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07民终20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彭翠林，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曾海新，男，1962年7月29日生，汉族，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邓小林，江西宋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赖敏发，1975年2月2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彭斌，江西南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滕，江西南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因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赣0791民初5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3月4日，原告作为承运人（乙方）与被告作为托运人（甲方）签订了一份《承包货物运输协议》，协议第一条约定：承运时期：2015年3月1日8时起至2016年2月29日20时止。如乙方因客观原因不能继续承运货物，需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甲方。承运期间，乙方必须遵守甲方规章制度，服从甲方工作安排，在与客户联系及送货交接时必须做到热情周到服务，维护甲方形象。第三条：运费按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文件“绿行字【2015】第01号”的《关于下发2015年纸板运输价格的通知》为准；油价上涨到6.8元，则按“绿行字【2013】第02号”的《关于下发2013年纸板运输价格的通知》为准。第四条约定：乙方应按本合同所约定的计价方式收费，不得借故加价或要求任何附加费用。第五条：运费结算付款方式：按月结算付款，即在次月30日结清上月运费。第六条约定：使用车辆运送货物，应符合相关法律、法规规定，如有违规，由乙方负责。第七条约定：乙方运输过程中造成客户或甲方物品的损失（包括遗失或淋湿货物），由乙方照价赔偿。但因不可抗力，自然灾害（指地震、飓风）除外。第八条约定：甲方委托搬运的物品应无违禁物品及危险物品。第九条约定：乙方在运输过程所发生的一切责任概由乙方自行负责。第十条约定：货源不足时：（一）符合下列全部条件时，该车当天可享受100元保底：1、该司机遵守公司考勤制度，上下班打卡考勤，有事请销假；2、每月除两天的检修时间外，车辆正常，服从工作安排，当天不能安排一车货；3、货源充足时，每天能送两车货以上；4、按公司要求，车上贴有“绿野包装”字样。（二）符合下列情况之一，即使当天不能安排运货，也不能享受100元保底：1、平时不遵守公司考勤制度；2、当月两天的检修时间不享受保底；3、公司安排了货，不服从安排而没有装货的；4、该司机当月请假超过5天的；5、春节期间当月不保底；6、当天能保证每司机一车货，因物流管理人员和司机本人原因，致使该司机不能装货的。如举报物流管理人员原因属实，保底款由物流管理人员负责。举报者每次奖励200元，公司为举报者保密。第十一条约定：运输期间，乙方人员餐饮差旅费、过桥费、通行费、油费、车辆维修保养等均由乙方负担，车辆违章罚款由乙方负责。第十二条约定：承包运货期间，乙方必须按照甲方的装卸和送货要求保质保量的把货物送到客户处，如有损坏或少数照价赔偿。第十三条约定：乙方在签字之日起，车辆使用过程中发生的所有费用和交通事故责任概由乙方负责，与甲方无关。但车在运输途中，因所装甲方纸板的超高、超宽违章罚款按甲：乙为3:7比例承担费用，（但需贴上公司统一购回来的绿野包装字样，费用由乙方自费，在当月运费里扣除），其他违章事项（如抢红灯等）违规行为甲方概不负责。第十四条约定：乙方必须遵守甲方规章制度，服从甲方工作安排，在与客户联系及送货交接时必须做到热情周到服务，维护甲方形象。乙方没经得甲方同意，不能对外承接运货，违反时每次处罚500-2000元。合同签订后，原告按照合同约定在货车上贴上了“绿野包装”字样，并根据被告的安排进行承运货物。被告根据原告的运货量按月向原告支付运输费。2015年10月18日，原告在被告公司内监督搬运工装货时从货车车顶摔下来受伤。原告受伤后，向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了赣经开劳人仲字[2016]第16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书认为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货物运输协议》明确了双方之间系货物运输承包关系，原告主张确认与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裁决原告与被告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原告对该裁决不服，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的性质属于货物运输合同关系还是兼具有劳动合同性质。合同性质的认定不能仅凭合同名称而定，而应根据合同内容（主要条款）所涉法律关系，即合同双方当事人所设立权利义务关系进行全面理解和准确判定。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聘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劳动关系具有稳定性、持续性、身份从属性特征，确认劳动关系应从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身份的从属和依附关系、劳动报酬的发放主体及是否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进行判断。根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货物运输协议》具有劳动合同的性质，原告与被告依法存在劳动关系，理由如下：1、原告系具有完全行为能力之人，被告依法进行了工商登记，具有营业执照，原告与被告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2、根据双方签订的《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第十条、第十四条之约定，原告依法受被告的管理和约束。虽然被告抗辩称，该协议第十条仅是被告为掌握司机是否符合享受每车100元保底的措施，该条款不是对司机的管理约束，如货源不足时，司机也可以不到公司打卡，不到公司等候，放弃每天每车100元的保底补偿；该协议第十四条的约定只是针对安全、防火、车辆停放的要求，不涉及对其人身管理等内容。但综合《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第十条和第十四条的约定，在货源不足时，若原告遵守被告的考勤制度及其他条件，车辆当天可享受100元保底。