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02民再4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马才林。
委托代理人：富洪义。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徐美兰。
委托代理人：富洪义。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福顺。
委托代理人：富洪义。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悦。
法定代理人：张福顺。
委托代理人：富洪义。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齐齐哈尔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住所地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向阳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张嘉伟，该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李世新。
委托代理人：朱明秋，黑龙江夙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与被申请人齐齐哈尔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以下简称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尸检赔偿纠纷一案，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9月16日作出（2010）富民初字第399号民事判决。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0年12月14日作出（2010）齐民一终字第633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不服，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11日作出（2010）黑高民申一字第17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于2012年3月29日作出（2012）齐民再终字第10号民事判决。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不服，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4月28日作出（2016）黑民申10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马才林、张福顺及其委托代理人富洪义、被申请人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委托代理人李世新、朱明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才林于2010年3月23日起诉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要求其返还女儿马某某的全部内脏器官，并赔偿存尸费、精神损害赔偿金等20万元。后徐美兰、张福顺、张悦申请追加为原告。
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人民法院（2010）富民初字第399号民事判决查明，马才林与徐美兰系夫妻关系。马才林、徐美兰之女马某某（张福顺之妻、张悦之母）因患阑尾炎于2003年9月2日到齐齐哈尔市龙沙区人民医院就诊，在进行阑尾炎切除手术后于2003年9月4日死亡。张福顺因此于2003年9月8日向齐齐哈尔市卫生局提交尸检申请，要求查明马某某死因，确认责任。齐齐哈尔市卫生局受理该申请后委托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病理科于2003年9月9日对马某某进行了尸检。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于2003年10月17日作出尸检报告，确认马某某死因为“多处肠系膜血管破裂，及部分肠粘膜出血（参考临床肠扭转、肠梗阻），致失血、中毒性休克死亡。”齐齐哈尔市卫生局于2010年6月9日为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出据关于马某某尸检问题证明一份，内容为“一、马某某尸检是2003年9月8日经马某某爱人张福顺申请，我局委托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病理科于2003年9月9日进行尸检。二、至尸检病理学诊断报告签发，马某某家属及龙沙区人民医院等未签署尸检相关事项协议书，故尸检大体标本的保存期限为自签发病理学诊断报告之日起保存3个月。三、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就马某某尸检大体标本保存问题请示我局，我局意见按病理学检查常规处理，因我局未接到家属及任何相关部门要求延期保存的申请。四、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对马某某尸检大体标本处理，未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及部门规章制度。”在审理中，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称因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一直未将马某某的内脏器官予以返还，尸体不完整，因此尸体至今仍在殡仪馆保存，未火化。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称其医院已按规定于2009年3月将作为病理检材的马某某内脏器官予以焚烧销毁。
2010年4月13日，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返还马某某的全部内脏器官，以尽快处理马某某尸体，还故者全尸，并赔偿马才林医疗费431.2元、马某某尸检费3200元、存尸费押金3000元、存尸费121050元、黑龙江省医鉴中心专家3人往返齐齐哈尔市交通费282元、办理本案多次到富拉尔基区交通费3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7万元，共计人民币20万元。
