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民终11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铁港航局集团深圳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中心路3333号中铁南方总部大厦13楼东座。
法定代表人：徐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峰，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后春，广东远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威海明宇航务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世昌大道79号14号楼。
法定代表人：董晓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鹏栋，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繁强，山东海丰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铁港航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进港大道62号604房。
法定代表人：王珂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后春，广东远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铁港航局集团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深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威海明宇航务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宇公司）、原审被告中铁港航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公司）码头建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6）鲁72民初3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7年7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铁深圳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后春、刘东峰，被上诉人明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孟繁强、张鹏栋，原审被告中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后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中铁深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由明宇公司承担诉讼费。事实和理由：1、工程价款支付的前提是工程是否验收合格，而不是工程价款的确认，明宇公司施工的工程存在瑕疵，无法满足工程款及利息的支付条件，一审法院判令中铁深圳公司支付工程款及利息，法律适用错误。2、原审法院认定工程款数额错误，虽然双方签订的施工合同无效，但合同约定的工程范围及结算价款的效力不受影响，合同范围内的项目工程总价款计价为4421565元，并非明宇公司主张的6596676元，中铁深圳公司支付工程款450万元，已经超过施工价款。涉案合同未包括的项目工程款2175111元，明宇公司将该部分计入工程总价款，导致双方对工程款的认识不一致。明宇公司既然依据合同起诉，不应该将不属于合同范围内的项目包含在本案的诉讼请求中。3、涉案工程款并未最终进行结算，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未确定，不存在逾期付款的问题，不应计算利息。4、双方之间的合同无效不影响税金及保证金条款的约定，明宇公司应支付税金及保证金。
明宇公司辩称，明宇公司从未收到过中铁深圳公司所称的整改通知，明宇公司于2014年4月份经中铁深圳公司同意后撤场，并于同年8月份双方进行了工程款的结算，中铁深圳公司未提出任何质量异议。工程价款是双方根据各自提交的证据最终确定的，保证金及税金已经进行了认定。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
明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铁深圳公司及中铁公司支付工程款2096676元、逾期付款利息117485元，合计2214161元；支付自2015年7月31日起至判决确定之日止以2096676元为基数并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计算的利息；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2月，中铁深圳公司作为甲方（发包方）与明宇公司作为乙方（分包方）签订了《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约定：1、明宇公司负责为中铁深圳公司施工位于山东省胶南市古镇口的基床抛石整平及沉箱托运安装工程。2、开工日期2012年12月20日（暂定），竣工日期2013年8月31日（暂定），合同工期总日历天数250天（暂定）。3、合同总造价处空白。4、专用条款分包人资质情况处空白。5、工程量为暂定量，具体工程量以现场收方且不超过甲方技术交底工程量为准。如乙方不能提供相应发票，则由甲方按合同总价代扣5.98%税金。6、每月5日前支付上月完成进度款80%，工程结束由甲方验收合格后一个星期内，甲方支付乙方合同总价的90%，剩余合同总价的10%在本合同内容完成后一年内付清，合同还约定其他事项。合同签订后，明宇公司组织人员进场进行施工。
关于工程量和工程款，在施工过程中明宇公司与中铁深圳公司根据施工进度编制《验工计价报表》、《完成任务验工计价审批汇签单》、《工程收方签认单》共13期，工程量及累计工程款计价金额为6596676元，由双方代表签字确认。上述工程款，中铁深圳公司已清偿450万元。2014年4月27日，经中铁深圳公司同意，明宇公司完成合同工程并撤场。中铁深圳公司认为涉案工程未进行最后决算，故对上述工程款不予认可，明宇公司主张应当按照双方签字确认的工程款给付。中铁深圳公司及中铁公司当庭确认，涉案工程验收报表中工程师张海飞的签字系代表中铁深圳公司签字。故一审法院认为中铁深圳公司与明宇公司双方代表签字确认的涉案工程验工计价报表应当视为双方对工程价款的确认，涉案工程总价为6596676元，已支付450万元，尚欠2096676元工程款未清偿。
