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黑民再542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庆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大庆市萨尔图区北辰绿色家园F-08-09.10商服。
负责人：王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茂君，黑龙江龙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孔德刚，男，1972年1月10日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乔英男，黑龙江庚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庆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华安支公司）因与被申诉人孔德刚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大庆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黑06民终2106号民事判决，向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申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黑检民（行）监[2017]23000000350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7）黑民抗13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张家玮、李佳奇出庭。申诉人华安支公司负责人王治、委托诉讼代理人吕茂君、被申诉人孔德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乔英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法院判决认为2012年10月11日左伟使用虚假的华安支公司印章及财务章与孔德刚签订借款合同及借据，借款40万元，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左伟涉嫌诈骗的案件不包括本案所涉借款合同，属于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经检察机关调取相关左伟涉嫌诈骗犯罪相关刑事卷宗材料，证实本案中涉及借款合同及借条均包含在庆萨检诉[2017]20号起诉书中，另左伟还证实孔德刚向左伟私自设立的华安支公司账户内汇款40万元，且左伟2012年把一台别克陆尊商务车顶账给孔德刚，顶抵借款10万元的事实。本案一、二审法院在华安支公司举证证明涉案合同涉嫌刑事诈骗犯罪的情况下，未与公安机关、检察机关、法院刑事审判庭认真核实案情，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二、法院判决未依职权追加左伟作为共同诉讼当事人参加诉讼，属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本案中，左伟使用虚假的华安支公司印章及财务章与孔德刚签订借款合同及借据，借款40万元，左伟作为该借款的共同借款人在合同上签字捺手印。虽然孔德刚没有对其进行起诉，但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二条：“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没有参加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通知其参加诉讼”的规定，法院应依职权追加左伟为共同诉讼当事人参加诉讼。三、法院判决认为左伟代表华安支公司对外签订借款合同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华安支公司应予还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大庆市公安局刑事技术支队作出（庆）公（刑技）鉴（文检）字[2016]91号鉴定书，已经证实左伟使用虚假的华安支公司印章及财务章与孔德刚签订借款合同及借据，并让孔德刚把钱打到左伟私自设立的华安支公司账户内，该款已被左伟挥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行为人盗窃、盗用单位的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或者私刻单位的公章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构成犯罪的，单位对行为人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华安支公司对左伟诈骗犯罪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华安支公司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再审请求：撤销原判决，驳回孔德刚的诉讼请求。
孔德刚辩称，1.签订借款合同时，左伟系华安支公司负责人，亲自持华安支公司印鉴到孔德刚处办理了借款合同，称借款用于华安支公司资金周转，并未表明借款是其个人使用。孔德刚将借款存入左伟以华安支公司真实的营业执照等手续开立的账户。根据《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的规定，华安支公司开立一般户时，也需提供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代码证及开户许可证等原件和复印件。这种以华安支公司合法证照开立的账户合法，使用的印鉴也应认定为真实印鉴。由于负责人具有法定的代表权，孔德刚有理由相信其借款行为代表公司，左伟借款应认定为职务行为，华安支公司应承担偿还责任；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关规定，借款合同有效，企业负责人以企业名义借款并不免除企业责任，即便左伟将借款占为己有构成犯罪，华安支公司仍应承担民事责任。左伟涉嫌诈骗一案一审法院判决后，左伟提出上诉，二审法院以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于2017年8月11日作出裁定，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判。本案与左伟是否构成刑事犯罪没有关联，不应适用先刑后民原则；3.本案借款金额40万元全部汇至华安支公司账户，有收据为证。左伟亦未将一台别克陆尊商务车抵顶10万元给孔德刚，只是左伟在公安机关供述时的一方陈述，并无其他证据证实，左伟也承认尚欠孔德刚60万元，所以该笔借款从未偿还过本息。
