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3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通榆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锦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韩鹏，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于大千，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
法定代表人：赵文进，主任。
委托代理人：孙曙光，山东海乐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赵家岭居委会）联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青民二商初字第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青岛海城集团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韩鹏、于大千，被上诉人赵家岭居委会的委托代理人孙曙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一审诉称：1993年4月22日，双方在协商一致的基础上签订了《联营合同》，约定由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出资、赵家岭居委会提供300亩土地使用权的方式，成立“汽车驾驶员培训中心”，联营企业由青岛海城集团公司经营管理，赵家岭居委会采取一次性收回利润126万元的方式不参与经营。该合同由青岛市四方区公证处公证生效。之后，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按照合同约定陆续向赵家岭居委会支付了前述126万元。因周边道路环境等不具备条件，该项目一直未能投入使用。2006年12月30日，山东省人民政府下发关于青岛市城阳区2006年第二十三批次城市建设用地的批复（鲁政土字20061807号），同意征收河套街道办事处3个社区的集体土地50.5941公顷，《联营合同》所涉土地即在上述土地范围内。2006年9月14日，赵家岭居委会与青岛市国土资源与房屋管理局城阳国土资源分局签订《征收土地协议书》，《联营合同》所涉土地被全部征收，国土局向赵家岭居委会足额支付征地补偿费。由于国家的征收行为，《联营合同》已经无法继续履行。赵家岭居委会不仅收取了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支付的一次性利润，还足额收取了土地补偿款。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曾多次与赵家岭居委会协商土地征收的后续事宜，均无果，赵家岭居委会既不向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支付补偿款，又不返还一次性利润和支付相应利息。请依法判令：1、解除双方于1993年4月22日签订的《联营合同》；2、赵家岭居委会向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返还利润分成人民币126万元，支付自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付款之日起至判决指定付款履行期满之日的利息，暂计人民币1881260元；3、诉讼费用由赵家岭居委会承担。
赵家岭居委会一审辩称：一、青岛海城集团公司的主张已过诉讼时效。涉案土地2006年被青岛市政府征收为国有，对征收事实，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应当知道，应及时向赵家岭居委会主张相关权利，现在起诉超过诉讼时效。二、赵家岭居委会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义务，向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提供了土地，不存在违约行为。三、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存在违约。《联营合同》签订后，赵家岭居委会依约提供了土地，而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开发约定项目，导致土地闲置长达10余年，造成赵家岭居委会土地使用费等损失重大，该损失应由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承担。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应在知道或应当知道联营项目无法启动之日起与赵家岭居委会协商处理合同履行的相关事宜，但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从未与赵家岭居委会协商，因此产生的利息损失系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自身造成，不应由赵家岭居委会承担。综上，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诉请依法不能成立，其支付给赵家岭居委会的126万元及利息远远无法填补赵家岭居委会的损失，其要求返还126万元及利息的主张不能成立。
原审法院查明：1993年4月22日，青岛市四方区海城农工商公司（甲方）与青岛市崂山区河套镇赵家岭村委会（乙方）签订《联营合同》。其中，第一条“联营组织”约定：1、名称为海城现代化汽车驾驶员培训中心；2、性质为集体所有制；3、地址为青岛市崂山区河套镇赵家岭村村南。第二条“投资”约定：1、投资总额为人民币1000万元；2、出资比例为甲方出资900万元人民币，占投资总额的百分之九十；乙方出地300亩（折价100万元），占投资总额的百分之十；3、出资方式为甲方以资金投入联营项目的开发建设。第三条“具体规定”约定：1、为保证联营企业的正常交通，乙方保证无偿提供联营企业用地，东侧红线外宽地二十米的南至沿海公路，北至建设中的环海公路，作为通道用地，否则按违约论处；2、该土地在现阶段存在坑洼积水，环海公路又未形成，近两年无法使用，甲乙双方协商，坑洼地的回填土由乙方无偿提供土源，由甲方负责对该土地进行改造；3、甲乙双方商定，联营企业由甲方经营管理，联营企业利润分成由甲方一次性付给乙方人民币126万元。今后乙方不再参与利润分成，此后，不论甲方如何改变使用性质或企业亏盈都与乙方无关，乙方不得干涉。青岛市四方区公证处对该《联营合同》的签订进行了公证。
1994年12月2日，青岛市四方区海城农工商公司名称变更为青岛市市北区海城农工商总公司，1998年7月12日又变更为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赵家岭居委会原名称为青岛市崂山区河套镇赵家岭村委会。
合同签订后，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向赵家岭居委会支付126万元，赵家岭居委会向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出具了收据5张，该5张收据所载款项性质为“土地转让费、征地费、暂借款、土地出让费”。
原审庭审中，双方均认可《联营合同》签订后并未成立海城现代化汽车驾驶员培训中心，涉案土地一直闲置。双方对联营合同未继续履行的原因各执一词，均主张系对方违约。青岛海城集团公司称，其按约向赵家岭居委会支付126万元之后，因周边道路环境等不具备条件，赵家岭居委会没有完成义务，特别是通道用地的问题，土未回填，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无法建设，导致该项目一直未能投入使用。赵家岭居委会主张，《联营合同》签订后依约向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提供了土地，而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开发约定项目，导致土地闲置长达10余年，造成赵家岭居委会土地使用费等损失重大。
