张取回标的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及郑仰木支付货款的事实，案涉机器所有权应归郑仰木所有。威海滨田公司与郑仰木订立的补充协议中“在郑仰木偿还威海市商业银行设备融资贷款期间，威海滨田公司拥有销售合同标的设备WH492的所有权”的约定，系双方为保证郑仰木向威海市商业银行按期清偿贷款而设立的反担保，而以物的所有权保留方式设定担保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及司法解释关于物的担保方式的规定，故案涉机器设备仍应为郑仰木所有。威海滨田公司对案涉机器不具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权益。另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威海滨田公司已就其为郑仰木所垫付的贷款向郑仰木等人行使追偿权，且全部垫付款已由生效判决判令由郑仰木等人负责偿还。综上，原审判决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四条“当事人可以在买卖合同中约定买受人未履行支付价款或者其他义务的，标的物的所有权属于出卖人”的规定，认定郑仰木实际支付货款未达到标的物总价款的75%，并确认案涉机器所有权仍属威海滨田公司系适用法律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威海滨田公司要求确认案涉机器为其所有并停止对案涉机器设备的执行的原审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郑仰木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包观西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可以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义乌市人民法院（2016）浙0782民初520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威海滨田印刷机械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400元，由威海滨田印刷机械有限公司负担。再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400元，由郑仰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建青
审 判 员 梁 立
审 判 员 马美华
二〇一八年一月三日
代书记员 苏丽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