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江中法民一终字第3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范沃豪。
委托代理人：张中强，广东江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艳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万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日洪。
上诉人范沃豪因与被上诉人杨万军、张日洪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4）江蓬法民三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3年10月25日，杨万军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张日洪赔偿杨万军各项损失45303.01元；2、范沃豪对杨万军的以上损失承担连带责任；3、诉讼费用由张日洪、范沃豪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杨万军及其妻子徐燕兰于2012年10月开始到张日洪承包的装修工程处工作，根据张日洪的安排进行房屋的装修工作，工作地点是江门市，范沃豪是该装修工程的房屋屋主。2013年3月8日，杨万军夫妻两人在进行房屋的外部贴砖时从高处的棚架上跌下，造成两人受伤，同时送往江门市白石正骨医院治疗，但是承包方张日洪及发包方范沃豪都无向公安机关报警。杨万军因此次跌伤的损失如下：医疗费25679.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50元；护理费2100元；误工费1473.11元；后续治疗费15000元，以上各项合计45303.01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此张日洪应对杨万军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范沃豪对杨万军的损失承担连带责任。
张日洪答辩称：一、涉案工程是张日洪向范沃豪承包的，再转包给杨万军，涉案房屋原来是两层，在施工过程中，范沃豪要求多加一层。二、承包的事项包括建筑和贴瓷砖的装修。三、张日洪与杨万军之间不是雇佣关系，是承包关系。第四、张日洪认为杨万军请求赔偿过高，张日洪只需承担部分责任，其已经赔偿给杨万军夫妻医疗费5万元，张日洪已经履行其的赔偿义务，除此之外仅愿意再支付1万元。
范沃豪答辩称：一、因为范沃豪长期在深圳工作，不在家，其把房屋建筑的工程全部发包给张日洪负责，在签订《协议书》前也知道张日洪有兴建房屋的资质，《协议书》约定一切安全责任由张日洪负责，故应由张日洪承担赔偿责任，范沃豪不应该承担任何的赔偿责任。二、杨万军请求的赔偿数额过高。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7月22日，范沃豪、薛某某（范沃豪嫂子）与张日洪签订《协议书》，约定由张日洪以包工不包料的形式为范沃豪、薛某某兴建住宅各一座，两座房屋前后相连，前座为范沃豪房屋，后座为薛某某房屋；房屋结算价为400元／平方米，按工程进度付款；张日洪负责一切安全责任等条款。此后，张日洪将贴地砖、批荡等工程分包给杨万军承包，结算方式为200元／平方米。杨万军因此雇请其妻子徐燕兰及其他两名人员进行工作。
在范沃豪与张日洪签订《协议书》时，约定兴建二层房屋，在施工期间，范沃豪要求在二层的基础上再加一层，房屋实际施工层数为三层，范沃豪并要求张日洪在房屋外墙贴瓷砖。因此，张日洪一并将外墙贴瓷砖工作分包给杨万军，外墙贴瓷砖按35元／平方米结算。因施工的需要，张日洪在房屋外墙搭建了单排排栅，徐燕兰与杨万军则在范沃豪房屋外墙排栅上由张日洪提供踏板，杨万军自己提供绳子，搭建了供人站立工作的吊桥踏板。
2013年3月8日，杨万军夫妻二人在范沃豪房屋外墙贴瓷砖期间，在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因吊桥踏板的绳子断裂，杨万军夫妻二人从高处摔下，两人不同程度受伤。两人受伤后，被送到江门市蓬江区白石正骨医院住院治疗，医院诊断杨万军伤势为：腰2椎爆裂性骨折伴左横突及右侧椎板骨折、左侧肩关节脱位伴大结节撕脱性骨折；全身多处挫擦伤等。至2013年3月29日出院，住院期间留陪人一名，出院后建议卧床休息2周。出院后，杨万军陆续到门诊复查，其因本次事故已支付医疗费25679.9元。
另查，张日洪于2003年成立了江门市棠下日洪建筑工匠队，领取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凭资质证书承接民用住宅建筑工程。张日洪经江门市蓬江区建筑学会组织村镇建筑工匠从业资格培训，经考核合格，于2003年5月15日领取了村镇建筑工匠从业资格培训合格证。杨万军没有建筑的资质。事发后，张日洪已经垫付徐燕兰、杨万军两人医疗费5万元。杨万军庭审自述其已从事建筑行业20多年。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杨万军以受张日洪的雇请进行工作，并在工作期间受伤，故本案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涉案民事责任如何划分，张日洪、范沃豪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以及杨万军的各项损失是否有依据的问题。
