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021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世文，男，1981年9月2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房健，北京市易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育新街2号。
法定代表人刘长青，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坚，男，1968年8月19日出生，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人力部副经理。
上诉人王世文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3）西民初字第111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世文之委托代理人房健，被上诉人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月公司）之委托代理人李坚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新月公司起诉至原审法院称：王世文原是我公司出租汽车司机。根据劳动部发（1994）503号文第四条第（二）款和双方劳动合同第七条规定出租汽车司机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双方运营合同第十三条第三款和第十五条规定出租车司机自行安排运营时间和休息时间的权利，且休假应交回车辆。王世文认可上述合同内容，但其没有任何休假申请和交车记录，且法院其他案件的生效判决也均不认可出租汽车驾驶员应享受年假。故我公司不应支付王世文未休年休假工资。我公司通过快递和登报的方式通知王世文，尽到了通知的义务，王世文均未回复，故我公司不应支付其经济补偿。综上所述，我公司认为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西城区仲裁委）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裁决存在严重错误。现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我公司不支付王世文2008年1月1日至2012年6月30日未休带薪年假工资6380.47元；不支付王世文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17550元。
王世文辩称：不同意新月公司的诉讼请求，同意仲裁裁决。我2005年9月入职新月公司，岗位是出租汽车司机，签过两次合同。最后一次合同约定2009年6月9日至2012年6月30日，合同到期后劳动关系自动终止。终止后新月公司没有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工作期间我未休年假，新月公司未支付未休年休假的工资补偿。我没有收到新月公司的快递通知，新月公司可以邮寄快递没有必要登报纸，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不能视为合法送达。也不能因为我方没有交车就代表我方放弃休假的权利，运营合同第十五条属于无效条款。法律没有明确排除出租司机休年休假的权利，全体劳动者都享有休假的权利。新月公司所称的他案生效判决书不能作为本案依据，是个别法官自己的认识，应该参照最高院的规定，不能以个别法官的认知为准。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劳动合同依法订立即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必须履行劳动合同规定的义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根据相关文件规定，出租汽车公司出租汽车驾驶员实行不定时工作制。新月公司亦按照相关规定，如期向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门进行了申报，并获得批准。王世文作为新月公司所属出租汽车驾驶员属于不定时工作制人员，根据相关规定和劳动合同约定，属于不定时工作制的人员可以自主决定工作、休息时间。同时双方在运营合同中约定，王世文在婚、丧假，带薪年休假及医疗期间应交回承包车辆，新月公司核减王世文相应承包定额，新月公司可安排替补运营。王世文现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运营期间向新月公司提出了休假申请，并将运营车辆交回新月公司处。因此，王世文在仲裁裁决时要求新月公司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的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故对于新月公司要求不支付王世文未休年休假工资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劳动合同期满的，劳动合同终止。现新月公司、王世文在庭审中均认可双方劳动关系已终止，对此法院不持异议。对于新月公司要求法院判令不支付王世文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17550元的诉讼请求，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为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该劳动合同于2012年6月30日期满终止。新月公司采取邮寄快件的方式，向王世文身份证登记的住址邮寄了信件，快件单上注明有“劳动合同续订通知书、上车运营通知”。并且在劳动合同期限届满前，新月公司在《劳动午报》上刊登了通知，通知王世文办理续签合同手续。王世文对上述事实虽陈述未收到快件，也对快件单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新月公司可以采取邮寄方式送达而不应在报纸上刊登通知，不能视为合法送达。但王世文未就新月公司提供的快件单真实性和快件所邮寄材料举出相反证据予以推翻，法院对新月公司提供的快件单及所邮寄材料予以确认。且新月公司又在公开发行的《劳动午报》上刊登了通知，通知王世文到公司办理续签手续，故应视为新月公司已尽到了通知王世文协商续签劳动合同的义务，而王世文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劳动合同期限届满前曾向新月公司明确提出要求续签劳动合同。综上，就本案事实，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的法定情形，故对于新月公司要求不支付王世文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17550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于2013年12月判决：一、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不支付王世文二○○八年一月一日至二○一二年六月三十日未休带薪年假工资六千三百八十元四角七分；二、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不支付王世文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一万七千五百五十元。
