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59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外运-敦豪国际航空快件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荣华南路18号。
法定代表人：赵沪湘，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莹莹，女，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正赫，北京安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屹琳，男，1969年3月13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立公，北京市泓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外运-
敦豪国际航空快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敦快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孙屹琳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5民初3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敦快件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我公司作出的解除与孙屹琳劳动合同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合法有效。事实与理由：一、基本事实。（一）劳动关系基本情况。孙屹琳于1993年6月1日入职我公司，2003年8月1日，我公司与孙屹琳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2年，至2005年8月1日止。2005年7月25日，孙屹琳与我公司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孙屹琳离职前的工作岗位为地面作业项目管理经理。（二）关于《员工手册》。1.《员工手册》3.4考勤制度。实行标准工时或综合计算工时制的员工应该按照公司规定的上下班时间按时上下班，并遵守公司的打卡规定。凡在考勤上弄虚作假的（如伪造病假条、医院证明），按照公司违纪行为制度相关规定处理。2.《员工手册》3.12.3.4解除劳动合同。员工如犯有严重违纪行为，即D类违纪（具体违纪行为参见3.12.6附件一“违纪行为描述”），公司有权随时解除劳动合同，并不支付经济补偿金。“3.12.6.12伪造考勤记录，如委托他人或替他人打卡”，属“严重违纪，即D类违纪”一经发现予以解除劳动合同处理。3.《员工手册》经公司全国职工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民主表决通过。4.《员工手册》签阅回执，2009年9月10日孙屹琳签字确认领取《员工手册》并已阅读和明白全部内容。（三）员工违纪事实情况。1.2015年10月初，我公司在核查9月份考勤记录的过程中，发现孙屹琳在9月22日、23日有打卡违纪行为，其签字确认的2015年9月考勤打卡记录显示，孙屹琳2015年9月22日上午、2015年9月22日下午、2015年9月23日上午考勤打卡。2015年9月22日上午上班和下午下班，我公司打卡机的监控录像均没有任何孙屹琳打卡的视频，而有作业部员工王某用不同的考勤卡在两处打卡机刷卡的视频。9月22日全天，孙屹琳办公工位所在的7楼南侧办公区没有任何孙屹琳进出的影像和门禁记录。9月23日上午上班，我公司一楼两处打卡机的监控录像均没有任何孙屹琳打卡的动作视频，但有记录孙屹琳8：01没有刷卡进入公司，以及王某用不同的考勤卡在两处打卡机刷卡的视频。2015年11月2日，在我公司对孙屹琳考勤事项进行调查时，王某亲笔书写《事情经过》对代打卡一事进行了详细说明。我公司最终认定孙屹琳存在伪造考勤，委托他人代打卡的严重违反规章制度行为。（四）劳动合同解除情况。1.2015年11月4日我公司对孙屹琳作出《违纪处罚通知单》，鉴于其2015年9月22日-23日期间，共发生3此伪造考勤记录，委托他人打卡的行为，违反《员工手册》“违纪行为描述”中第12条“伪造考勤记录，如委托他人打卡”的规定，根据《员工手册》3.12.3.4和3.12.6.12规定，给予解除劳动合同处罚。同日，我公司将上述《违纪处罚通知单》告知工会，工会出具了签收证明，我公司遂向孙屹琳当面送达了《违纪处罚通知单》和《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二、我公司解除与孙屹琳劳动合同完全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无法律依据。1.如以上基本事实所述，我公司单方解除与孙屹琳的劳动合同具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也认定了以下事实：我公司《员工手册》对于伪造考勤记录的处罚有明确规定；我公司员工手册合法有效；孙屹琳将其考勤卡交给过王某；2015年9月22日，孙屹琳未到我公司上班，但考勤记录中有孙屹琳上下班打卡记录；王某曾书写事情经过，承认自己应孙屹琳的要求代其打卡；我公司解除孙屹琳劳动合同通知了工会并告知其本人。2.基于以上事实认定，一审判决我公司解除违法的理由并非我公司解除与孙屹琳劳动合同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也非证据明显不足，而是主要基于对该事项的合理性判断。一审判决认为孙屹琳是在我公司工作22年的老员工，我公司解除其劳动合同前未听取其意见，我公司曾与其就岗位调整及劳动合同解除事宜进行过协商，我公司只处理孙屹琳而未处理代其打卡的员工王某，在上述情况下单方解除孙屹琳的劳动合同显失公平。我公司认为一审判决以“合理性”理由认定我公司单方解除孙屹琳劳动合同行为违法无任何法律依据，理由如下：（1）无任何法律规定要求用人单位在单方解除违纪劳动者劳动合同前必须听取劳动者的意见；（2）我公司有权根据员工违纪的事实、情节、悔改程度、配合调查情况等因素对员工作出处罚决定，我公司未对已经承认错误并如实说明相关情况的员工王某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处罚，并不影响我公司对王某行使解除劳动合同处罚的权利。（3）孙屹琳作为在我公司工作22年的老员工，更应当严格遵守我公司的规章制度。三、王某在一审中作伪证，我公司已经解除与王某的劳动合同。