原审法院另查明：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于2013年10月29日以青岛出口加工区管理委员会、青岛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为被告，以赵家岭居委会为第三人，向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被告向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支付位于城阳区河套镇赵家岭村村南300亩土地使用权的土地补偿费；2、第三人将从被告处获得的相应土地款支付给青岛海城集团公司。2014年12月30日，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黄行初字第86号行政裁定书。该行政裁定书认定：涉案土地位于青岛市城阳区河套镇赵家岭村，土地所有者为河套镇赵家岭村……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主张权利的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所有的集体土地300亩土地在上述范围内。黄岛区人民法院基于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与被告的具体行政行为并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而裁定驳回起诉。青岛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在该案中答辩称：该局“于2006年9月14日与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居民委员会签订《征收土地的协议》，并足额支付征地补偿费等”。该案各方均未上诉。
本案中，赵家岭居委会收到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起诉状副本的时间为2015年5月13日。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联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双方1993年签订《联营合同》后，除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支付给赵家岭居委会126万元外，合同约定的联营体并未成立，对于联营合同未再继续履行，双方均主张对方存在违约行为，但双方均未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对方违约，故对于双方关于对方违约的主张均不予采信。本案双方及生效的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3）黄行初字第86号行政裁定书已经确认，本案联营合同约定的赵家岭居委会应提供的300亩土地已经在2006年被政府征收，联营合同已经事实上不能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本案联营合同约定的应由赵家岭居委会提供的土地已被政府征收，联营合同已经事实上不能履行，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请求解除双方的《联营合同》，符合法律规定，赵家岭居委会对此亦同意，故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请求解除双方《联营合同》的诉讼请求依法成立，予以支持。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径行起诉请求解除合同予以支持，故合同解除的时间应为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起诉状副本送达赵家岭居委会的时间。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联营合同实际上未履行，也事实上不能履行，赵家岭居委会无权收取利润分成。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请求赵家岭居委会返还其支付的126万元，依法成立，予以支持。关于利息，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请求赵家岭居委会自收款日即1993年4月30日起支付利息，无事实依据，不予采信。赵家岭居委会应自合同解除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承担相应利息，支付至判决生效之日。
青岛海城集团公司系基于解除合同请求返还财产，然双方签订合同之后，虽未进一步履行，亦未协商解除合同，且合同中并未约定合同的履行期限，故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诉请返还财产的请求权应自合同解除之日起计算，赵家岭居委会关于诉讼时效期间的抗辩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诉讼请求部分成立，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与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居民委员会于1993年4月22日签订的《联营合同》于2015年5月13日解除；二、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居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人民币126万元；并支付以126万元为本金，自2015年5月13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三、驳回青岛海城集团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648元，由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负担53868元，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46780元。
上诉人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按照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赵家岭居委会支付的利息应当自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实际付款之日起计算。《联营合同》因为政府的土地征收行为而解除，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可以要求恢复原状，赵家岭居委会需要返还126万元，126万元的利息是法定孽息，并不是损失，自赵家岭居委会收到该126万元时即已产生。合同解除后，赵家岭居委会应当将多年的孽息一并返还。二、利息自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付款之日起计算，符合公平原则。赵家岭居委会自九十年代就使用该126万元，却隐瞒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在2006年9月14日签订《征收土地的协议》，并足额获取征地补偿费。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没有得到任何征地补偿费，126万元被对方长期占据使用，不公平。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中“支付以126万元为本金，自2015年5月13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改判支付以126万元为本金，自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实际付款之日起至判决指定付款履行期满之日的利息，人民币1881260元；2、诉讼费用由赵家岭居委会负担。
