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76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机械施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复外南礼士路15号。
法定代表人：夏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邢云广，男，北京市机械施工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澍，男，北京市机械施工有限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太平洋水泥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百善镇狮子营村。
法定代表人：查显跃，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玉鹏，男，北京太平洋水泥制品有限公司员工。
上诉人北京市机械施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机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太平洋水泥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水泥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57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机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法院判决；2.改判驳回太平洋水泥公司的诉讼请求；3.诉讼费由太平洋水泥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1.关于整体工程主体工程是否完工的问题。建筑主体工程指基于地基基础之上，接受、承担和传递建设工程所有上部荷载，维持结构整体性、稳定性和安全性的承重结构体系。而北京机械公司承揽的分包工程内容为“力学化学厂等2项-护坡、护坡桩、降水、GFG桩工程”，是不能被称为主体工程的，因此北京机械公司与太平洋水泥公司在《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中的约定是指总包方六建集团承建的整体工程。2.关于双方是否办理结算的问题。结算单为合同相对方对工程量和工程价款的最终确认文件，是应当由供货方向使用方提起，并提交相关的申请文件，而太平洋水泥公司并未及时向北京机械公司提出，亦未能证明北京机械公司在此过程中有任何不配合的情形，在《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中也明确约定了办理完结算为付款的条件，现一审法院只以《工程量确认单》作为双方结算价款的依据是不符合事实情理的。3.关于“本合同项下北京机械公司应向太平洋水泥公司支付所有款项（预付款、进度款、结算款）均需在本工程的总包方或建设单位向北京机械公司支付相应款项后，方能支付太平洋水泥公司”的效力和性质问题。本条款系北京机械公司同太平洋水泥公司自愿平等基础上约定的，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从性质上来说，该条款是附条件的合同条款，是以将来总包方六建集团向北京机械公司支付相应工程款作为付款条件成就的依据，此约定同合同供货情况或合同付款条款不能混淆，是单独于合同约定之外的。如果认定此条款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太平洋水泥公司可随时主张工程款，反而会突破双方在合同中对付款方式的约定。太平洋水泥公司作为北京机械公司的混凝土供应方，同时也是总包方六建集团的混凝土供应方，其在签署《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时对于合同的履行和货款的收取是有其风险考量的。从行业惯例来说，北京机械公司也是会为了自身利益向总包方积极索取工程款的，这是符合情理的，而目前六建集团承揽范围内的整体工程主体工程尚未完工，也未达到向北京机械公司支付后续工程款的条件，因此北京机械公司向太平洋水泥公司支付工程款的条件尚未成就。
太平洋水泥公司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北京机械公司的上诉请求。
太平洋水泥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北京机械公司向太平洋水泥公司支付货款231870元；2.北京机械公司向太平洋水泥公司支付违约金（以231870元为基数，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自2016年10月10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3.北京机械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月11日，太平洋水泥公司与北京机械公司签署了《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合同编号：基13-41-16-CG-020），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由太平洋水泥公司（乙方）向北京机械公司（甲方）供应预拌混凝土，计划数量为786立方米，单价（含运费）为每立方米280元，冬施期冬施费为每立方米15元，合同总价款为231870元。合同关于价款结算及支付的约定为：4.1依据合同标的、供货数量及工程技术质量要求，乙方对每一工程浇筑部位混凝土在履行完毕供货义务之日起，不论采用何种结算方式，甲乙双方应在60天内开始办理供货数量的确认及供货价款的结算手续。4.2对用于工程结构部分的混凝土价款结算依据及方式采用依据合同约定的单价和甲方现场验收签认的混凝土运输发货单数量为准办理价款结算。