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民终267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广州市信利得科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法定代表人：陈佳章，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炯，湖南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国伟，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东省盐业进出口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诉讼代表人：广东省盐业进出口公司管理人（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确，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东省盐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吕永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嵩，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文萃，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广东省盐业集团广州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陈秉恒，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嵩，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婉佳，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林耀署，男，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嵩，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婉佳，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信利得科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利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东省盐业进出口公司（以下简称盐业进出口公司）、广东省盐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盐业集团公司）、广东省盐业集团广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林耀署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1民初2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信利得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卢炯、潘国伟，被上诉人盐业进出口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确，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和林耀署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信利得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1民初290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信利得公司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盐业进出口公司、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和林耀署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未根据信利得公司的请求调取证据，导致部分关键事实未能查明，严重侵害了信利得公司的合法权益，属于程序错误。信利得公司根据盐业进出口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发现盐业进出口公司于2010年即停止营业，但2011年度净利润为2733593.05元，2012年度净利润为4788495.86元，2009年至2012年期间营业外收入高达15021948.74元。在停止营业的情况下，盐业进出口公司仍然产生高额利润和营业外收入，而在2014年该公司即达到破产条件，这种非正常的财务数据，只有可能是盐业进出口公司与出资人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之间的关联交易才能形成，这也是信利得公司认为盐业进出口公司与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之间存在人格混同、抽逃出资的重要理由。故需要对盐业进出口公司2010年至2014年期间的财务凭证予以核对，该证据由盐业进出口公司及其破产管理人保管，信利得公司多次向盐业进出口公司及破产管理人提出查阅申请均被拒绝，在起诉后，又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调查取证的申请，也没有任何回应。在一审过程中，盐业进出口公司没有向法庭提交2010年至2014年期间的财务凭证。信利得公司要求人民法院调取的证据，是与本案有直接关系的重要证据，也是信利得公司因客观原因不能收集到的证据，而人民法院未能依信利得公司申请调取证据，该情形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应当再审的条件之一，属于程序严重错误，对于二审发回重审同样能适用。二、一审对举证责任的分配显失公平，导致部分事实未能查明。信利得公司要求盐业进出口公司提供的相关财务凭证等书证，是在盐业进出口公司控制之下的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规定，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申请人所主张的书证内容为真实。