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云民终3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玉溪欢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住所地：云南省玉溪市高新区。
法定代表人张永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浩星，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
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
法定代表人王化鹏，该协会总干事。
委托代理人张勤、王艳玲，云南明靖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诉讼代理。
上诉人玉溪欢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玉溪欢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以下简称“中国音像协会”）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玉中民二初字第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5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玉溪欢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浩星、中国音像协会的委托代理人张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中国音像协会系经民政部批准，于2008年6月28日成立的社团法人，业务范围包括开展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咨询服务、法律诉讼、国际版权交流以及其他与其宗旨一致的业务活动。2012年3月6日，滚石国际音乐股份有限公司与中国音像协会签订《音像著作权授权合同》，约定将其音像作品的复制权、放映权、广播权等权利信托中国音像协会管理，并授权该协会可以自己的名义对侵权行为提起诉讼。该合同自同年1月1日起生效，有效期为三年，合同期满如无书面异议，则自动续展三年，之后亦照此办理。据此，中国音像协会取得涉案293首音像作品的著作权和与著作权相关的权利。
2015年1月13日，经中国音像协会申请，云南省昆明市国正公证处指派公证人员到玉溪欢歌公司经营的“欢歌KTV量贩”36号包房内，通过逐一点播并录制音像的方式，保全到该营业场所点歌系统中的涉案作品293首（具体名单详见起诉状附件）。经比对，中国音像协会放弃《当爱已成往事》、《真的吗》、《有你的将来》、《为了你》、《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多情的无情的多梦》6首作品的诉讼主张，其余287首作品的背景画面、音乐歌词均与原版光碟相一致。
另查明：根据玉溪欢歌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该公司登记的成立时间为2012年6月8日，核准日期为2013年4月2日。一审期间，该公司自认拥有KTV包房101间。
中国音像协会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令玉溪欢歌公司立即停止侵权，删除全部涉案作品，并赔偿经济损失146500元、为维权所支出的合理费用6173元（包括公证费1250元、取证消费744元、律师费4000元，其他开支179元），共计人民币152673元；一审诉讼费由玉溪欢歌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音乐电视作品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依法应予保护。滚石国际音乐股份有限公司作为涉案作品的制作人，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应当认定为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中国音像协会经授权取得涉案作品的复制权、放映权等相关著作权，并有权以自己的名义行使权利，故系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中国音像协会提交的公证保全证据拍摄于玉溪欢歌公司经营场所，其中保全的287首侵权作品与该协会提交的原版光碟作品一致。玉溪欢歌公司虽辩称除10首作品外，其余283首作品均属片段取证，但经比对，公证保全的作品片段与原版光碟中的作品片段相同，可以反映作品的一致性，且玉溪欢歌公司亦未提交相反证据证明整首作品存在不同，故对其抗辩主张不予支持。玉溪欢歌公司未经许可，在其经营场所向公众提供涉案作品的放映服务，其行为侵害了中国音像协会的著作权，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本案在案证据无法证明中国音像协会的实际损失和玉溪欢歌公司的违法所得，综合涉案作品的类型、制作成本、流行程度和玉溪欢歌公司的经营规模、侵权时间、过错程度、当地消费水平等因素，确定法定赔偿额为人民币149673元。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项、第十一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十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玉溪欢歌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停止侵害涉案287首音乐电视作品；二、玉溪欢歌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中国音像协会的经济损失和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共计人民币149673元；三、驳回中国音像协会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353元，由中国音像协会负担67元，由玉溪欢歌公司负担3286元。
一审判决宣告后，玉溪欢歌公司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答辩请求，由中国音像协会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其上诉理由可以归纳为以下两点：
第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根据云南省昆明市国正公证处出具的保全证据公证书的记载，公证人员在短短的5小时零1分钟就完成了293首歌曲的取证工作，这是违反常识的。因为要对293首歌曲进行取证，按平均每首歌曲5分钟计算，需耗时24小时左右。实际上，经该公司比对发现，在中国音像协会所主张的293首歌曲中，即使是完整录制的10首歌曲，也在歌词、排版、标识等方面存在不一致或者不具实质性相似的情况，而其余的均为作品片段，且每个片段的摄录时间不足1分钟，仅凭这些片段，根本无法进行完整比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证据不足以证明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中国音像协会不是全面、正确、诚实地完成举证，而是属于片段取证，不应当被采纳。一审法院在没有对涉案歌曲进行比对的情况下，认定作品片段可以反映作品的一致性不仅有失公允，而且违反了上述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三项关于“存有疑点的视听资料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的规定。根据法律不保护违法的原则，对存疑的证据不应被采纳。