4.4价款支付方式：甲方于次月15日前支付乙方上月供应量对应价款的60%，整体工程主体工程完工后，且甲方和乙方办理完结算，甲方支付乙方至结算价款的95%，整体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甲方付清乙方剩余的货款。4.8双方就本合同的最终结算价款（供货量）确认书须加盖甲方公司结算专用章方为有效，否则甲方有权拒付相关款项，且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由乙方承担。合同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为:7.1甲方不能按合同约定支付货款，应向乙方支付违约金（利息）额为逾期未支付价款的0.01%/日，但该违约金（利息）总额累计不超过逾期未付款价款总额的1%。合同13.2特别提示：本合同项下甲方应向乙方支付所有款项（预付款、进度款、结算款）均需在本工程的总包方或建设单位向甲方支付相应款项后，方能支付乙方。该约定构成甲方向乙方支付每一笔工程款的增加条件，此条件不成就的，可以成为甲方拒绝付款的理由。在本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及此增加条件均满足时，甲方才有付款的义务。总包或建设单位未向甲方支付相应款项，导致甲方未能按照本合同约定向乙方支付合同款项的，乙方承诺不向甲方主张违约责任，且不会因此延误本合同的履行，并全力配合甲方向发包方（或总包方）催讨工程款。合同附件2风险提示书规定:“我公司最终结算确认唯一生效印章为：北京市机械施工有限公司结算专用章”。2016年10月10日，太平洋水泥公司和北京机械公司签订《工程量确认单》，双方确认太平洋水泥公司向北京机械公司供应预拌混凝土786立方米，单价为每立方米280元，冬施费为每立方米15元，供货总价款为231870元。
一审法院另查，截至本案一审庭审之日，北京机械公司尚欠付太平洋水泥公司货款231870元未予支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所涉《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二、迟延付款利息的计算标准。一、关于《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付款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北京机械公司认为依据《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第4.4条、13.2条的规定，合同付款条件成就必须满足两个条件：1.整体工程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且双方办理完结算；2.发包方案外人六建集团已向北京机械公司付款。关于整体工程主体工程是否完工的问题，双方对何为整体工程主体工程各执一词。北京机械公司认为整体工程主体工程完工是指六建集团承建的整体工程；太平洋水泥公司认为系本案诉争合同涉及的力学化学厂房等2项工程。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系因本案诉争合同而引发纠纷，理应将本案诉争合同所涉及的工程作为是否完工的判断标准。在北京机械公司未举证证明涉案工程未完工的情况下，北京机械公司在《工程量确认单》进行盖章确认的行为，应视为其确认涉案工程已经完工。关于双方是否办理结算，在本案中，太平洋水泥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工程量确认单》，用以证明整体工程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并且双方已经办理了结算。北京机械公司认为该《工程量确认单》只是对供货量和供货金额的确认，没有加盖其公司专用结算章，不应认为是双方的结算价款。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太平洋水泥公司对每一工程浇筑部位混凝土在履行完毕供货义务之日起，双方应当在60天内开始办理供货数量的确认及供货价款的结算手续。双方于2016年10月10日对供货数量及价款以《工程量确认单》的形式进行了确认，虽然《工程量确认单》没有加盖北京机械公司结算专用章，但进行工程价款结算并非太平洋水泥公司单方能够完成的合同义务，只有在北京机械公司配合下，才能完成价款的最终结算手续。在北京机械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履行了合同价款结算义务，亦未证明其有合理的不予结算价款理由的情形下，以合同价款未予结算而拒付货款既不符合合同约定，亦背离了公平原则。一审法院以《工程量确认单》确认的价款作为双方结算价款。关于“本合同项下北京机械公司应向太平洋水泥公司支付的所有款项（预付款、进度款、结算款）均需在本工程的总包方或建设单位向北京机械公司支付相应款项后，方能支付给太平洋水泥公司”的效力和性质问题。北京机械公司认为，自本案诉争合同签订后，总包方就未向其支付过任何合同款项，故本案的支付条件未成就。太平洋水泥公司则认为付款条件已经成就。就该合同条款，一审法院分析如下，一、条款效力：诉争条款系北京机械公司、太平洋水泥公司考虑到付款风险而做出的约定，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系合法有效的合同条款。二、条款性质：太平洋水泥公司认为诉争条款系附条件条款，附条件民事法律行为是指行为人在民事法律行为中以将来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客观情况作为附加条件，并以此条件的成就与否作为该民事法律行为是否生效或失效的依据。《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该条件成就与否决定合同发生效力与否，也决定合同中约定的权利义务是否生效。本案而言，如果认定诉争条款系附条件条款，那么，一旦条件不成就（即总包方不向北京机械公司支付工程款），太平洋水泥公司将会面临实体权利丧失的风险，显然有悖于双方订立合同条款的初衷。故一审法院认为诉争条款系双方对于付款期限的约定，但该期限属约定不明。