在盐业进出口公司拒绝提供证据的情况下，应当对信利得公司提出的盐业进出口公司与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在出现破产情况下恶意转移财产、清偿债务、财产混同等事实予以认定。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正确审理企业破产案件为维护市场经济秩序提供司法保障若干问题的意见》（法发[2009]36号）第六大点第14、15、16小点的规定，对于不当处置公司财产的行为，人民法院要从充分保障债权人合法利益角度出发，责令债务人的法定代表人、财务管理人员等，以及出资人进行释明，并有义务向法院提供相关资料。故一审未能根据证据实际的控制情况分配举证责任违反了法律规定，也显失公平。三、一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错误。第一，信利得公司主张盐业进出口公司出资人有出资不实、抽逃出资的情况。盐业进出口公司仅提供了一份发证时间为2002年8月28日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产权登记证》，证明盐业进出口公司依法占有、使用国有资本3139000元，但该国有资产具体是如何构成的，到底是现金还是房产？既未提供详细情况，也无评估报告；况且，盐业进出口公司的工商登记2002年度的注册资本是250万元，不是3139000元。故单凭这份国有资产产权登记证不足以认定盐业进出口公司的出资人已经履行了出资义务。第二，盐业进出口公司2010年8月暂停营业以来，尚保留了几个工作人员清理资产和债权债务的工作，而从管理人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清产核资报告》来看，盐业进出口公司可供分配的财产为532015.79元，且为现金存款，破产债权人仅三家，包括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信利得公司。如果以上资产和负债情况为真，那么从2010年8月至2014年10月22日申请破产四年时间中，盐业进出口公司还要派驻几个留守人员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支付留守人员的工资也导致盐业进出口公司的偿债能力进一步降低。如果真有大量资产和负债需要清理，那么《清产核资报告》核查的资产与债务情况就是虚假的，证明盐业进出口公司在出现破产的情况下，提前处置了资产和债务。第三，如前所述，从盐业进出口公司2010年至2013年度的财务报表来看，各项财务数据是极不正常的，在一审审理过程中，信利得公司已向法官进行详细说明，并且提交了会计师事务所的审阅报告，但一审对此未作任何说明。第四，即使暂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盐业进出口公司与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人格上的混同，但盐业进出口公司从2010年8月至破产前的停业是盐业集团公司的要求，盐业集团公司严重影响了盐业进出口公司的经营自主权，导致盐业进出口公司偿债能力下降。这也是人格混同的一个重要情况，也应当由出资人承担责任的重要理由。因此，信利得公司所提供的证据，已能够说明盐业进出口公司及出资人确实存在随意处置资产、抽逃出资和人格混同的行为，一审未对该事实作出综合认定错误。四、盐业进出口公司法定代表人林耀署违规领取高额报酬，违反了法律规定，应当予以追回。盐业进出口公司自2010年8月停止营业，2010年度的资产负债表显示所有者权益为－15624680.99元，且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况，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况，已达到破产条件。但根据清产核资报告中应付职工薪酬部分，其中欠付法定代表人林耀署2014年3至12月份9个月时间的欠发工资高达104000元，其中包括绩效工资，但从2010年8月开始林耀署的工资标准，盐业进出口公司并没有提供具体工资记录。在盐业进出口公司出现企业已达到破产条件的情况下，仍然向法定代表人、高级管理人员支付高额工资和绩效工资，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对林耀署所取得的非正常收入，应当予以追回。
盐业进出口公司口头答辩称，不同意信利得公司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已查明事实，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
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和林耀署共同口头答辩称，一、信利得公司所提上诉理由基本未超出一审起诉状范围，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和林耀署的答辩意见坚持一审答辩意见、庭审意见、书面质证意见和代理词意见。二、同意盐业进出口公司的答辩意见。三、关于林耀署的工资问题，信利得公司从一审开始均未说清楚林耀署的工资违反了哪一项法律规定，信利得公司主张林耀署工资过高期间，盐业进出口公司只有林耀署一人留守，故其工资就是平均工资。
信利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因存在对盐业进出口公司出资不实的行为，应当在出资不实的范围内向盐业进出口公司履行相应出资义务；因抽逃出资的行为，应当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向盐业进出口公司返还财产；2．认定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与盐业进出口公司人格混同，由盐业集团公司和盐业集团广州公司直接对盐业进出口公司所负信利得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3．林耀署未督促出资人履行出资义务、协助抽逃出资，应当根据诉讼请求第1项向信利得公司承担责任；4．诉讼费用由盐业进出口公司、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林耀署共同承担。事实和理由是：一、信利得公司债权形成过程和依据。