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6民终33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省榕城分公司。
主要负责人：吴启凤，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英霞，湖北明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施恩兵，男，1963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居民，现住枣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高伦，湖北思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亮亮，男，1991年10月9日出生，汉族，居民，枣阳市组。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省榕城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与被上诉人施恩兵、李亮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不服湖北省枣阳市人民法院（2016）鄂0683民初40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不承担123751.44元赔偿责任。事实与理由：1.李亮亮发生交通事故后驾车逃逸，负事故全部责任，根据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约定，属于免赔事由。根据保险法解释二的规定，保险公司对法律规定明确禁止的逃逸行为的免赔条款只需要尽到提示义务即可，不需要解释说明，该免赔条款已经加粗加黑，李亮亮在投保人声明处签名，保险公司已经尽到了提示义务，一审法院按照保监会通知规定，要求保险公司对该免责条款尽到解释说明义务，显然与保险法解释二的法律规定相违背，故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2.交通肇事后逃逸行为属于严重违法行为，不应逃避应有的赔偿责任。3.一审法院认为交通肇事后逃逸行为对保险责任没有影响错误。逃逸行为将影响到交通事故责任的认定，从而影响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份额，对保险责任是有影响的。4.施恩兵诉请误工损失天数为180天，一审判决支持了其221天误工损失，超出了施恩兵的诉请，应当予以改判。
施恩兵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的上诉请求。1.投保单上虽然有李亮亮的签名，但是投保单和保险单均未载明交通肇事逃逸的免责条款，保险条款也没有向李亮亮交付，更没有李亮亮签名。保险公司的保险条款属于格式条款，违反了我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四十条规定，对格式条款中免除自己责任的格式条款属于无效条款。故保险公司对逃逸的免责条款因未向李亮亮尽到提示义务并且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2.对于商业三者险，应当区分被保险人行为属于事故前行为还是事故后行为，对于事故后发生的行为，因此时保险责任已经启动，保险公司并不必然免除赔偿责任。本次交通事故中，行人施恩兵并无过错，李亮亮也没有因逃逸行为改变了事故责任认定，从而加重了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故保险公司应当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3.一审判决将施恩兵的误工天数计算至定残前一日符合法律规定，也与施恩兵提供的误工证明相符，不存在超出诉请的情况。
李亮亮辩称，其只是签了一个字，保险公司并没有提示保险条款的免责条款，也没有提示逃逸免赔。
施恩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李亮亮及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赔偿医疗费60404.26元、II期手术费30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80元、营养费3120元、误工费25355元、护理费9310元、交通费1000元、残疾赔偿金58772元、精神抚慰金10000元、鉴定费1900元，共计201941.26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0月15日21时许，李亮亮驾闽Ａ×××××5轿车沿枣阳市书院街自东向西行驶至枣阳市财政局门前路段时，将正在道路右侧处理交通事故的民警陈永刚，施救人员施恩兵及行人张伟、连康撞伤后，驾车逃离了现场。枣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事故认定书，认定李亮亮驾驶车辆未确保安全、文明驾驶是事故形成的全部原因，负事故的全部责任，施恩兵等无责任。施恩兵受伤后被送到枣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11天，共花医疗费13507.09元，之后转枣阳泰兴医院住院治疗4天，花医疗费4209.48元，之后又转回枣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88天，花医疗费41011.37元，期间门诊治疗费及检查费共计1595.32元。医疗费总计60323.26元。枣阳市一医院的出院医嘱载明“注意休息、加强营养”等内容。治疗期间施恩兵从交警部门领取了李亮亮预付赔偿款24000元中的9000元，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依据枣阳市交警部门的通知向施恩兵预支医疗费10000元。2017年5月25日，枣阳楚威司法鉴定所受枣阳市公安局交警大队的委托对施恩兵伤情作出的鉴定意见为：1、施恩兵右下肢损伤评定为10级伤残；2、其误工损失日为180日，护理期限为90日，营养90日；3、II期手术去除内固定费用需30000元。施恩兵因此支付鉴定费1900元。施恩兵系枣阳市运通停车场职工，月工资3450元，未上班期间工资停发。李亮亮于2016年8月22日闽Ａ×××××5轿车在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其中商业三者险保险金额为50万元且不计免赔，保险期间自2016年8月23日至2017年8月22日止。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李亮亮驾驶车辆未确保安全、文明驾驶是事故形成的全部原因，应当负事故的全部责任，施恩兵等无过错，不应承担责任。