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5）徐刑终字第00057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睢宁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卓某，农民。被告人卓某因无证驾驶机动车发生事故2012年12月17日被行政拘留十日，后因涉嫌犯交通肇事罪，2013年8月12日被南京铁路公安处常州站派出所抓获并羁押于当地看守所，同年8月15日被刑事拘留，同年年8月30日被逮捕。现羁押于睢宁县看守所。
江苏省睢宁县人民法院审理江苏省睢宁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卓某犯交通肇事罪一案，2015年2月15日作出（2014）睢刑初字第186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原公诉机关江苏省睢宁县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本院审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原审被告人，对全案进行了审查，并决定开庭审理。在审理期间，江苏省徐州市人民检察院经阅卷认为抗诉不当，申请撤回抗诉，并决定不派员出庭。本院依法书面审理了本案。二审期间，检察院阅卷的时间依法不计入审限。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决认定，2012年11月26日17时30分许，被告人卓某无证驾驶灯光不符合标准的苏C×××××号正三轮摩托车，沿睢岚路由西向东行驶至4KM＋150M处时，因观察注意不够，撞上前方同向行人朱某戊（患有××），致朱某戊倒地受伤。事故发生后，被告人卓某驾车逃离事故现场，后朱某戊向东自行离开现场。2012年12月1日，朱某戊的尸体在睢岚线3KM处南侧路沟中被发现。经鉴定，被害人朱某戊头皮挫裂伤、颅脑骨折、全脑广泛性蛛网膜下腔出血、硬脑膜下血肿，双侧肋骨多发骨折，双侧胸腔积血等，结合现场勘查及案情调查情况，系因事故致颅脑损伤死亡。
经睢宁县公安局交巡警大队认定，被告人卓某负事故的全部责任。
原判决认定上述事实，有经过庭审举证、质证的下列主要证据予以证实：
1.被告人卓某供述和辩解，证实2012年11月26日早8点左右，其与表弟朱某甲到岚山镇马庄村马某家架设电线，于当日下午5点多钟，其驾驶舅舅朱友义的红色三轮摩托车载其表弟朱某甲沿高岚路由西向东返回高集，当时已天黑，摩托车大灯又坏了，仅有近光灯，只能看到一米多的路，车速在三十公里每小时左右，从马某家出来后向东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个小路附近，路北面正好有一家修理自行车的小店时，行驶过程中突然感觉到车身左右晃动了一下，三轮摩托车右前车厢撞到一个软的东西，擦了一下就过去了，其回头看了一下，天黑没看到东西，其就开车回家了。案发后，公安机关找到其，其看了现场照片，发现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都吻合，其才意识到当时是撞到了人。
2.证人朱某甲证言，证实2012年11月26日，其和卓某一起开摩托车到岚山镇马庄村的一户人家架设电线，当天下午5点多，干完活之后，其表哥卓某开着摩托车带其回家，其坐在车厢里倚着靠背躺着，从架电的那户人家出来往东走了大约有四五分钟，过了一条南北走向的水泥路口继续往东走没多远，车正行驶的时候，其突然感觉右边车厢刮到了什么东西，因为当时有点犯困没有在意。事发地点在ＸＸ路上，马庄村向东大概1000米左右的路上，其坐在车厢里感觉车刮到了东西，卓某肯定也会知道，当时刮到的可能是人，不可能是树。一个星期之后，其在事发路段看到有人贴寻人启事，就怀疑当时卓某驾驶的三轮车撞到了人。
3.证人马某证言，证实2012年11月26日上午八九点钟，一个姓卓的与另外一个小伙子开一辆红色的三轮摩托车到其家里帮其架设电线，当天下午一直干到5点钟左右才离开，沿高岚路向东走的。
4.证人宋某证言，证实2012年11月26日晚上六点左右，其上完厕所出来，看到案发地点有个黑影坐在路上，当时从东边过来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其让小伙子用灯光照，看到坐在地上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满脸是血，没多久老头就爬起来赤着脚走了，继续向东去了。
5.证人侯某证言，证实2012年12月1日上午九点左右，其在高集村刘元组李良家二楼干活时，听见楼下有人喊沟里有人，到场后发现死者为朱某戊，尸体头朝北，脚朝南，右手举起放在头部，发现朱某戊尸体的地方距离事故地点有1千米左右。朱某戊精神不太正常，其最后一次见到朱某戊是在2012年11月26日的晚上五点多钟，其骑摩托车带着妻子张艳荣一起回家，在距离朱某戊出事故的地点西边约二十米远处遇到朱某戊，人靠路南由西向东步行，当时天已经黑了，但还没完全黑，其开了车灯，只能看十几米远，后来其才知道朱某戊就是当天其下班回家时遇到的那天晚上出的事故。
