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温民终字第4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花。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李俊伟，浙江人民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温州市中国鞋都三期55号地块。
法定代表人：王小青，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邵俊彦，浙江浙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花、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4）温鹿民初字第30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询问当事人，本案事实已经核查清楚，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原告系被告公司员工，从2012年2月份开始就在被告公司车间工作。2014年4月1日原告在被告公司公休期间到公司保安室阁楼取回自己行李时摔下受伤。2014年4月2日到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治疗，经医院诊断为：腰2爆裂性骨折，左足第三跖骨骨折。2014年4月16日，原告出院，共住院治疗15天，花费医疗费36903元。后原告与被告协议责任承担问题，2014年4月7日，双方在温州市鹿城区双屿街道调解委员会达成调解协议：一、被告先借2万元给原告作治疗费用；二、原告承诺用法律途径解决此事。后原告向法院起诉，原告申请鉴定，法院委托温州天正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2014年10月21日，温州天正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书：原告因高坠致腰2爆裂性骨折，左足第三跖骨骨折，伤残程度为九级，误工期限为5个月，护理期限为3个月，营业期限为3个月（从受伤之日起计算），二期手术（取内固定术后）误工期限为1个月，护理期限为半个月，营养期限为半个月，后续治疗费需12000元或按实际合理发生费用为准。
关于原告的损失，计算如下：一、残疾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告从2012年开始在被告公司上班，其经常居住地及生活来源地为城镇，故应按浙江省城镇居民标准计算，结合原告的伤残等级，残疾赔偿金确定为151404元（37851元／年×20年×20%）。对于原告儿子刘昶伟（2005年10月22日出生）和刘昶远（2009年4月15日出生）的生活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被扶养人的生活费应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故原告要求按2013年浙江省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1760元计算，予以支持，长子刘昶伟的生活费为10584元（11760元／年×（18-9）岁÷2×20%］，刘昶远的生活费为15288元（11760元／年×（18-5）岁÷2×20%］。关于原告父亲王某（1940年8月3日出生）的生活费，根据被告提供的证据证明其父亲王某有3个子女，故王花父亲王某的生活费为4704元（11760元／年×（20-14）÷3×20%］；王花母亲刘某（1946年3月15日出生）的生活费为9408元（11760元／年×（20-8）÷3×20%］。综上，残疾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合计191388元（151404元＋10584元＋15288元＋4704元＋9408元）。二、关于医疗费，被告无异议，确定为36903元。三、关于后续治疗费，原告主张为12000元，根据鉴定机构提供的鉴定意见书，可以认定后续治疗费为12000元。四、关于护理费，护理费标准应参照2013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计算；根据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护理期限为3个月加上二期手术后的半个月，共105天，故认定护理费12805元（44513元／365天×105天）。五、关于营养费，原告主张的50元／天，标准过高，调整为30元／天；根据鉴定机构出具鉴定的意见书，营养期限为3个月加上二期手术后的半个月，共105天，故认定营养费3150元（30元／天×105天）。六、关于误工费，根据双方陈述，原告王花在被告公司车间从事鞋的生产工作，故按照2013年浙江省城镇私营单位制造业的年平均工资33186元为标准计算，误工期限为5个月加上二期手术后的1个月，共180天，故认定误工费16366元（33186元／年÷365天×180天）。七、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告主张按50元／天计算，被告对住院天数无异议，原判认为，原告主张的标准过高，应按30元／天计算，故认定住院伙食补助费450元（30元／天×15天）。八、关于交通费，原告主张1200元，但并未提供相应的票据，鉴于交通费用客观存在，故酌情认定为600元。九、关于鉴定费，因被告对鉴定费数额无异议，故对鉴定费2400元予以认定。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主张3000元，原判认为该费用并未超过合理标准，故予以支持。
另查明，通往涉案保安室阁楼的楼梯在事发之前已拆除，涉案保安室阁楼的建设亦未取得建设规划许可证及施工许可证。原告的父母健在，且原告有二个兄弟，并有两个子女。
原判认为，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本案中，原告在公司公休期间，私自在已废弃的阁楼中存放物品，致使自己从阁楼坠下受伤，存在较大的过错。被告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及施工许可证违规搭建涉案保安室阁楼且未做好相应的安全防护设施，亦存在部分过错，被告应对原告的伤害负担部分的责任。原判综合双方过错程度，认定被告需承担30%的责任。故被告应赔偿原告残疾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医疗费、后续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费用共计83719元［（191388元＋36903元＋12000元＋12805元＋3150元＋16366元＋450元＋600元＋2400元＋3000元）×30%］。