判决后，王世文不服，上诉至法院称：一、我在劳动合同终止前未收到续签劳动合同通知书，也不知道新月公司会登报告知，新月公司的通知义务未合法履行。一审法院认定无邮局公章、无邮寄日期、无送达证明的邮寄单，推定我知情，是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我每月10号到公司开例会，公司完全可以当面送达，只有穷尽送达方式不能送达时才可以登报公示。新月公司根本没有告知我续签合同，应当支付我终止合同经济补偿金。二、休带薪年假是所有劳动者的权利，出租车司机不享有休年假权利没有任何法律规定。新月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已经安排我休年休假，应当给予补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新月公司支付我2008年1月1日至2012年6月30日未休年休假工资6380.47元和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7550元。新月公司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2005年8月3日，新月公司（甲方）与王世文（乙方）签订劳动合同（合同编号：021-070A）。劳动合同第一条约定，本劳动合同期限类型为有固定期限合同，自2005年8月4日起至2008年12月30日止。合同第二条约定，乙方同意根据甲方工作需要从事出租汽车驾驶员岗位工作，并按所签订运营合同约定条款及岗位责任要求按时完成规定的运营任务。合同第三条约定，甲方安排乙方执行不定时工作制。乙方自行安排工作和休息时间（含节假日）。合同第二十条约定，经甲乙双方协商同意续订劳动合同的，应及时办理续订手续。2009年6月8日，新月公司（甲方）与王世文（乙方）签订劳动合同书（出租汽车驾驶员，合同编号：021-070A）。劳动合同书第三条约定，本合同为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本合同于2009年6月9日生效，于2012年6月30日终止。合同书第四条约定，乙方同意根据甲方工作需要，担任出租汽车驾驶员岗位（工种）工作。合同书第七条约定，甲方安排乙方执行不定时工时制度。甲方安排乙方执行不定时工作制度，应事先取得劳动行政部门特殊工时制度的行政许可。合同第八条约定，甲方对乙方实行的休假制度按国家和北京市有关规定执行。合同书第九条约定，甲方支付乙方的月工资按照《承包运营合同书》中双方约定的内容执行，但不低于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合同书第十七、十八条约定，甲乙双方解除、终止、续订劳动合同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和国家及北京市有关规定执行。甲方应当在解除或终止本合同时，为乙方出具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在15日内为乙方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经双方协商同意续订劳动合同的，应及时办理续订手续。上述劳动合同书后附劳动合同续订书为空白，无新月公司、王世文签章。劳动合同书后附劳动合同变更书写有“合同期满，终止”字样。甲方签章处盖有新月公司劳动合同专用章，乙方签章处无签字，落款日期为2012年6月30日。2009年6月8日，新月公司（甲方）与王世文、宋×（乙方）签订《承包运营合同书》（适用于出租汽车驾驶员）。合同书第七条约定，甲方向乙方提供：伊兰特型出租汽车壹台；车牌号：BH82**……。合同书第八至十一条约定，运营方式为双班。运营期限为2009年6月9日起至2012年6月30日止。乙方承包金额为7390元，于每月10日前足额缴纳。乙方的月劳动报酬为乙方向甲方缴纳承包定额后的运营收入减去乙方合理运营成本支出的剩余部分及甲方支付给乙方的岗位补贴之和。岗位补贴为1090元。乙方履行了本合同的责任与义务后，运营收入剩余部分与岗位补贴之和低于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的，甲方要在承包定额月结算时为乙方补足。合同书第十三条（乙方的权利与义务）约定，在履行本合同的前提下，有自行安排运营时间和休息时间的权利。合同书第十五条约定，乙方在婚、丧假，带薪年休假及医疗期间应交回承包车辆，甲方核减乙方相应承包定额，甲方可安排替补运营。
2012年6月1日，新月公司在《劳动午报》上刊登通知，通知内容为：王世文：公司5月25日给你寄出劳动合同续签通知被退回，现通知你于6月30日到公司办理续签手续。请于登报起15日内将续签意向回复公司，否则视为不续签合同。2012年6月26日，新月公司在《劳动午报》上再次刊登通知，通知内容为：王世文，2012年6月1日登报通知你到公司办理续签手续，至今你未回复，公司视为你不同意续签劳动合同，故你的劳动合同于2012年6月30日自动终止。2012年6月30日，王世文与宋×将其运营车辆交回新月公司。新月公司、王世文均认可劳动合同已期满终止。
2012年9月26日，王世文向西城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新月公司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7550元、2008年1月1日至2012年6月30日未休年休假工资8280元以及2010年6月30日至2012年6月30日拖欠工资9600元。2013年4月9日，西城区仲裁委作出京西劳仲字（2012）第3761号裁决书，裁决新月公司支付王世文2008年1月1日至2012年6月30日未休带薪年假工资6380.47元和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17550元，并驳回王世文的其他请求。新月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庭审中，新月公司提交一份EMS北京邮政局同城快件邮寄单（寄件人存联，编号：＊EW037160527XT＊）和《劳动午报》，证明其公司曾给王世文发劳动合同续订协商通知书。其中，快件单记载寄件人姓名：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人力部，收件人姓名：王世文，收件人电话：138XX****XX，地址为北京市×××173号（与王世文身份证上登记住址一致）。在快件单收件人地址栏下方注明有“（劳动合同续订协商通知书、上车运营通知）”字样。该邮寄单上未显示邮寄日期及送达情况，亦未加盖邮政系统相关印鉴凭证。王世文对EMS邮寄单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称未收到该快递。对《劳动午报》的真实性表示认可，但认为两份通知没有必要登报，可以邮寄快递，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登报纸不能视为合法送达。
本院审理期间，王世文称其每月10日都要到新月公司开例会，新月公司可以当面通知，没有必要发邮件和登报，并称邮寄单上的电话是宋×的而并非王世文的。新月公司称之所以发快递和登报是因在2012年5月25日前见不到王世文本人，车队的人打电话通知，没有通知到，才发的快递，快递没有收到，才登报。经询，新月公司未能提供王世文的电话，未能提交邮寄回执单并说明邮件被退回的原因；称除电话、邮件和登报外，未采用其他方式通知王世文续订合同。新月公司认可王世文的例会时间为每月10日，但称2012年6月10日王世文并未参加例会，且王世文2012年6月30日到公司交车，应视为不同意续签劳动合同。王世文对此不予认可。原审庭审中，新月公司称其公司对没参加例会的出租车司机给予100元罚款并补会。本院庭审中，新月公司又称因王世文要下车了，其没参加例会没必要处理。
