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民终字第08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苏峰，男，汉族。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未，男，汉族。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锦棣，女，汉族。
以上上诉人（原审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徐峰，江苏正华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广慈肿瘤医院。
委托代理人顾春华，江苏大名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苏峰、刘未、孙锦棣与被上诉人苏州广慈肿瘤医院（以下简称广慈医院）因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2013）吴民初字第0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患者平洁于2010年5月24日入住原审被告医院治疗，入院诊断为肺癌伴肺内多发转移、多发性骨转移癌、胸壁、胸膜转移癌、糖尿病，同年5月29日原审被告方发出了一份病危通知书。2010年6月27日下午4时20分左右，平洁出现呼之不应，伴随唇周及颜面部出现紫绀，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不灵敏，心电监护＋指脉氧示：血压75／55mmHg，心率104次／分，呼吸5次／分，氧饱和度测不出，发病危通知，经抢救无效于当日17时死亡。
2010年11月17日，原审原、被告双方因平洁之死而引发的医患纠纷在苏州市医患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以下简称市医患调委会）调解员徐媚梅主持下就赔偿事宜达成调解协议，并由市医患调委会根据双方达成的协议制作“人民调解协议书”。该“人民调解协议书”主要内容如下：患者平洁于2010年5月13日因肺癌晚期，胸腔积液，心包积液到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住院治疗。因患者肿瘤已晚期，经附一院领导介绍于5月24日转苏州广慈肿瘤医院给予临终关怀，医院对患者实行补液、止痛、吸氧及对症处理。医院曾因平洁病情危重多次通知患者家属病危。6月27日下午，值班护士发现患者病情突然变化，呼吸急促、血压下降、氧分压低，经加强给氧、强心、利尿等抢救无效死亡。患者家属对医院在抢救过程中给氧和瓶装给氧更换不及时提出异议。经调解，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苏州广慈医院同意一次性补偿患者家属人民币43000元；2、双方自愿接受调解协议上述内容，本医疗纠纷无其他纠葛；3、本协议生效后，患者家属放弃就此事件为由的任何形式的权利主张。履行协议的方式、地点、期限：1、付款方式：现金支票（分两次支付）；2、付款期限及地点：第一次2010年11月17日，23000元，苏州市园林路13号；第二次2011年1月31日，20000元，苏州广慈肿瘤医院。三原审原告在申请人落款处签名确认，原审被告在被申请人落款处盖章确认，调解员及其市医患调委会同时在该调解协议书上签名并盖章。原审被告在接受调解协议书后履行了第一笔付款义务，第二笔付款义务未履行。因双方沟通无效，原审原告方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诉讼中，原审原告为证明其诉讼请求提供下列证据：1、由市医患调委会会出具的“关于平洁医疗纠纷调解经过”说明一份，以证明原审被告在调解时始终未对断氧这一事实提出异议；2、由孙栋杰出具的“关于对平洁死亡纠纷医院和死者家属2010.7.2调解的见证”书面证词一份，证明原审被告对平洁的死亡存在过错；3、证人刘某的证言，证明平洁死亡后双方发生纠纷时，院方承认自己有过错，也承认断氧事实；4、医患沟通记录，原审原告认为该记录中的相关风险中的第3项括号中的“呼吸循环衰竭等”系原审被告事后添加，证明原审被告欲掩盖断氧事实。对此，原审被告认为，市医患调委会不应将调解内容泄露，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于孙栋杰的证词认为原审原告断章取义，且调解过程中形成的意见也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对于证人刘某的证言表示证人在平洁死亡时并不在场，且与原审原告系亲属关系而不予认可，并且否认其在医患沟通记录中添加“呼吸循环衰竭等”内容。同时，原审被告为抗辩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提供了下列证据：1、入院记录、医患沟通记录、病危通知书、死亡记录各一份；2、人民调解协议书、身份证复印件、收条、委托书各一份；3、电话记录一份；4、原审原告刘苏峰签名的调解申请书二份（注，申请书内容为：申请人刘苏峰，被申请人人广慈肿瘤医院，患者平洁于2010年5月13日因肺Ca到苏大附一院住院治疗，于5月底转广慈肿瘤医院治疗。在6月27日下午4点15分左右，因医院突然停氧，患者感到嘴唇发紫，脚抽筋，出现严重缺氧症状，家属将情况马上叫护士来，护士也讲没氧气，后来护士叫医生来抢救，再推一瓶氧气瓶给患者增氧。经抢救无效死亡。家属认为，患者因停氧死亡，医院有责任，应承担赔偿人民币6～7万元）。据此，原审被告认为上述证据能够证明其在医疗过程中不存在过错，就此医患纠纷原审原、被告双方已经达成调解协议，并且原审原告亦已收取了第一笔补偿款23000元，电话记录则证明原审被告通知原审原告领取第二笔补偿款，但原审原告未来领取的事实。就上述证据，原审原告作如下质证意见：对入院记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的事实有异议，平洁入院时虽是癌症晚期，但状况是良好的，并非是临终关怀性治疗，且医学上也没有临终关怀性治疗这一概念；对于医患沟通记录则有原审被告添加的内容；对于病危通知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对于死亡记录，原审原告认为原审被告庭审中出示的死亡记录与死者家属收到的有异，且没有盖医院的公章，故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但二份死亡记录对于死者唇周及颜面部出现紫绀的状况均有记录，而上述状况应在窒息死亡时出现，从而反证了断氧事实的存在；对于人民调解协议书无异议，但原审被告在第二期付款期满后拒不履行协议约定的义务，该协议已经失去效力，原审被告应按照法定标准履行赔偿义务；对于电话记录则不予认可；对调解申请书真实性亦无异议，但原审原告刘苏峰表示，其中一份其只是在申请书上签名，另一份是其亲笔书写，但亦是照抄的。