关于被告反诉要求原告返还借款20000元，原告对此予以认可，但认为本诉与反诉在事实与法律上不具有牵连性，故被告的反诉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驳回。原判认为，本诉与反诉的诉讼请求均为金钱给付，可以相互抵销，被告的反诉可以吞并原告的部分诉讼请求，实质上符合反诉抵销、吞并本诉诉讼请求的目的，为避免当事人的诉累，故予以认可。综上，被告需支付原告抵销后的赔偿款63719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遂判决如下：一、被告（反诉原告）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原告（反诉被告）王花赔偿款63719元（该款已扣除原告王花应偿还的借款20000元）；二、驳回原告（反诉被告）王花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被告（反诉原告）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780元，减半收取为1890元，由原告（反诉被告）王花负担1216元，被告（反诉原告）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负担674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50元，由原告（反诉被告）王花负担。
宣判后，王花不服，提起上诉称，1、原判认定被上诉人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仅承担30%责任份额明显畸轻，与被上诉人的过错程度不符。乔贝加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没有为劳动者提供安全的劳动场所，还违法搭建建筑，造成安全隐患，负有重大过错。且在认识到违章建筑存在安全隐患时，乔贝加公司也未设置任何安全防范措施，将劳动者置于一种危险状态，最终导致上诉人受伤致残。上诉人虽然在公休期间自行取行李，但所取物品系生活用品，并不完全与工作无关，且上诉人是得到被上诉人允许才能在阁楼上放置物品。综合上述情形，原判确定责任比例不当。2、该案本诉是健康权纠纷，而反诉系民间借贷纠纷，两者既非基于同一法律关系，也非基于同一法律事实，不符合反诉的成立条件，原判将两案一并审理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被上诉人承担60%的责任份额共计289940元，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也不服原判，上诉称，1、原判认定乔贝加公司承担部分损害赔偿责任系事实认定错误。首先，被上诉人王花在公司公休期间，擅自从别处取梯子沿外墙爬入三米多高的传达室气窗而坠落受伤，应对后果承担全部责任。其次，乔贝加公司作为用工单位已经尽到了安全防护责任，不存在任何过错。（1）事故发生在公司公休期间，传达室处于上锁关闭状态，公司员工无法进入传达室。（2）传达室不对其他员工开发，也不具备存放行李等使用功能，被上诉人王花系车间工人，并非保安，平日不得进入传达室。（3）传达室因楼层较高，在顶部放置了隔板，但隔板不具备承重及其他使用功能，故乔贝加公司也没有为阁楼放置楼梯或扶梯。（4）乔贝加公司已经提供建筑平面图纸，证明传达室并非违章建筑。再次，乔贝加公司系鞋类产品的生产型企业，已经对员工日常工作、生活可能涉及的工厂车间、食堂、宿舍等地提供充分安全保障措施。而被上诉人王花受伤地点为已经上锁的传达室，其在公休期间通过非正常途径进入传达室而受伤，该损害结果与乔贝加公司无关，乔贝加公司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2、原审认定各项损失费用存在错误。（1）王花系农业户，其经常居住地即上诉人工厂所在地在鹿城区上伊村，同样属于农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规定，王花的残疾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6106元计算，原判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错误。（2）原判认定医疗费36903元错误。王花在庭审时承认收到的15290.5元捐款已经用于医疗费，故医疗费的实际支出为21612.5元。（3）王花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雇佣护理人员进行护理的事实，且护理行业属于居民服务、修理机器他服务业，即便要计算护理费，也应以该行业在岗工人平均年工资28434元计算。原判以2013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计算护理费，与事实不符。（4）王花未提供证据证明交通费支出，原判认定600元交通费与事实不符。（5）王花因自身原因导致受伤，原判支持精神抚慰金3000元错误。3、王花承认收到乔贝加公司借款20000元，因此在乔贝公司加对王花受伤不需要承担责任的情况下，王花不仅应返还借款，还应按照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2014年9月19日以来的利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王花归还乔贝加公司借款20000元，并支付自2014年9月19日提起反诉之日至欠款还清之日止的借款利息，案件受理费由王花承担。乔贝加公司另表示，其对王花上诉的答辩意见同其提出的上诉意见。
王花对此答辩称，原判认定乔贝加公司搭建违章建筑、没有设置防护措施导致王花受伤系事实认定正确。涉案地点在保安室，如果没有经过公司保安人员同意，王花不可能将几十斤的生活用品等行李放置于涉案地点，王花并非私自从阁楼取、放物品，乔贝加公司应对王花的损害后果承担责任。同时，原判对王花的各项损失认定正确，至于反诉是否成立问题，同其上诉请求和理由。