另查明，明宇公司未取得涉案工程施工资质。
一审法院认为，从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看，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明宇公司与中铁深圳公司签订的涉案《建设工程分包合同》是否有效；二、中铁深圳公司是否有义务向明宇公司支付工程款及利息；三、中铁公司对上述工程款是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明宇公司与中铁深圳公司签订的涉案《建设工程分包合同》是否有效。
民事主体之间订立的合同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而订立的合同无效。合同无效后，当事人因该合同所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中，明宇公司作为无相应施工资质的企业，与中铁深圳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分包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双方基于该合同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合同无效。本案明宇公司未取得相应的施工资质，其与中铁深圳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分包合同》应当认定无效。
二、关于中铁深圳公司是否有义务支付工程款及利息的问题。
本案中，明宇公司承包了中铁深圳公司委托施工的位于山东省胶南市古镇口的基床抛石整平及沉箱托运安装工程，明宇公司已完成工程的施工，并经中铁深圳公司同意，明宇公司完成合同工程撤场。虽然明宇公司与中铁深圳公司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分包合同》被认定为无效，中铁深圳公司主张无效合同应当在竣工验收合格后才按照合同约定价款支付工程款。但涉案工程已经完工并交付使用，且双方也对工程逐项进度的任务完成进行了验工计价确认。鉴于建筑工程的特殊性，明宇公司的劳动和建筑材料已经物化在涉案工程中，返还财产已不可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关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的，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的规定，合同无效并不导致双方就工程价款达成一致并签订的《验工计价报表》、《完成任务验工计价审批汇签单》、《工程收方签认单》无效。中铁深圳公司与明宇公司双方代表签字共同在涉案工程验工计价报表签字确认应当视为双方对工程价款的确认，涉案工程总价为6596676元，中铁深圳公司已向支付450万元，尚欠2096676元工程款未清偿。故明宇公司要求中铁深圳公司支付工程款2096676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
中铁深圳公司是否应向明宇公司支付利息的问题。明宇公司主张因中铁深圳公司违反合同约定给其造成经济损失,利息计算应按照合同专用条款第六条的约定分三个期间计算利息。中铁深圳公司认为合同无效，明宇公司无权要求按照无效合同约定的时间付款。一审法院认为，无效合同自始无效，合同中有关当事人权利义务的内容也不具有约束当事人的法律效力，任何一方当事人均不得依无效合同的条款向对方主张民事权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因涉案建筑合同无效，有关工程款支付的合同条款亦对双方失去约束力，不能作为调整、确定双方权利义务的依据，故明宇公司主张按照合同专用条款第六条的约定分三个期间计算利息的主张不予支持。由于双方签订的建设合同无效，明宇公司对中铁深圳公司享有的财物返还之债的履行期限也不再受该合同的约束。该债权作为不当得利之债，自不当得利发生之时即应受偿。但因工程款项数额6596676元的确定日期为《验工计价报表》（第十三期）2014年8月，故中铁深圳公司向明宇公司清偿上述债务之时应为2014年9月1日，逾期不付，即应赔偿利息损失。
三、中铁公司对上述工程款是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明宇公司主张涉案的部分工程款项系中铁公司支付，且验工计价表中加盖有中铁港航局集团有限公司胶南舾装码头项目经营部公章，因此中铁深圳公司和中铁公司均为本案债务的清偿责任主体。中铁公司辩称，中铁公司并非涉案合同的发包人及合同当事人，付款行为不应认定其为合同当事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九条的规定：“建设工程合同是承包人进行工程建设，发包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因此作为其中之一的建筑工程合同当事人，具有相对性。而中铁公司并非本案建筑工程的发包人，其向明宇公司支付部分款项的行为不应当被视为清偿债务的主体。故明宇公司与中铁公司之间不构成涉案合同关系，也不构成事实上的债权债务关系。因明宇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有权要求中铁公司在上述债务范围内承担清偿义务，故明宇公司主张中铁公司承担清偿责任的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第二百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中铁深圳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明宇公司程款2096676元并赔偿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利息自2014年9月1日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二、驳回明宇公司对中铁公司的诉讼请求；三、驳回明宇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中铁深圳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513元，保全费5000元，由中铁深圳公司负担。
