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深中法民二终字第14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天×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某某，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公司深圳分公司。
负责人：王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某，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天×公司与上诉人中国平×公司深圳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公司）因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09）深福法民二初字第41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天×公司于2006年5月20日投保粵B67410号客车第三者综合责任险，赔偿限额50万元。2007年1月11日，该车在东莞市××路段发生车祸，与骑自行车下班工人胡某某碰撞致其双大腿骨折，经数月住院治疗痊愈。后胡某某提起诉讼，经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审理认定：本案损失各项费用共计223881.29元，其中医疗费99075.29元和借支生活费3000元由天×公司垫付。按照第三者综合责任险的约定，本案全部损失应由平×公司承担。东莞法院判决认定损失总额扣除本案天×公司垫付的医疗费和生活费外剩余121806元由平×公司向胡某某赔偿，并明确天×公司对胡某某没有直接赔偿义务。东莞法院在判决书中说明了保险公司与投保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属另一法律关系，但这并不妨碍平×公司依据东莞法院判决认定的数额和天×公司提供的票据如数全额理赔，然而平×公司只赔付了76860.23元，少赔了25215.06元，其理由是按责任分摊只赔80％。天×公司认为平×公司部分拒赔的理由不能成立。据此，请求法院判令：1、平×公司向天×公司赔付25215.06元；2、平×公司承担诉讼费。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3月30日，根据案外人何某某的投保申请，平×公司向何某某签发了一份机动车辆保险单，保险单载明：被保险人为何某某，被保险车辆牌号为粵××，险种包括第三者综合责任险，赔偿限额为50万元，保险期限自2006年5月20日零时起至2007年5月19日二十四时止。此后，由于车辆过户，经被保险人何某某申请，自2006年12月13日零时起，上述保险单被保险人及行驶证车主由何某某变更为天×公司，后被保险车辆号牌也变更为粵×。保险单所附的机动车辆保险条款中的”第三者综合责任险”约定：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格驾驶员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和财产的直接损毁，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支付的赔偿金额，保险人依照法律法规和保险合同的规定给予赔偿（”保险责任”第一条）；对保险事故引起的任何有关精神损害赔偿，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责任免除”第二条第（五）项］；保险人依据保险车辆驾驶员在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相应承担赔偿责任（”赔偿处理”第八条）。2007年1月11日，天×公司司机涂某某驾驶粵×号客车由东深二线往雁田方向行驶，途径东莞市××路段时，车头追撞前方一辆由胡某某骑行的自行车车尾，造成胡某某受伤及车辆损坏的交通事故。经交警认定，司机涂某某负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胡某某负次要责任。事发后，天×公司垫付了伤者医疗费99075.29元和生活费3000元。事故发生后，胡某某就该起交通事故损害赔偿以天×公司司机涂某某、天×公司、平×公司为共同被告起诉至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该法院于2009年4月7日作出（2009）东三法民三初字第61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确认：胡某某应得损失赔偿金额共计223881.29元（其中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扣除本案天×公司已经垫付的医疗费99075.29元和生活费3000元后，胡某某损失还剩121806元，此款由本案平×公司承担，本案天×公司和司机涂某某没有直接赔偿义务；据此判决：本案平×公司赔偿胡某某121806元；驳回胡某某对本案天×公司和涂某某的诉讼请求。2009年6月2日，天×公司向平×公司提出索赔。平×公司经核定，在扣除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后，以根据天×公司司机的事故责任比例确定的赔偿比例80％向天×公司支付了保险赔偿金76860.23元［（天×公司垫付医疗费99075.29元＋垫付生活费3000元－精神损坏抚慰金6000元）×80％］。
另查，涉案保险单的原保险人何某某向平×公司申请投保时，投保单上”投保人声明”一栏载明：”本人对所投保险种的条款，尤其是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均已了解并同意遵守”，何某某在该栏下方”投保人签章”处签字确认。平×公司确认，因车辆过户，平×公司将被保险人从何某某批改为天×公司时，没有就保险条款向天×公司进行明确说明。上述事实有天×公司提交的机动车辆保险单、机动车辆保险批单、索赔单证收据、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2009）东三法民三初字第61号民事判决书、平×公司提交的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机动车辆保险条款以及庭审笔录加以证实，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原审法院认为：涉案保险合同纠纷发生于2009年2月28日第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七次会议修订的保险法实施之前，故本案应适用修订之前的保险法规定。涉案被保险车辆在保险期间过户至天×公司名下后，平×公司同意继续承保并通过批改使天×公司成为新的被保险人，天×公司与平×公司之间成立合法有效的保险合同关系。