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02民终1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亚学院。
法定代表人陆丹。
委托代理人刘新钢。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阳。
委托代理人侯孝发。
委托代理人颜伟华。
上诉人三亚学院与上诉人高阳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三亚学院和高阳不服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5）城民二初字第1269号民事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三亚学院的委托代理人刘新钢，高阳的委托代理人颜伟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2年12月10日，高阳与三亚学院签订《聘用合同》，三亚学院聘用高阳为法学院教师。合同约定：合同期限自2012年12月10日至2020年12月9日止，试用期自2012年12月10日至2013年3月9日止；每月工资3400元（包含日常培训费600元），试用期工资2500元；高阳违约解除合同，全额返还三亚学院支付的培训费用，并承担实际经济损失；高阳在合同期限内终止合同除一次性全额返还三亚学院日常培训费等费用外，还应按违约年限向三亚学院支付本人工资总额20%的违约金，造成损失则还要赔偿实际损失。合同第二十六条第3项约定：“聘用期内，未经三亚学院同意，高阳不可参加本院外的各类招聘、考试及外出进修、升学、深造等。已参加考试且被录取、录用的，须完成合同约定聘用期限方可离职，否则，三亚学院有权不予办理离职手续，高阳自动离职的，属违约行为，除支付甲方日常培训费等费用外，还应支付违约金，承担三亚学院全部经济损失”。
在合同履行期间，高阳于2015年1月未经三亚学院同意自行参加北京理工大学博士研究生考试，并被该校录取。2015年6月12日，高阳向三亚学院提交《辞职报告》，三亚学院法学院领导于6月15日在报告上签署同意辞职的意见。高阳将该报告报送三亚学院时，三亚学院认为高阳违反《聘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补偿三亚学院损失后才能给予调档离职。随后，高阳于2015年6月17日通过银行向三亚学院支付79560元。2015年7月3日，三亚学院给高阳开具《解除劳动合同关系证明》，7月6日高阳办理完离职手续，双方劳动关系解除。
在庭审中，三亚学院没有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收取高阳79560元是协商自愿补偿的事实，同时也没有说明收取金额数目的依据。三亚学院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为高阳提供培训的具体内容及培训费用。高阳承认其没有经三亚学院同意考试录取后离职违反了《聘用合同》的约定，同意返还培训费用，但认为三亚学院收取违约金违法。
高阳离职后，向三亚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请求三亚学院返还79560元。该仲裁委员会于2015年9月6日做出三劳人仲裁（2015）第745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高阳的仲裁请求。高阳不服该裁决，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三亚学院向高阳返还违约金及培训费79560元。
以上事实，有《聘用合同》、《辞职报告》、《解除劳动合同关系证明》、银行付款凭证、三劳人仲裁（2015）第745号仲裁裁决书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并经庭审举证、质证，足资认定。
原审判决认为，高阳与三亚学院签订《聘用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应恪守合同中约定劳资双方的权利义务。高阳于2012年12月10日到三亚学院聘任教师，双方建立劳动关系。《聘用合同》限制了高阳在服务期限内的辞职权，如果违约则向三亚学院支付违约金并赔偿损失。这一约定也是高阳与三亚学院协商达成的，是高阳自由处分其权利。本案中，高阳在服务期限内，未经三亚学院同意参加博士研究生入学考试，经录取后辞职，已违反《聘用合同》约定，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高阳在庭审中承认其辞职已构成违约，可以按合同约定进行合理赔偿，不应承担过高的赔偿。三亚学院抗辩高阳所支付79560元是经协商自愿支付的辞职补偿款，不属于合同约定的违约赔偿，高阳否认了该事实。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三亚学院不同意高阳辞职，但承认要求高阳支付违约赔偿后可以同意其辞职并办理调档手续。由于高阳入学要求时间紧，其必须尽快取得三亚学院同意辞职的意见，所以在协商中给付三亚学院79560元，这笔款项中有部分是其同意按合同约定支付的违约赔偿，也有部分是有悖于其真实意思，不能认定该金额全部是双方平等协商达成的。同时，应指出高阳作为大学教师，其在教学期间也能利用三亚学院提供的特定劳动条件、培训、实践等机会，不断提高自身的教学水平，对三亚学院的发展具有特殊的价值。高阳履行合同期未满就辞职，也可能打乱三亚学院的教学计划，造成相应经济损失，高阳应为其违约行为承担相应的责任。高阳主张全部返还79560元不符合事实，也无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