6.证人朱某乙证言，证实2012年11月26日朱某戊走失，家人从第二天开始寻找朱某戊，于2012年12月1日发现朱某戊尸体，后报案。从2012年12月3日起，多次和朱某甲通话，朱某甲称卓某开摩托三轮车撞到人了，地点、时间与朱某戊的事故相吻合。
7.证人朱某丙证言，证实其父亲于2012年11月26日下午四点半左右吃过晚饭后外出，一直未归，其从11月27日开始通过多种途径寻找，后于11月28日早晨在案发地点发现其父亲朱某戊所穿的鞋子并报警，2012年12月1日发现其父亲朱某戊的尸体。
8.鉴定意见
（1）道路交通事故车辆技术检验报告书，证实经检验卓某驾驶的苏C×××××号制动合格，喇叭工作正常，大灯不工作，但大灯内部的小灯工作正常。
（2）道路交通事故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证实朱某戊头皮挫裂伤、颅骨骨折、全脑广泛性蛛网膜下腔出血、硬脑膜下血肿，双侧肋骨多发骨折，双侧胸腔积血等，结合现场勘查及案情调查情况，综合分析认为，死者朱某戊符合交通事故致颅脑损伤死亡。
（3）徐州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物证鉴定书，证实经鉴定送检的X305睢岚线4KM＋105M处路面上褐色斑迹中检出男性人血，与朱某戊血样两者在D3S1358等15个基因座上基因型相同，本地汉族（ID）通用随机群体中的似然比为7.44×1017。
（4）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证实卓某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安全设施不全的机动车上道路行驶观察注意不够且事故发生后驾车逃逸，是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直接原因，负事故全部责任。
9.视听资料
（1）监控录像，证实2012年11月26日17时28分15秒，死者朱某戊从高集马庄村东十字路口监控录像下经过，同日17时34分24秒有一辆灯光涣散的三轮车从该监控录像底下经过。
（2）朱某乙提供的与朱某甲通话录音资料，证实2012年11月26日17时30分许，卓某驾驶三轮摩托车载朱某甲经过事故地点，并碰到某物后离开。
10.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
（1）现场勘验笔录，证实事故地点为X305睢岚线4KM＋150M处，东西走向，现场有一滩血迹，面积0.5m×0.25m。
（2）现场图及现场照片，证实尸体在事故现场东侧1150米处。
原判决还列举了证人朱某丁、郭某、吴某等证人证言，被告人户籍证明、行政处罚决定书等证据。
原审人民法院认为，被告人卓某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规驾驶机动车辆，因而发生交通事故，致一人死亡，且在肇事后逃逸，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其行为构成交通肇事罪，公诉机关指控罪名成立，予以采纳。被告人卓某及其辩护人关于卓某在案发时对发生交通事故并不知情，因此不应认定其构成交通肇事逃逸的辩解及辩护意见，经查，证人侯某、曹某、宋某的证言均能证实案发时天没有完全黑、有一定光线；证人朱某甲证言、被告人卓某的当庭供述与车辆技术检验报告能够证实案发时卓某所驾车辆开了近光灯；被告人卓某在侦查机关的供述与证人朱某甲的证言以及被害人尸体检验照片中被害人腰部明显的撞击伤痕均能证实事故发生时卓某所驾车辆与被害人身体的撞击力度巨大，卓某对车辆发生碰撞知情；结合卓某所驾车辆系无驾驶篷的三轮摩托车，视野开阔、车身较小的客观情况，其在案发时对所驾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并致人受伤的情况应为明知，因此其在明知自己无证驾驶机动车辆发生交通事故的情况下，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离事故现场，应当认定其构成交通肇事逃逸，故被告人卓某及其辩护人的该项辩解与辩护意见，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被告人卓某及其辩护人关于卓某不具有交通肇事因逃逸致人死亡之情节的辩解及辩护意见，经查，现有证据确不足以证实卓某的逃逸行为与被害人的死亡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故不能认定卓某构成交通肇事因逃逸致人死亡，被告人卓某及其辩护人的该项辩解及辩护意见，予以采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规定，认定以被告人卓某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