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后，受害人提起了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的诉讼，法院基于本案平×公司系肇事车辆第三者责任险保险人的原因，判决由本案平×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上述判决并未审查本案天×公司与平×公司之间保险合同的内容，处理的是侵权纠纷而非合同纠纷，但平×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原因和基础仍是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而且，涉案保险合同的投保时间在2006年3月份，而我国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于2006年7月1日才开始施行，故本案第三者责任险的性质乃是商业保险而非强制保险，因此，天×公司和平×公司的权利义务包括平×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应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来确定。关于平×公司是否应当向作为新被保险人的天×公司履行免责条款明确说明义务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首先，从合同转让来看，被保险车辆即保险标的由原被保险人转让给天×公司，经平×公司同意继续承保后，依法变更合同，即构成保险合同的转让，保险合同中原被保险人的权利和义务概由新的被保险人即天×公司承继，其中亦应包括要求保险人对免责条款进行明确说明的权利；其次，从保险法关于免责条款明确说明义务的立法目的来看，基于保险合同的特殊性，保险条款尤其是涉及被保险人重大利益的免责条款均由保险人单方制定，涉及概念和范畴复杂，专业性强，保险法即是针对保险条款的这种特殊性，为平衡保险人和被保险人的不平等缔约地位，而规定保险人必须向被保险人履行免责条款明确说明义务，这种义务的履行在履行内容和履行对象上有明确的针对性，保险合同转让后该义务的履行对象则变更为新的被保险人即天×公司，平×公司之前向原被保险人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并不当然对新的被保险人产生约束力。因此，对于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平×公司应当向天×公司进行明确说明，但平×公司未予说明，故涉案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对天×公司不产生效力。平×公司根据免责条款关于其对精神损害抚慰金不承担责任从而应在保险赔偿金中扣除涉案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的抗辩主张，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涉案被保险车辆在保险期内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人受伤，发生第三者综合责任险保险事故，平×公司应依约履行向天×公司赔偿保险金的义务。对第三者受伤，天×公司已经承担了损失赔偿金额共计102075.29元（天×公司垫付医疗费99075.29元＋垫付生活费3000元）。根据保险合同第三者综合责任险保险条款的约定，保险人依据保险车辆驾驶员在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相应承担赔偿责任，而天×公司司机在事故中负主要责任，平×公司据此主张其依照8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符合合同约定，亦为合理，原审法院予以采纳。因此，对于天×公司已经承担的102075.29元，平×公司应支付的保险赔偿金金额为81660.23元（102075.29元×80％），扣除平×公司已经赔付的76860.23元，平×公司还应向天×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4800元，对天×公司诉请的超出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根据2002年10月28日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三十次会议《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决定》修正）第十八条、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国平×公司深圳分公司应自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原告天×公司支付第三者责任险赔偿金4800元；二、驳回原告天×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430元（已由原告预交），因适用简易程序而减半收取的215元，由天×公司负担174元，中国平×公司深圳分公司负担41元。
上诉人平×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天×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均由天×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保险合同中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免责约定对天×公司不产生效力，没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保险合同的条款内容。第十八条规定，保险合同中规定有关于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的，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应当向投保人明确说明。第二十一规定，在保险合同有效期内，投保人和保险人经协商同意，可以变更保险合同的有关内容。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订立保险合同的当事人双方是投保人与保险人，保险人仅对投保人负有保险条款说明义务，对被保险人不负有法定的条款说明义务。天×公司非本案所涉保险合同的投保人，同时平×公司是基于投保人何某某的申请，变更了被保险人，而非投保人。因此，平×公司对天×公司不负有说明保险条款的法定义务，当然也不负有对免责条款的特别说明义务。在本案中，平×公司已向投保人何某某履行了条款说明义务（原审提交的投保单为证），已经履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规定的义务，因此《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4版）》所涉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免责约定对天×公司应产生效力，平×公司有权拒绝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天×公司答辩称：一、涉案的保险是第三者责任险，是强制性质的保险，保险公司理应赔偿。投保的最高赔偿限额是50万元，本案的损失未超出此限额，因此东莞法院未按责任分摊判决赔偿是合理的。法律规定汽车投保人（车主）和肇事司机对受害人都没有赔偿义务，福田法院支持平×公司分摊赔偿的判决是错误的。二、平×公司称有签订保险合同，天×公司从来没有看过。三、一审判决错误，天×公司一直投保平安保险，从来没有提及过免赔的事。综上，天×公司认为应撤销一审判决，保险公司应赔偿我方25215元。