孔德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华安支公司偿还借款40万元；2.华安支公司支付2013年9月16日起诉之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3.华安支公司承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4月16日，左伟（时任华安支公司负责人）使用虚假的华安公司印章及财务章与孔德刚签订《借款（抵押或质押）合同》及借据。左伟以共同借款人名义在借款合同、借据上签字。同日，孔德刚向华安支公司账户内（交通银行236000613018010250874）汇款40万元，左伟为孔德刚出具40万元收据，并加盖“华安支公司财务专用章”。上述《借款（抵押或质押）合同》及借据中约定，借款期限自2013年4月16日起至2013年9月15日止，借款用途为资金周转，借款期间月利息为20‰。另查明，自2006年2月至2013年9月期间，左伟任华安支公司负责人。再查明，孔德刚所出示的《借款（抵押或质押）合同》及借据上的“华安支公司”印章及“华安支公司财务专用章”均与华安支公司备案的公章及财务专用章不符。一审法院判决：华安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偿还孔德刚借款40万元，并按照月利率20‰支付自2013年9月16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华安支公司负担。
华安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2015）庆高新商初第595号民事判决，驳回孔德刚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孔德刚承担。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一、本案签订的借款合同不符合非法集资的构成要件，华安支公司上诉称在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左伟涉嫌非法集资的案件也不包括本案中的借款合同，同时也没有证据证明大庆市东安分局立案侦查的左伟涉嫌非法集资案件与本案有任何关联，故对华安支公司该上诉理由及申请本案中止审理不予支持。二、本案所涉借款合同是由时任华安支公司负责人左伟代表华安支公司签订的，盖有华安支公司财务专用章，孔德刚通过汇款转入华安支公司账户，且约定的利息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对于金融机构向个人借款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孔德刚作为普通自然人对此专业性很强知识不了解系正常，不能以此推定其为恶意或存在过错，除有证据证明。故孔德刚认为借款人为华安支公司符合常理，且左伟伪造公章，虚设账户等行为属华安支公司内部管理的瑕疵，不能以此对抗善意第三人。一审法院认定左伟代表华安支公司对外签订借款合同的行为系职务行为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三、华安支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该笔借款涉嫌诈骗，应移交公安机关处理。首先，从本案借款的情形来看，属民间借贷，不符合集资诈骗的构成要件。其次，现在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左伟涉嫌集资诈骗的案件也不包括本案所涉借款合同。再次，本案所涉借款合同原审法院进行过移送，已被公安机关退回。且民法的宗旨也是保护善意的合同一方当事人，该借款合同孔德刚有理由相信借款相对方为华安支公司，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的规定符合法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华安支公司负担。
孔德刚在本院再审过程中举示三组证据，第一组证据：司法鉴定意见书原件一份、《社会保险登记表》复印件一份。欲证明：本案借款合同中加盖的华安分公司公章与《社会保险登记表》上加盖的公章系同一枚印章，该公章并非左伟私刻，而是华安分公司同时使用的另一枚公章，在签订借款合同前就存在，并用于华安分公司行政事务中。第二组证据：合作协议复印件一份。欲证明：2009年3月3日，华安分公司与大庆市远维卫星导航科技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就购买GPS签订的合作协议也是使用了与借款合同上加盖的同一枚公章。第三组证据：大庆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复印件一份。欲证明：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检察院虽然对左伟以诈骗罪提出公诉，但现在案件并未审结，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后，左伟提出上诉，因部分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现本案已发回重审。第四组证据：左伟讯问笔录复印件8页、杨学民询问笔录2页。欲证明：根据左伟在讯问笔录中的供述能够证实1.左伟借款时和出借人都是说为了华安分公司拓展业务需要用钱，而且左伟借款的起因确实是孙东奇离职前为拓展业务形成了华安分公司借款100余万元，左伟上任后承接了这些债务，然后另行借款用于偿还之前的本息，所以借款确实系用于华安分公司业务，而非其个人占用或使用；2.左伟承认现在尚欠孔德刚本金60万元，其所谓的用车抵顶10万元不属实，与本案无关；3.左伟称借据和收据上的财务专用章系华安分公司原来使用过，并非其后来私刻，而左伟说公章是让华安分公司员工杨学民找地方刻的，这也说明左伟使用这枚印章并没有对华安分公司人员隐瞒，并非私刻。杨学民的询问笔录能证实本案所涉公章系之前的办公室主任赵贵民留下的，并非其私刻。
华安分公司质证意见：一、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的问题及关联性有异议。1.这份鉴定意见书是根据孔德刚单方委托进行鉴定，并对所提交的鉴定文本没有经过双方质证；2.对于提供的《社会保险登记表》鉴定文本有异议，根据鉴定报告中所显示该份《社会保险登记表》中华安分公司的印鉴为红色印章的原件，该《社会保险登记表》孔德刚不能提供合法来源，该《社会保险登记表》所记录的时间左伟担任华安分公司负责人时间，该登记表上的印鉴使用是否与左伟其他的犯罪行为有关无法证明；3.通过孔德刚提交的证据的辨识，其提交的是一份社会保险登记表的影印件，鉴定机构不是根据原件做出的结论，而是根据复印件做出的鉴定结论。二、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华安分公司与大庆市远维卫星导航科技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没有合作、业务关系，也不属于华安分公司业务范围内。该证据的形成的时间也是在左伟任期内，该合作行为与华安分公司无关。三、对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问题有异议。左伟伪造公章进行诈骗，本案应终止审理，应一并移交刑事案件。在刑事案件另案中的另一当事人以同样的理由起诉了华安分公司，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法院驳回了其诉讼请求，并移送到了公安机关。四、由于第四组证据是复印件，体现不出证据的来源，刑事案件华安分公司不是案件的被害人也不是刑事案件的当事人。对孔德刚的笔录证明的问题有异议，华安分公司在接收以来，没有孙东奇遗留的债务，孔德刚没有必要自己进行借款偿还债务，如果是华安分公司的债务，应该是上级公司拨付款项偿还，而在孔德刚供述中承认交通银行设立的账户是私刻公章设立的，账户没有经过总公司同意。左伟称孔德刚月息4分利，不是孔德刚起诉中约定的利息，月息4分计算，孔德刚拖欠的60万元包括高额的利息在里面，孔德刚对其指派员工杨学民也是供认不讳的，而且私刻公章没有经过上级单位同意也没有经过上级单位许可，是其个人行为。孔德刚还供述本案16.5万元个人使用去向与华安分公司经营行为没有任何关系。