关于工资标准，王世文主张其工资标准为每月3900元，并提供车牌号为（京）BH8235，司机姓名王世文、宋×的2011年1月至2012年6月期间的运营收入清单予以证明。运营收入清单上记载了日期、车牌号、司机姓名、单双班信息、车型号、运营次数、工作时间、运营收入、行驶里程、运营公里、出车天数等信息。根据运营收入清单，王世文、宋×在2011年7月至2012年6月的运营收入依次为21442元、15972元、19679元、22054元、22782元、21379元、19086元、18421元、23357元、21602元、21956元和20448元。2011年1月至2012年6月，运营天数每月22天至31天不等。新月公司对运营收入清单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运营收入是表上收入，出租汽车司机的工资是由合同中约定的出租车公司应支付给司机的工资和运营任务承包合同约定的完成承包定额后的劳动报酬。经本院核算，营运收入减去承包定额加上岗位补贴后，王世文和宋×的月平均收入为14831.5元。
另查，2008年8月19日、2009年8月17日、2012年7月30日、2013年7月31日，北京市宣武区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北京市西城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分别依新月公司申请准予新月公司对出租运营司机或出租汽车驾驶员岗位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实行期限自2008年8月19日延续至2014年7月30日。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劳动合同、劳动合同书、承包运营合同书、《企业实行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和不定时工作制行政许可决定书》、《北京市企业实行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和不定时工作制审批表》、EMS北京邮政局同城快件单、《劳动午报》、运营收入清单、京西劳仲字（2012）第3761号裁决书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关于未休年休假工资一节，双方运营合同约定，王世文有权自行安排运营时间和休息时间，在婚、丧假，带薪年休假及医疗期间应交回承包车辆，新月公司核减王世文相应承包定额并可安排替补运营。根据上述约定，是否休年假由王世文自行决定，后再由新月公司安排。现王世文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运营期间曾向新月公司提出休假申请并按双方约定交回承包车辆，故其要求新月公司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与双方约定不符，同时考虑出租车司机掌握劳动工具，与一般劳动关系在休息休假管理上存在明显差别的实际情况，原审法院对王世文该项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合同到期终止经济补偿一节，新月公司和王世文均认可双方劳动关系期满终止。根据我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之规定，合同期满终止的，除用人单位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用人单位应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故本案中，新月公司需提供证据证明其曾向王世文提出以不低于原劳动合同约定条件与王世文续订劳动合同，王世文不同意续订或王世文主动提出不续订劳动合同的事实存在，方能免除其向王世文支付经济补偿的法定责任。新月公司主张其先通过电话联系王世文，在无法找到王世文后，采用邮寄方式告知，在邮件被退回后登报告知王世文其公司续订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王世文未予回复。但是新月公司既不能提供其留存的用于通知王世文的电话号码，亦无法说明邮件被退回的原因，且其提交的邮寄单系寄件人存单，上未显示邮寄日期及送达情况，亦未加盖邮政系统相关印鉴凭证，无法证明新月公司曾向王世文寄送过邮件，王世文否认其曾收到该快递，新月公司亦未能提供邮件回执等证据进一步佐证。故本院难以认定新月公司曾以电话、邮寄方式告知王世文续订劳动合同以及其登报告知的必要性。原审法院在新月公司未充分举证证明其已通过电话、邮寄方式告知王世文其续订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即将举证责任分配给王世文并简单依据新月公司的公告通知认定新月公司已尽到了告知王世文续订劳动合同的义务，举证责任分配显属不当，对送达续订通知方式的认定亦缺乏合理性。新月公司称王世文交车的行为，可视为不同意续订劳动合同。对此，本院认为，合同期满交还车辆是王世文应履行的后合同义务，不能据此推断王世文不同意续订劳动合同，新月公司的该项辩称，本院不予采纳。综合上述分析，原审法院判决新月公司不支付王世文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根据双方确认的王世文、宋×的运营收入、承包定额以及岗位补贴等，对仲裁确定的新月公司应支付王世文的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的数额17550元，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关于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诉请的事实认定有误，所做处理不妥，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3）西民初字第1111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3）西民初字第1111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王世文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一万七千五百五十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王世文负担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由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负担5元（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王世文负担5元（已交纳），由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负担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佘 卫
代理审判员 刘义军
代理审判员 王艳芳
二〇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马卫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