信利得公司、广州松海贸易有限公司与盐业进出口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经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7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1、盐业进出口公司向信利得公司返还货款2127054.68元及利息（从2009年3月2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限定支付之日止）；2、盐业进出口公司向广州松海贸易有限公司返还货款982732.31元及利息（从2009年3月2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限定支付之日止）；3、信利得公司、广州松海贸易有限公司向盐业进出口公司赔偿损失1308994.14元。2014年10月22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盐业进出口公司破产清算，并于同日指定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为盐业进出口公司管理人。2016年1月20日，盐业进出口公司管理人确认信利得公司债权1361032.52元；确认广州松海贸易有限公司债权1553031.9元。而后，广州松海贸易有限公司将债权转让给信利得公司。因此，信利得公司共享有破产债权2914064.42元。二、盐业进出口公司存在注册资本出资不实、与出资人人格混同的情况，信利得公司已依法向管理人提出质疑，并要求管理人核查情况并向出资人追收资产。2016年1月，信利得公司从广东省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盐业进出口公司全部工商档案资料，并结合管理人委托会计师事务所作出的清产核资报告，分别提交给会计师、税务师和律师进行审查，发现盐业进出口公司存在以下问题：1、注册资本出资不实或抽逃出资；2、与出资人及其关联企业存在严重的财务混同；3、违规向企业董事、监事、高管发放薪酬、奖金；4、部分固定资产、对外投资等破产财产未经核查即予核销。鉴于管理人确认的普通破产债权人仅有盐业集团公司和信利得公司两家，而盐业集团公司作为盐业进出口公司的出资人，对上述存在的问题自然不愿多管。信利得公司只能以债权人的身份，对上述问题向管理人和债务人提出质疑，面对管理人和债务人的不回应，信利得公司又于2016年1月21日向管理人提出书面申请，要求管理人提供相关财务凭证进行审查。管理人拒绝向信利得公司提供财务凭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企业法》规定，信利得公司于2016年4月12日再次向管理人提交《关于对广东省盐业进出口公司若干问题进行审查的申请》，要求管理人就存在的问题，履行向相关责任单位和人员进行核查、追回等职责。2016年5月13日管理人作出核查结果的复函，但该复函无法解答信利得公司所提出的问题。如注册资本的出资无资金信用证明和验资证明，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全民所有制企业法》对于注册资金出资应当具备的文件和证明材料要求，不能证明出资人已足额出资。盐业进出口公司2011年度净利润为2733593.05元，2012年度净利润为4788495.86元，且2009年至2012年期间营业外收入高达15021948.74元，说明盐业进出口公司的注册资本没有真实的反映实有资金情况，而在2014年就达到破产条件并申请破产，极有可能是出资人在抽逃注册资本。三、盐业集团公司和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作为盐业进出口公司的主管单位和出资人，应当对出资不实、抽逃出资承担责任。盐业进出口公司成立于1981年6月，根据广东省人民政府（粤府[1981]170号）的文件，盐业进出口公司与广东省盐业公司合署办公，一套机构，两个牌子。广东省人民政府（粤府[1982]39号文件）将盐业进出口公司确定为广东省盐业公司下属机构。1984年到1998年期间，工商登记资料中盐业进出口公司的主管单位、出资单位为广东省盐务局、广东省盐业总公司。而人事任免由广东省盐务局、广东省盐业总公司发文，加盖广东省盐业总公司印章，广东省盐务局与广东省盐业总公司为一套机构，两个牌子。1998年6月15日，广东省盐业总公司作出粤盐司[1998]108号文件，将盐业进出口公司并入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管理，2000年以后的工商登记资料中出资人也变更为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但2005年3月31日《广东省盐业进出口公司章程》中，广东省盐业总公司仍然以出资人的身份盖章确认该章程。1992年7月2日，广东省盐业公司更名为广东省盐业总公司，2005年，广东省盐业总公司改革组建广东省广盐集团有限公司，2010年10月，集团名称由“广东省广盐集团有限公司”变更为“广东省盐业集团有限公司”。盐业进出口公司虽然主管单位登记多次变更，但自成立至今，广东省盐业总公司一直实际控制和管理着盐业进出口公司，履行着主管单位和出资人的职责。因此盐业进出口公司的实际出资人盐业集团公司、登记出资人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应当在出资不实及抽逃出资的范围内，对盐业进出口公司向信利得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盐业集团公司、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与盐业进出口公司存在严重的人格混同，且严重干预了盐业进出口公司的自主经营权，应当对盐业进出口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盐业进出口公司在2011、2012年的年检资料中特别说明，盐业进出口公司自2010年根据省盐业总公司要求，停止现有业务。但盐业进出口公司在2009年至2012年四年的营业外收入高达15021948.74元，而且营业外收入也列入利润，其中2012年财务报告中利润高达4788495.86元。在停止营业的情况下，为什么要有营业外收入，至2014年破产申请时资产几乎所剩无几，钱到哪去了。既然是按广东省盐业总公司的要求停业，那么这些资金是不是也被总公司抽走了。这仅仅是财务混同的一个体现，类似情况还有很多，由此可见，盐业进出口公司并没有自主经营权，也没有独立财务，与盐业集团公司构成高度的人格混同。五、盐业进出口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未履行监督出资人履行出资义务，在经营过程中协助出资人抽逃出资，应当承担相应责任。