由于高阳与三亚学院对辞职的违约责任有明确的合同约定，应当遵照执行，否则有悖于诚信公平之价值。参照原劳动部《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第四条之规定：“劳动者违反规定或劳动合同的约定解除劳动合同，对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劳动者应赔偿用人单位下列损失：（一）用人单位招收录用其所支付的费用；（二）用人单位为其支付的培训费用，双方另有约定的按约定办理；（三）对生产、经营和工作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四）劳动合同约定的其他赔偿费用”。这也说明，国家法律法规特别规定劳动者因违约所承担的经济赔偿是有限制的，用人单位不能过高索赔。《聘用合同》约定高阳辞职承担违约责任是全额返还培训费、按年工资总额20%支付违约金及赔偿其他实际损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劳动者返还的培训费是指专项培训费，而不是用人单位日常为提高劳动者技能正常开支的培训费用。合同约定高阳转正后每月工资中包含600元的日常培训费，该约定的培训费不是专项培训费，但从合同违约责任及其他需要约定的内容来看，约定固定的培训费目的是便于违约责任金额的计算，结合合同的整体理解，应认定该约定属于违约赔偿计算的依据之一，而不能将其视为培训费。另外，合同约定违约金还要按工资总额20%，且不足一年按一年计算，也应予准照。按照高阳在三亚学院处工作2年7个月的事实以及合同约定的工资金额计算，高阳向三亚学院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的违约赔偿款为4.5万元，符合合同的约定，也与高阳违约责任相适应。因此，三亚学院多收取高阳34560元，应予返还。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参照原劳动部《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第四条之规定，遂判决：三亚学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高阳返还3456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高阳已预交5元），减半收取5元，由三亚学院负担。
上诉人三亚学院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事实是高阳于2015年1月未经三亚学院同意自行参加北京理工大学博士研究生考试，北京理工大学于同年5月4日向三亚学院发出《北京理工大学拟录取研究生调档函》。高阳于2015年6月12日向三亚学院递交《辞职报告》；6月15日，三亚学院法学院领导在该报告上签署同意辞职意见。高阳将该报告报送三亚学院，三亚学院要求高阳继续履行《聘任合同》，不同意高阳办理离职手续。高阳为了取得北京理工大学招生简章要求具备的《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和《思想政治品德考核表》，能够被北京理工大学正式录取，而主动与三亚学院协商，最终达成高阳补偿三亚学院79560元的一致意见。原审判决认定三亚学院要求高阳补偿损失后才能给予调档离职，与事实不符。一审中，三亚学院提交了高阳的《辞职报告》、《教职工离职手续办理表》、高阳主动支付三亚学院79560元银行转账凭证，足以证明双方的协议已经履行完毕。原审判决认定“三亚学院没有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收取高阳79560元是协商自愿补偿的事实，同时没有说明收取金额数目的依据”以及“按照高阳在三亚学院工作2年7个月的事实以及合同约定的工资数额计算，高阳向三亚学院支付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违约赔偿款为4.5万元，符合合同的约定，也与高阳违约责任相适应”与事实不符。（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适用《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26条规定以及参照《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错误，本案中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的规定。1、高阳与三亚学院之间是在解除劳动合同关系时，就离职手续办理以及离职补偿金事项达成的一致意见。高阳所支付的赔偿金并非依据《聘用合同》收取违约金及培训费，而是双方协商一致的补偿金。2、高阳离职时已经自愿与三亚学院就离职手续办理及离职补偿等相关离职问题达成一致意见，且已经实际全部履行完毕。高阳提出要求予以返还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依法撤销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5）城民二初字第126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高阳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高阳答辩并上诉称：三亚学院要求高阳承担违约责任，赔偿损失79560元，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高阳得知其已被北京理工大学录取后，需要提交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三亚学院提出高阳必须支付合同规定的违约金，才给予出具相关证明，高阳迫于无奈，只好先予交付。2、双方的劳动合同中所约定的违约条款及依据不符合法律规定，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条款，根据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用人单位不得规定违约金，除非法定事由。