孙屹琳辩称，我同意一审判决。中敦快件公司的做法是为了清除老员工，其公司在2015年有一个在公司工作时间较长的老员工名单，以各种方式和手段施加压力使之离职，其中大部分已经离职。由于种种原因，我一直没有同意与其公司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故其公司以诬陷的方式制造这起事端，我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孙屹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中敦快件公司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含员工违纪处罚通知单和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敦快件公司继续与我履行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孙屹琳于1993年二季度入职中敦快件公司。2003年8月5日，中敦快件公司与孙屹琳签订了起止期限为2003年8月1日至2005年8月1日的劳动合同，并约定中敦快件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为该劳动合同的附件。2005年7月25日中敦快件公司与孙屹琳将双方的劳动合同续订为自2005年8月2日起生效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2009年9月10日，中敦快件公司向孙屹琳送达了员工手册，该员工手册中规定：“伪造考勤记录，如委托他人或替他人打卡”，属于“严重违纪”，“一经发现”即会被解除劳动合同。
2015年9月21日，孙屹琳将其考勤卡交给了其部门的考勤员王某。2015年9月22日，孙屹琳未到中敦快件公司上班，但中敦快件公司该日的考勤记录中显示孙屹琳在该日的8时19分、17时35分有打卡成功的记录。
2015年11月2日，王某书写并向中敦快件公司提交了事情经过，其上载明：“2015年9月21日下班前，作业部同事孙屹琳到我座位处，说22日家中有事，请帮助打一下卡，我就在22日上班，22日下班，23日上班，在我自己打卡过程中，把孙屹琳的卡在打卡机上刷了一下。因为平时对同事的要求会尽自己的可能给予帮助，考虑到孙屹琳家中父亲刚刚去世，母亲又出过一次车祸，我们平常都要随时工作，打卡只是一个HR考勤需要，孙屹琳的这个要求就帮助实现了。对于公司通知，意识到自己对于考勤管理的重要性没有深刻理解和领会，对于这一次的‘好心’，但是对自身和公司的影响深感不安和万分的后悔，希望公司能给予改过的机会，也希望自身的努力能对公司的发展有帮助。”
2015年11月4日，中敦快件公司在通知工会后，以孙屹琳“2015年9月22日-23日期间，共发生3次伪造考勤记录，委托他人打卡行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依据《员工手册》的规定，决定于2015年11月4日与孙屹琳解除劳动合同，并向孙屹琳送达了员工违纪处罚通知单和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在一审中敦快件公司仍未与王某解除劳动合同。
2015年11月23日，孙屹琳到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开发区仲裁委）申请劳动仲裁，要求：撤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含员工违纪处罚通知单、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继续履行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6年12月6日，开发区仲裁委作出京开劳仲字[2016]第122号裁决书，裁决：驳回孙屹琳的申请请求。中敦快件公司同意开发区仲裁委的上述裁决；孙屹琳不同意上述裁决，诉至一审法院。
另查，中敦快件公司称其公司未与王某解除劳动合同是因为王某承认错误的态度良好。
对于双方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法院认定如下：1.中敦快件公司为证明其公司的员工手册是经过法定的民主程序制定的，提交了第一届全国职工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点名及签到表、讨论实行新版员工手册表决汇总表和表决票等证据。虽然孙屹琳称其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法核实，对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但结合中敦快件公司早在2003年8月5日与孙屹琳签订劳动合同时便已将中敦快件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约定为双方劳动合同的附件，且中敦快件公司已在2009年9月10日向孙屹琳送达了相关员工手册的事实，可以认定中敦快件公司有权依据上述员工手册对孙屹琳进行管理。2.中敦快件公司主张其公司在与孙屹琳解除劳动合同前找孙屹琳了解过代打考勤卡的情况，但孙屹琳态度不好。孙屹琳对中敦快件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认可，称中敦快件公司从未向其核实过相关情况，而是直接将其开除的。鉴于中敦快件公司未就其上述主张提交证据，其应承担相应不利后果，故本院对中敦快件公司的主张不予采信，并采信孙屹琳的主张，认定中敦快件公司在其与孙屹琳解除劳动合同前未向孙屹琳了解情况、听取意见。
