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18民终6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元鼎司法鉴定所。住所地：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协和商贸休闲广场*幢*楼C4-35。
法定代表人：杨武，该所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弈彦，男，汉族，生于1953年10月6日，住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该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明昌，男，汉族，生于1951年8月8日，住四川省汉源县。
上诉人四川元鼎司法鉴定所（以下简称元鼎鉴定所）与被上诉人李明昌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2017）川1802民初27号民事判决，本院于2017年5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元鼎鉴定所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明昌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在2012年对李明昌伤残等级进行鉴定时，四川省法院系统并无统一选择参考适用《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2011年四川省高院对雅安中院就民事案件伤残标准适用的批复中，对非交通事故的案件，可以适用职工工伤劳动能力鉴定标准；2.李明昌依据元鼎鉴定所的意见书起诉，汉源县法院因对李明昌已有的伤情与侵权受伤是否有直接关系不能认定而驳回其请求，并非是因鉴定意见书采用的标准错误造成的。李明昌当时未上诉，2016年汉源县法院对李明昌申请再审案进行判决时，以雅安中院民事审判工作纪要的规定，认定2012年鉴定意见适用标准错误，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因为元鼎鉴定所2012年意见书采用的标准是符合当时的规定的，一审判决以2016年的再审判决结果，依照《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规定认定元鼎鉴定所承担赔偿损失的责任，于法无据。
李明昌答辩意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李明昌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元鼎鉴定所赔偿因其工作失误造成李明昌直接经济损失20,494元，各种费用2,630元，共计23,124元。事实和理由：元鼎鉴定所于2012年9月21日接受李明昌的委托，对李明昌被他人打伤受到的人身损害进行伤残等级评定，并于同年9月25日作出川元鼎[2012]司临鉴字第33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因该鉴定意见书参照标准为GB/T16180-2006《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标准，而非人身损害鉴定标准，导致该鉴定意见在李明昌与侵权人健康权纠纷诉讼案件中未被法院采信，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伤残补助金20,494元（10,247元×20×10%），另外产生鉴定费、交通费、检查费损失2,630元，共计23,124元。
元鼎鉴定所辩称：在《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于2017年1月1日实施之前，对于受到他人人身损害造成的损伤并无明确统一的标准规定，如何选择适用《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标准。元鼎鉴定所不存在适用鉴定标准错误的问题。1994年，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对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答复和2011年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对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答复均证实鉴定中心在鉴定中对非交通事故案件可以适用职工工伤劳动能力鉴定标准。虽然2012年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信息月报中表态对除了国家对相关案件出台明确的伤残等级评定适用标准的以外“可以参照《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但是从发布主体来看2011年的文件由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2012年的文件由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发布，后者的效力不足以抗衡前者。另外，“可以”适用，不应理解为“必须”或者“应当”适用。李明昌系被他人殴打致伤，与元鼎鉴定所无因果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李明昌诉讼途径选择不当，在二审法院认为重新鉴定作出的鉴定意见不属于新证据未予以采纳的情况下，李明昌正确的诉讼途径应当是以该新证据重新向侵权人单独提出残疾赔偿金的请求。所以，元鼎鉴定所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法院依法驳回李明昌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元鼎鉴定所于2012年9月21日接受李明昌的委托，双方协商约定：由元鼎鉴定所对被鉴定人李明昌因2012年2月26日被他人用木棒打伤受到的人身损害进行伤残评定。双方未就伤残评定适用或参照的标准进行约定。李明昌于当日向元鼎鉴定所交纳伤残评定费700元，档案建立费20元。元鼎鉴定所于2012年9月25日作出川元鼎[2012]司临鉴字第33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参照GB/T16180-2006《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标准j)十级13）条对李明昌的伤残程度，评定为拾级伤残。