该判决认为，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对马某某进行尸检，是接受齐齐哈尔市卫生局的委托，即与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形成委托关系的是齐齐哈尔市卫生局，不是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而根据齐齐哈尔市卫生局于2010年6月9日出具的证明，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对马某某尸检病理检材（内脏器官）的处理是经过委托部门齐齐哈尔市卫生局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的，因此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作为受托单位在对马某某尸检病理检材的处理上，不存在过错。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要求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予以赔偿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由于马某某尸检病理检材已被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焚毁，予以返还已是不可能的，因此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要求返还马某某的全部内脏器官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负担。
本院（2010）齐民一终字第633号民事判决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09年3月，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成立病理诊疗中心时将马某某的尸检检材销毁。
该判决认为，公民的身体权及公民去世后尸体的完整权是公民的一项特殊权利，受法律保护。死者的近亲属与死者存有血缘关系，与死者有难以割断的亲情，因此公民去世后，其近亲属对公民去世后的尸体享有处分权。故死者去世后，死者的尸体包括从尸体上分离出来的器官及尸体火化后的骨灰，死者的近亲属享有处分权。从民俗上说，死者的近亲属希望死者在火化前或土葬前有一个全尸，以寄托生者对死者的哀思，这并不违反公序良俗，由此可见，如何处置死者尸体，其权利属于死者的近亲属，其他任何人和单位均无权擅自处理。
本案中，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接受齐市卫生局的委托，对马某某的尸体进行鉴定，行为合法，但在鉴定后，对于马某某的内脏等器官，如何处理应征求有权处分的马某某近亲属的意见，或通知其近亲属取回处置，或告知其近亲属，对于不能交给近亲属自行处置的人体器官，必须按照国家法律的强制性的规定，由鉴定机关或委托机关处理，以保障公共安全和公共健康。即使如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所言，马某某的近亲属也于2006年6月1日向其正式提出要求返回马某某内脏器官的书面申请，而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是在2009年3月将马某某的内脏器官焚烧销毁，对此，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的行为侵犯了马某某近亲属对马某某器官的处分权及知情权，其存有过错，其行为给马某某的近亲属造成了心理和精神伤害，构成侵权，因此马某某家属提出精神损害赔偿的请求，依法应当部分予以支持。但马某某的近亲属马才林等要求鉴定专家往返的交通费、尸检费、存尸费、医疗费等损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结果欠妥，上诉人马才林等人的上诉理由部分有可采纳之处，本院予以支持。判决：一、撤销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人民法院（2010）富民初字第399号民事判决；二、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赔偿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于本判决送达后3日内一次性履行。一、二审案件受理费8600元由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负担。
本院（2012）齐民再终字第12号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除与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外，另查明，马才林于2006年6月1日书面致函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要求返还送检的马某某尸体器官以保全尸体完整安葬。2010年6月2日，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人民法院对本案一审开庭审理，马才林等得知送检的马某某尸体器官已于2009年3月被销毁。
该判决认为，因尸检需要从马某某尸体取出的全部内脏及大脑系马某某尸体的组成部分，马才林等人均系马某某的近亲属,对送检的马某某尸体享有人身权益及处分权，其有权向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索回以尽量保持尸体的完整性、全尸安葬马某某。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关于依照《医疗废物管理条例》及《医疗废物分类目录》，上述器官属于病理性废物，应由医院处理，不能返还马某某家属的主张，因马才林等人与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并未签署对送检的马某某尸体器官如何处分的相关协议，马才林等人又未向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作出其他放弃尸体器官的所有和处分权的意思表示，故上述器官不属于废弃物。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以医疗机构有权处理医疗废物为由，拒不返还送检的马某某尸体器官不当。在接到马才林等人要求返还马某某尸体器官的书面请求后，其继续保存上述检材近三年后移送销毁，对马才林等人构成侵权。马才林等人向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书面请求返还送检的马某某器官之日至得知上述器官已不存在期间的存尸费，系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侵权行为给马才林等人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应予赔偿。同时其侵权行为使马才林等人因亲人不能全尸安葬而遭受了精神痛苦，二审判决赔偿其精神抚慰金亦正确，应予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之规定，判决：一、维持本院（2010）齐民一终字第633号民事判决；二、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赔偿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自2006年6月1日至2009年6月2日期间，马某某尸体存放费73100元（1462天×50元/天）。该款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
