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28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常青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车道沟南里A楼。
法定代表人：计洪昭，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惠启，北京市证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超，北京市证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昝景双（贾月臣配偶），女，1970年3月1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硕，北京李自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沈军，男，1980年11月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少卫，北京市科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市常青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常青市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昝景双、沈军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104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当事人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和理由，不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常青市政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惠启与被上诉人昝景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硕、沈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少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常青市政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常青市政公司与贾月臣不存在劳动关系；诉讼费用依法承担。事实及理由：1.常青市政公司与贾月臣之间不存在订立劳动关系的合意。我公司承建的工程为道路建设工程，出于成本考虑对一些特定的工作（如临时性、季节性工作）往往采取对外租赁的办法解决。贾月臣从事的洒水工作即属于临时性的工作。我公司通过郝x找到水车车主沈军，约定带司机每月13000元，不带司机每月10000元，提供食宿。郝x说沈军可以提供司机。贾月臣经沈军的委派，开沈军的水车来我工地干活。我公司与贾月臣之间不存在订立劳动合同的合意，也从未谈及劳动报酬、社保，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不符合事实。2.贾月臣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其与我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我公司认为《安全管理处理办法》是针对所有进入施工现场的人员必须遵守的规定，不能仅凭贾月臣宿舍内有《安全管理处理办法》就认定贾月臣要接受我公司的管理。对于洒水的工作内容，贾月臣应按照我公司的要求进行洒水作业，但贾月臣按照我公司的要求完成洒水工作也不能理解为接受我公司的管理。3.一审判决在举证责任分担上，存在错误。本案确定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按照证据规则，应当由贾月臣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而不是由我公司提供证据证明。
被上诉人昝景双（贾月臣配偶）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常青市政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
被上诉人沈军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我与贾月臣不存在雇佣关系，不同意常青市政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
常青市政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我公司与贾月臣于2015年6月11日至2015年9月25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2.诉讼费由昝景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法院认定如下：昝景双主张贾月臣与常青市政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具体而言，贾月臣于2015年6月11日经沈军介绍到常青市政公司位于河北省怀来县东花园项目工地工作，工作内容为驾驶洒水车进行除尘洒水，贾月臣正常出勤至2016年9月25日突发疾病死亡。为证明其主张，昝景双提供了：1.常青市政公司于2015年10月27日出具的证明，主要内容如下：“2015年6月份，经郝x介绍，我单位租用沈军车牌号为×××水车到工地，双方达成协议，水车租赁费用为13000元/月（含司机）及10000元/月（不含司机），租期为2015年6月11日开始，于2015年10月18日通知沈军水车退场，2015年10月23日再次通知，沈军水车租期已满，要求其办理结算手续并退场，可沈军迟迟不来办理结算手续”。