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2民终424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梅海霞，女，1985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蚌埠市蚌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卫炬、于旭波，福建远大联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王瑞燕，女，1986年2月10日出生，汉族，经常居住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远强，福建金海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蔡恒文，男，1970年1月1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
上诉人梅海霞因与被上诉人王瑞燕、蔡恒文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6）闽0203民初163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梅海霞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卫炬、被上诉人王瑞燕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远强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蔡恒文因下落不明，本院依法公告送达，被上诉人蔡恒文仍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梅海霞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梅海霞一审诉讼请求。理由：
一、一审判决错误认定讼争车辆系上诉人交由被上诉人蔡恒文使用，应予以纠正。
1.讼争车辆系由上诉人购买、所有，平时停放于上诉人经营的厦门大馨香业有限公司营业场所（即：厦门市思明区中信惠扬商务楼地下车库），由上诉人统一调配，供公司职员办理公司日常业务使用，而非由被上诉人蔡恒文专属专用。
2.上诉人系前述公司法定代表人，故被上诉人蔡恒文作为该公司经理，在公司日常业务中有大量便利机会取得上诉人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讼争车辆《机动车登记证书》由公司财务人员保管，2016年8月份被上诉人蔡恒文以办理车辆年检手续为由向上诉人索取该《机动车登记证书》，因讼争车辆年检有效期于2016年10月届满，故上诉人并未对其动机产生怀疑，指示公司财务人员将《机动车登记证书》交给被上诉人蔡恒文；《机动车行驶证》、保险费发票等系讼争车辆随车同行的证件资料。因此，不应因被上诉人蔡恒文持有前述证件资料而认定讼争车辆由被上诉人蔡恒文专属专用。
3.2016年8月3日，上诉人因公需要使用讼争车辆，方得知讼争车辆已被被上诉人蔡恒文私自开走，遂要求被上诉人蔡恒文将讼争车辆返还，但被上诉人蔡恒文拒不返还，并于2016年8月5日在上诉人不知情的情形下，与被上诉人王瑞燕签订《车辆转让合同》，向被上诉人王瑞燕出售讼争车辆。上诉人不得已向厦门市公安局滨北派出所报警，并通过公安机关将讼争车辆锁定。因此，在讼争车辆转让时点，上诉人已经明确作出索回车辆的意思表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蔡恒文之间并不存在车辆交付使用的合意、更不存在出售车辆的授权委托。
就上述事实，上诉人在一审中已申请证人黄金菊出庭作证加以证实。因此，在讼争车辆转让时点，被上诉人蔡恒文系违法使用讼争车辆，一审判决所谓上诉人“将讼争轿车交由蔡恒文使用”，显然是错误的。
二、一审判决错误认定被上诉人王瑞燕取得讼争车辆构成善意取得，应予以纠正。被上诉人王瑞燕在受让讼争车辆时具有明显的重大过失，不符合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的“善意”条件。
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对根据善意取得中受让人善意的判断标准作了较为明确的界定。司法解释第十五条规定：“受让人受让不动产或者动产时，不知道转让人无处分权，且无重大过失的，应当认定受让人为善意。”因此，受让人的善意，应以其不知转让人无权处分，且无重大过失为判断标准。