另查明，原审原告孙锦棣系患者平洁的母亲，平洁的父亲平顺清已于2006年4月23日死亡，原审原告刘苏峰系平洁的丈夫，原审原告刘未系平洁的儿子，平洁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即为本案原审原告刘苏峰、刘未、孙锦棣三人。因原审被告否认曾对医患沟通记录添加内容，故原审原告向原审法院提出申请要求对此进行鉴定，因此原审法院委托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对“呼吸循环衰竭等”的字迹与其他文字是否同一时间形成进行了鉴定，该所出具了苏同司鉴所（2011）文鉴字第13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确认“呼吸循环衰竭等”字迹系添加书写，与其他内容字迹不是同时形成。原审原告方为此支付司法鉴定费人民币为7000元。原审原、被告之医患纠纷经市医患纠纷调委会组织调解并达成调解协议后，原审被告依调解协议书约定向原审原告方履行了第一笔补偿款计人民币23000元，第二笔补偿款，原审被告至今未履行。
原审法院为查明案件事实，向市医患纠纷调委会调取其调解工作制度和涉讼医患纠纷调解员徐媚梅的调解员身份证明。庭审中，原审原、被告双方对原审法院调取的市医患纠纷调委会工作制度、调解员徐媚梅的调解员身份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原审原告认为，市医患纠纷调委会并未按照其工作制度规定的流程组织调解，市医患纠纷调委会是在没有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作出明显偏袒原审被告的调解协议。然原审被告认为，市医患纠纷调委会的调解无论是程序上，还是实体上均合法有效。因只是调解，并非是审判，故只需对医患关系、医疗的基本情况作初步调查即可。而调解书对医患纠纷发生的时间、地点以及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均表述清楚，因此调解书合法有效。
审理中，原审法院曾组织原审原、被告进行调解，但因双方意见分歧较大，故调解未成。同时原审原告明确其诉称的“欺诈”是指原审被告篡改病历记载，掩盖“断氧”事实。另，原审被告在庭后书面表示，其愿意履行人民调解协议书确定的第二笔付款义务，请求法院在本案中一并理涉。
原审原告刘苏峰、刘未、孙锦棣的诉讼请求为：要求撤销苏州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判令原审被告向原审原告支付死亡赔偿金594540元、丧葬费2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人民币666540元。
原审法院认为：在本案原审原告主张的两项诉讼请求中，第一项请求，即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是第二项赔偿请求的前提，因此，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否存在可撤销、变更的事由为本案争议之焦点。就此，原审原告方认为，医患调解存在欺诈行为，并且显失公平，故人民调解协议书应当撤销。市医患纠纷调委会在调解过程中并没有对平洁的死亡原因作出认定，只是写了原审原告的异议。另外，原审被告篡改病历记载，向原审原告方、市医患纠纷调委会隐瞒患者因“断氧”致死的情节参加调解，具有欺诈性质，故该协议应予撤销；原审被告则认为，患者平洁所患癌症等疾病在现有的医学条件下尚无治愈的有效手段，其身体各器官的衰竭、坏死已处于不可逆转的过程中。因此，原审被告同意调解补偿就是考虑到原审原告方一再表述的“断氧”因素，在调解中亦未对原审原告方主张的“断氧”问题提出异议。因此，医患双方是在充分考虑到“断氧”因素的基础上达成调解协议，故不存在原审原告方诉称的隐瞒“断氧”事实。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原审原告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的理由为：调解存在欺诈行为，显失公平。并明确其诉称的“欺诈”是指原审被告篡改病历记载，掩盖“断氧”事实。如果原审原告方关于“原审被告在调解过程中，实施欺诈行为，掩盖‘断氧’事实”的诉称成立，应当是在调解过程中原审原告方不知道存在“断氧”的事实。而从原审原告刘苏峰向市医患纠纷调委会提交的“调解申请书”上明确“家属认为，患者因停氧死亡，医院有责任，应承担赔偿人民币6～7万元”赔偿请求，表明原审原告方在调解过程中已是知晓其诉称的“断氧”情节。此外，患者平洁入院时即诊断为左肺癌伴肺内多发转移、多发性骨转移癌、胸壁转移癌、胸膜转移癌以及糖尿病，故患者平洁之病症在现行技术条件下难以治愈已为众所周知。因此，亦正是考虑到原审原告诉称的“断氧”因素，原审被告才会同意与患者家属协商补偿事宜。由此可见，双方在调解过程中均明了原审原告方诉称的“断氧”这一情节，并不存在原审原告方诉称的“欺诈”情形。另外，鉴于患者平洁的癌症晚期这一实际情况，其病情的发展已不可逆转，故“断氧”情节仅是外因。因此，原审原告方在调解申请书中要求原审被告赔偿的金额（6～7万元）以及双方最终达成的补偿金额（4.3万元）具有合理性，因此亦不存在原审原告诉称的“显失公平”的情形。再者，市医患纠纷调委会是依法设立的专门调解医患纠纷的群众性组织。该调委会经依法调处而制作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具有一定的法律效力，除非存在法律及其相关司法解释中规定的无效，或是可撤销、可变更情形，否则应当确认市医患纠纷调委会制作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的效力。而综观本案，并未出现上述情形，故市医患纠纷调委会就涉案医患纠纷而制作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合法有效，对调解当事人双方（即本案原审原、被告）均具有拘束力。亦即，本案医患纠纷已经由苏州市医患调解委员会处理完毕。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原审原告方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难以获得支持。