被上诉人赵家岭居委会二审答辩称：原审法院的判决结果公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维持。1、按照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3）黄行初字第86号行政裁定书的认定，赵家岭居委会应提供的300亩土地已经在2006年被政府征收。《联营合同》解除后，涉案土地已经无法恢复原状，本案不应当适用恢复原状的解决方式。2、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对于合同的履行不能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联营合同》签订后，赵家岭居委会即将交付了涉案土地，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占有涉案土地后，既不投资开发建设，也不退还土地，这是导致该土地长期闲置的根本原因。青岛海城集团公司称是赵家岭居委会的原因导致该土地闲置，但并未举证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且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从未就土地未能开发利用、项目未能启动的问题提出任何要求，应当推定赵家岭居委会在合同不能履行问题上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原审判决认为政府征收系合同不能履行的原因，实际上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违约才是导致合同不能履行的原因。如果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不准备使用该土地，应当及时告知赵家岭居委会，协商合同履行的相关事宜。青岛海城集团公司的拖延导致错过了协商的时机，导致了损失的不断扩大，与赵家岭居委会无关。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应当赔偿因土地闲置10多年给赵家岭居委会造成的损失，这个损失远远大于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所支付的126万元及利息。原审法院未支持其1993年4月30日起至2015年5月12日止的利息符合公平原则。
除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之外，本院二审另查明：2006年12月30日，山东省人民政府下发关于青岛市城阳区2006年第二十三批次城市建设用地的批复（鲁政土字20061807号），同意征收包括涉案土地在内的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办事处3个社区的集体土地。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应当如何确定涉案126万元的计息期间。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主张，赵家岭居委会应当支付自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实际付款之日起至判决指定付款履行期满之日的利息；赵家岭居委会则主张，不应当支付合同解除之日即2015年5月13日之前的任何利息。对此，本院认为，第一，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无权要求赵家岭居委会支付自其实际付款之日起至涉案土地被征收之日的利息。赵家岭居委会在《联营合同》签订后履行了交付土地的义务，青岛海城集团公司没有按照约定进行开发建设，涉案土地一直处于闲置状态。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虽称系由于赵家岭居委会的原因导致未能开发建设，但是没有提供确实有效的证据予以证实，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且《联营合同》第三条“具体规定”中亦有“该土地在现阶段存在坑洼积水，环海公路又未形成，近两年无法使用”等关于土地现状的描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因此，在涉案土地被征收之前，青岛海城集团公司由于自身原因没有开发建设土地，无权要求对方支付该时间段内的利息。第二，赵家岭居委会应当支付自土地被征收之日起至实际返还涉案126万元之日止的利息。根据《联营合同》的约定内容，赵家岭居委会交付涉案土地以后无权再另行处置，而赵家岭居委会此后与土地主管部门签订了土地征收协议，并获得了全部土地补偿款，政府主管部门于2006年12月30日下发批复同意征收涉案土地。这导致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事实上已无权对该土地进行开发建设，此时赵家岭居委会应当返还涉案款项126万元，并支付逾期未付的利息。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青岛海城集团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青民二商初字第5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变更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青民二商初字第5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被上诉人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居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上诉人青岛海城集团公司人民币126万元及利息（以126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自2006年12月3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1930元，上诉人青岛海城集团公司已预交100648元，由上诉人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负担11930元，被上诉人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2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731元，由上诉人青岛海城集团公司负担12731元，被上诉人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赵家岭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9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爱华
审 判 员 安景黎
代理审判员 郑元文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石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