马才林、张福顺、徐美兰、张悦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再审理由及请求：（一）马才林等人自2003年10月18日起至2006年6月1日期间，不下数十次的要求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返还马某某的全部内脏进行全尸火化，但是该医院就是不给，在无奈的情况下，马才林等人才给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送去的“商请函”，当时该医院也是拒绝签字盖章的，是在找相关领导理论以后才以“收到此函一份”加盖医务科公章。因此，原审判决以2006年6月1日为分水岭来确定索要尸体全部器官的期限是错误的，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应该从2003年10月18日开始计算至2010年12月14日（2010齐民一终字第633号民事判决之日）止，共计2978天，不应该是1462天。（二）请求增加精神抚慰金。鉴于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严重的侵权行为，近十年来给马才林等人造成了极大的精神损害及经济损害，现已造成一人精神崩溃，一人呆滞，一人左腿截肢的后果，因此，要求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三）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主张马某某的全部内脏已焚烧销毁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事实上是用于教学，原审判决认定马某某的全部内脏器官已经销毁属认定事实错误，马才林等人要求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返还全部内脏器官，如不能返还，保留要求赔偿全部内脏器官的权利。综上，请求再审判决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赔偿马才林等人马某某尸体存放费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175800元，并交回马某某死亡之后尸检留存的全部内脏器官及大脑为马才林等人所有并自行处理。
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答辩称，马才林等人的诉讼请求超过了原一、二审的诉讼请求，一共超出了9万元，超出部分我们不同意给付。存尸费在医疗事故纠纷诉讼中已经索赔了，不同意给付。而且我们是依据法律规定处理的医疗废物，不存在侵权行为，不应赔偿。原审判决停尸费天数是1462天属计算错误，实际上应该是1095天。马才林等人并没有交纳停尸费的收据，因此，对于未发生的费用我们不同意给付。综上，请求驳回马才林等人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部分不再重述，另查明，本院（2012）齐民再终字第10号民事判决已经执行完毕。
本院再审认为，人体医疗废物的法律属性是物，其所有权归原来的身体权人即马某某所享有，马某某已死亡，则尸体包括从尸体上分离出来的脏器、血液、毛发、尸体火化后的骨灰，均成为家属的合法继承物，由家属享有支配权，具有精神价值。死者家属在不违背患者生前真实意愿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有权对其进行处分。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在2006年6月1日马某某家属书面正式要求返还马某某全部内脏器官及大脑组织时，应将全部器官返还给马某某家属，其拒绝返还并无故保留马某某尸检检材至2009年3月且在未告知死者家属亦未与死者家属签署对送检的马某某器官如何处分的相关协议的情况下，仅依照惯例将尸检检材擅自焚烧销毁的行为，侵害了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的合法权益，应承担侵权责任。马才林等人向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书面请求返还送检的马某某器官之日至得知上述器官已不存在期间的存尸费，系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侵权行为给马才林等人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应予赔偿。马才林等人主张，存尸费应从2003年10月18日其计算至2010年12月14日，因其未提供证据证明2003年1月18日即开始索要马某某尸检的全部器官，该请求不能支持；马才林等人在已经知道马某某尸检检材已被销毁无法返还的情况下，仍将尸体存放而产生的后续存尸费，系其单方扩大的损失，无权要求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赔偿。另，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的侵权行为使马才林等人因亲人不能全尸安葬而遭受了精神痛苦，亦应赔偿适当的精神抚慰金，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精神抚慰金确定为5万元为宜，原审判决精神抚慰金1万元过低，应予调整。关于马才林等人主张要求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交回马某某死亡之后尸检留存的全部内脏器官及大脑组织的诉讼请求，因相关内脏器官已由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销毁处理，该请求无法实现，应予驳回；关于马才林等人主张如内脏器官及大脑组织不能返还则保留要求赔偿的权利问题，因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已因其侵权行为承担了赔偿责任，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无权再以此提出赔偿请求。关于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答辩称原审判决存尸费天数应为1095天而不是1462天问题，系原审判决截止时间书写错误，原审判决计算存尸共计1462天正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且已执行完毕，应予维持，但因精神损害抚慰金金额较低，应增加判项，提高精神损害抚慰金金额。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本院（2012）齐民再终字第10号民事判决；
二、齐齐哈尔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再行给付马才林、徐美兰、张福顺、张悦精神损害抚慰金4万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给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丽娜
审 判 员 赵广平
代理审判员 敖 镝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闫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