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2民终1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皓轩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惠山区洛社镇天授村上源物流E119。
法定代表人：孙灿，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浦纯钰、王凤民，江苏神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熟市宏顺货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常熟经济开发区富华路15号2幢（国际物流园）办公楼414室。
法定代表人:戈丽英，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伟元，常熟市琴川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无锡皓轩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皓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熟市宏顺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顺公司）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2017）苏0206民初43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皓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上诉请求。事实与理由：1、损失的认定。事故发生后，沈文红确认运输的货物中57件完好、28件外包装破损、2件打包好的。常熟雷允上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雷允上公司）有能力、有义务检测出药品是否合格，而不是简单粗暴地销毁处理。因销毁而造成的扩大损失，不应由其承担。2、损失赔偿的依据。根据合同法第312条规定，损失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因此，货物损失应当按照托运单的约定进行赔偿。3、宏顺公司也是一家运输公司，对其货物的托运是否需要保价是清楚的，未进行保价，只能按照货差部分运费的双倍进行赔偿。这不仅是双方的约定，也是行业惯例，作为运输公司应当知晓。
被上诉人宏顺公司辩称：1、事故发生后，沈文红签收货物时仅对数量进行了核实，没有能力对药品的质量进行检验。由于承运药品是人体静脉注射液，是一个安全级别最高的药品，药品企业为避免风险根据药品管理的相关规定将药品进行销毁处理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对此也进行了实地调查。2、托运单上的免责条款是格式条款，无效的。根据合同法第311条规定，本案损失是皓轩公司单方全责交通事故造成，应由皓轩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宏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皓轩公司归还其垫付的赔偿款88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5年4月28日，常熟雷允上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雷允上公司）与四川神宇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宇公司）签订购销合同一份，由神宇公司向雷允上公司购置生脉注射液1000盒，总价130000元，交货期为分批发货。
雷允上公司作为托运人与宏顺公司作为承运人于2015年签订货物运输合同一份，合同有效期自2015年3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止。合同就双方的权利义务、运输费用及结算方式等均进行了约定。其中合同第四条第4款约定，在合同有效期内，宏顺公司负责运输中货物的安全，保证货物无短缺、无损坏，愿意承担货物运输途中的一切责任，运输途中如发生货物的灭失、缺件、破损、变质、污染等因素造成的损失，宏顺公司应承担赔偿义务（货物损失按不含税出厂价赔偿）。
2015年6月24日，宏顺公司的工作人员沈文红将100件生脉注射液交由皓轩公司承运。皓轩公司开具的托运单显示收货方为成都市高新西区百草路977号，货物名称为药品，件数为100件，总运费950元，保价金额为0。备注载明“回单一份”。该托运单上打印有注意事项：发货方要如实申报货物名称、数量、严禁货物内夹带危险品和国家法令严禁物品，否则发货人要承担全部责任；承运人交货给收货人时以外包装完好为准，如外包装完好但包装内货物缺损由发货人自己负责；建议发货人声明报价金额，并足额缴纳保价费，不声明保价金额，未交保价费发生货损、货差，最高按货损、货差部分运费的双倍赔偿（按实际损失件数平均计算）等。宏顺公司称在交付货物同时向皓轩公司交付了雷允上公司于2015年6月24日出具的随货通行单，该随货通行单标明货物名称为雷允上生脉注射液，数量100件计8000瓶，价税合计104000元。同时，雷允上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中注明上述货物金额88888.89元、税额15111.11元，合计104000元。
2015年6月28日，宋金玉驾驶皖Ｌ×××××号货车（牵引宁Ａ×××××号挂车）沿G42沪蓉高速行驶至1893公里600米时，撞击护栏后侧翻，造成车上人员受伤、货物受损的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宋金玉应负事故的全部责任。皓轩公司称其接到运输业务后就通过外调专线车进行运输，宋金玉驾驶的车辆系其外调车辆。宏顺公司托运的生脉注射液即由该车进行运输。
2015年7月31日，神宇公司将8000瓶生脉注射液退回雷允上公司，退货原因为破损。2015年8月5日，雷允上公司将8000瓶生脉注射液销毁处理，报损原因为药品运输途中翻车污染、破损。2015年9月，雷允上公司向宏顺公司出具索赔函，要求宏顺公司赔偿其损失88000元。2015年10月12日，宏顺公司将88000元汇至雷允上公司账户内。
一审庭审中，皓轩公司提交沈文红出具的书面材料一份，内容为：“今提走57件完好的，28件外包装破损的，2件打包好的。”皓轩公司以此证明事发后并非所有的生脉注射液均破损并污染，实际报废的仅有13件。雷允上公司将全部货物销毁系其自身造成的扩大损失，不应全部由其进行赔偿。对此沈文红认可书面材料中的签名真实性，但陈述仅是对货物数量进行核对，对药品好坏其无法确定。同时皓轩公司提出自身并不具备药物运输的资质，宏顺公司在托运时隐瞒了货物的真实情况。宏顺公司对此予以否认，称托运单中明确了货物系药品，且药品并非危险品，运输并不需要特殊运输资质。
