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民终5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吉林省妇幼保健院（吉林省产科质量控制中心），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
法定代表人：侯祥，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明，北京大成（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欣楠，北京大成（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春建工新吉润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朝阳区。
法定代表人：徐达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照林，吉林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吉林省妇幼保健院（以下简称妇幼保健院）因与被上诉人长春建工新吉润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吉润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吉01民初3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妇幼保健院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明、李欣楠，被上诉人新吉润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照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妇幼保健院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原审及二审的诉讼费用由新吉润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查明事实不清，部分事实认定错误。（一）原审法院认定《吉林省妇幼保健院建设工程（吉林省第六人民医院一期）办公实验楼等工程移交书》（以下简称《工程移交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属事实认定错误。原审法院在庭审中未查明新吉润公司提报结算文件时间。《工程移交书》中明确载明：“若2015年10月1日前建设单位还不能给施工单位书面的竣工结算审定值，则建设单位同意施工单位提报值为该工程竣工结算最终审定值”。新吉润公司从未向上诉人提报过结算文件，其单方制作的结算文件以及《工程移交书》均是在新吉润公司起诉妇幼保健院主张工程款向人民法院提交时，妇幼保健院方知晓上述两文件。古燕明在签署该份协议时并没有接收过“提报值”。新吉润公司是施工单位，具有较为丰富的施工经验，妇幼保健院及古燕明均不具有建设工程专业知识，新吉润公司利用了古燕明没有建设工程领域的专业经验，使古燕明产生重大误解并签署了《工程移交书》。（二）原审法院认定中联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是妇幼保健院单方委托制作的，且不顾公平、等价有偿原则，对妇幼保健院提出对新吉润公司已完工程的工程造价进行造价鉴定的申请不予准许，属事实认定错误，剥夺了妇幼保健院的诉讼权利，侵害了妇幼保健院的合法权益。原审法院庭审中，新吉润公司也承认参与了该鉴定意见书的制作。即使鉴定意见书显示的是妇幼保健院单方制作，妇幼保健院在原审庭审时也明确表示申请对新吉润公司已完工程的工程造价进行鉴定，并当庭递交了书面鉴定申请书。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认定妇幼保健院撤销权除斥期间自中联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鉴定意见书时即2015年12月份起算，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工程移交书》中盖有尚未成立的“第六人民医院”公章和古燕明的签字，并没有妇幼保健院的签章。妇幼保健院不知晓该《工程移交书》的存在。2015年12月作出的鉴定意见书载明新吉润公司已完工程价款应为16445420元，妇幼保健院依据合同约定支付工程进度款17113845.8元，妇幼保健院已经超额支付了工程款，因此向新吉润公司主张返还。2016年4月，古燕明向长春市高新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工程移交书》，2016年10月28日，长春市高新区人民法院作出裁定书，认定古燕明行为属职务行为，应由妇幼保健院承担《工程移交书》约定的权利义务，妇幼保健院才知道权利受到侵害。因此，妇幼保健院认为本案的除斥期间应当自2016年10月28日起算。妇幼保健院在法定期间内主张权利，应当予以保护。
新吉润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生效裁定已认定古燕明签订《工程移交书》是代表妇幼保健院的职务行为，应由妇幼保健院承担责任，古燕明签订《工程移交书》时应视为妇幼保健院接受并知晓该移交书内容。二、不存在新吉润公司利用建设工程专业知识对古燕明进行误导的事实。签订《工程移交书》不是进行专业结算，只是对事实进行确认，与古燕明是否具有专业知识无关。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通用条款33.2明确妇幼保健院收到竣工结算报告后28日内核实，给予确认或修改，妇幼保健院未及时审定，故应承担不利后果。