本院审理查明：二审审理中，中铁深圳公司提交了证据六份，证据一及证据二分别为监理业务联系单、关于舾装码头基础沉降事的通知单，证明明宇公司施工的工程存在质量瑕疵；证据三为建设工程分包合同，该证据一审审理中已提交，不属于二审中的新证据；证据四及证据五为项目价款统计表，证明合同所涉项目价款的数额及合同外施工项目的价款数额；证据六为现场图片，证明明宇公司施工的工程存在质量瑕疵导致钢轨无法安装。明宇公司质证认为证据一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主张其从未收到过该两份证据，并怀疑存在伪造的可能；对证据四、五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主张该两份证据为中铁深圳公司单方出具，涉案工程的价款应以双方所确认的工程量及价款来认定；明宇公司对证据六的真实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认为不能证明为涉案工程。本院认为，证据一为监理单签发的业务联系单位，明宇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上面盖有监理单位的公章，其真实性应予确认，明宇公司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应予确认，但中铁深圳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将该两份证据送达给明宇公司，并向明宇公司主张工程存在质量问题。证据四、证据五虽为中铁深圳公司单方出具，但该两份证据能够与明宇公司提交的相关证据相互印证，其真实性应予认定，可以作为证据采信。证据六不能够证明为涉案工程的图片，也不能够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工程总价款如何确定及中铁深圳公司是否应支付拖欠的工程款；二、中铁深圳公司是否应支付明宇公司拖欠工程款的利息；三、是否应扣除税金及保金。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明宇公司未取得相应的施工资质，其与中铁深圳公司之间签订的施工合同无效，但明宇公司已经完成了合同约定的施工内容，并根据中铁深圳公司的指示完成了合同外的部分施工，明宇公司与中铁深圳公司存在事实的施工合同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本案建设工程分包合同无效，但结算条款应当是有效的，根据合同的约定工程量应当是按月度验工计价，计量周期为每月25日至下月25日。涉案工程明宇公司共向中铁深圳公司提交了十三期《验工计价报表》《完成任务验工计价审批汇签单》《工程收方签认单》，均由中铁深圳公司方的工作人员签字确认，每期的审核材料中中铁深圳公司均未对工程质量提出异议，双方最终确定涉案工程总价款为6596676元。中铁深圳公司主张该工程总价款包含了双方合同约定项目外的部分工程，该部分工程不应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本院认为，明宇公司与中铁深圳公司之间的施工合同无效，明宇公司实际为中铁深圳公司的项目进行施工，明宇公司以实际施工的工程量计价并向中铁深圳公司按月提交了验工计价表，中铁深圳公司也予以了确认，因此，明宇公司以实际施工的工程总价款作为依据主张权利并无不当，中铁深圳公司关于双方合同外的项目部分不应属于本案审理范围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明宇公司与中铁深圳公司确认，明宇公司实际施工的工程总价款为6596676元，扣除中铁深圳公司已支付的工程款45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中铁深圳公司尚欠明宇公司工程款2096676元，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明宇公司与中铁深圳公司之间的施工合同并未对拖欠工程款的利息进行约定，即使有约定，亦因双方之间的施工合同无效，对双方当事人也不具有约束力，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一审认定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并无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款之日计付，由于双方之间的合同无效，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不能约束合同当事人，应视为双方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根据前述规定，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付款时间应为交付之日。中铁深圳公司于2014年4月24日同意明宇公司撤场，该时间应视为工程交付之日，但双方工程最终计价为2014年8月，此时工程价款双方确定，一审法院确定此时间为中铁深圳公司应清偿工程款之日，明宇公司并无异议，因此，一审确定中铁深圳公司应自2014年9月1日起支付利息，并无不当。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交纳税款是每个纳税人应尽的义务，中铁深圳公司向明宇公司支付工程，明宇公司应向中铁深圳公司开具发票，明宇公司开具发票则不存在中铁深圳公司代扣税金的事宜。本案所欠工程款明宇公司亦应向中铁深圳公司开具发票，因此，中铁深圳公司主张扣除税金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中铁深圳公司与明宇公司未约定质量保证期限，自2014年4月24日明宇公司撤场至今已达三年之久，中铁深圳公司主张应扣除质量保证金，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铁深圳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513元，由中铁港航局集团深圳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勇
审判员 赵 童
审判员 王 磊
二〇一七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李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