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2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市吴中区临湖镇湖桥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苏州市吴中区临湖镇胡桥村。
法定代表人陆云龙，主任。
委托代理人陆小明，江苏久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文玉。
委托代理人陈郭，江苏锐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州市吴中区临湖镇湖桥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湖桥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张文玉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2015）吴开民初字第7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经由湖桥委会同意，张文玉自2014年4月11日起从事湖桥兴建片垃圾清运工作，双方约定清理费为1800元／月。
张文玉于2014年5月25日头部外伤，当日到苏州市木渎人民医院治疗，经CT检查诊断为左颞顶部硬膜外血肿、左颞顶骨骨折，医生建议住院治疗。当日11时08分左右，张文玉转到苏州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治疗，入院诊断为1、左侧颞顶部硬膜外血肿，2、左颞顶骨骨折，3、左顶头皮血肿，4、左耳病变术后（具体不详），5、周围性面瘫（陈旧性），并载明患者因“头部外伤6小时伴头痛、呕吐”急诊入院，后行左额颞顶开颅血肿清除术，经住院治疗于2014年6月5日出院。2014年7月25日，张文玉因左颞顶硬膜外血肿术后伴手术切口感染，到苏州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住院治疗并于2014年8月31日出院。张文玉上述治疗共计花费79859.89元，其中湖桥委会垫付30000元。
另查，张文玉之伤，经其侄女于2015年6月4日委托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对张文玉的伤残程度、误工期、营养期、护理期及护理人数、后续治疗费进行鉴定，该所于同年6月29日委托苏州市广济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原告精神状态，意见为张文玉诊断为“人格改变”。2015年8月17日，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为：张文玉因外伤致颅脑损伤行开颅术遗留颅骨缺损面积超过9.0㎡构成十级残疾，人格改变构成十级残疾，上述损伤综合评定为九级残疾；张文玉的误工期为八个月、护理期为一人护理二个月，营养期为三个月；张文玉目前左颞顶部颅骨缺损，需择期行颅骨修补术，建议颅骨修补手术和材料费用为叁万伍仟元左右。湖桥委会称，苏州市广济医院司法鉴定所检案摘要、分析说明中有张文玉侄女的反应，缺乏检验的客观性，而张文玉对事发经过、时间、路线的陈述清楚；分析说明中未涉及鉴定所依据的有关医学依据，且张文玉有陈旧性左耳听力下降及右面面瘫，因此在听力及语言表达上存在一定障碍，可能会影响智力检测，但鉴定意见中未涉及，故鉴定意见难以令人信服；该不客观准确的鉴定意见影响据此做出的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且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对两个十级伤残综合评定为九级伤残缺乏客观性；对未发生的后续治疗费无法评定金额。据此，湖桥委会申请重新鉴定。
审理中，原审法院致函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和苏州市广济医院司法鉴定所，要求对湖桥委会提出的相关异议进行进一步的说明。对此，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说明如下：关于伤残程度，张文玉于2015年5月25日因外伤致颅脑损伤，行开颅血肿清除术，后因手术切口感染行硬膜外及皮下脓肿腔冲洗及死骨清除术。本次法医学查体见其颅骨缺损面积超过9.0㎡。2015年8月4日苏州市广济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精神医学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人格改变，我所根据苏高法《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试行）》，第2.10.2条（颅骨缺损9.0㎡以上）、第2.10.5条（人格改变）分别评定十级残疾，同时根据该标准总则第1.6条（有2处以上残疾等级者，应分别进行评残，并以最重的残疾等级作为最终鉴定结论。