抗诉机关认为，原判决不认定被告人卓某的逃逸行为与被害人的死亡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是错误的，现有证据足以证明被害人死亡与被告人卓某的逃逸行为之间有因果关系，原判决量刑畸轻。
江苏省徐州市人民检察院经阅卷认为，抗诉机关对本案的抗诉不当，向本院申请撤回抗诉。
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1日，朱某戊的尸体在睢岚线3KM处南侧路沟中被发现，经鉴定朱某戊有头皮挫裂伤、颅脑骨折、全脑广泛性蛛网膜下腔出血、硬脑膜下血肿，双侧肋骨多发骨折，双侧胸腔积血等损伤。后调查，宋某2012年11月26日下午6时许在睢宁县睢岚路4KM﹢150M处，曾经看到朱某戊坐在地上头脸都是血，后朱某戊自行由西向东离开现场。另查明，2012年11月26日下午5点多钟，原审被告人卓某无证驾驶车牌号为苏C×××××的正三轮摩托车，带着朱某甲沿睢岚线自西向东行驶。
上述事实，有一审当庭宣读、出示的相关证据予以证实，二审中，抗诉机关、原审被告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结合一、二审期间控辩双方提出的相关意见，本案的焦点问题是被害人朱某戊尸体2012年12月1日被发现，该死亡后果是否是原审被告人卓某2012年11月26日驾驶车辆行为造成的。经审查认为：
第一，监控录像证实2012年11月26日17时28分15秒和17时34分24秒，朱某戊和一辆“灯光散漫”的三轮车先后经过监控录像现场。监控截图中的三轮车图像不清，不能证实是卓某驾驶的三轮摩托车。因睢岚线的车流量较大，不能排除有其他三轮车也表现出“灯光散漫”特征。另根据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图，有监控录像处距离事故地点以西大约450米，在不能证明监控录像里的三轮车车速和朱某戊步行速度的情况下，无法准确认定两者同时到达事故地点的时间。故现有的监控录像截图不能证实卓某驾驶的三轮摩托车撞击了朱某戊。
第二，案发后侦查机关多次对卓某驾驶的三轮摩托车进行勘查，虽发现该摩托车刮碰痕迹较多、有损坏，但不能确定车辆接触痕迹，未发现与朱某戊发生过碰撞的痕迹、线索。且未对朱某戊的外衣等衣着状况进行及时取证。侦查机关开始鉴定证实卓某驾驶的车辆车灯光不工作，后相隔一年又鉴定证实该车辆大灯不工作，大灯内部的小灯工作正常，前后鉴定意见不符。原判决对两次鉴定意见的内容有选择采纳，显然不妥。故车辆鉴定意见不能证实卓某驾驶的车辆与被害人朱某戊之间建立了必然联系。
第三，在案证据证实2012年11月26日下午6时许，宋某发现被害人朱某戊受伤后向东走了，五天后在距离起诉书指控的撞击现场1150米处的沟内发现朱某戊尸体，且鉴定损伤程度十分严重，分别为头皮挫裂伤、颅骨骨折、全脑广泛性蛛网膜下腔出血、硬脑膜下血肿，双侧肋骨多发骨折，双侧胸腔积血，系颅脑损伤死亡。现有证据不能确定如此复杂、严重的损伤后果是一次外力作用形成还是多次外力作用形成、系何种物体碰撞或碾压等外力形成，以及被害人又是如何到达死亡现场、途中有无其他因素介入等。
第四，本案被害人朱某戊死亡前无任何陈述，没有现场目击证人的证言，原审被告人卓某的供述和辩解以及证人朱某甲等相关证人的证言，均不能直接证明卓某驾车撞了被害人。案发后侦查机关对关键证人朱某甲取证是在立案侦查前，且没有在立案后合法转化该证言，故该证言依法不能作为证据采纳。
综上，在案证据不能证明原审被告人卓某驾驶的车辆与被害人朱某戊死亡结果之间的关联性，且不具有唯一性、排他性；现有证据既不能认定原审被告人卓某交通肇事致人死亡，也不能认定其肇事后逃逸，更不能认定其因逃逸致人死亡。
本院认为，原判决认定原审被告人卓某犯交通肇事罪的证据不确实、不充分，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起诉书指控及原判决罪名不能成立，抗诉理由亦不能成立。对于江苏省徐州市人民检察院撤回抗诉的申请，经依法对全案审查后认为原判决认定事实存在错误，故依法不予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三条、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第二百二十条第一款、第二百三十一条、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睢宁县人民法院（2014）睢刑初字第186号刑事判决。
二、原审被告人卓某无罪。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 梅
审 判 员 徐志华
代理审判员 李建华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何秀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