李明昌诉李万忠、宋叔英、李锦兵健康权纠纷一案，四川省汉源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10月17日受理后，于2012年11月14日作出（2012）汉民初字第934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本院认为”部分中载明:“李明昌要求宋叔英、李万忠、李锦兵赔偿伤残补助金及鉴定费，因元鼎鉴定所评定李明昌的伤残程度的依据主要是李明昌的右膝关节退行性改变、右膝关节少量积液；右外侧半月板撕裂，内侧半月板Ⅱ度退变，而李明昌的右膝关节退行性改变、右膝关节少量积液；右外侧半月板撕裂，内侧半月板Ⅱ度退变系自身病变引起，与此次受伤关系不直接，故对李明昌的该项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李明昌不服该判决提出再审申请后，四川省汉源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8日作出（2016）川1803民再字第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维持本院（2012）汉民初字第934号民事判决”。该判决“本院认为”部分中载明“李明昌受伤后，经四川元鼎司法鉴定所鉴定，并补充诊断：‘右膝关节少量积液；右外侧半月板撕裂’与‘右膝关节退行性改变，内侧半月板Ⅱ度退变’属不同伤情，原审在事实查明时均认定系自身病变引起，与此次受伤关系不直接，属认定李明昌的伤情有误，应予纠正。对李明昌伤后造成的‘双下肢多发软组织挫伤’及‘右膝关节少量积液；右外侧半月板撕裂’的伤情，四川元鼎司法鉴定所参照GB/T16180-2006《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标准j)十级13）条评定的拾级伤残，因本案系人身损害赔偿案件，应参照道路交通事故评定伤残的标准进行评定，四川元鼎司法鉴定所对再审申请人李明昌的伤残等级的确定系适用标准错误，本院依法不予采信，故本院对于再审申请人李明昌要求三被申请人赔偿残疾赔偿金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李明昌于2016年8月24日再次委托元鼎鉴定所对其于2012年2月26日被他人用木棒打伤造成的伤残等级进行评定，并向元鼎鉴定所交纳伤残等级评定费700元、鉴定档案费50元。李明昌因本次鉴定，数次往返于四川省汉源县和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之间发生交通费若干。元鼎鉴定所于2016年8月24日作出川元鼎[2016]司临鉴字第23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参照GB18667-2002《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评定李明昌的伤情为拾级伤残。
李明昌不服四川省汉源县人民法院作出（2016）川1803民再字第1号民事判决书提起了上诉。上诉案件审理中，李明昌向四川省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交了2016年8月22日雅安市中医医院MRT检查报告、元鼎鉴定所司法于2016年8月24日作出的川元鼎[2016]司临鉴字第239号鉴定意见书等作为新证据。对此，二审法院认定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不予采信。2016年12月7日，四川省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川18民再1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本院认为”部分中载明:“一审判决认为，四川元鼎司法鉴定所对李明昌伤残等级的确定适用标准错误，不予采信该鉴定意见符合法律规定，综上，李明昌要求李万忠、宋淑英、李锦兵赔偿残疾赔偿金、鉴定费、交通差旅费的上诉请求不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2012年9月21日，李明昌与元鼎鉴定所约定，由元鼎鉴定所对委托人李明昌的伤残进行评定。李明昌为此支付了鉴定费用，元鼎鉴定所也于2012年9月25日作出了鉴定意见书。双方系有偿的委托合同关系，且约定的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委托合同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规定：“有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的过错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元鼎鉴定所在完成委托事项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因过错造成委托人受到损失，以及委托人的合理损失如何计算。2012年9月，双方委托鉴定期间，国家除对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和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规定有对应适用的伤残评定标准之外，对其他原因造成的一般人身损害受伤人员，如本案李明昌这般被他人打伤的人员，无明确规定适用的伤残评定标准。双方在委托鉴定时对伤残评定适用或参照的标准没有约定，事后没有协议补充约定，双方也未举证证明可以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当时的司法鉴定机构通常在GB/T16180-2006《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标准或者GB18667-2002《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中择其一作为参照适用的标准，受委托的司法鉴定机构在保证独立、客观、公正的前提下应当优先选择符合合同目的的参照标准履行。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元鼎鉴定所作为司法鉴定机构，明知李明昌受伤原因是被他人打伤，理应知道委托人与之达成委托合同，评定伤残等级的目的主要是准备通过司法途径获得人身损害赔偿。司法鉴定意见是否被司法机关采信关乎当事人的切身利益，特别是伤残等级评定意见关系到赔偿项目中占比较大的残疾赔偿金是否能获得支持，为此，鉴定人理应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避免因鉴定人选择参照适用的标准错误导致鉴定意见不能被司法机关采信，从而造成鉴定委托人或者被鉴定人的财产损失。在四川省法院系统于司法实践中相对统一地选择参照适用《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作为认定一般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伤残等级的依据已有较长时间的背景下，元鼎鉴定所于2012年9月接受李明昌委托时，理应及时掌握了相关司法实践动向。元鼎鉴定所于2012年9月25日作出的川元鼎[2012]司临鉴字第33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仍参照GB/T16180-2006《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标准j)十级13）条对李明昌的伤残程度，评定为拾级伤残。该司法鉴定意见在李明昌起诉侵权人健康权纠纷案件中被法院认定为参照适用的标准错误而未被采信。元鼎鉴定所于2016年8月24日作出的川元鼎[2016]司临鉴字第23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参照GB18667-2002《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仍评定李明昌的伤情为拾级，说明李明昌的伤残等级参照以上两种不同的伤残评定标准均可评定为拾级，李明昌确因元鼎鉴定所选择伤残评定参照标准错误造成残疾赔偿金未被支持且再次鉴定增加了鉴定费、交通费、检查费，从而受到了财产损失。