相同的最重等级达2项以上的应晋升一级）综合评定为九级残疾，条款使用完全正确。关于后续治疗费，张文玉颅骨缺损需择期行修补术，我所比照资质医院的收费，给出建议，具体亦可以实际发生额为准。苏州市广济医院司法鉴定所函复称：1、精神状态的鉴定，取决于知情者反映情况、对被鉴定人精神检查，以及辅助检查（影像学、心理测定）等三个方面，其中以精神检查结果为主要依据；2、关于鉴定相关依据，医学依据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3版（CCMD-3），法学依据江苏省《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试行）》；3、关于被鉴定人在不同场合对受伤情况陈述不一致、有陈旧性左耳听力下降等情况，并不影响其“人格改变”的鉴定结论。对上述说明与回复，张文玉均无异议，湖桥委会对真实性无异议，但仍坚持其异议理由。
张文玉述称：2014年5月25日，其起床后从家里到村委会院内，约3时05分开出垃圾清运车（车厢高约1.5米），先后经由湖中路、湖桥大道，木东路、浦庄大道到湖桥村兴建上塔，沿途清运垃圾送到镇环卫站。当天在兴建上塔河边的一垃圾站附近，清运第二车时，因已装了部分垃圾，想多运一些就从车头部位爬到垃圾车车顶用脚踩实垃圾，踩空后不慎从垃圾车上摔下，当时（约4时左右）其昏了过去，醒后发现脚疼，头上有肿块，就坐到边上的石块上休息，半小时后继续工作。其平时一般送三车就能清理完毕，当天共送了五车，约6时45分清理完毕，将垃圾车停回村委会院内后回家，与老婆说清垃圾时摔了一下，还说只是头上有肿块，先睡一觉，起来后有呕吐，由儿子先送到浦庄卫生院治疗，医生建议送大医院拍片，于是到苏州市木渎人民医院，经拍片显示脑部出血，才转到苏大附二院治疗。对此，湖桥委会表示并不知情。
以上事实，由张文玉提供的病历、出院记录、鉴定意见书、医药费发票、情况说明、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出具的说明、苏州市广济医院司法鉴定所回函等证据及庭审中当事人陈述予以佐证。
原审原告张文玉的诉讼请求为：要求湖桥委会赔偿其医疗费、误工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赔偿金、后续治疗费、鉴定费、雇佣费等各项费用共计271273.01元。
关于张文玉主张的各项损失，原审法院审核后认定如下：
1、残疾赔偿金，张文玉主张其构成九级伤残，伤残赔偿金137384元，即按34346元／年×0.2×20年计算。湖桥委会虽不认可张文玉构成九级伤残并申请重新鉴定，但在鉴定机构对其提出的异议理由进行进一步的说明与答复后，其未能进一步举证，综合权衡上述各方观点并结合张文玉伤情及伤残评定情况，原审法院采纳鉴定机构关于湖桥委会的异议理由尚未构成推翻张文玉的司法鉴定意见的必备条件的意见，不就张文玉伤残等级委托鉴定，对上述两份鉴定意见书予以采信，故对张文玉主张的伤残赔偿金予以确认。
2、医疗费，张文玉主张79859.89元，并提供了门诊病历、出院记录、医药费发票、药店发票。经质证，湖桥委会对上述证据及票据金额没有异议，但认为药店发票没有医嘱，医药费应扣减社保支付部分；后张文玉补充提供药店发票的药物名称及相应门诊处方笺，据此原审法院认定张文玉到药店买药是治疗所需，而由医保基金支付的医疗费用是基于医疗保险的规定，相关保险利益不应归属湖桥委会，故原审法院对张文玉主张的79859.89元医疗费予以确认。
3、住院伙食补助费，张文玉主张2000元，称住院53天，并提供餐费收据，湖桥委会对张文玉住院53天无异议，但对餐费收据不予认可，主张按标准计算。原审法院参照本地居民的生活水平，对张文玉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2000元予以确认。
4、营养费，张文玉主张每天30元，计算90天。对此，湖桥委会主张每天20元，计算90天。原审法院根据鉴定意见，参照事故发生地居民的生活水平，对张文玉主张的营养费2700元予以确认。
5、护理费，张文玉主张按照苏州市2012年平均工资51279元／年计算60天即8546.5元，但未提供证据证明护理人员损失。对此，湖桥委会表示由法院酌定。原审法院根据张文玉伤情并参照本地护工的劳动报酬，结合鉴定意见酌定护理费5250元。
6、误工费，张文玉主张每月1800元，计算8个月，对此，湖桥委会表示张文玉系其雇员，双方并非劳动关系，故应按本地最低工资标准计算。张文玉因伤导致误工减少收入，因事发前张文玉为湖桥委会清运垃圾每月收入1800元，据此原审法院认定张文玉误工费14400元。