《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履行期限约定不明，当事人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交易习惯确定；仍不能确定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予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故太平洋水泥公司有权要求北京机械公司支付款项。二、关于迟延付款利息计算标准问题。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利息）计算标准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因此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利息）的计算标准计算，即：逾期未付价款的0.01/日，但该违约金（利息）总额累计不超过逾期未付价款总额的1%。违约金（利息）起算之日应为结算日的次日，即2016年10月11日，截至太平洋水泥公司起诉之日，该违约金计算金额已经超过了未付价款总额的1%的2318.70元。故一审法院对于太平洋水泥公司要求北京机械公司支付2318.70元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太平洋水泥公司认为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利息）计算标准过低，违约金金额低于其遭受的损失，主张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但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其损失，故一审法院对于其超出2318.70元部分的违约金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判决：一、北京市机械施工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北京太平洋水泥制品有限公司货款二十三万一千八百七十元；二、北京市机械施工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北京太平洋水泥制品有限公司违约金二千三百一十八元七角。三、驳回北京太平洋水泥制品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北京市机械施工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太平洋水泥公司与北京机械公司于2016年1月11日签订的《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履行。根据《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约定，北京机械公司于次月15日前支付太平洋水泥公司上月供应量对应价款的60%，整体工程主体工程完工后，且北京机械公司和太平洋水泥公司办理完结算，北京机械公司支付太平洋水泥公司至结算价款的95%，整体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北京机械公司付清太平洋水泥公司剩余的货款，且本合同项下北京机械公司应向太平洋水泥公司支付的所有款项（预付款、进度款、结算款）均需在本工程的总包方或建设单位向北京机械公司支付相应款项后，方能支付给太平洋水泥公司。2016年10月10日，太平洋水泥公司和北京机械公司签订《工程量确认单》，双方确认太平洋水泥公司向北京机械公司供应预拌混凝土786立方米，单价为每立方米280元，冬施费为每立方米15元，供货总价款为231870元。故太平洋水泥公司已经依照《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约定履行供货义务，而北京机械公司尚欠付太平洋水泥公司货款231870元未予支付。关于北京机械公司认为《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尚未成就的主张，本院认为，第一，双方虽在《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中约定主体工程完工或整体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作为付款条件之一，但并未就主体工程或整体工程所包括的工程范围进行具体约定，故北京机械公司在此基础上向太平洋水泥公司出具《工程量确认单》并进行盖章确认，一审法院认定应视为北京机械公司确认涉案工程已经完工，处理并无不当；第二，根据《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约定，太平洋水泥公司对每一工程浇筑部位混凝土在履行完毕供货义务之日起，双方应当在60天内开始办理供货数量的确认及供货价款的结算手续，因此办理结算属于太平洋水泥公司与北京机械公司应当共同履行的合同义务，且在北京机械公司已向太平洋水泥公司出具《工程量确认单》的前提下，说明太平洋水泥公司的供货义务已经履行完毕；第三，合同约定总包方或建设单位向北京机械公司支付相应款项的时间节点属于不受双方当事人控制的事项，该条款与双方约定的60天内办理供货价款结算手续亦存在相悖之处，一审法院认定该条款属于约定不明，处理正确；故北京机械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合同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太平洋水泥公司履行了供货义务后，北京机械公司理应向其履行付款义务。
综上所述，北京机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848元，由北京市机械施工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维
审 判 员 石 东
审 判 员 李晓波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李 诚
书 记 员 贾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