妇幼保健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撤销妇幼保健院与新吉润公司于2015年7月1日签订的《工程移交书》；二、诉讼费由新吉润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1月17日，妇幼保健院作为发包人与作为承包人的新吉润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新吉润公司承包“吉林省妇幼保健院建设工程（吉林省第六人民医院一期）办公实验楼等工程”。合同价款采用固定价格合同，合同价款中包括的风险范围：材料价按市场信息调整，其他调整因素包括设计变更、现场签证。案外人古燕明在妇幼保健院处签字。合同签订后新吉润公司开始施工。
2015年7月1日，新吉润公司与妇幼保健院签署《工程移交书》，内容为：“施工单位按合同约定及建设单位要求已完成吉林省妇幼保健院建设工程（吉林省第六人民医院一期）办公实验楼等工程施工，并经建设单位、监理单位、施工单位三方验收合格，经协商一致，对该工程签订工程项目移交书，并明确具体事宜如下。一、工程概况（略）。二、工程开竣工及验收。工程合同工期为2013年11月7日至2014年11月1日，因建设单位原因延期至2014年4月14日开工，并按建设单位要求经双方共同努力采取赶工措施于2014年10月28日竣工，于2014年11月1日经三方共同验收合格。三、未完工部分及遗留问题。建设单位要求的内容全部完工，已验收合格。于2015年6月15日将租赁的塔吊拆除外运。2014年11月1日起用于成品保护的更夫于《工程移交书》签订之日撤出施工现场。施工单位于2014年11月11日将竣工结算书（未包括越冬维护费、竣工后更夫费等费用另算）提交给建设单位，至今没有审定结果，双方约定于2015年10月1日前建设单位按工程实际发生执行现行定额及文件结算完，主材按投标价（有签证的除外）进入结算，若2015年10月1日前建设单位还不能给施工单位书面的竣工结算审定值，则建设单位同意施工单位提报值为该工程竣工结算最终审定值。四、质量保证维修承诺及保险金的支付方法（略）。”古燕明在接收单位吉林省第六人民医院处签字，并加盖吉林省第六人民医院公章，妇幼保健院称吉林省第六人民医院尚未成立，该公章不知出自何处。
新吉润公司提报结算价为21788395元。
2015年12月，妇幼保健院委托中联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审核，案涉工程造价为16445420元。
2016年3月2日新吉润公司诉至长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要求妇幼保健院向其支付欠付工程款。2017年3月长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妇幼保健院提出上诉，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2日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
2016年4月古燕明向长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撤销2015年7月1日的《工程移交书》，长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0月28日作出2016吉01**民初790号民事裁定书，以主体不适格为由驳回古燕明起诉，主要理由为：古燕明主张其在案涉《工程移交书》上签字是其个人行为，但结合古燕明在该工程当中的具体身份、职务，《工程移交书》中以及古燕明与新吉润公司形成的经济签证、工作联系单等书面材料中，作为发包人妇幼保健院负责人签字的行为可以认定古燕明签署本案争议的《工程移交书》的行为应为职务行为，其行为所产生的权利义务应指向妇幼保健院，故古燕明以个人身份起诉要求撤销该协议与本案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不具有主体资格。该裁定书已经生效。
妇幼保健院认可古燕明有权利代表其签署案涉合同及施工过程中的具体文件，但无权签署结算文件。
妇幼保健院在一审审理期间申请对案涉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用以证明移交书记载的新吉润公司提交的竣工结算资料造价过高，显失公平。
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古燕明是否有权签订《工程移交书》的问题。古燕明作为妇幼保健院的工作人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施工过程中的经济签证、工作联系单上签字，妇幼保健院亦认可古燕明有权在上述文件上签字，仅是不认可古燕明有代表妇幼保健院与新吉润公司就案涉工程进行结算的权利，但结合《工程移交书》的全部内容，该工程移交书并未涉及结算的专业知识，故对妇幼保健院的此项主张不予支持。2.关于《工程移交书》是否符合撤销要件的问题。妇幼保健院以案涉《工程移交书》所载的新吉润公司提交的竣工结算资料的工程总造价与其委托中联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鉴定意见书的工程总造价相差500余万元，构成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之规定撤销《工程移交书》。首先，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当事人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示公平。认定合同显失公平应从两个方面考察，一是合同对对方当事人是否明显不公平，这一点应结合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是否对等、一方获得的利益或另一方所受损失是否违背法律或者交易习惯等方面综合衡量；案涉合同订立中一方是否故意利用其优势或者对方轻率没有经验。所谓利用优势，是指一方利用其在经济上或其他方面的优势地位，使对方难以拒绝对其不利的合同条件；所谓没有经验是指欠缺一般生活经验或者交易经验。