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7）鄂03刑终261号
原公诉机关湖北省十堰市张湾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彭斌，男，1974年8月23日出生于四川省巴中市，汉族，中专文化，住湖北省十堰市张湾区，十堰市城市公交集团有限公司四公司驾驶员。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6年5月9日被十堰市公安局张湾区分局刑事拘留，同年5月20日由该局决定对其监视居住。
辩护人王富海，湖北同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湖北省十堰市张湾区人民法院审理湖北省十堰市张湾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彭斌犯故意伤害罪一案，于2017年7月21日作出（2017）鄂0303刑初464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彭斌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江国桥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刘晓静主审，审判员王良友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7年10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湖北省十堰市人民检察院审阅了本案全部卷宗，该院检察员裴浩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彭斌及其辩护人王富海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16年5月8日20时40分许，被告人彭斌驾驶鄂Ｃ×××××号22路公交车，由六堰开往红卫市艺校营运过程中，车辆停靠镜潭路东汽修造厂公交站，待乘客下车后关闭车门、启动车辆准备继续行驶。此时处于醉酒状态的被害人王某1（男，殁年47岁）欲乘坐该公交车，在车下拍打车门，此举引起彭斌不满。王某1上车后，彭斌与其发生争吵。王某1首先出手殴打彭斌，彭斌遂进行还击，二人继而发生厮打，彭斌用拳头击打王某1肩膀、头部等部位。厮打结束后，王某1倒地身亡。
经十堰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毒物检测，王某1心血中酒精含量为256.2mg/100ml。
2016年5月31日，经湖北医药学院法医司法鉴定所鉴定，王某1系在患严重冠心病基础上，因大脑动脉瘤破裂、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醉酒、殴斗后倒地致头部外伤是其颅内出血的诱因。
2016年8月31日，经湖北同济法医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王某1符合在急性乙醇中毒基础上，因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而致急性中枢神经系统功能衰竭而死亡，醉酒、殴斗后倒地致头部外伤在其死亡过程中起一定诱发及辅助作用。
另查明：1、案发后，被告人彭斌主动拨打报警电话，在民警出警调查情况时，如实陈述了事情经过。2、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被害人王某1的近亲属向法院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自愿就民事赔偿达成协议，被告人彭斌一次性赔偿30万元（已履行），被害人王某1的近亲属对被告人彭斌的行为予以谅解。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1、书证
（1）十堰市公安局张湾区分局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出警经过，载明案件先后由公交乘客、彭斌拨打110报警，民警接警后的出警过程。
（2）户籍信息，载明被告人彭斌、被害人王某1的基本身份情况。
（3）东风汽车公司总医院门诊病历、急救站出车单、出诊登记，载明被害人王某1当场死亡的情况。
（4）调解协议、领款单及谅解书，载明被告人彭斌与被害方自愿就民事赔偿达成协议，被告人彭斌赔偿被害人王某1的近亲属30万元，并已履行完毕，被害人王某1的近亲属对被告人彭斌的行为予以谅解。
2、证人证言
（1）赵某（王某1的妻子）的证言：2016年5月8日晚，王某1的朋友黄某打电话说我丈夫和他们在一起吃饭，让我也过去。我去时，他们应该已经喝大半瓶白酒。我们吃完饭后在牛场村路口分手，各自回家。我步行到家后没见他回来，就给他打电话，结果接电话的是个警官，说人在张湾医院，再后来就有警官直接通知我到派出所。
（2）鲁某的证言:2016年5月8日晚，我和表姐郭某乘坐22路公交车准备去红卫。到了一处公交站，听到车下有拍打车门的声音，接着一个40多岁的男子跟司机争吵，那名男子先用手朝司机身上打了一下，司机还手，双方打了起来。两人相互用手打对方，那个男的有点打不过，边打边退，快退到后门时,两人停手了，那个男子站了几秒，然后倒在地上。我表姐抢救他时发现他瞳孔已经扩大，颈动脉跳动的非常微弱。
（3）郭某的证言：2016年5月8日晚，我和表妹鲁某坐22路公交车回红卫，行驶到红卫宜家天城那儿的公交站时，公交车正准备离开，听到车外面有敲打车门的声音，随后上来一个男的与公交司机吵了起来，那个男的朝司机身上打了一下，两个人就相互打起来了。打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停了。那个男的突然倒在地上。因为我是学护理的，赶紧上去看，用手机电筒照射他眼晴，发现他眼晴瞳孔已经放大了，我赶紧对他做心肺复苏，并教司机给那人做人工呼吸。
