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津高民四终字第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长生，男，汉族，1970年10月2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凯，江苏奋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青明，男，汉族，1988年4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方国庆，国浩律师集团（天津）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贺晨，国浩律师集团（天津）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南京东湖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高淳县阳江镇东湖村。
法定代表人：吴和头，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谷勇敢，江苏奋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长生因与被上诉人杨青明、原审被告南京东湖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湖公司）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天津海事法院（以下简称原审法院）（2013）津海法事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安文杰担任审判长，审判员赵清泉、代理审判员唐娜参加的合议庭，书记员杨泽宇担任法庭记录，于2014年1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长生的委托代理人王凯，被上诉人杨青明的委托代理人方国庆、张贺晨，原审被告东湖公司委托代理人谷勇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7月15日，涉案“宁东湖1278”轮到达天津临港经济区一号港池，为避免船上燃油被盗，船长王生英于7月16日通过他人介绍，委托杨青明在涉案船舶的油气孔附近焊接吊耳，用来锁扣油气孔。当日，杨青明与案外人刘宝波驾驶杨青明所有的“津滨塘交3066”号交通船前往“宁东湖1278”轮进行电焊作业，在电焊的过程中涉案船舶发生了爆炸，致杨青明重度烧伤。
杨青明与案外人刘宝波系同乡关系，二人平时均在港区内从事电焊工作。因杨青明未经过专业的焊接技术培训也未取得相应的资格证书，故杨青明通常在承接复杂的电焊作业时带领刘宝波，由刘宝波进行焊接作业，杨青明本人做电焊辅助工作。引发涉案事故的焊接作业即由刘宝波操作，杨青明协助。
涉案“宁东湖1278”轮为内河船舶，从事海沙运输和买卖。陈长生与东湖公司签署有《船舶委托经营管理合同》，合同约定“宁东湖1278”轮委托东湖公司经营管理，委托期间所有权不变，属于陈长生所有，该船以东湖公司名义从事营运，船舶的营运收入归陈长生所有，陈长生每年向东湖公司支付经营管理费。该船舶的登记所有权人为陈长生，船舶经营人为东湖公司。船长王生英与陈长生签订有雇佣合同，王生英负责船舶的航行、维护和管理。
爆炸事故发生后，杨青明于2012年7月16日到天津港口医院治疗，于同日转院至武警后勤学院附属医院住院治疗。在2012年11月14日、2013年4月3日，杨青明又两次在武警后勤学院附属医院住院治疗。在港口医院与武警后勤学院附属医院治疗期间，杨青明共花费550498.98元，在杨青明治疗过程中陈长生支付502692.88元，杨青明自行支付47806.1元。杨青明三次住院治疗的总天数为242天，其中需要特别护理的天数为63天。另从2012年7月16日事故发生之日至2013年6月20日庭审之日，时间共计339日。至庭审之日，杨青明仍需进一步治疗。
另查明，2012年天津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每年）为25149元。
杨青明以涉案事故发生后，陈长生在承担约50万元的费用后，拒绝再支付任何医疗费用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陈长生和东湖公司连带赔偿杨青明如下费用：1、医疗费61915.29元；2、住宿费1800元；3、交通费2205元；4、自2012年7月16日起至2013年6月20日期间的误工损失60342元；5、上述1-4项费用的利息损失，自2012年7月16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6、自2012年7月16日起至2013年6月20日期间的伙食费50850元；7、自2012年7月16日起至2013年6月20日期间的营养费50850元；8、自2012年7月16日起至2013年6月20日期间的护理费120684元；9、继续治疗费用200000元。上述各项诉讼请求金额合计为548646.29元。10、陈长生和东湖公司承担本案的受理费、保全费等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陈长生和东湖公司是否应对杨青明诉请的损失承担侵权赔偿责任；2、杨青明是否具有过错；3、损失的数额及依据。解决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在于确定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进而分析确定各方过错、责任形态和责任比例。
关于杨青明与陈长生之间的法律关系。杨青明认为其与陈长生为雇佣关系，而陈长生则认为双方之间系加工承揽合同关系。杨青明在雇佣关系的基础上，主张陈长生应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承担雇主赔偿责任。而陈长生在加工承揽合同关系的基础上，以《解释》第十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规定进行抗辩。
加工承揽关系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要求完成一定的工作成果，定作人接受该成果并给付约定报酬的法律关系。雇佣是指受雇者向雇主提供劳动力从事某种工作，由对方提供劳动条件和劳动报酬的合同，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在本案中，船长王生英委托杨青明在油气孔附近焊接吊耳，其意图在于该工作成果的取得，并不直接管控、决定杨青明的具体焊接行为和焊接过程，故杨青明与船方为加工承揽合同关系。