2.司法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受让人受让动产时，交易的对象、场所或者时机等不符合交易习惯的，应当认定受让人具有重大过失”。现行法律、法规、行政规章等亦对二手车交易行为有着明确的管理规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国务院令第405号）第七条规定，“已注册登记的机动车所有权发生转移的，应当及时办理转移登记。申请机动车转移登记，当事人应当向登记该机动车的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交验机动车，并提交以下证明、凭证：（一）当事人的身份证明；（二）机动车所有权转移的证明、凭证；……”。另根据厦门交警网公布的厦门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车辆管理所“转移登记办事指南”规定，申请办理机动车转移登记的，应当“交验机动车，并提交下列凭证：……（2）机动车所有人的身份证明及其复印件；……（7）属于委托代理人（或本单位工作人员）代理的，还应提交机动车业务委托书和代理人身份证明及其复印件”。由此可见，二手车交易中，受让人在明知车辆处分人并非原车主的情形下，应依法审查其交易对象的身份，审核原车主的身份证明原件以及原车主出具的包含授权委托出售车辆内容的机动车业务委托书。
3.具体到本案，首先，被上诉人蔡恒文提供的《机动车登记证书》、《机动车行驶证》等有效证件载明的车辆所有人并非身份被上诉人蔡恒文本人；其次，被上诉人蔡恒文蔡恒文并未持有上诉人身份证明原件以及上诉人授权委托出售讼争车辆的有效证明；第三，被上诉人王瑞燕作为常年从事二手车交易的二手汽车交易企业员工，本身就熟知二手车交易的相关法律法规、管理规定，具备比普通人更丰富的行业常识和交易经验，在车辆交易时应当负有高于常人的审慎注意义务，应当知道缺乏上诉人身份证明原件以及上诉人授权委托出售讼争车辆的有效证明，讼争车辆根本无法完成所有权转移登记。因此，被上诉人王瑞燕在明知被上诉人蔡恒文未提供对讼争车辆有权处分手续、根本不具备合法处分权利的情况下仍然受让该车辆，显然不符合物权法司法解释的情形。被上诉人王瑞燕未尽到基本的审慎注意义务，应当认定在受让讼争车辆时具有明显的重大过失，主观上不符合“善意”之条件，无法构成善意取得。
4.关于本案被上诉人蔡恒文实际使用之上诉人银行卡（银行账户）的问题。根据前述所列法律法规，银行卡（银行账户）并不是二手车交易必须审查的手续要件，也决不等同与原车主对车辆处分的授权委托。更何况，在现实中亦存在大量的银行卡被他人盗用、借用的情形，根本无法排除对车辆处分人系无权处分的合理怀疑。因此，一审判决以讼争车辆转让款转入前述银行账户为由，减轻被上诉人王瑞燕负有的基本审慎注意义务，显然不符合日常经验法则，应予以纠正。
被上诉人王瑞燕答辩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被上诉人蔡恒文没有到庭，也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梅海霞一审请求判令：一、确认王瑞燕与蔡恒文于2016年8月5日所签《车辆转让合同》无效；二、王瑞燕和蔡恒文立即向梅海霞返还闽Ｄ×××××号宝马牌小型轿车。
一审法院查明，梅海霞于2010年10月购买了一辆国产宝马牌小型轿车【车辆型号：BMW7200LD(BMW318i)、车辆识别代号/车架号：LBVPS3106ASD36007】，并于2010年10月20日在厦门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注册登记，车牌号为闽Ｄ×××××。后梅海霞将讼争轿车交由蔡恒文使用。
2016年8月5日，蔡恒文以梅海霞代理人、男朋友的身份和王瑞燕签订一份《车辆转让合同》，约定梅海霞和蔡恒文将讼争轿车以100000元的价格转让给王瑞燕等，并将讼争轿车及讼争轿车的行驶证、登记证、机动车强制保险、商业保险发票等交付王瑞燕，向王瑞燕提供了梅海霞的工商银行账户和身份信息。同日，王瑞燕向梅海霞账号为62×××64的工商银行账户转入闽Ｄ×××××购车款96000元。后来，梅海霞向王瑞燕索要讼争轿车未果，并通过公安机关将讼争轿车锁定。至今，讼争轿车仍登记在梅海霞名下。
案件审理过程中，梅海霞坚持主张其系基于物权关系提起本案诉讼，而非合同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梅海霞主张其系基于物权关系提起本案诉讼，认为王瑞燕、蔡恒文无权占有讼争轿车，故应向梅海霞返还。根据民事意思自治原则，本院尊重梅海霞的主张，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的规定，确认本案案由为返还原物纠纷。蔡恒文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视为放弃相应的权利。本案争议焦点是王瑞燕是否有权占有讼争轿车即王瑞燕取得讼争轿车是否构成善意取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五条第二款“真实权利人主张受让人不构成善意的，应当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的规定，本案应由梅海霞承担举证证明王瑞燕取得讼争轿车不构成善意取得的责任。根据法律规定，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包括：（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结合本案具体为：一是王瑞燕受让讼争轿车时是否是善意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受让人受让不动产或者动产时，不知道转让人无处分权，且无重大过失的，应当认定受让人为善意。