一、关于本案民事责任的划分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范沃豪将涉案工程发包给张日洪施工，张日洪承包涉案工程后，将泥水等工程分包给杨万军施工，故范沃豪是工程的发包人，张日洪是工程的承包人（也是转包人），杨万军是工程的次承包人。杨万军与张日洪在诉讼过程中均确认双方是承包合同关系，价款按照200元／平方米结算，贴外墙瓷砖则另外结算，故杨万军与张日洪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应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并且，根据《村庄和集镇规划建设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在村庄、集镇规划区内，凡建筑跨度、跨径或者高度超出规定范围的乡（镇）村企业、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的建筑工程，以及2层（含2层）以上的住宅，必须由取得相应的设计资质证书的单位进行设计，或者选用通用设计、标准设计。”以及第二十三条规定：“承担村庄、集镇规划区内建筑工程施工任务的单位，必须具有相应的施工资质等级证书或者资质审查证明，并按照规定的经营范围承担施工任务。在村庄、集镇规划区内从事建筑施工的个体工匠，除承担房屋修缮外，须按有关规定办理施工资质审批手续。”以及参照建设部《关于加强农民住房建设技术服务和管理的通知》有关规定，本案中，虽然张日洪具有工匠从业资格证书，但是，从国务院及建设主管部门的有关规定来看，二层（含二层）以上住宅，需交由有关单位设计，并由具备资质的单位进行施工。农村建房在三层（含三层）以上的，必须按照《建筑法》及《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规定，由有资质的设计单位、施工单位进行设计和施工，涉案房屋是属于三层建筑，超出上述法规、部门规章规定的村镇建筑工匠的施工范围，张日洪作为自然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按规定不得承包涉案工程。范沃豪作为发包人，在将工程发包张日洪时，应当对张日洪的建筑资质进行必要的审查，以确定张日洪是否具备安全生产的条件，但其未履行了对承包人资质及安全生产条件的审查义务，在承包人的选任上具有过错，应当对杨万军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张日洪作为工程承包人，将部分工程转包给杨万军，也应对杨万军施工能力等问题进行必要的审查，并对建筑的安全进行管理，提供安全的工作条件，而事实上，杨万军没有施工的资质，涉案工程是三层楼房，张日洪仅在涉案房屋搭建了单排排栅，造成杨万军只能在单排排栅上搭便桥工作，客观上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从而导致事故的发生，张日洪主观上也存在指示和选任的过错，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事发当天，杨万军夫妻二人共同在便桥上贴瓷砖，因便桥绳索断裂而造成事故，按照庭审时杨万军陈述的意见，以上绳索由杨万军自行提供，故杨万军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从事建筑工作多年，应当预见到在安全性较差的便桥上工作存在一定的危险，但其没有采取适当的安全保护措施，并且断裂的绳索也是由杨万军提供，故杨万军对于损害结果的发生自身也有较大的过错。对比各方的过错程度，张日洪与杨万军的过错相当，各负40%的责任，范沃豪的过错较轻，负担20%的责任。
二、关于杨万军请求的各项损失如何确定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结合双方诉辩的意见，确认杨万军的损失为：
1、医疗费。经查实，杨万军事发后住院治疗及后来门诊治疗，已支出了医疗费用25679.9元，结合杨万军提供的《病历》、《出院记录》、《诊断证明》等证据，可以证实该费用真实存在，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故杨万军的医疗费为25679.9元。
2、住院伙食补助费。根据《解释》第二十三条的规定：“住院伙食补助费可以参照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予以确定。”杨万军共住院21天，应按50元／天的标准计算，其住院伙食补助费为1050元。
3、护理费。根据《解释》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经医院证明，杨万军住院期间留陪人一名，故原审法院确认杨万军住院期间护理一人，护理期限为21天，按照本地护工水平80元／天的标准计算，护理费为1680元。对于杨万军主张按照100元／天的标准计算护理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4、误工费。根据《解释》第二十条规定：“误工费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误工时间根据受害人接受治疗的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确定。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受害人有固定收入的，误工费按照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受害人无固定收入的，按照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计算；受害人不能举证证明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状况的，可以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相同或者相近行业上一年度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本案中，杨万军请求按照广东省2013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中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0542.84元／年标准计算误工费，没有超出相关标准，应予以支持。对于误工时间问题，应以住院期间及出院后医院建议休息时间计算，杨万军住院21天，医院建议休息2周，共35天，杨万军请求计算51天误工费，没有依据，不予支持，因此，其误工费应为10542.84元／年÷365天×35天=1010.96元。
