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7）粤执监10号
申诉人（被执行人）：曾羽婷，女，1961年7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海珠区，现租住广州市海珠区，。
申请执行人：林军，男，汉族，1958年8月28日出生，汉族，住遂溪县，。
被执行人：李鸿杰，男，1962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遂溪县，与申诉人曾羽婷原系夫妻关系。
遂溪县人民法院在（2013）湛遂法执字第208号申请执行人与林军与被执行人李鸿杰民间借贷执行一案中，裁定追加被执行人李鸿杰的原配偶曾羽婷为本案被执行人，并裁定拍卖在曾羽婷名下的一套房产。曾羽婷不服，先后提出执行异议和复议，均被执行法院和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曾羽婷不服上述裁定，向本院申诉。本院立案监督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并公开开庭听证，申诉人曾羽婷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逸洲律师、申请执行人林军到庭参加听证。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曾羽婷向本院书面申诉请求：撤销申诉人为该案件的被执行人、撤销并解除查封曾羽婷名下位于广州市海珠区艺泓路泓景南街4号802房的房产一套（房地产权证号：粤房地证字第××号，以下简称涉案房产）。在本案申诉听证时，变更申诉请求为：撤销本案执行过程中所作出的所有裁定并对本案执行回转。其主要理由是：一、在执行程序中，不能直接追加被执行人的配偶或原配偶为共同被执行人。执行法院在执行阶段适用《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直接追加申诉人曾羽婷为被执行人，属于严重适用法律错误。该条规定属于人民法院解决当事人民事争议、确定民事责任所依据的裁判规则，不属于执行权的授权规定。根据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审判程序与执行程序是相互独立的，适用于审判程序的裁判标准，不能适用在执行程序中，民事责任主体及责任具体内容的确定应当通过诉讼或仲裁程序解决，而执行法院在执行程序中直接追加申诉人为被执行人，意味着直接通过执行程序确定由生效法律文书列明的被执行人以外的人承担实体责任，明显属适用法律错误。在执行程序中，并无相关法律或司法解释规定，可以在执行中直接追加被执行人配偶作为共同被执行人。不能以在执行过程中直接追加诉讼案件当事人以外的其他人作为被执行人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实现生效法律文书既判力的扩张，执行法院的错误追加行为违反了法定主义原则，违背了公权行使的一般原则。二、我国的诉讼法理念是，“无请求则无判决，无判决则无执行”。即当事人主张什么法院判什么，执行也限定在当事人起诉时的主张范围内。林军在起诉时从未主张夫妻共同承担涉案债务，法院也不可能超出当事人主张去释明，据此裁判原审结果完全符合当事人本意，但在执行程序中，执行法院却进行既判力扩张，将林军起诉时没有提出的实体主张向法院执行部门提出，由执行部门审查确定申诉人的民事责任，该做法不仅不符合执行工作的本质，还违反了我国诉讼法理念，严重侵害了申诉人的合法权益。三、本案执行依据（2012）遂法民一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本身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严重不足。原审据以判决的证据仅有一份《欠据》和《退股申请书》，并未对借款的过程和事实予以查明。1、申诉人申请遂溪法院调取李鸿杰在中国工商银行遂溪县支行的跃进路储蓄所开立的银行账户在2009年2月、3月、4月等月份的流水记录，遂溪法院对此申请置之不理。2、根据林军提交的《欠据》记载，李鸿杰“借到林军人民币现金壹佰肆拾肆万元正”，《欠据》记载的是现金，林军却说是银行转账，明显存在矛盾之处，而遂溪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案件时，却未对最基本的借贷事实，如借贷发生的地点、交付方式、款项流向等事实进行查明。本案据以定案的仅有一份《欠据》，是孤证，遂溪法院却在此情况下不要求原告补强证据，不查明相关借贷事实，实属错案。作为本案执行依据的（2012）遂法民一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书》查明事实不清，证据严重不足，依法应当撤销。执行依据本身是错误的，在执行程序中直接追加申诉人为被执行人亦是错误的，法院应当裁定执行回转，纠正错误行为导致的错误结果，以保护申诉人的合法权益，维护法律的正义和威严。四、执行法院在执行阶段错误追加申诉人为被执行人，又在申诉人提出执行异议时错误驳回申诉人的申请，强行查封直到最后拍卖了申诉人及所扶养家属维持生活必须的唯一住房，严重侵犯了申诉人的合法权益。执行法院的错误行为最终导致申诉人个人名下的唯一住房被违法查封、拍卖，该房产系申诉人与其单独抚养的小孩、其扶养的年迈父母共同居住的唯一住房，如今被强行拍卖，申诉人带着孩子和老人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基本生存权益已受到严重侵害。
本院经审查查明：林军诉李鸿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执行法院于2012年2月27日缺席作出（2012）遂法民一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李鸿杰应清偿林军借款1440000元及利息。判决生效后，林军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法院立案号（2013）湛遂法执字第208号案执行。