本案中，蔡恒文以梅海霞代理人、男朋友的身份和王瑞燕签订《车辆转让合同》，并能将讼争轿车及讼争轿车的行驶证、登记证、机动车强制保险、商业保险发票等交付王瑞燕及向王瑞燕提供梅海霞的银行账户和身份信息。因此，在梅海霞未提供反驳证据的情况下，本院采信王瑞燕的主张，认定其事先并不知道蔡恒文无权处分讼争轿车。王瑞燕未让蔡恒文提供梅海霞的授权委托书，存在一定过失，但考虑到其直接将大部分讼争轿车转让款汇入梅海霞的银行账户内，已尽到基本的审慎注意义务，故王瑞燕的过失不宜认定为重大过失。至于，梅海霞的银行账户是否由蔡恒文控制，已超出王瑞燕的审核能力，即使事实如梅海霞所主张，也不应认定王瑞燕存在过失。综上所述，法院认定王瑞燕在进行车辆转让时为善意。二是转让价格是否合理。截至转让之时即2016年8月5日，讼争轿车已购买、行驶近六年，且为国产轿车，在梅海霞未举证的情况下，认定100000元转让价格尚属合理。三是讼争轿车未办理过户登记，是否符合善意取得的交付条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条“转让人将物权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船舶、航空器和机动车等交付给受让人的，应当认定符合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的善意取得的条件”的规定，讼争轿车虽未办理过户登记，但已交付王瑞燕，应当认定为符合善意取得的交付条件。综上，王瑞燕受让讼争轿车构成善意取得。梅海霞因王瑞燕已善意取得讼争轿车的所有权而丧失主张返还原物的权利，且当前蔡恒文亦未占有讼争轿车，故梅海霞要求王瑞燕、蔡恒文返还讼争轿车没有依据，不予支持。关于梅海霞要求确认王瑞燕与蔡恒文于2016年8月5日所签《车辆转让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梅海霞举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王瑞燕与蔡恒文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等法定合同无效的情形，故对梅海霞的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另，梅海霞如认为蔡恒文无权处分讼争轿车，有权向蔡恒文请求赔偿损失。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第三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五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梅海霞的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就一审查明的事实，上诉人梅海霞主张：一、讼争车辆是上诉人购买的，主要是公司办理业务职员使用，不是蔡恒文专用；二、本案当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蔡恒文是上诉人梅海霞的男朋友关系或者代理人；三、上诉人梅海霞没有授权给蔡恒文，说要以10万元将车抵押给王瑞燕；四、一审当中，上诉人梅海霞提供了微信聊天记录以及证人黄金菊证明，该张银行卡是蔡恒文在使用，所以上诉人梅海霞并没有收到抵押款；对一审认定的其余事实没有异议。被上诉人王瑞燕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2016年8月5日，王瑞燕与蔡恒文签订《车辆转让合同》时，蔡恒文持有讼争轿车及讼争轿车的行驶证、登记证、机动车强制保险、商业保险发票等，蔡恒文还向王瑞燕提供了梅海霞的身份信息及银行账户账号。蔡恒文的上述行为，足以让王瑞燕相信，蔡恒文系讼争车辆登记人梅海霞的代理人。而且，梅海霞无证据表明上述出售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更为重要的是，在双方签订合同后的当日，王瑞燕向蔡恒文指定的梅海霞银行账户转入购车款。梅海霞主张王瑞燕与蔡恒文恶意串通、损害其合法利益，明显缺乏依据。即使如梅海霞所主张的收款的银行卡系蔡恒文持有，相应的款项也由蔡恒文掌握、支配，其可依法另行向蔡恒文主张权利。梅海霞要求王瑞燕返还讼争车辆原物，明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查明的事实清楚，判决理由充分，判决结果正确。梅海霞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梅海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纪 赐 进
审判员 许向毅代理审判员袁爱芬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林 少 怀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一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