结合本案，《工程移交书》并未涉及案涉工程具体如何结算的内容，即不涉及古燕明所不具备的专业方面的知识，古燕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晓自己所签订的《工程移交书》的内容及后果，故本案所涉的《工程移交书》不存在“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当事人没有经验”的情形；其次，中联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是妇幼保健院单方委托下所作出的，该鉴定意见书不能作为双方利益失衡的依据，且即便该鉴定意见书客观真实，妇幼保健院主张《工程移交书》显失公平亦欠缺前述的主观要件，故妇幼保健院主张《工程移交书》显失公平应予撤销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3.关于妇幼保健院主张权利是否超过除斥期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妇幼保健院在中联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于2015年12月出具鉴定意见书时即应当知道撤销事由，现妇幼保健院于2017年4月27日起诉，行使撤销权已经超过一年期限。妇幼保健院主张其在2016年10月才知道权利被侵害因无证据予以证明，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吉林省妇幼保健院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0742元，由吉林省妇幼保健院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妇幼保健院以《工程移交书》没有其签章为由主张在双方因案涉工程引发诉讼前，妇幼保健院并不知道《工程移交书》的存在。经查，长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吉0193民初790号生效民事裁定已认定古燕明签署《工程移交书》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其行为所产生的权利义务应由妇幼保健院承担。而妇幼保健院亦认可古燕明作为其委托代理人在案涉工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经济签证、工作联系单等文件上的签字，原审法院据此对妇幼保健院此项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二）妇幼保健院主张新吉润公司未向妇幼保健院提交过竣工结算报告，但该主张与双方于2015年7月1日签订《工程移交书》第三条载明的“施工单位于2014年11月11日将竣工结算书（未包括越冬维护费、竣工后更夫费等费用另算）提交给建设单位，至今没有审定结果”内容不符，妇幼保健院亦未能举证推翻经双方一致确认的上述事实，故对于妇幼保健院此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妇幼保健院提出新吉润公司利用古燕明没有建设工程领域的专业经验，使古燕明产生重大误解而签署了《工程移交书》及《工程移交书》显失公平的上诉主张。首先，《工程移交书》不涉及案涉工程具体施工及结算等专业内容，古燕明代表妇幼保健院与新吉润公司签订《工程移交书》，既不存在“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的情形，也不存在“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当事人没有经验”的情形。其次，中联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吉林省妇幼保健院建设工程（吉林省第六人民医院一期）办公实验楼等工程工程结算审核报告》（以下简称《工程结算审核报告》）是妇幼保健院单方委托作出的，妇幼保健院上诉主张新吉润公司参与该鉴定意见的制作，但新吉润公司不认可，且妇幼保健院没有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纳。最后，即使该鉴定意见客观真实，妇幼保健院主张《工程移交书》构成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仍欠缺相应的主观要件，故原审法院不予准许妇幼保健院对已完工程进行造价鉴定的申请并无不当。综上，妇幼保健院上述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四）本院开庭审理过程中，妇幼保健院主张古燕明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与新吉润公司签订了《工程移交书》，但不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妇幼保健院此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五）关于妇幼保健院请求撤销《工程移交书》是否超过除斥期间的问题。妇幼保健院依据其委托中联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工程结算审核报告》以显失公平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工程移交书》，故妇幼保健院至迟于2015年12月29日中联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工程结算审核报告》时即应当知道撤销事由，而妇幼保健院于2017年4月27日向原审法院起诉，已经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行使撤销权的法定期限。妇幼保健院主张其于2016年10月28日才知道权利受到侵害，没有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妇幼保健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0742元，由吉林省妇幼保健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文国
代理审判员 刘 阳
代理审判员 刘彦峰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 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