7、被抚养人生活费，张文玉主张3912.6元，称其父亲张锦荣（1925年10月24日生）为退休工人，母亲已过世，由其兄弟姐妹共6人抚养父亲，并提供了户表。对此，湖桥委会无异议，但认为张文玉父亲有退休工资。为此，原审法院向张文玉大哥张良玉调查，了解到张锦荣每月退休工资3614元。对此，双方均无异议。因张文玉父亲有其他生活来源能维持其生活，故对张文玉主张被抚养人生活费，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8、精神损害抚慰金，张文玉主张15000元。对此，湖桥委会不予认可。张文玉因本次伤害致残，应给予一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到张文玉的伤残等级以及自身过错等情况，原审法院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9000元。
9、交通费，张文玉主张948元，并提供加油发票及停车发票共98张，表示由儿子开车送去医院就医产生上述费用。湖桥委会对上述票据与本案关联性不予认可。原审法院考虑到张文玉就医情况，酌定300元。
10、鉴定费，张文玉主张4386.52元，并提供相关票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11、后续治疗费，张文玉主张35000元，并提供鉴定意见书。对此，湖桥委会表示未实际发生，不予认可。因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明确表示该费用仅为建议，具体亦可以实际发生额为准，故原审法院对张文玉主张后续治疗费不予支持，张文玉可待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
12、雇佣报酬，张文玉主张2700元，因雇佣报酬不属于提供劳务者受害的赔偿范围，原审法院不予认定，有关费用，张文玉可另行主张。
以上损失共计人民币255280.41元。
原审法院认为，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应根据提供劳务者和接受劳务者双方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张文玉经湖桥村委会同意为湖桥村委会清理村域内垃圾，双方系雇佣关系。张文玉主张其在从事雇佣工作中即在清运垃圾时摔伤，且对受伤的经过做了相应的陈述，湖桥委会虽对张文玉在清运垃圾工作中受伤的事实不予认可，但未就此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结合张文玉提供的相关病历及出院记录等证据，原审法院对张文玉陈述其在工作中受伤的事实予以采信。据此，湖桥委会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然而，张文玉在从事垃圾清运工作中，应对工作中的危险性有一定的注意义务，根据张文玉自述事发系为了每车多运些垃圾少跑几趟镇环卫站而爬上装有垃圾的垃圾车用脚踏实垃圾，而该行为具有一定危险性，故张文玉受伤并非全部归责于客观因素，其自身具有一定的过错，应自负一定的责任。据此，原审法院酌定张文玉自负30%的责任，其余70%的责任由湖桥委会承担，扣减湖桥委会已为张文玉垫付的医药费30000元，湖桥委会还应支付张文玉148696.29元。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苏州市吴中区临湖镇湖桥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张文玉人民币148696.29元。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78元，由张文玉负担263元，苏州市吴中区临湖镇湖桥村村民委员会负担615元。
上诉人湖桥委会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湖桥委会对张文玉受伤的经过毫不知情，张文玉未就其因从事为湖桥委会提供劳务工作时受伤举证证明。张文玉在原审诉状事实与理由中明确事故发生时间为2015年5月24日，但张文玉举证的医疗病历记载时间为5月25日，说明事发时间存在极大不符。从事发经过的时间发展顺序看，张文玉有关其为湖桥委会工作时受伤的说法也存在不合常理的地方。张文玉诉称早上4点的时候装运垃圾时爬上垃圾车踩实垃圾时摔倒，昏过去大概10分钟，休息半小时后，继续清运垃圾。张文玉在从高处摔伤头部，摔昏后仍然继续清运垃圾，而不及时就医，有悖常理。张文玉受伤后继续清运垃圾完毕，交还垃圾清运车后回家，交还垃圾清运车的地点在湖桥委会，张文玉在交还垃圾车后即应当骑自己的电瓶车回家，必经过村委会大门，按照常理在受如此严重伤害后，假设是张文玉克服疼痛坚持完成垃圾清运作业，在完工后其既然是湖桥委会的雇员，应当向村委会说明情况要求治疗。当然村委会大门值班室24小时有人值班，而村委会接到通知的时间是中午12点左右，这也极不符合常理。