沈军与常青市政公司对上述证明的真实性均予认可，但沈军对上述证明中的部分内容不予认可，称常青市政公司从未通知其办理结算手续并退场。2.延庆县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主要内容摘录如下：“贾月臣（1967年8月23日出生），2015年9月25日10时17分，来院途中猝死（来院已死）”。沈军与常青市政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认可。3.项目部照片、洒水车照片、贾月臣宿舍照片、贾月臣宿舍内张贴的“安全管理处理办法”照片。其中安全管理处理办法载明：“1、进入施工现场必须戴好安全帽，违者一次罚款50元。2、进入施工现场严禁酒后作业或带病作业，违者一次罚款100元。3.场内作业不走安全梯者，违者一次罚款50元。4.未经批准私自拆除防护设施，临时用电设施和挪用消防器材者，违者一次罚款200元。5.打夯机必须两人操作，必须穿戴安全鞋、安全手套，电缆不得缠身、扔线，违者一次罚款50元。6.严禁私自乱接、乱搭电线，违者一次罚款100元……”，落款处加盖常青市政公司的公章。常青市政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认可。沈军仅认可洒水车照片的真实性。
常青市政公司主张其公司与沈军之间系租赁关系，沈军与贾月臣之间系雇佣关系；具体而言，经郝x介绍，其公司租用沈军的水车，当时约定连人带车每月租金13000元，贾月臣受沈军雇佣，并于2015年6月11日受沈军委派至其公司河北省怀来县东花园项目部担任水车司机，负责除尘洒水工作，贾月臣不受工地管理，2015年9月23日或24日自行开车离开工地。为证明其主张，常青市政公司提交了：1.情况说明，主要内容如下：“2015年6月份，经郝x介绍，我单位租用郝x姑父沈军车牌号为×××水车到工地，双方约定：出租方沈军提供满足工地使用要求有合法手续的水车及司机；我单位提供水车使用过程中燃油及水车司机食宿；水车租赁费用为13000元/月”，介绍人与使用方签字处载有“郝x”、“孙x”字样的签名。昝景双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沈军对上述证据的内容不予认可。2.收据，主要内容如下：“今收到……市政工程水车租赁费52000元，明细如下：1、租赁费13000元/月；2、租期2015年6月1日至2015年9月30日”，落款日期为“2015年10月15日”，收款人签字处载有“郝x代沈军”。昝景双与沈军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沈军称其从未委托郝x到常青市政公司收取租赁费，亦从未收到52000元的租金。经询，常青市政公司表示“当时我公司把钱给郝x，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郝x没把钱给沈军，后来沈军爱人到工地闹，我们就让郝x把钱就退回来了”。3.常青市政公司的员工工资表及考勤表，未载有贾月臣的相关信息。昝景双、沈军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4.常青市政公司申请证人出庭。证人柳×出庭作证称：“去年我在怀来项目部干活的时候，跟贾月臣住一个宿舍，贾月臣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他也是被水车老板的委派来上班。”乔x出庭作证称“我跟我的司机都是常青市政公司租赁的，常青市政公司租赁我的车，我配司机，司机的工资都是我支付的，贾月臣、柳×跟我住一个宿舍，我们三个人跟常青市政公司没有关系。”昝景双、沈军以证人与常青市政公司存在利害关系为由，不认可证人证言的真实性。
沈军主张其与贾月臣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其与常青市政公司之间系租赁关系；具体而言，经郝x介绍，其将水车出租于常青市政公司，租金为10000元/月，同时介绍贾月臣担任水车司机，2015年6月11日贾月臣驾驶水车至东花园工地工作，2015年9月25日晚得知贾月臣去世。沈军提交了×××号机动车行驶证，显示：车辆类型系“重型专项作业车”，所有人系“沈军”，使用性质系“非营运”；×××号机动车登记证书，其中转移登记栏显示：姓名“沈军”，获得方式为“购买”，转移登记日期为“2014年3月18日”。昝景双与常青市政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认可。
就贾月臣的工资情况，三方各执一词。昝景双主张，贾月臣入职时曾与常青市政公司项目部进行商谈，约定月工资6000元，由项目部发放，但至今尚未发放工资。常青市政公司主张其公司不负责发放贾月臣的工资，同时称其公司支付沈军的租金已包含司机工资。沈军主张其只负责推荐司机，不清楚工资如何发放，同时称常青市政公司至今尚未支付水车租金。
另查：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孙x（常青市政公司东花园工地现场负责人）、郝x、沈军曾于2016年9月29日到庭陈述，并由法院制作询问笔录。首先，就水车租赁情况一节。孙x称“我和郝x是朋友关系，我们工程需要一辆水车，我跟郝x说带司机每月13000元，不带司机每月10000元，过了几天人和水车就来了”，“我不认识沈军”，就水车租赁事宜“我与沈军没有协商过，是郝x传的话”。但在本案2016年12月9日的庭审中，孙x出庭作证称“郝x多次找我，说她的姑父沈军有辆水车能不能到我的工地干活，我说带司机13000，不带司机10000。郝x跟我说他们有司机”。郝x称“孙x需要一辆洒水车，孙x找到我，我姑父沈军有一辆水车，我们谈了水车租赁费的事宜”，“我当时跟沈军说的是如果只提供车每月1万元，如果提供车加司机每月13000元”。沈军称“郝x说廊坊东花园需要一个洒水车，车的租赁费是每月10000元，工地让我帮忙联系一个司机”。其次，就贾月臣的相关情况一节。沈军称“我跟死者说东花园有个活，有人让我帮忙找个司机。死者开着车去工地了，至于工资是怎么谈的我不知道”，“贾月臣是我推荐给工地，工地雇佣的”。孙x称“因为当时我跟郝x谈的是连人带车13