枣阳市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认定适当且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因李亮亮为闽Ａ×××××5轿车在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故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应当在上述险种的保险责任限额内对施恩兵的事故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施恩兵超出保险责任限额的部分损失应当由李亮亮承担赔偿责任。施恩兵的损失应当依法据实核定，其请求的精神抚慰金过高，可酌定支持3000元为宜；另请求的误工费应当按照其实际工资收入的标准计算至定残的前一日。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辩称因李亮亮在事故发生后驾车逃逸，符合免赔情形，故其不应当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并列举由李亮亮签名的投保单证实被告已经就上述免责事项向原告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但是按照中国保监会保监发（2012）16号通知中关于加强机动车辆商业保险条款费率管理的通知条款要求，保险公司应当在投保单首页最显著的位置，用红色四号以上的字体增加责任免除特别提示，对免除保险公司责任的条款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采取通俗易懂的方式，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口头的方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并应当提示投保人在投保单“责任免除特别提示”下手书：“经保险人说明，本人已了解责任免除条款的内容”并签名。本案保险公司显然并未严格按照上述规定的要求履行其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而李亮亮陈述投保时因其文化程度低，只是应保险公司业务员的要求签名，保险公司并未向其告知签名的目的，也未就上述免责条款向其作出解释和说明，之后只是向其交付了保险单，并未向其送达保险条款，其不知道保险条款的内容。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虽然列举由李亮亮签名的投保单欲证实已经就上述免责事项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但是投保单上面并未载明肇事逃逸等情形为其免赔事由，其提供的保险条款也无投保人李亮亮签名，与其欲证明的事实缺乏关联性，不足以证明被告向原告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因此，保险公司在未严格按照保监会的要求履行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而李亮亮所作的上述陈述可能性不能排除的情况下，仅凭其列举由李亮亮签名的投保单不足以证实其已经就上述免责条款向李亮亮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的主张，本案中，投保单中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向投保人已尽提示及说明义务的表述，属格式条款，该规定是以合同条款的方式限制或免除了其法定的说明义务，即使确经投保人签字确认，在保险公司未能提供其他证明提示说明相关细节的证据加以佐证的情况下，也难以认定保险公司履行了相关提示说明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同时，保险合同条款系格式条款，免责条款的约定，应限于排除因被保险人的故意或重大过失加重保险人的赔偿责任,排除因被保险人的行为致使保险责任的风险加大。对第三者责任险，因被保险人车辆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第三者的损害，应区分被保险人的行为属事故前行为和事故后行为。事故前足以使保险责任风险加大的行为如醉酒、无证驾驶，保险人理应免责。而对事故后行为如肇事后逃逸，即在已经造成了第三者损害，保险责任已启动之后出现的逃逸行为，不应免除保险人的赔偿责任。本次交通事故即属于此种情形，且李亮亮的逃逸行为并未改变事故责任认定从而加重了保险人责任。综上，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关于其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不负赔偿责任的理由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经核定，施恩兵因此次交通事故所受的损失为：⑴医疗费60323.26元、II期手术费30000元，共计90323.26元；⑵住院伙食补助费2060元（20元／天×103天）；⑶营养费2060元（20元／天×103天）；⑷误工费25415元（3450元/30天×221天，按照其工资标准计算至定残前一日即2017年5月24日共计221天）；⑸护理费9221.18元（32677元/365天×103天）；⑹残疾赔偿金58772元（29386元/年×20年×10%），⑺精神抚慰金3000元；⑻交通费1000元;⑼鉴定费1900元。上述损失共计193751.44元，其中⑴-
⑶计94375.26元，应当由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在交强险医疗费责任限额内赔偿其中的5000元（为其他伤者预留50%），⑷-⑻计77408.18元，由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责任限额内赔偿其中的55000元（为其他伤者预留50%，精神抚慰金3000元优先在其中支付），综上，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施恩兵60000元，施恩兵的其他损失133751.44元，应当由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在不计免赔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扣除该保险公司预支的10000元，还应当支付123751.44元。李亮亮不再承担赔偿责任，其已经支付的医疗费9000元，应由施恩兵在获得上述保险赔偿款的同时向李亮亮返还。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省榕城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施恩兵60000元；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省榕城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在不计免赔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施恩兵123751.44元；三、施恩兵于获得上述赔偿款的同时返还李亮亮9000元；四、驳回施恩兵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00元，减半收取650元，由李亮亮负担。