一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违反法律规定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本案中，虽然孙屹琳与中敦快件公司就孙屹琳是否存在让王某代打考勤卡的行为各执一辞，但即便孙屹琳存在让王某代打考勤卡的行为，王某的行为亦违反中敦快件公司员工手册中关于“伪造考勤记录，如委托他人或替他人打卡”的规定，构成严重违纪。王某作为孙屹琳代打考勤卡事件的主要当事人之一，其在书写了载有其代孙屹琳打考勤卡的事情经过之后，中敦快件公司却未给予王某解除劳动合同的处分，而作为考勤员的王某如果代孙屹琳打考勤卡，其行为的严重性应重于孙屹琳。在上述情况下，中敦快件公司未听取孙屹琳的相应意见便直接作出了与孙屹琳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中敦快件公司的上述作法对于已在其公司工作22年的孙屹琳而言显失公平。综上，法院认定，中敦快件公司与孙屹琳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违法，并对孙屹琳关于要求撤销中敦快件公司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含员工违纪处罚通知单和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敦快件公司继续与孙屹琳履行双方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判决：撤销中外运-
敦豪国际航空快件有限公司作出的与孙屹琳解除劳动合同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含员工违纪处罚通知单和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外运-
敦豪国际航空快件有限公司继续与孙屹琳履行双方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在开发区仲裁委审理中，孙屹琳的上级主管陈轶华出庭作证，证明孙屹琳于2015年9月22日或23日请事假一天，具体时间记不太清楚，孙屹琳在公司表现一直很好。二审中，中敦快件公司安全经理潘瑞生出庭作证，指认中敦快件公司提供的视频录像上打卡的人是王某。王某出庭作证称，孙屹琳9月21日将考勤卡给王某是让其用于刷卡吃饭，而非代打考勤，2015年10月中敦快件公司的陈轶华给其一张考勤表让其找孙屹琳签字，11月2日陈轶华告知王某因孙屹琳不同意中敦快件公司作出的调整，中敦快件公司只能让孙屹琳离开公司，让陈伟配合公司给孙屹琳一个压力，即在考勤方面写一个东西，迫使孙屹琳同意离职补偿方案，王某按陈轶华的口述写了说明书，本案一审中王某应孙屹琳请求出庭作证,一审判决后中敦快件公司与王某解除了劳动合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中敦快件公司与孙屹琳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是否违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根据现查明事实，孙屹琳于2015年9月22日或23日向陈轶华请事假一天，说明孙屹琳主观上没有让他人替其打考勤卡的意图，证人王某出庭作证亦否认孙屹琳让其代打考勤卡，结合中敦快件公司此前一直主动提出与孙屹琳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或对其进行调岗的事实，仅凭考勤表上显示的9月22日、23日打卡异常，不足以证明孙屹琳存在让王某代打考勤卡、严重违反其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另，在双方当事人就孙屹琳是否存在让王某代打考勤卡的行为各执一词的情况下，中敦快件公司在未听取孙屹琳对情况作出说明的前提下，便直接作出了与孙屹琳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却未对实施代打卡行为的王某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亦不符合常理。故一审法院结合全部证据并考虑到本案实际情况，认为中敦快件公司与孙屹琳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违法，并无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撤销中敦快件公司对孙屹琳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敦快件公司继续与孙屹琳履行双方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亦无不当。
综上，中敦快件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外运-敦豪国际航空快件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史 伟
审 判 员 张 洁
审 判 员 庞 妍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张玉贤
书 记 员 刘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