关于陈长生的责任问题。陈长生与案外人王生英签订有雇佣合同，双方成立个人劳务关系。王生英作为船长全面负责船舶的驾驶和管理事务，其应该严格遵守国家海事行政管理规范，维护船舶航行安全。但本案中，王生英擅自决定在船舶的油气孔附近进行电焊作业，违反了《船舶港内安全作业监督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的相关规定。一方面，船上进行明火作业，未向海事管理机构书面报备。《办法》第三条规定“船舶港内安全作业应提前24小时向海事管理机构书面报备。拆修作业或明火作业等在特殊情况下不能满足提前24小时报备要求的，船舶应不晚于作业前2小时向海事管理机构书面报备。作业完成后应及时向海事管理机构报告”；另一方面，在涉案船舶未清除舱内油、气的情形下，王生英就委托他人在油气孔附近进行明火作业，严重违反《办法》第十二条所规定的船舶进行烧焊或明火作业应满足的条件。基于此，原审法院认为，王生英作为船长，就涉案事故的发生在定作和指示方面具有重大过错，因此造成的损害应由船舶所有人陈长生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东湖公司的责任问题。陈长生与东湖公司签有《船舶委托经营管理合同》，双方应为船舶挂靠经营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纠纷案件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12〕28号）第12条规定：“挂靠船舶因侵权行为造成他人财产、人身损害，依据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海商法和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挂靠船舶的实际所有人和被挂靠企业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东湖公司应与陈长生共同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责任比例。原审法院认为，杨青明对损害的发生也有一定的过错。首先，杨青明本身未经过焊接的专业技术培训，也未取得相应的资格证，而私自承揽引发涉案事故的电焊工作，违反安全生产管理相关规定；其次，杨青明与案外人刘宝波登上涉案船舶后，船长告知其需要焊接的位置是船尾两侧的“油口”，而且其本人也感觉到“油口”下面有油，在此情形下，仍协助刘宝波进行电焊作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由此，在杨青明对自身损害存有过错的情形下，原审法院认为陈长生和东湖公司应就本次事故连带承担90%的责任，杨青明承担10%的责任。
关于杨青明诉请的各项费用，具体确认如下：
1、医疗费，由原审法院确认的医疗费清单与票据可证明杨青明治疗实际发生费用为550498.98元。
2、住宿费，因杨青明住所不在所就医的城市，在杨青明住院治疗期间其陪护人员所产生的住宿费是合理费用，陈长生应予赔偿，确认该项费用为1800元。
3、交通费，为杨青明及其陪护人员因杨青明就医发生的费用，有票据可以证明，且金额较为合理，确认为2205元。
4、误工费，因杨青明无固定收入，且也未提供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证明，故参照天津20**年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平均工资进行计算，天津20**年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平均工资为25149元，事故发生至庭审之日，时间为339天，则误工费为23357.1元（计算方法为25149÷365×339=23357.1）。
5、伙食费，因杨青明住院治疗总天数为242天，需要特级护理的天数为63天，普通护理的天数为179天，特级护理期间护理人员为2人，普通护理期间护理人员应为1人，伙食费按照每人每天50元计算，应为27350元（计算方法为179×2×50+63×3×50=27350）。
6、营养费，鉴于杨青明受伤严重，在杨青明未提供医疗机构相关意见的情形下，酌定住院期间的营养费为每日50元，住院时间242天，营养费总计12100元。
7、护理费，因杨青明未提供医疗机构关于护理人员的意见，按照《解释》的规定，护理人员原则上应为一人，但因杨青明在住院治疗期间，其中63天需要特别护理，护理人员可定为多人，本案中以2人为宜。因杨青明未提供护理人员的收入情况，故酌定护理人员劳务报酬为每天100元，住院总计242天，其中住院需要特级护理的时间为63天，故护理费计算为人民币30500元（计算方法为63×2×100+100×1×179=30500）。
8、杨青明未来继续治疗的费用。按照《解释》第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医疗费以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实际发生的数额确定。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适当的整容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赔偿权利人可以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但根据医疗证明或者鉴定结论确定必然发生的费用，可以与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一并予以赔偿。因杨青明未提供证据证明该笔费用为未来必然发生的费用，故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9、关于杨青明主张的医疗费、住宿费、交通费以及误工费的利息。杨青明主张上述费用的利息自2012年7月16日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原审法院认为，杨青明的该项诉讼请求不能成立。首先，杨青明主张的计算方法有误，上述各项费用利息的起算均应从实际发生之日起计算，而不应从事故发生之日开始计算；其次，因本案认定的误工费是从受伤之日起，持续计算至庭审之日，误工费的金额在杨青明受伤之日无法确定，故杨青明关于误工费利息的请求没有事实依据；最后，医疗费、住宿费和交通费上述三笔费用总和为554503.98元，考虑责任比例，陈长生和东湖公司应当承担499053.58元，鉴于陈长生在杨青明治疗期间已支付杨青明502692.88元，该笔费用已超过陈长生和东湖公司应当负担的费用。
上述确认的杨青明各项费用总计为647811.08元，按照确定的陈长生和东湖公司应当连带承担90%的赔偿责任比例，经计算陈长生和东湖公司应当连带赔偿杨青明583029.97元，扣除陈长生已支付的502692.88元，陈长生和东湖公司仍应连带赔偿杨青明80337.09元。