实际上，三亚学院并未进行任何培训。三亚学院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聘用合同》约定的培训费实际为高阳工资总额的组成部分，三亚学院既未进行专项培训，则无须就此项费用承担违约金。同时，三亚学院在合同中分别约定了培训费及违约责任，每月的培训费不能视为违约责任金额的计算依据。2、根据劳动合同法第25条的规定，该合同第26条对违约金的约定因违法而无效。同时，三亚学院提供的《聘用合同》属于格式合同，三亚学院未对该合同第26条对违约金的格式条款未尽提示义务，对高阳不应具有约束力。3、退一步说，违约责任应以有证据证明的实际经济损失为依据，原审法院计算的违约金错误。高阳在三亚学院工作2年7个月，工资是10万元左右，三亚学院却提出将近8万元违约金，存在胁迫、乘人之危的情形。所以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三亚学院返还高阳79560元。
上诉人三亚学院答辩称：高阳上诉状中所提出的培训费是否属于专项培训费用以及聘用合同是否属于格式合同，是否有效，与本案并无实体关系，本案实际应处理的问题是三亚学院与高阳在解除劳动合同时双方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的规定，所达成的协商一致意见，且已经实际履行完毕的情况下，三亚学院是否有义务返还该协商一致达成的款项的问题。因此，高阳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5年5月4日北京理工大学向三亚学院发出《北京理工大学拟录取研究生调档函》，要求三亚学院协助将高阳的人事档案材料和《思想政治品德考核表》寄到北京理工大学。高阳得知其已通过北京理工大学的初试、复试，于2015年6月12日向三亚学院递交《辞职报告》，三亚学院要求高阳继续履行《聘任合同》，不同意办理高阳的离职手续。经双方协商后，高阳于2015年6月17日通过银行向三亚学院支付79560元。
本院认为，高阳与三亚学院签订《聘用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合同约定，聘用期内，未经三亚学院同意，高阳不可以参加本院外的各类招聘、考试及外出进修、升学、深造等。本案中，高阳在服务期限内，未经三亚学院同意参加博士研究生入学考试，当得知其已通过北京理工大学的初试、复试，拟已录取情况后，便向三亚学院提出辞职，已违反《聘用合同》的约定，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三亚学院不同意高阳辞职，但承认要求高阳支付违约赔偿后可以同意其辞职并办理调档手续。在与三亚学院协商后，高阳同意给付三亚学院79560元。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三亚学院收取高阳的79560元是否应予以退还。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由于双方合同期限未届满，三亚学院要求高阳继续履行《聘任合同》，不同意办理高阳的离职手续。由于高阳为了尽快得到三亚学院的同意辞职意见及相关证明材料，经双方协商达成协议，高阳向三亚学院支付79560元赔偿金，达到了取得北京理工大学正式录取，参加北京理工大学博士研究生学习的目的，意思明了，不存在重大误解。高阳与三亚学院的协议，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高阳也未提交有效证据来证明三亚学院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其协议应为有效协议。高阳关于三亚学院返还79560元赔偿金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要求劳动者支付违约金”是劳动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规定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而高阳辞职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规定的情形。原审判决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原劳动部《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第四条作为处理本案的法律依据，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三亚学院上诉请求理由充分，应予以采纳；高阳上诉请求的理由不成立，应予以驳回；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5）城民二初字第126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高阳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高阳已预交5元），减半收取5元，由高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三亚学院和高阳各已预交10元），由高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俊杰
审判员 左家锋
审判员 李柔翰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六日
书记员 吴 娟
附相关法律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
第十条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
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