二审期间，上诉人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提供租赁协议、房产登记信息，拟证明其承租的涉案厂房并非违章建筑。上诉人王花质证认为不属于二审新证据。本院认为，上述材料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乔贝加公司承租的厂房是否系违章建筑，与发生事故的位于保安室之上的阁楼是否系违章搭建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王花没有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审核了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证据后，依法对原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王花在上诉人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放假期间，因私事擅自取梯子攀爬公司保安室阁楼时跌落受伤，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损害后果发生存在重大过错。乔贝加公司自认涉案阁楼存在安全隐患已经停止使用，但其仍然允许王花在该阁楼存放行李，且其公司保安在发现王花使用梯子攀爬阁楼时未进行有效制止，其对王花发生的损害后果亦存在一定过错。虽然乔贝加公司辩称其之前没有让王花存放行李，事发时王花爬上阁楼是否为取行李亦无证据证明，但是乔贝加公司没有提供相反证据证明该辩解。本院认为，王花若非因某种事由，其作为成年女性自不会为了娱乐而攀爬墙面，王花称因考虑到过年放假期间宿舍可能不安全而将行李存放于保安室之上，在工厂开工后又至阁楼取回行李的解释，结合事故发生时间，符合日常生活经验。乔贝加公司承认该阁楼因存在安全隐患平日均处于上锁关闭状态，而该阁楼又恰恰在保安室之上，可见员工在阁楼存放行李至少应获得公司默许方可。原判根据乔贝加公司的过错程度，确定乔贝加公司承担30%的责任并无明显不当，乔贝加公司上诉称其对王花的损害后果不承担任何责任，以及王花上诉称乔贝加公司应承担60%责任的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王花受伤后，其与乔贝加公司在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进行调解，乔贝加公司借予王花20000元作为治疗费用，王花承诺用正规法律手段解决此事。可见该20000元借款基于本次事故而发生，其用途也是为了支付医疗费，与王花提起的要求乔贝加公司赔偿包括医疗费在内的各项费用的诉讼，具有事实和法律上的关联性，原判将乔贝加提出的要求王花归还该20000元借款的诉求合并审理，符合法律规定。王花上诉称该借款行为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符合反诉成立条件的意见，与法律规定不符，不予支持。如前所述，该借款是双方为了暂时平息双方矛盾而协商的结果，并没有约定借款利息，乔贝加上诉称王花应向其归还借款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乔贝加公司提出残疾赔偿金应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王花自2012年以来一直在乔贝加公司上班，其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务工，原判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至于医疗费36903元，该支出有医疗票据为证，系王花的实际损失。乔贝加公司在王花受伤后组织其他员工为王花捐款，是其关爱员工之体现，但捐款系他人对处于困境中的王花的善意帮助，该捐款不能折抵乔贝加公司应承担之款项，乔贝加公司上诉称实际医疗费数额应扣减该捐款15290.5元的意见，缺乏相关依据，不予支持。王花摔落后致九级伤残，经鉴定需三个半月护理期限，原判以2013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计算护理费，符合法律规定。虽然王花未提供相应票据证明其交通费支出，但其受伤后前往医院治疗15天，另还需要后续治疗，必定会产生交通费用，原判酌情确定600元并无明显不当。乔贝加公司上诉提出原判认定护理费、交通费数额有误的意见，不予支持。关于乔贝加公司提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赔付的意见，本院认为，虽然王花伤残等级经鉴定为九级，其身体承受了较大伤害，但由于本次事故发生直接原因在于王花本人擅自攀爬墙面，未充分注意自身安全。乔贝加公司对事故发生有一定过错，但其并没有实施主动的积极的非法侵害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或者免除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故王花要求乔贝加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在确定王花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的情况下，又按照双方的责任比例要求双方分摊精神损害抚慰金，判令乔贝加公司承担30%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显然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对此予以纠正。综上，乔贝加公司应赔付王花的各项损失共计82819元［（191388元＋36903元＋12000元＋12805元＋3150元＋16366元＋450元＋600元＋2400元）×30%］，扣减乔贝加公司之前借贷给王花的费用20000元，乔贝加公司尚需支付王花各项损失共计62819元。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王花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上诉人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关于不应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其他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另，本案因王花健康权受到侵害而引发的纠纷，故案由应确定为健康权纠纷，原判将案由确定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4）温鹿民初字第3059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及案件受理费负担部分；
二、撤销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4）温鹿民初字第305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上诉人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上诉人王花各项赔偿款62819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780元，由上诉人温州市乔贝加鞋业有限公司承担3000元，上诉人王花承担7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佩
代理审判员 柯丽梦
代理审判员 黄百隆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日
代书 记员 赵 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