综上，元鼎鉴定所在履行委托合同过程中具有过错，应当赔偿李明昌因此受到的合理损失。结合本案事实，一审法院对李明昌的合理损失审定如下：鉴定费支持再次鉴定支出750元；交通费结合本案实际以再次鉴定所需为限酌情支持200元；雅安市中医院检查费847元，系为取得再次鉴定所需材料而支出的费用，予以支持；李明昌系农村居民，残疾赔偿金损失按照2012年下半年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的四川省上一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为11644.34元（6128.60元×10%×19）。对李明昌在其向实际侵权人主张人身赔偿诉讼过程中，因其诉讼能力等与元鼎鉴定所无关的因素造成诉讼期间过长，赔偿标准随时间变化而导致损失扩大的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一项、第四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规定判决：一、四川元鼎司法鉴定所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明昌残疾赔偿金损失11644.34元；二、四川元鼎司法鉴定所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明昌鉴定费750元、交通费200元、检查费847元。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89元，由元鼎鉴定所负担100元，李明昌负担89元。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未能查证2012年或之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下发有规定、答复、会议纪要等相关文件，对四川省法院系统审理对其他原因造成的一般人身损害受伤人员规定适用的伤残评定标准相对统一地选择参照适用《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问题进行了明确、统一的规定。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的规定“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本案中，李明昌因被他人打伤，于2012年9月21日，委托元鼎鉴定所伤残等级进行鉴定，元鼎鉴定所作为司法鉴定机构，遵循法律规定的方式、方法以及相关的规则和标准，对诉讼涉及的专门性问题运用科学技术或者专门知识，为委托鉴定人李明昌提供鉴定意见，该委托行为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合同法规定的委托合同范畴。期间，国家除对因劳动能力丧失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和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规定有对应适用的伤残评定标准之外，对其他原因造成的一般人身损害受伤人员无明确规定适用的伤残评定标准。双方在委托鉴定时对伤残评定适用或参照的标准没有约定，事后没有协议补充约定。经查，2012年或之前，四川省法院系统也无明确、统一的对其他原因造成的一般人身损害受伤人员规定适用的伤残评定标准。故元鼎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采用的标准是参照GB/T16180-2006《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标准j)十级13）还是参照GB18667-2002《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对伤残等级进行评定，均符合2012年的相关鉴定规定。李明昌依据元鼎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书，向汉源县人民法院主张赔偿伤残补助金和鉴定费，汉源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汉民初字第934号民事判决未支持李明昌的请求，是基于因鉴定的伤情与受伤无直接联系。虽2016年汉源县人民法院对上述案件再审中认定，元鼎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书对李明昌的伤残等级的确定系适用标准错误而未支持李明昌的请求。但在当年，李明昌再次委托元鼎鉴定所参照GB18667-2002《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对伤残等级进行进行鉴定时，李明昌的伤残等级仍与参照GB/T16180-2006《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标准评定出伤残等级一致。说明无论采用上述哪个标准，都不影响对李明昌的伤残等级的确定。最终在人身损害事实成立的前提下，也不因此对损害赔偿金额产生不同的法律后果。故李明昌“因该鉴定意见书参照标准为GB/T16180-2006《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标准，而非人身损害鉴定标准，导致该鉴定意见在李明昌与侵权人健康权纠纷诉讼案件中未被法院采信，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和鉴定费、交通费、检查费损失”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本案查明的事实，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对该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势必形成作为中介机构的鉴定部门在作出鉴定意见后，委托人用该鉴定意见诉讼，但诉讼请求非鉴定意见的错误而未得到支持的，鉴定机构都应对未得到支持的部分作为损失并承担责任的结论。但该结论将造成鉴定机构在收取一定费用后，因非主观过错而承担远远高于所收取的费用的责任，严重违背民法中权利义务相对等的基本法律精神。故一审判决属于认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元鼎鉴定所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2017）川1802民初2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明昌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378元，由被上诉人李明昌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189元，由李明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付 屹
审判员 汤 玉
审判员 邢 毅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廖云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