（4）李某的证言：2016年5月8日晚，我坐22路公交车准备回家。当车行驶到离红卫转盘大约还有200米左右的位置，靠站停车下了几个乘客，车刚要走就听见有拍打车门的声音，上来一个大约40岁的男乘客，质问司机为什么不停车，两人发生了口角。然后那名乘客先动手打了司机一拳，司机还手打了那名乘客，两人厮打在一起，后来两人分开了，司机往驾驶座方向走，乘客倒在地上了。
（5）黄某的证言：2016年5月8日晚，我和几个朋友正在吃饭，王某1给我打电话，后来他和我们一起吃饭，席间他喝了一杯白酒，还喝了一杯啤酒。王某1媳妇也喝了半杯白酒。走的时候，他媳妇没啥事，但是我看王某1有点儿喝多了。
（6）周某的证言：2016年5月8日晚，我和妻子带着孩子乘坐22路公交车回家，到东风公司修造厂下车后，突然听见很重的敲击声，看见一名男子敲公交车的后门，这名男子走路摇摇晃晃的，很明显喝醉酒了，他一上车就与公交车司机发生口角。我见状况不对，就拨打110报警，他们就互相打起来了，我打完电话，他们已经打完了，我们就在现场等警察过来。
（7）杨某的证言：2016年5月8日晚21时许，我们接到院调度中心的指令，说是红卫转盘附近一个22路公交车上有人倒在地上。我和护士颜某就坐救护车到了红卫，一个40多岁的男子躺在公交车后门那的地板上，一个女孩跟我们说那个男子瞳孔扩大了。我和颜某以及警察一起把人抬到担架，抬上了救护车。一上车，我们立即给他做心肺复苏，并接上心电监护仪，发现他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8）颜某的证言：2016年5月8日晚，我和医生杨某在红卫东起修造厂出诊过，是一个22路公交车上，有个人倒在车子里的地面上，人当时就死了。
3、被告人彭斌的供述与辩解：2016年5月8日，我开公交车的时候，一个男的喝多了，上我开的22路公交车和我发生了冲突，我们相互打起来了，后来他倒在地上不起来，我自己打1l0报的警。
4、鉴定意见
（1）十堰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毒物检验鉴定报告（十公司鉴理化字［2016］123号），载明送检的死者王某1胃内容物中，未检出有机磷、有机氯、氨基甲酸酯类农药、鼠药“毒鼠强”成分，死者王某1心血中酒精含量256.2mg/100ml。
（2）湖北医药学院法医司法鉴定所法医病理检验报告书（湖法鉴［2016］病鉴字第9号），载明王某1系在患严重冠心病基础上，因大脑动脉破裂、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醉酒殴斗后倒地致头部外伤是其颅内出血的诱因。
（3）湖北同济法医司法鉴定中心法医学鉴定意见书（同济司法鉴定中心［2016］法医病理检字第F-252号），载明根据法医尸检及组织病理学检查，王某1大脑基底动脉环动脉瘤形成，且破裂致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结合现有案情，死亡经过及毒化结果，综合分析，认为王某1符合在急性乙醇中毒基础上，因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急性中枢神经系统功能衰竭而死亡，醉酒殴斗后倒地致头部外伤在其死亡过程中起一定诱发及辅助作用。
5、勘验、检查、辨认笔录及照片
（1）勘验笔录，反映出公安机关对案发车牌号为鄂Ｃ×××××号22路公交车的位置、车内状况进行现场勘验检查的情况。
（2）辨认笔录及照片，反映出证人李某辨认出彭斌就是和那名乘客打架的司机。
（3）指认笔录及照片，反映出被告人彭斌指认与被害人王某1发生纠纷的地点、公交车上具体位置的笔录及照片。
6、视听资料
（1）案发22路公交车车载监控视频及截图，反映出王某1上车后，彭斌与其发生争吵。王某1首先出手殴打彭斌，彭斌遂进行还击，彭斌用拳头击打王某1肩膀、头部等部位。厮打结束后，王某1倒地。彭斌拨打报警电话、急救电话，并对王某1进行急救的经过。
（2）彭斌拨打110报警电话、120急救电话录音，反映出案发后彭斌拨打报警电话、急救电话的过程。
（3）公安机关讯问彭斌的同步录音录像，反映出讯问过程及供述内容。
以上证据经控辩双方当庭质证，来源合法，所证客观、真实，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原审法院认为控辩双方的争议焦点是本案的定性问题。
十堰市张湾区人民检察院认为，被告人彭斌故意殴打他人，致一人死亡，殴打行为与后果之间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追究其刑事责任。
被告人彭斌及其辩护人认为，本案被害人死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法医鉴定认为，醉酒殴斗后倒地致头部外伤在其死亡过程中起一定诱发及辅助作用，诱因与直接原因不同；被害人自身冠心病、大脑动脉瘤、醉酒等因素被告人不可能预见到，死亡结果与这些自身因素分不开，不能确认被告人的殴打行为与被害人死亡结果之间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本案属于意外事件，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犯罪。
对此焦点，原审法院作出如下评判：
根据尸体法医鉴定意见，被害人王某1在急性乙醇中毒基础上，因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急性中枢神经系统功能衰竭而死亡，醉酒殴斗后倒地致头部外伤在其死亡过程中起一定诱发及辅助作用。本案被害人的死亡属于多因一果情形，被告人彭斌的殴打行为是导致被害人死亡的诱因。