另，尽管原审原告在本案中并没有要求原审被告继续履行调解协议书的主张，然由于原审被告未全面履行人民调解协议书的事实存在。同时，鉴于原审被告表示愿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调解协议书履行事宜的请求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故原审法院将此一并理涉。此外，因在诉讼中经司法鉴定确认“医患沟通记录”中的“呼吸循环衰竭等”字迹系添加书写，故因司法鉴定而产生的7000元鉴定费用应由原审被告承担。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驳回原审原告刘苏峰、刘未、孙锦棣的诉讼请求。二、原审被告苏州广慈肿瘤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审原告刘苏峰、刘未、孙锦棣支付补偿款人民币20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181元，鉴定费7000元，合计人民币11181元，由原审被告苏州广慈肿瘤医院负担。
上诉人刘苏峰、刘未、孙锦棣不服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平洁于2010年6月27日的死因并非因为自身所患癌症，而是因为被上诉人存在侵权过错，断氧导致平洁窒息死亡，依法被上诉人应对上诉人负有法定赔偿义务。市医患调解委员会违背工作流程，违背职业道德，拒不查明事实，隐瞒法定赔偿数额，利用职业优势，诱骗上诉人对赔偿数额产生重大误解，在赔偿数额显失公平的情况下，在医院对受害人存在事实及死因欺诈的情形下做出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理应被撤销。上诉人应获得法定赔偿666540元。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广慈医院答辩称：本案中上诉人基于断氧这一情节要求医患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进行调解，请求赔偿6万至7万元。被上诉人就是因为考虑到断氧的因素，所以双方在真实意思的表示下达成了人民调解协议，该协议是合法有效的。一审法院确认该调解协议合法有效，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维持原判。
本院另查明，上诉人孙锦棣在本案上诉期间于2014年4月3日因故去世。
本院二审查明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双方经苏州市医患纠纷人民调解委员调解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否应予撤销。本案中，患者平洁于2010年6月27日在被上诉人处经抢救无效死亡。嗣后，上诉人向苏州市医患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申请内容载明“家属认为，患者因停氧死亡，医院有责任，应承担赔偿人民币6-7万元”。后在该调解委员会的调解下，双方达成人民调解协议。协议内容为“1、苏州广慈医院同意一次性补偿患者家属人民币43000元；2、双方自愿接受调解协议上述内容，本医疗纠纷无其他纠葛；3、本协议生效后，患者家属放弃就此事件为由的任何形式的权利主张。”上诉人认为该人民调解协议书存在欺诈及显失公平的情形，要求撤销该人民调解协议书。但从上诉人调解申请书及庭审调查的情况来看，上诉人在调解之前及调解过程中是明知存在“断氧”这一情节的，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也是在院方对“断氧”未明确提出异议的基础上达成的43000元的补偿数额，该数额与上诉人要求的6-7万元的赔偿数额相接近，故上述人民调解协议书，并不存在欺诈及显失公平的情形。上诉人以被上诉人刻意隐瞒“断氧”情节，构成欺诈，补偿数额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该人民调解协议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本案中，所涉人民调解协议书，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经查，被上诉人已按照协议约定向上诉人支付23000元，被上诉人应继续向上诉人支付剩余20000元。关于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对患者平洁的死亡赔偿666540元的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此外，在本案上诉人过程中，上诉人孙锦棣因故去世。经查，孙锦棣的丈夫平顺清已于2006年4月23日死亡，死亡患者平洁系孙锦棣、平顺清独生女儿，故刘苏峰、刘未系孙锦棣权利义务继承人，孙锦棣不再列为本案上诉人，其诉讼权利义务应归于上诉人刘苏峰、刘未。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181元，由上诉人刘苏峰、刘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文杰
审 判 员 叶 刚
代理审判员 王 芮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陆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