若原告不遵守被告的考勤制度，且因协议约定原告的车辆需粘贴“绿野包装”字样及原告在未经得被告的同意，不得对外承接运货，则导致原告的车辆闲置，不能产生效益。且原告如不能正常运输货物，需请假，上述约定实际上形成了被告对原告车辆及时间的管理、指挥和约束，原告对被告具有身份上的从属性和依附性，被告对原告的劳动力具有支配权。3、被告营业执照上登记的经营范围是纸箱加工、销售；纸质产品销售；包装装潢、其他印刷品印刷经营。根据被告提交的原告的运输货物明细单显示，原告根据被告的指示和安排将货物运输到买受人或加工人指定的地点，以完成被告的销售或加工业务，原告提供的劳动是被告业务的组成部分。4、根据赣州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香港工业园区派出所对被告员工温盛岭、尹毅鹏做的询问笔录表明，被告与货物运输承包人签订的协议都是一年一签，具有稳定性、持续性。5、关于劳动报酬的支付问题，被告根据双方约定的运费的计算方式及《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的约定每月向原告支付运输费，被告提出抗辩称劳动关系中的劳动报酬指劳动者为用人单位提供劳动后，用人单位基于国家按劳分配原则、宏观调控原则、同工同酬原则和用人单位自己现有的分配权，依据国家有关规定或者劳动合同的约定，以货币形式直接支付给劳动者的物质补偿。而劳务合同而取得的报酬是以完成某一项工作任务为支付前提，其数量的多少完全按照提供劳务的数量和质量由双方当事人通过订立合同、协商确定，如该劳动报酬中同时包含生产设备的使用费用或生产资料的消耗费用，则双方的用工关系不属于劳动关系。劳动报酬的计算方式有多种：固定工资、计件工资、计时工资等，劳动报酬包含多种内容：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等，现有法律、行政法规并未限制劳动关系中劳动报酬的计算必须采用何种方式，被告提出的劳动报酬中同时包含生产设备的使用费用或生产资料的消耗费用，则双方的用工关系不属于劳动关系的抗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不予认定。基于以上事实，并从有利于劳动者的角度出发，应确认原、被告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存有劳动关系。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原告赖敏发与被告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告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双方签订合同的本意是承揽货物运输，双方不存在建立劳动关系的本意。2.被上诉人独自承担经营风险与劳动关系有本质区别，双方之间不能认定劳动关系。3.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的是运费而不是工资，被上诉人不享有员工的福利待遇和政治待遇。4.一审判决基于对《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第十条的错误理解而做出“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错误判断。5.一审依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确认劳动关系属于适用规章错误。为此，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被上诉人赖敏发答辩称：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符合法律法规关于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2.上诉人的各项规章制度适用于被上诉人，上诉人通过《承包货物运输协议》确立了对被上诉人的管理支配权。3.“运输费”是劳动报酬，被上诉人系从事上诉人安排的有报酬的运输工作。4.被上诉人提供的劳动系上诉人业务的组成部分。5.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只是规定在认定劳动关系过程中可以参照工资支付凭证、缴纳社会保险费的记录、劳动者工作证、招用记录、考勤记录等，并非一定要依据上述凭证。综上，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劳动关系的建立应尊重双方当事人的自愿选择。上诉人、被上诉人签订的合同名称为“承包货物运输协议”，合同内容也符合承包货物运输法律关系的特点，双方选择的是一种一年期限的运输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合同关系。例如，双方约定由被上诉人提供车辆，上诉人按月结清上月运费；车辆维修费用、交通事故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虽然合同中有考勤、上下班打卡、请假等的规定，但都是可选择的条款，即如果执行了且符合其他条件可享受每月100元的保底。在合同实际履行中，双方也基本上是按合同条款履行的，即在履行中双方并未变更合同约定，并未按劳动关系履行。特别是，合同并未约定社会保险待遇等具有劳动合同显著特征的内容，实际履行中上诉人也并未为被上诉人办理社会保险、被上诉人也未要求上诉人办理。双方选择该种法律关系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并非“规避用人单位的义务”（当然，被上诉人也无须承担“劳动者的义务”）。上诉人对被上诉人进行了一定的约束，但这是被上诉人在劳务（运输）合同中应接受的约束，并非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管理。总之，本案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已有合同明确约定，该约定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无其他无效事由，合同的内容与名称也一致，双方不属于劳动合同关系。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但对法律关系的认定和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赣0791民初572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赖敏发与上诉人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合计20元，由上诉人赣州市绿野包装有限公司负担10元，由被上诉人赖敏发负担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鸿
审 判 员 胡小娥
代理审判员 杨 威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代理书记员 姚冰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