第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著作权集体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外国人、无国籍人可以通过与中国的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订立相互代表协议的境外同类组织，授权中国的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管理其依法在中国境内享有的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相关的权利。前款所称相互代表协议，是指中国的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与境外的同类组织相互授权对方在其所在国家或者地区进行集体管理活动的协议。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与境外同类组织订立的相互代表协议应当报国务院著作权管理部门备案，由国务院著作权管理部门予以公告。”本案中，虽然中国音像协会提交了台湾地区台北地方法院所属民间公证处赵原孙事务所出具的一份公证书，但赵原孙事务所并非法律意义上的境外同类组织，其内容也并非相互代表协议，该公证书即使由云南省公证协会出具了《台湾地区公证书核对证明》，也不能取代条例对相互代表协议所规定的要求，况且该公证书也未报国务院著作权管理部门备案及公告。本案因无相互代表协议，故看不到授权及授权范围。而一审判决适用的法律是针对中国境内的权利人和已与境外同类组织订立相互代表协议并已授权的境外权利人。因此，一审判决以滚石国际音乐股份有限公司与中国音像协会签订的授权合同为基础，认定玉溪欢歌公司的行为构成侵权，属于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当予以改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案件事实，有中国音像协会的管理章程、音像著作权授权合同、授权公证书、保全证据U盘及公证书、付款凭证等证据予以证明，且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对诉讼双方在二审阶段所争议的两个问题，本院结合双方的举证和质证情况，综合评判如下：
一、关于中国音像协会提交的作品片段能否证明玉溪欢歌公司侵害其著作权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国音像协会既然主张玉溪欢歌公司侵害了其著作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该协会就有责任提供侵权作品和权利人的原版作品，并能通过完整比对，判断两者是否具有相同或者实质性相似关系，否则应当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中国音像协会提供的侵权作品除自动放弃的6首外，共有287首。经比对，其中《Paradise（粤）》、《活着便精彩》、《掌纹》、《3-7-20-1》、《Supersunshine》、《Superman》、《Supermarke超级市场》、《Superwoman》、《单数》、《刮目相看》、《世界唯一的你》、《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心爱妹妹的眼睛》、《在你和天空之间》、《最浪漫的事》15首作品系完整录制，且在曲目信息、视频画面等方面均与原版光碟一致，本院予以确认。但对其余272首作品，由于中国音像协会提供的是长短不一的片段，时长均不足1分钟，画面显示不完整，无法通过完整比对，判断两者是否相同或者构成实质性相似，不能证明玉溪欢歌公司对该部分原版作品实施了侵权行为，因此，玉溪欢歌公司对该部分作品提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二、关于中国音像协会与滚石国际音乐股份有限公司签订的《音像著作权授权合同》是否合法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著作权集体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外国人、无国籍人通过与中国音像协会订立相互代表协议的同类组织授权中国音像协会管理其在中国境内的著作权和与著作权相关的权利，其前提是该国或者地区已经成立了同类组织，如果没有同类组织，就不需要通过订立相互代表协议来授权。且该条规定的是“可以”而不是“应当”，既然是“可以”，也就赋予了合同双方可以根据具体情况来选择授权方式的权利。此外，该条规定相互代表协议只是报国务院著作权管理部门备案，而不是审核批准，故该条规定属于管理性规范，而不是效力性规范，未按规定报国务院著作权管理部门备案并由其进行公告，并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因此，中国音像协会与滚石国际音乐股份有限公司签订的《音像著作权授权合同》并未违反《著作权集体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的规定，一审判决对合同效力的认定亦无不当。玉溪欢歌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国音像协会依据合同所管理的音像作品，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所创作的作品，受法律保护。玉溪欢歌公司未经许可，在其经营场所向公众播放与原版光碟一致的作品15首，其行为侵犯了中国音像协会的著作权和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对中国音像协会提供的227首录制不完整的作品，因其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事实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在中国音像协会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或者玉溪欢歌公司的违法所得的情况下，本院综合侵权行为的情节，确定法定赔偿额为人民币6000元（含经济损失4500元和合理费用1500元）。一审判决事实清楚，但在对侵权作品的证据认定和赔偿数额方面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当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玉中民二初字第2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撤销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玉中民二初字第2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三、上诉人玉溪欢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使用并删除《Paradise（粤）》、《活着便精彩》、《掌纹》、《3-7-20-1》、《Supersunshine》、《Superman》、《Supermarke超级市场》、《Superwoman》、《单数》、《刮目相看》、《世界唯一的你》、《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心爱妹妹的眼睛》、《在你和天空之间》、《最浪漫的事》15首涉案音乐电视作品；
四、上诉人玉溪欢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的经济损失和为维权所支出的合理费用共计人民币6000元。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为人民币3353元，由上诉人玉溪欢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各负担670.60元，由被上诉人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各负担2682.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如上诉人玉溪欢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如其不自动履行本判决，被上诉人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法律规定的期限内，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审 判 长 ：任志祥
审 判 员 ：吴福智
代理审判员 ： 陈 姣
二〇一六年六月三日
书 记 员 ： 罗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