2013年7月3日，执行法院作出（2013）湛遂法执字第208-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查封曾羽婷名下的涉案房产。
2013年7月31日，林军向执行法院申请追加曾羽婷为本案的被执行人。执行法院审查后，于2014年3月4日作出（2013）湛遂法民二初字第82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追加曾羽婷为（2013）湛遂法执字第208号一案的被执行人。该裁定查明：被执行人李鸿杰与曾羽婷于1985年9月11日登记结婚，后因感情不和，于2010年9月17日协议离婚，并于当日办理离婚登记手续；双方在结婚时未对婚后财产进行约定，离婚时双方协议，婚姻存续期间双方各自的债权债务，离婚后由各自享有与承担；被执行人李鸿杰欠申请人林军借款本金人民币1440000元及利息，执行法院（2012）遂法民一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书确认且发生法律效力。该裁定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照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的规定，上述债务发生于李鸿杰与曾羽婷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曾羽婷辩称该债务是李鸿杰与曾羽婷分居十年后所借的债务，且曾羽婷不知情，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债务属于李鸿杰个人债务，双方亦未对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财产进行约定，故对曾羽婷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曾羽婷对此不服，向执行法院提出执行异议。2015年2月12日，执行法院审查后作出（2014）湛遂法民二初字第191号民事裁定书，依照《中华人民共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38条第1款、《中华人民共国和民事诉讼》第一百四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裁定驳回曾羽婷异议请求。该裁定认为：曾羽婷并未举证予以佐证该债务为李鸿杰的个人债务，也没有证据证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财产或债务进行约定，执行法院裁定追加曾羽婷为被执行人予以支持；曾羽婷作为本案被执行人，执行法院查封其名下财产合法有据。
曾羽婷不服，向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称：借款时林军已知李鸿杰向其借钱是偿还贷款，而不是为家庭的共同生活；曾羽婷不知情，未分享该笔借款带来的利益，不具有共同举债的合意，应认定为李鸿杰的个人债务；本案应适用婚姻法第四十一条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婚姻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7条第（1）、（2）、（3）项的规定，认定涉案借款属李鸿杰的个人债务。2015年11月3日，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湛中法民三执复字第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曾羽婷复议申请、维持执行法院（2014）湛遂法民二初字第191号民事裁定。该裁定认为，曾羽婷无证据证明李鸿杰与林军约定本案所涉债务为李鸿杰的个人债务，亦无证据证明存在《婚姻法》第十九第三款规定的情形，故该借款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应由李鸿杰、曾羽婷共同偿还。
2016年5月20日，曾羽婷向执行法院提出书面异议，称执行法院查封的涉案房属其名下的个人合法财产，执行法院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查封不当，请求撤销追加其为被执行人的裁定并解除对涉案房产的查封。2016年5月27日，执行法院作出（2016）粤0823执异2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对曾羽婷的异议不予受理。曾羽婷不服申请复议，2016年10月10日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粤08民终1490号民事裁定，驳回曾羽婷复议申请、维持原审裁定。
2016年7月18日，执行法院作出（2013）湛遂法执字第208号恢字1-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拍卖涉案房产。2017年1月16日，执行法院作出（2013）湛遂法执字第208号恢字1-3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涉案房产以3751100元拍卖成交并确定涉案房产所有权归买受人。同日，拍卖款由执行法院划付申请执行人林军3542290元，扣除执行费用60289.34元，执行法院通知曾羽婷领回尚余拍卖款148520.66元，但申诉人未予领取。在本案听证审查时，申诉人陈述其已迁出涉案房产另行租房租住，涉案房产已由买受人占有使用。