林耀署自2001年开始担任盐业进出口公司总经理、法定代表人，在其任职期间，没有督促出资人履行出资义务，没有尽到让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义务，导致盐业进出口公司财务混乱，资产流失严重。林耀署应当对其失职管理的行为承担相应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0年，广东省人民政府下发粤府[1980]96号《关于将省制盐工业公司改为广东省盐业公司的通知》，决定单独成立广东省盐业公司。1992年7月2日，广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下发粤办函[1992]311号《关于同意省盐业公司更名的复函》，将广东省盐业公司更名为广东省盐业总公司。1994年12月16日，广东省人民政府下发粤府函[1994]318号《关于省盐业总公司增挂广东省食盐专卖局牌子的批复》，同意广东省盐业总公司增挂“广东省食盐专卖局”牌子，授予其行政管理职能。2010年，广东省盐业总公司经过改制，变更为“广东省盐业集团有限公司”。1993年1月12日，广东省盐务局与盐业总公司下发粤盐人干[1993]第26号《关于成立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的通知》，成立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属于全民所有制企业实体，隶属于广东省盐业总公司领导。2012年，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经过改制，整体变更为“广东省盐业集团广州有限公司”，性质为有限责任公司（法人独资），盐业集团公司为其唯一股东。
1981年4月10日，广东省人民政府发布粤府[1981]70号《关于成立广东省盐业进出口公司的通知》，主要内容为：广东省成立广东省盐业进出口公司，受轻工业部中国盐业总公司和省第一轻工业厅双重领导，以省第一轻工业厅为主。该公司与广东省盐业公司合署办公，一套机构，两个牌子，统一经营盐业产、供、销和内、外贸业务，为自负盈亏的企业单位。1992年6月5日，盐业进出口公司《企业法人申请开业登记注册书公司重新登记注册》记载其主管部门为广东省盐务局。1995年11月28日，盐业进出口公司《企业申请变更登记注册书》记载其主管部门为广东省盐业总公司。1997年3月13日，盐业进出口公司《企业申请变更登记注册书》记载其主管部门为广东省盐业总公司。1998年6月15日，广东省食盐专卖局／盐业总公司下发粤盐司[1998]108号《关于省盐业进出口集团公司等单位并入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将盐业进出口公司并入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2002年8月19日，盐业进出口公司《企业申请变更登记注册书》中，主管部门签章变更为“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2002年8月2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广东省财政厅企业处共同签章出具《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产权登记证》，载明：经审定，同意广东省盐业进出口公司依法占有、使用国有资本叁佰壹拾叁万玖千元，并承担国有资产保值增值责任。盐业进出口公司该年度《出资人情况》记载：出资人名称广东省人民政府，投资金额3139千元，股权比例100％。2012年，盐业集团公司、广东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广东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分别下文，拟将盐业进出口公司在内的共计28家全民所有制企业改制为有限责任公司，但至本案审理之日止，盐业进出口公司未完成有限责任公司改制，其企业性质仍为“全民所有制企业”。2014年10月22日，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穗中法民破字第6号-1民事裁定书，受理盐业进出口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2015年8月28日，广东诚安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广东省盐业进出口公司清产核资报告》，载明：截止2014年12月31日，盐业进出口公司投资人为广东省盐业集团有限公司，投资额313.9万元，审定资产总额2258459.18元，负债总额15492560.96元，净资产总额-13234101.78元。2016年3月31日，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穗中法民破字第6号-2民事裁定书，确认广州松海贸易有限公司对盐业进出口公司享有债权1361032.52元，信利得公司对盐业进出口公司享有债权1553031.90元。各方一致确认，广州松海贸易有限公司将其对盐业进出口公司享有的债权转让给信利得公司并依法通知债务人，盐业进出口公司确认信利得公司对其享有的债权总额共计2914064.42元。2016年9月8日，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穗中法民破字第6号-3民事裁定书，宣告盐业进出口公司破产。
信利得公司委托广州大为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对盐业进出口公司1998-2014年度财务报表进行审阅，广州大为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审阅报告书》，认为：信利得公司无法提供盐业进出口公司后附几个重大事项的其他财务资料，审阅仅限于信利得公司提供的登记注册资料，因而无法进行具体审计工作。