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陈长生和东湖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杨青明医疗费、住宿费、交通费、误工费、伙食费、营养费、护理费共计80337.09元；二、驳回杨青明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9286元，应由杨青明负担7893元，由陈长生和东湖公司共同负担1393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陈长生和东湖公司共同负担。
陈长生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陈长生承担不超过50%的责任。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为加工承揽合同关系，根据《解释》第十条之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故杨青明作为承揽人，其损伤应自行承担。陈长生即使有过错，也不能承担过多的责任。原审法院在认定杨青明有过错的情况下，判决陈长生承担90%的责任，明显与事实及法律不符，加重了陈长生的责任。（二）杨青明未经过专业的焊接技术培训也未取得相应的资格证书，私自承揽电焊工作，且在明知焊接的吊耳是在油口附近时，仍协助进行焊接，存在过错。（三）原审判决对伙食费、营养费、护理费的计算标准认定过高，与司法实践中的数额标准不符，应予以减少。（四）原审判决将杨青明的受损责任全部分解给陈长生及杨青明承担，意味着直接实施导致损害结果发生的行为人刘宝波无须承担任何责任，显然有失公平，也违背了法律规定。综上，原审法院对责任比例的认定有误，致使判决结果错误，应予纠正。
杨青明答辩认为，杨青明对本案的结果也不满意，因经济原因，未提起上诉。第一，本案应认定为雇佣关系；第二，本案中的公安机关的调查笔录等相关证据，能够证明杨青明在本案中仅仅是提供交通工具和进行联系的人，并非承揽人；第三，陈长生应承担全部责任；第四，杨青明在涉案事故发生前的月收入高于原审判决认定的数额，陈长生认为本案中的赔偿数额过高，与事实不符。综上，应驳回陈长生的上诉请求。
东湖公司答辩认为，陈长生上诉请求的事实和理由与事实相符，其上诉请求应得到支持。
二审期间，杨青明提交案外人侯德才、刘刚和杨青坤的三份无偿献血证作为新证据，用以证明三案外人为杨青明输血所花费用，上述费用应由陈长生承担。
陈长生及东湖公司质证认为，对杨青明提交的三份无偿献血证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上述证据不能证明杨青明的主张，杨青明的医疗费用应以原审法院查明的证据为准。
本院综合分析当事人举证、质证意见后认为，对杨青明提交三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因杨青明对本案未提起上诉，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不予审查。
二审期间，陈长生、东湖公司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杨青明及东湖公司承担侵权责任比例如何认定；2、原审判决对伙食费、营养费、护理费计算标准的认定是否过高。
首先，关于本案的法律关系问题。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事故系“宁东湖1278”轮的船长王生英委托杨青明在该轮油气孔附近焊接吊耳所致。杨青明接受委托后，与案外人刘宝波驾驶杨青明所有的“津滨塘交3066”号交通船前往“宁东湖1278”轮进行电焊作业。王生英在委托之时，并未提供电焊工具，其委托目的是取得该工作成果，亦未直接管控、决定杨青明的具体焊接行为和焊接过程。据此，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加工承揽关系，而非雇佣关系。
其次，关于本案的责任比例认定问题。王生英系“宁东湖1278”轮的船长，其在委托杨青明焊接涉案船舶油气孔附近的吊耳时，既未向相关海事管理机构进行书面报备，亦未清除舱内油、气等危险源，致使涉案船舶在电焊过程中发生爆炸，该行为违反了《办法》的相关规定。对此，王生英就涉案事故的发生在定作和指示方面具有重大过错。由于王生英系陈长生雇佣的涉案船舶船长，因此，陈长生作为涉案船舶的所有人，应承担赔偿责任。同时，作为加工承揽合同的承揽人，杨青明在未取得相应资格证的情况下，承揽电焊作业；在具体操作之时，未就电焊作业的安全性进行审慎观察，亦未就焊接位置附近的“油口”是否存有油、气等危险源进行核实，疏忽大意，协助刘宝波进行电焊作业。因此，杨青明对涉案事故的发生亦存在过错，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事实，酌定陈长生和东湖公司应就本次事故连带承担90%的责任，杨青明承担10%的责任，并无不妥。陈长生主张对涉案事故不承担责任或只承担不超过50%的责任、案外人刘宝波亦应在本案中承担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再次，伙食费、营养费、护理费的认定问题。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解释》规定可以参照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予以确定，天津市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为每天50元，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杨青明住院期间的伙食补助费为每天50元，并无不当。关于营养费问题，杨青明虽未提供医疗机构的意见，但鉴于涉案事故造成杨青明烧伤面积达97%，因此原审法院酌定住院期间的营养费为每日50元，并无不当。陈长生主张应按每日20元标准给付营养费，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护理费问题，《解释》规定护理人员原则为一人，但杨青明住院治疗期间，有63天为特级护理期，因此护理人员以2人为宜；其余179天为普通护理期，护理人员应为1人。由于杨青明未提供护理人员收入情况，因此原审法院酌情认定护理人员每天的劳动报酬为100元。陈长生主张该标准过高，按照一般的司法实践，护理人员每天的劳动报酬为50元，但其未提供相关证据，对其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陈长生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286元，由上诉人陈长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安文杰
审 判 员 赵清泉
代理审判员 唐 娜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杨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