000元，当时是死者开着车到工地来的，我认为死者应该是车主雇佣的”。郝x称其不清楚贾月臣系沈军雇佣，还是常青市政公司雇佣。再次，就租金一节。郝x称“出事之后工地让我去结帐，说车和人都是沈军的按13000元给我钱”，“2015年10月15日常青市政公司把52000元租赁费打入我的卡中，第二天我把钱给沈军，沈军不要。因为沈军的爱人去工地闹，要租赁费，常青市政要求我把钱退回给公司，走正规手续领钱”。孙x称“52000元是常青市政公司给我的，我把钱给郝x的”，“出事之后沈军的爱人到工地闹过，当天我打电话让郝x把钱退回来”。沈军称其从未委托郝x代为结算水车租赁费，亦从未收到过水车租赁费。
再查：在本案审理过程中，经法庭询问，常青市政公司认可在工作期间，由其公司负责贾月臣的食宿，并由其公司在项目工地的工长向贾月臣派活；沈军与常青市政公司均认可双方从未就水车租赁事宜进行直接商谈，都是通过郝x“传话”。
昝景双以要求确认2015年6月11日至2015年9月25日期间贾月臣与常青市政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为由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该委以京海劳人仲字[2016]第2656号裁决书裁决：贾月臣与常青市政公司于2015年6月11日至2015年9月25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常青市政公司不服仲裁裁决结果，于法定期限内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死亡证明、情况说明、收据、照片、工资表、考勤表、仲裁裁决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认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综合考虑以下标准：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是否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是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是否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属于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在本案中，首先，常青市政公司与贾月臣均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可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根据昝景双提供的照片并结合常青市政公司的陈述可以认定，贾月臣接受常青市政公司的劳动管理，并在常青市政公司的安排下提供劳动，贾月臣提供的劳动(驾驶洒水车进行除尘洒水)亦属于常青市政公司东花园项目工地的业务组成部分。再次，常青市政公司虽然主张沈军与贾月臣之间系雇佣关系，其公司与沈军之间系租赁关系，“连人带车”每月租金13000元，但常青市政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以及孙x、郝x的当庭陈述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根据举证分配原则应承担不利后果，故法院对其所持之主张不予采信。综上，法院依法确认在2015年6月11日至2015年9月25日期间，贾月臣与常青市政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判决：贾月臣与北京市常青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于二Ｏ一五年六月十一日至二Ｏ一五年九月二十五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
二审期间，常青市政公司、昝景双以及沈军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常青市政公司主张沈军与贾月臣之间系雇佣关系，其与沈军之间系租赁关系，“连人带车”每月租金13000元，但根据常青市政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以及孙x、郝x的当庭陈述，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根据举证分配原则，常青市政公司应承担不利后果。
至于常青市政公司与贾月臣是否构成劳动关系。本院认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未签订劳动合同，但是具备以下情形的，应认定劳动关系存在：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首先，常青市政公司与贾月臣均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可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其次，根据昝景双提供的照片，结合常青市政公司的陈述，可知贾月臣接受常青市政公司的劳动管理，并在常青市政公司的安排下提供劳动。再次，贾月臣提供的劳动(驾驶洒水车进行除尘洒水)属于常青市政公司东花园项目工地的业务组成部分。最后，根据当事人所作陈述及认可的事实，贾月臣2015年6月11日驾驶水车至常青市政公司东花园工地工作，2015年9月25日晚贾月臣去世。综上，可以确认常青市政公司与贾月臣在2015年6月11日至2015年9月25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
综上所述，上诉人常青市政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北京市常青市政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军
审判员 秦顾萍
审判员 张建清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王晓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