一审庭审中，信利得公司认为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为盐业进出口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林耀署承担连带责任的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盐业进出口公司、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林耀署则认为，盐业进出口公司为全民所有制企业，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法》，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各方对盐业进出口公司欠付信利得公司债务金额2914064.42元的事实均无异议，予以确认。本案审理的焦点问题如下：其一，本案能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作为确定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依据？其二，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是否存在出资不实、抽逃出资或与盐业进出口公司人格混同的情形？并因此为盐业进出口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其三，林耀署个人应否为盐业进出口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对此，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公司是指依照本法在中国境内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盐业进出口公司性质为全民所有制企业，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法律适用范围。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虽为有限责任公司，但信利得公司向该两公司主张权利的依据并非双方之间存在独立的债权债务关系，而是基于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与盐业进出口公司之间的关系。而对于身份关系的确认，应当以本体即盐业进出口公司的相关法律规范为准。因此，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法》，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关于股东出资不实、抽逃出资或人格混同法律责任的认定，系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对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公司治理作出的特别规定。而全民所有制企业，企业的财产属于全民所有，国家依照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的原则授予企业经营管理，企业对国家授予其经营管理的财产享有占有、使用和依法处分的权利。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仅是盐业进出口公司登记的主管部门，并非盐业进出口公司的出资人或财产所有人，信利得公司要求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承担出资人法律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退一步讲，从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广东省财政厅企业处共同签章出具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产权登记证》来看，国家已授予盐业进出口公司依法占有、使用国有资本叁佰壹拾叁万玖千元的权利，并不存在出资不符的问题。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政府或者政府主管部门依照国务院规定统一对企业下达指令性计划，保证企业完成指令性计划所需的计划供应物资、审查批准企业提出的基本建设、重大技术改造等计划；任免奖惩厂长，根据厂长的提议，任免、奖惩副厂级行政领导干部，考核、培训厂级行政领导干部。第五十六条规定，政府有关部门依照法律、法规的规定，对企业实行管理和监督：（一）制定、调整产业政策，指导企业制定发展规划；（二）为企业的经营决策提供咨询、信息；（三）协调企业与其他单位之间的关系；（四）维护企业正常的生产秩序，保护企业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不受侵犯；（五）逐步完善与企业有关的公共设施。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作为盐业进出口公司的主管部门，在人事任免、管理监督、决策咨询、财产保护等方面为盐业进出口公司提供保障和服务，符合法律规定，并无证据证明两者之间存在人格混同。信利得公司以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与盐业进出口公司存在人格混同为由，要求两公司承担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不予支持。第四，林耀署系盐业进出口公司依法聘用的企业管理人员，其代表盐业进出口公司履行工作的行为应当认定为职务行为。信利得公司要求林耀署个人为盐业进出口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至于信利得公司请求一审法院调取盐业进出口公司、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的财务凭证及案外人青海欣海矿产冶炼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与本案审理并无直接关系，对此不予准许。
一审判决：驳回信利得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113元，由信利得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中，信利得公司提供了多品种盐股份公司工商登记资料网页打印件，该网页打印件显示多品种盐股份公司2017年3月份变更法定代表人为林耀署，拟证明林耀署作为盐业进出口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应对企业破产承担个人责任，盐业集团公司对林耀署的任用证明盐业进出口公司破产是盐业集团公司造成的。盐业进出口公司、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林耀署不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并认为信利得公司上述证据拟证的逻辑关系并不成立。