被告人彭斌与被害人王某1互殴过程中，被告人用拳击打被害人头部、肩部，造成被害人头部散在擦挫伤，经法医鉴定，被害人王某1体表散在擦挫伤，其程度轻微不足以致死，也排除因机械性损伤直接致死的可能。被告人的殴打行为导致有特异体质的被害人死亡，殴打行为并不是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直接原因。十堰市张湾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的罪名不当。
被告人彭斌在与被害人王某1互殴过程中，有较为明显的打击行为和打击人体比较重要的部位，应负有较大的注意义务。被告人彭斌作为正常的成年人，应当预见击打他人头部可能导致他人死亡的危害后果，因为疏忽大意的过失而没有预见，其行为符合过失致人死亡罪的构成要件。被告人及其辩护人有关本案属意外事件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彭斌在与他人发生互殴过程中，诱发被害人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急性中枢神经系统功能衰竭而死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十堰市张湾区人民检察院指控的基本事实成立，指控的罪名不当，予以纠正。案发后，被告人彭斌主动报警，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罪行，系自首，虽对行为性质进行了辩解，但不影响自首的成立，依法可以减轻处罚；本案因双方当事人未能冷静处理民间纠纷引发，被害人自身有一定过错，案发后双方自愿达成调解协议，被告人彭斌赔偿被害人近亲属30万元，并取得谅解，可酌情对其从轻处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判决：被告人彭斌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宣判后，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彭斌上诉称：1、上诉人无造成对方死亡、伤残的故意，也无法预见会造成王某1死亡的结果。2、上诉人与王某1的斗殴行为，不是王某1的致死原因或诱因。上诉人不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决，改判无罪。
上诉人彭斌的辩护人提出如下辩护意见：1、上诉人对被害人的死亡没有主观故意。2、上诉人与被害人的斗殴，与被害人死亡没有因果关系。3、被害人存在过错。
湖北省十堰市人民检察院出庭意见为：1、本案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案件诉讼程序合法；2、上诉人作为公交司机，没有克制情绪，当场与被害人厮打，造成被害人当场死亡。依据鉴定意见，被害人倒地与上诉人的行为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建议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相同。原判所列证据经一审庭审示证、质证，二审复核核实，来源合法有效，所证内容真实、客观，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彭斌作为公交车驾驶员，在与乘客发生纠纷时不能冷静处理，两次与被害人王某1发生争吵和殴斗，诱发被害人大脑基底动脉环动脉瘤破裂致弥漫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急性中枢神经系统功能衰竭而死亡，上诉人的行为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针对上诉人彭斌的上诉理由，其辩护人提出的辩护意见，根据本案的事实证据及相关法律规定，本院评判如下：首先，刑法规定，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因为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或者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以致发生这种结果的，是过失犯罪。本案中，上诉人彭斌身为公交车驾驶员，未冷静处理争执，在明知被害人醉酒时又与其殴斗，应当预见击打他人头部可能导致的危害后果，因为疏忽大意的过失而没有预见，诱发了被害人大脑基底动脉环动脉瘤破裂，加之被害人已急性乙醇中毒，最终导致其死亡，属多因一果情形，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彭斌系过失犯罪，定性准确。其次，本案的司法鉴定意见载明被害人殴斗后倒地对其死亡有一定诱发、辅助作用，该鉴定报告系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和鉴定人作出，鉴定程序合法，所依据资料真实，鉴定方法科学，鉴定过程规范，依法应予采信。第三，原判量刑已综合考虑了上诉人彭斌的认罪态度，被害人的过错等情节，并已对其从轻处罚，本院不再重复评价。综上，上诉人彭斌及其辩护人提出的辩解辩护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十堰市人民检察院的出庭意见正确，本院予以采纳。原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江国桥
审判员 刘晓静
审判员 王良友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记员 文珊珊
附：本判决所适用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