5、后续医疗费。医院出具《诊断证明》认为杨万军一年后回院拆除内固定，住院费用约15000元，为了避免当事人的讼累，对于必然发生的后续医疗费15000元，应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杨万军在本次事故的损失有：医疗费25679.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50元；护理费1680元；误工费1010.96元；后续医疗费15000元；以上各项合计44420.86元。该费用按照4：4：2的比例由杨万军、张日洪、范沃豪分担，即张日洪负担17768.34元，杨万军负担17768.34元，范沃豪负担8884.18元。由于张日洪垫付的医疗费50000元在徐燕兰一案中已经抵扣，故在本案不再抵扣。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4年3月26日作出（2014）江蓬法民三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一、张日洪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万军赔偿人身损害损失17768.34元；二、范沃豪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万军赔偿人身损害损失8884.18元；三、驳回杨万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张日洪、范沃豪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50元，由杨万军负担220元，张日洪负担220元，范沃豪负担110元。因杨万军生活困难，原审法院准许其暂缓交纳诉讼费275元，张日洪、范沃豪对其应负担的诉讼费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直接向原审法院交纳。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范沃豪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杨万军对范沃豪的诉讼请求，杨万军承担本案一切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事由是：一、原审判决定性错误，本案是承揽合同纠纷，杨万军与张日洪系平等主体之间的承揽合同关系，杨万军本身也是承揽人，并非劳务关系，原审判决定性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与事实不符。二、范沃豪与杨万军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不应承担任何法律责任，范沃豪与张日洪之间形成平等主体之间的承揽合同关系，张日洪与杨万军之间又形成平等主体之间的另一承揽合同关系，杨万军的受伤与范沃豪没有任何法律上因果关系。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各方当事人之间既然是合同关系，彼此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而原审判决错误适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导致作出错误判决。
杨万军答辩称：杨万军与范沃豪有直接关系，杨万军帮其建房。
张日洪答辩称：本案由法院依法判决。
本院查明的事实、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杨万军以其在施工过程中遭受人身损害为由诉请范沃豪、张日洪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应定性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范沃豪以张日洪与杨万军存在承揽合同关系为由主张本案案由为承揽合同纠纷，理由不成立。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范沃豪在本案中应否承担侵权责任。
关于范沃豪在本案中应否承担侵权责任问题。建设工程合同原为承揽合同中的一种，属于承揽完成不动产工程项目的合同。我国《合同法》将建设工程合同作为一种独立的合同单章规定。由于本案涉及承揽完成不动产工程项目，因此范沃豪与张日洪之间涉及的合同为建设工程合同，本案应根据侵权责任和建设工程合同有关法律规定审查范沃豪本案中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范沃豪上诉主张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错误，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张日洪作为自然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按规定不得承包涉案工程。范沃豪作为发包人，在将工程发包张日洪时，应当对张日洪的建筑资质进行必要的审查，以确定张日洪是否具备安全生产的条件，但其未履行了对承包人资质及安全生产条件的审查义务，在承包人的选任上具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关于“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范沃豪在本案中应承担侵权责任。原审法院认定范沃豪对杨万军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正确，本院予以维持。范沃豪以其与张日洪之间为承揽合同关系为由主张其不承担侵权责任，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依法应予维持；范沃豪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1元，由范沃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晓凌
审 判 员 许世清
代理审判员 赵 斓
二〇一四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区健敏
梁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