另查明，执行法院、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在追加申诉人为本案被执行人的案件，即：执行法院（2012）遂法民一初字第828号案件、（2014）湛遂法民二初字第191号案件及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湛遂法民二初字第191号案件，均由民事审判庭按普通民事诉讼案件审理方式进行审查，包括组织开庭并进行法庭质证、辩论等。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一是在执行程序中能否直接裁定追加被执行人的配偶为被执行人，二是能否认定本案债务为李鸿杰与曾羽婷的夫妻共同债务。
首先，关于在执行程序中能否直接裁定追加被执行人的配偶为被执行人的问题。2016年8月29日通过、2016年12月1日起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未将被执行人的配偶列为执行程序中追加被执行人的法定情形，故在执行程序中不得直接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但是在此之前，人民法院能否在执行程序依据我国婚姻法等实体法规定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执行理论上并未形成一致共识，执行实务中没有完全排除这一做法。同时，本案追加曾羽婷为被执行人，均由两级法院的民事审判庭分别组成三个合议庭，按普通民事诉讼案件审理方式进行审查，先后作出追加审查裁定、异议审查、复议审查等三份裁定，已对曾羽婷的诉讼权利给予充分的保障，又系在最高人民法院上述司法解释通过之前所作，因此本案不宜以程序不当为由撤销追加曾羽婷为被执行人的上述裁定。
其次，关于能否认定本案借款为李鸿杰与曾羽婷的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1）执行监督程序不予审查涉案债务的形成事实。执行法院2012年2月27日作出的（2012）遂法民一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现仍为生效判决。曾羽婷虽在申诉中提出该判决认定的借款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予撤销。但是对于生效判决不服的申诉，不属于执行监督案件的审查范围。因此，在（2012）遂法民一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未经法定程序纠正之前，申诉人对涉案借款出借方式、出借时间以及其他的债务形成事实所提出的申诉，在执行监督程序中均不予审查，亦应由申诉人另行在生效判决的审判监督程序中主张。（2）本案主要审查已经生效判决确认的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2012）遂法民一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已经确定李鸿杰应负债务清偿责任，且涉案债务系在李鸿杰与曾羽婷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负债务。故本案主要审查，依据生效判决，涉案债务能否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照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由此可见，夫妻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务，原则上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除非配偶一方举证证明符合法定情形时方得认定为个人债务。2006年11月6日粤高法发[2006]39号《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婚姻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7条规定，同时存在以下三种情形可按个人债务处理：一是夫妻双方不存在举债的合意且未共同分享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二是该债务不是用于夫妻双方应履行的法定义务或道德义务；三是债务形成时，债权人有理由相信该债务不是为债务人的家庭共同利益而设立。本院这一规定，亦与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确定的基本原则一致。曾羽婷在申诉中，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案债务为李鸿杰的个人债务，也没有证据证明具有《中华人民共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的情形，故申诉人申诉主张涉案债务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亦不能予以支持。
综上，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29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曾羽婷的申诉。
审判长 杨明哲
审判员 蒋先华
审判员 李昙静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袁伟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