一审中，法院向雷允上公司进行了调查，其工作人员陈述：宏顺公司提交的货物运输合同、购销合同、随货通行单、增值税专用发票、报损单、产品退货入库验收单、不合格产品审核处理单、索赔函均是真实的。雷允上公司已经将100件生脉注射液全部销毁，并已经收到宏顺公司支付的赔偿款88000元。退回的货物大概有一半还有外包装，但外包装也已经被污染、破损。药品行业比较特殊，且该批货物是静脉注射的药物，直接注入人体静脉，风险系数高，稍有意外就会引起严重不良后果，甚至会出现死亡事故。此前的“刺五加事件”就是由于运输、储存过程中药品被雨水浸泡，使药品受到细菌污染而继续使用造成的严重不良事件。为此，依据《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2010年修订）》第二百九十四条的规定，雷允上公司对该批货物进行了全部销毁。报废流程为产品退回公司后专人办理退货手续，填报不合格品审核处理单，分别由生产部负责人、质监部负责人、质量负责人审核签字，通过后即进行销毁，最终要在不合格品审核处理单上填写处理结果，由销毁人签字。该批货物无法判断其质量是否完全受到污染，但是从安全角度考虑，只能全部销毁。同时雷允上公司将销毁申请单及产品照片提交法院。
以上事实，有购销合同、货物运输合同、随货通行单、增值税专用发票、托运单、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报损单、产品退货入库验收单、不合格品审核处理单、索赔函、汇款凭证、情况说明、调查笔录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宏顺公司与皓轩公司建立货运合同的事实有托运单佐证，予以认定。现皓轩公司一方的车辆发生单方全责事故，应当就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赔偿责任。由于本案所涉的货物系人体注射用药品，生产单位雷允上公司为避免风险根据药品管理的相关规定将药品进行销毁处理并无不当，其要求宏顺公司根据货物不含税出厂价88000元赔偿损失也符合实际。现宏顺公司已将88000元直接支付给了雷允上公司，故其有权要求皓轩公司支付该赔偿款。皓轩公司辩称损失额应当按照托运单的约定，以货差部分运费的双倍进行赔偿，该约定系皓轩公司出具的托运单中的格式条款，且计算方式过分低于实际损失，故对皓轩公司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宏顺公司于2016年10月12日向雷允上公司支付了赔偿款，故本案诉讼时效应当自皓轩公司拒绝赔偿之日起算。据此，宏顺公司起诉并未超出诉讼时效。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皓轩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立即支付宏顺公司赔偿款88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000元，由皓轩公司负担，该款已由宏顺公司预付，皓轩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将该款直接支付给宏顺公司，本院不再退还。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争议焦点是:一、本案货运损失如何确定；二、皓轩公司的赔偿数额应如何确定。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货运损失问题，药品属于特殊商品，对于因包装受损或受潮致使食药监管部门认定其不具备鉴定条件，亦不能进行销售的药品，应推定为全损。经一审法院调查，由于本案所涉的货物系人体注射用药品，生产单位雷允上公司为避免风险根据药品管理的相关规定将药品进行销毁处理并无不当，其要求宏顺公司根据协议约定按货物不含税出厂价88000元赔偿损失也符合实际。
关于皓轩公司的赔偿数额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的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法律、行政法规对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和赔偿限额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本案中，宏顺公司工作人员沈文红与皓轩公司签订的托运单，具备运输合同的主要条款，属双方之间的运输合同。该合同中关于托运人未申明货物保价运输，视为未保价，一旦发生货差，承运人赔偿运费2倍的条款对双方有约束力。理由：一、上述条款的内容属于特定情况下限制承运人皓轩公司责任的格式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当事人应当尽到合理的提请注意义务，其目的在于使向相对方注意免责或限制责任条款的存在，有合理的机会了解条款的内容，以决定是否订立合同，而采取“合理的方式”应根据合同的性质、合同双方的认知程度等情况综合判断。本案中，托运人宏顺公司本身即是专业的物流运输公司，常年从事货物运输业务。对托运单关于如未申明货物保险运输，则承运人限额赔偿的条款，应当知晓，并能充分理解。该条款约定的“一旦发生货差”应是指货物运输过程的短少、毁损，承运人未能将货物完好送达目的地的情况，对此，宏顺公司也不会存在理解上的歧义。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关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的规定，其立法本意是对一些行业、部门因具有一定垄断、优势地位，迫使对方签订不平等条款所设定限制性规定，本案中，皓轩公司在货物运输领域并不具有垄断或优势地位，双方地位是平等的，宏顺公司对承运人完全有较多的选择，可自主决定是否选择皓轩公司作为承运人，也可选择对货物保价运输。三、在货物运输合同中，由于承运人对所承运的货物承担较大的风险，而收取的运费与货物价值通常相差甚远。如托运人选择保价运输，通常需支付更多的运费，相对而言，一旦发生货物毁损，承运人也将承担更大赔偿责任，故在运输合同中通常订有保价运输条款，该条款体现了权利义务一致的原则。宏顺公司在明知限制责任条款内容的情况下，仍签字确认同意该合同的内容，表明其原意接收该条款的约束。限制责任格式条款应为有效。宏顺公司明知其托运的货物价值、也明知货运存在风险，却不选择保价运输，应当承担自行选择的后果。因此，皓轩公司按协议约定应赔偿宏顺公司货物损失1900元，并退还宏顺公司运输费950元。二审中，皓轩公司自愿赔偿宏顺公司一万元，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皓轩公司的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所作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2017）苏0206民初4337号民事判决。
二、无锡皓轩物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立即支付常熟市宏顺货运有限公司赔偿款1万元。
三、驳回常熟市宏顺货运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000元，由无锡皓轩物流有限公司负担114元，常熟市宏顺货运有限公司负担88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00元，由常熟市宏顺货运有限公司负担。常熟市宏顺货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将应付案件受理费直接支付给无锡皓轩物流有限公司，本院不再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谢 伟
审判员 王一川
审判员 朱光烁
二〇一八年四月八日
书记员 李 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