本院认定意见：因华安分公司对孔德刚提交的第一组、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上述两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因孔德刚提交的第二组证据系复印件，华安分公司对孔德刚提交的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且该证据不足以证实孔德刚提出的待证事实，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左伟犯诈骗罪一案，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5月15日作出（2017）黑0602刑初21号刑事判决。宣判后，被告人左伟不服，向大庆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大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8月11日作出（2017）黑06刑终152号刑事裁定：一、撤销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法院（2017）黑0602刑初21号刑事判决；二、发回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法院重新审判。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28日作出（2017）黑0602刑初224号刑事判决：一、被告人左伟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零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40万元（刑期自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6年6月5日起至2029年9月4日止；罚金于本判决生效次日起十日内一次性缴纳）；二、责令被告人左伟退赔被害人孔德刚人民币565,000元；退赔被害人巴福财人民币954,000元；退赔被害人郝国良人民币250,000元；退赔被害人刘维清、栾玉坤人民币250,000元。除此，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左伟以华安支公司名义向孔德刚借款是否为职务行为，华安支公司应否承担向孔德刚偿还借款本息问题。根据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及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法院作出的刑事判决，可以确认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左伟犯诈骗罪一案的诈骗数额包含本案民事诉讼争议的40万元借款，故原审法院认定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左伟涉嫌非法集资的案件不包括本案所涉借款合同与事实不符。大庆市萨尔图区人民法院审理的左伟犯诈骗罪一案已于2017年12月28日作出（2017）黑0602刑初224号刑事判决，该刑事判决已经认定左伟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其诈骗金额包含本案借款金额，即左伟以华安支公司名义向孔德刚借款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又根据左伟私刻华安支公司公章与孔德刚签订借款合同、所借款项被左伟个人支配使用，并未用于华安支公司合法经营。因左伟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行为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已不属于民事法律调整的欺诈行为，其合同诈骗行为已经由刑法进行了调整。根据上述事实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行为人盗窃、盗用单位的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或者私刻单位的公章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构成犯罪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孔德刚在原审及本院再审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华安支公司对左伟的犯罪行为有明显过错的情况下，本院予以确认左伟以华安支公司名义与孔德刚签订的借款合同系个人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华安支公司对左伟的个人行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判决认定左伟代表华安支公司对外签订借款合同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判决华安支公司偿还孔德刚借款本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华安支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大庆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黑06民终2106号民事判决及大庆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庆高新商初字第59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孔德刚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4,600元，由孔德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伟
审判员 冯 涛
审判员 李雪松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高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