二、张文玉诉称的致其摔伤的垃圾清运车事实上是封闭式垃圾清运车，高1.45米以上，四周无攀爬辅助装置，有自动倾倒装置。该垃圾车是无法攀爬的，假设其真的爬到车顶，则可以认为张文玉存在重大过失，张文玉应当对自己的行为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三、张文玉举证的鉴定意见书中反映，张文玉记性差、头痛、头昏等，但在质证中张文玉表述事发经过、时间等要素时条理清晰，湖桥委会对鉴定意见始终存疑。此外，原审法院在核算医药费时未剔除其医保已支付部分金额，这导致张文玉既享受了医保待遇，又得到了医保折现，有违公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张文玉二审答辩称：一、对于原审起诉状中所述事发时间与真实事发时间存在冲突的问题在原审期间张文玉已多次表示系笔误，且张文玉已经通过举证证明事实事发时间。二、张文玉在原审期间已经将事故发生的详细经过做了具体陈述，且与医院就诊记录一致，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三、针对湖桥委会提出的张文玉未在第一时间进行通知不符合常理的观点，张文玉请求法院考虑其为中老年农村居民，且医院诊断也明确，其所受伤害系内伤，没有在事发当时显示严重后果，故对于自身所受到的真实伤害，张文玉无法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导致其没有立即采取就医措施和通知湖桥委会。张文玉由于误以为没有收到严重伤害，故其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想到需要湖桥委会承担什么责任，所以在医院确诊之后才通知湖桥委会。且之后张文玉也并未提出不合理的高额补充，最后也是因为在包括镇司法所主持下的多次协商过程中，湖桥委会不愿意进行合理补偿并多次向张文玉表示其可以向法院起诉，法院判多少，湖桥委会赔多少后，张文玉才无奈进行司法鉴定并通过诉讼途径来保障自己的权利。四、对于张文玉是否构成伤残等级及多少等级的问题，原审法院已经对司法鉴定机构发函调查，并有明确答复，故应予予以认可。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张文玉被湖桥村委会雇佣从事村域垃圾清运工作。张文玉陈述其在凌晨4点左右在爬上垃圾车踏实垃圾时不慎从垃圾车上摔下受伤，结合张文玉提供的相关病历及出院记录以及垃圾清运时间、垃圾清运工作情况，原审法院对张文玉有关在从事垃圾清运工作时受伤的陈述予以采信并无不当。湖桥委会上诉对此不予认可，但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主张，本院对湖桥委会该上诉主张不予采信。湖桥委会上诉还对张文玉伤残鉴定意见提出异议，但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苏州市广济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张文玉伤残等级的认定，是由具备相应资质的鉴定人员对其病历、影像学资料等进行文证审查以及查体检验的基础上，参照苏高法《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试行）》作出的，鉴定意见客观、明确。针对湖桥委会提出的异议，原审法院还就鉴定意见向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苏州市广济医院司法鉴定所发函质询咨询，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苏州市广济医院司法鉴定所亦就湖桥村委会提出的异议进行了书面的说明和回复，故原审法院将该鉴定意见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并无不当。湖桥委会上诉对该鉴定意见仍持有异议但未提供足以推翻的相反证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湖桥委会上诉还对医疗费中未扣除医保支付部分提出提议，但医保基金支付的医疗费是基于医疗保险产生的，相关保险利益不应归属湖桥委会，本院对湖桥委会该上诉主张亦不予采信。原审法院有关张文玉损失金额、赔偿金额的计算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湖桥委会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56元，由上诉人苏州市吴中区临湖镇湖桥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 平
审 判 员 孙 毅
代理审判员 陈 斌
二〇一六年三月四日
书 记 员 韩泽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