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
二审另查明：2016年8月21日，李亮亮向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及第三者责任保险，投保单声明处载明：“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本人自愿投保上述险种。”李亮亮持有的第三者责任保险单“重要提示”一栏也载明：“1.本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组成。2.收到本保险单、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后，请立即核对，如有不符或疏漏，请及时通知保险人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3.请详细阅读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特别是免除、免赔率与免赔额、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通用条款等。……”《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第二十四条约定，驾驶人在事故发生后，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双方订立的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第二十四条关于“驾驶人在事故发生后，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这一免责条款是否发生法律效力的问题。上诉人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上诉认为，交通肇事后逃逸属于法定禁止情形，保险公司对该免责条款进行了加黑加粗处理，李亮亮在投保人声明处签名认可，保险公司针对此情形的商业三者险的免责条款已经尽到了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发生法律效力。李亮亮则认为，其未收到保险条款，保险公司对该免责条款未进行提示。本院认为，李亮亮辩称其未收到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的理由与其在商业三者险投保单上签名认可收到保险条款的事实相矛盾，且李亮亮持有的保险单也明确注明该保险合同由投保单、保险单、保险条款等组成，故李亮亮辩称其未收到保险条款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依据该规定，保险人对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免责的免赔条款只需尽到提示义务即可。本案中，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对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关于“驾驶人在事故发生后，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免赔”这一免责条款的字体进行加粗加黑处理，使之突出于其他条款，对投保人起到提示作用，且李亮亮在投保单上签字确认，故根据查明事实可以认定保险人向投保人尽到了提示义务。李亮亮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驾车逃逸，属于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关于“驾驶人在事故发生后，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情形，上述免责条款对双方当事人产生法律效力。李亮亮称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未对这一免责条款进行提示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上诉人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主张其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上诉人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已经垫付的10000元抢救费用应当在交强险赔偿款项中予以扣减，但该公司未就该项裁判事项提出上诉，本院依法不予处理。
关于施恩兵误工损失数额问题。经二审核实，施恩兵诉请的误工损失为180天，误工费25355元，一审按照221天计算其误工费为25415元损失超出诉请金额，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此节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施恩兵的误工损失应为20700元。
综上，施恩兵的总损失数额为189036.44元，扣除一审判决认定的人保福建榕城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应当承担的60000元赔偿款项后及李亮亮已经支付的9000元费用后，剩余120036.44元赔偿款项应当由李亮亮予以赔偿。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有遗漏，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枣阳市人民法院（2016）鄂0683民初4065号民事判决第二、三、四项；
二、维持湖北省枣阳市人民法院（2016）鄂0683民初406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李亮亮赔偿施恩兵款项120036.44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
四、驳回施恩兵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19元，合计1569元，由李亮亮负担。
审判长 周桂荣
审判员 杨晓波
审判员 陈淑娟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罗雨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