信利得公司又提供了于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查档的七页权属人为“盐业进出口公司”的房产登记薄信息列表和《关于对青海欣海矿产冶炼有限公司的调查报告》复印件，拟证明盐业进出口公司存在破产财产不清的问题。盐业进出口公司质证认为权属人为“盐业进出口公司”的房产登记薄信息列表（7页）不属新证据，且不能确认其真实性和证明力，盐业进出口公司此前已进行了房改。盐业进出口公司对《关于对青海欣海矿产冶炼有限公司的调查报告》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认为该报告与本案无关，破产财产是否查明应以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的审计机构广东诚安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清产核资报告为准。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林耀署质证认为该七页权属人为“盐业进出口公司”的房产登记薄信息列表不真实，且并非新证；即使该材料真实，也只是盐业进出口公司的财产账务处理，与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林耀署无关，与本案审理也无关，该证据不能证明信利得公司拟证明的内容，同意盐业进出口公司对于《关于对青海欣海矿产冶炼有限公司的调查报告》的质证意见。本院二审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为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是否存在对盐业进出口公司出资不实、抽逃出资及与盐业进出口公司人格混同的情况；二、林耀署是否应当承担返还高额报酬的责任。
关于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是否存在对盐业进出口公司出资不实、抽逃出资及与盐业进出口公司人格混同情况的问题。盐业进出口公司是于1981年4月由广东省人民政府发文成立的全民所有制企业，盐业集团公司的前身广东省盐业总公司曾是其主管部门之一，2002年8月19日变更主管部门为广东省盐业运销（企业）集团公司。2002年8月2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广东省财政厅企业处共同签章出具《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产权登记证》，审定盐业进出口公司依法占有、使用国有资本3139千元，年度《出资人情况》记载出资人为广东省人民政府，投资金额3139千元，股权比例100%，至今盐业进出口公司的企业性质仍是全民所有制企业，故盐业进出口公司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条规定的“依照本法在中国境内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来审查其出资及法人人格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法》第二条规定：“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以下简称企业）是依法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独立核算的社会主义商品生产的经营单位。企业的财产属于全民所有，国家依照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的原则授予企业经营管理。企业对国家授予其经营管理的财产享有占有、使用和依法处分的权利。企业依法取得法人资格，以国家授予其经营管理的财产承担民事责任。”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并非盐业进出口公司的出资人或财产所有人，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作为盐业进出口公司的主管部门，对盐业进出口公司的人事任免、管理监督、决策咨询等方面进行管理和指导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信利得公司据此主张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存在对盐业进出口公司出资不实、抽逃出资及与盐业进出口公司法人人格混同，并无事实与法律依据。盐业进出口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广东诚安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了《广东省盐业进出口公司清产核资报告》，已经对盐业进出口公司的财产和债权债务进行了清理，信利得公司对自己的主张未提供充足的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未调取或要求盐业进出口公司、盐业集团公司、盐业集团广州公司提供财务凭证，并无不当。
关于林耀署是否应当承担返还高额报酬责任的问题。信利得公司一审的诉讼请求是要求林耀署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规定承担未督促出资人履行出资义务、协助抽逃出资的法律责任，现信利得公司在二审期间上诉要求林耀署返还违规领取的高额报酬，因两者属于不同的法律责任，信利得公司的上述请求属于在二审期间新增加的诉讼请求，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八条“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原告增加独立的诉讼请求或者原审被告提出反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就新增加的诉讼请求或者反诉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告知当事人另行起诉”的规定，信利得公司在二审期间新增加的诉讼请求可以另行起诉。
综上所述，信利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113元，由广州市信利得科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费汉定
审判员 王 庆
审判员 熊 忭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黎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