上诉人天×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判令平×公司赔付天×公司25215．06元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原审法院以本案投保系第三者责任险非强制险为由支持平×公司保险事故损失按责任二、八分摊的主张，违反了法律规定，也不符合保险理赔承诺。投保当年没有强制险的规定，实际上所投第三者责任险就相当于现在的强制险，理应承担全额理赔责任。
平×公司答辩称：关于保险人是否应就保险条款向被保险人进行说明，以及是否应就免责条款向被保险人明确说明的问题。根据《保险法》第十条、第二十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规定，投保人与保险人是保险合同权利义务的相对人，是保险合同的当事人，而被保险人仅为保险合同的关系人。所以，《保险法》规定了保险人履行保险条款说明以及免责条款明确说明义务的对象是指投保人，而非被保险人。原审判决混淆了”投保人”与”被保险人”的概念，将保险人的保险条款说明以及免责条款明确说明义务的对象由”投保人”扩展为”被保险人”，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保险法》第二十一规定，在保险合同有效期内，投保人和保险人经协商同意，可以变更保险合同的有关内容。在本案中，平×公司根据投保人何某某的申请，在保险合同的有效存续期间变更了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但投保人自始至终为何某某，未发生变更。由于天×公司非本案所涉保险合同的投保人，因此，平×公司对天×公司不负有法定的保险条款说明义务以及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根据平×公司在一审提交的投保单，足以证明平×公司已向本案所涉保险合同的投保人履行了保险条款的说明义务和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因此，《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4版）》应作为认定本案的依据，并且所涉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免责约定应认定为有效。关于赔偿比例的问题。在本案所涉交通事故中，驾驶员涂某某在事故中负主要责任。根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公安厅关于﹤道路交通安全法﹥施行后处理道路交通事故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9条第（1）款”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在事故中负次要责任的，减轻比例不超过20％”的规定，平×公司按80％的责任比例赔偿，符合法律规定。2006年5月20日是投保时间，性质是商业保险，并非强制保险，根据最高院2006年民一他第1号函复规定，明确了2006年7月1日前投保的第三者责任保险是商业保险，交通事故发生后应按照保险合同约定确定责任。综上所述，请求依法驳回天×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平×公司的上诉意见和答辩意见。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涉案被保险车辆在保险期间过户至天×公司名下后，平×公司同意继续承保并通过批改使天×公司成为新的被保险人，天×公司与平×公司之间成立合法有效的保险合同关系。平×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原因和基础是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涉案保险合同的投保时间在2006年3月份，我国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于2006年7月1日才开始施行，故本案第三者责任险的性质是商业保险而非强制保险，因此，天×公司和平×公司的权利义务包括平×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应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来确定。根据保险合同第三者综合责任险保险条款的约定，保险人依据被保险车辆驾驶员在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而天×公司司机在事故中负主要责任，平×公司据此主张其依照8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符合合同约定，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法院据此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平×公司是否对天×公司负有免责条款明确说明义务的问题，本案保险合同合法转让后，保险合同中原被保险人的权利和义务概由新的被保险人即天×公司承继，天×公司拥有要求保险人对免责条款进行明确说明的权利。如果因为被保险人的变更，制定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可以免除说明义务，接受格式条款的被保险人则处于更加不平等的地位，有悖于免责条款明确说明义务的立法目的。因此，对于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平×公司应当向天×公司进行明确说明，但平×公司未予说明，故本案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对天×公司不产生效力。平×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天×公司与上诉人平×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60元，由上诉人天×公司和上诉人中国平×公司深圳分公司各负担人民币43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温 达 人
审 判 员 刘 杰 晖
代理审判员 李 原
二〇一〇年九月八日
书 记 员 赵雪琳（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