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普民二（商）初字第1095号
原告无印良品（上海）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
法定代表人松崎晓，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曹春香，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职缘人力资源（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
法定代表人徐罡，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芥鑫，上海宝申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无印良品（上海）商业有限公司与被告职缘人力资源（上海）有限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10月29日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由代理审判员陈静独任审判，于2015年11月30日、2016年1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的委托代理人曹春香与被告的委托代理人刘芥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无印良品（上海）商业有限公司诉称，原、被告于2013年7月签署《委托招聘合同》一份，原告委托被告招聘各类所需岗位。根据合同约定，被告向原告收取的人才招聘服务费标准为原告录用人员“年总收入的25%”，被告应对被推荐的候选人的身份及工作经历的真实性等进行核实。合同签订后，原告委托被告招聘一名财务总监，原告向被告发送了该岗位的任职要求（其中包括“本科学历、注册会计师”等），被告根据该任职要求向原告推荐了沙波，并表示对沙波的各项资质证书及工作情况均曾进行核实。2013年8月15日，原告与沙波签订《劳动合同》，聘请沙波担任财务总监。为此，原告向被告支付了人才招聘服务费人民币757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后因沙波入职后表现不佳，经原告了解并经沙波本人确认，沙波的本科毕业证书、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CPA会员证均为虚假的，其并不符合原告向被告所提出的岗位要求，并且在任职期间给原告造成了非常严重的税务风险。因此，原告与沙波于2014年1月15日解除了劳动关系。被告作为原告的受托方，未积极履行合同义务，给原告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故原告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被告退还原告支付的委托费用75700元；2.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25283.4元；3.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辩称，不同意原告诉讼请求。第一，被告已经履行了合同约定的推荐义务，应当收取中介费用。第二，原告在沙波工作五个月后才与其解除合同，原告本身有过错。第三，对于被推荐的人，其身份及工作经历的真实性核实是原告的义务，被告仅在原告要求后协助核实，而原告没有提出过要求被告协助核实的明确要求。第四，原告在沙波入职时，只对证件的原件和复印件一致性进行了审核，没有做进一步调查，沙波入职五个月后才做信息整理工作，说明原告存在工作懈怠和疏忽。第五，沙波入职五个月后原告发给被告的邮件中并未指出沙波工作不合格，与原告在庭审中陈述存在矛盾。第六，原告所主张的经济损失是沙波的劳动报酬，不应由被告承担。
经审理查明，“为提高企业竞争力，合理配置人力资源”，原告（甲方）与被告（乙方）2013年曾签订一份《委托招聘合同》，约定甲方委托乙方招聘各类所需岗位，收费为各类岗位年收入的25%。该合同第三条第2项约定：“乙方所推荐的候选人被甲方试用（含培训期，下同），即被视为乙方完成了推荐服务。在任何情况下甲方都应向乙方支付本合同约定的人才招聘服务费，付款周期为该受聘人员报到之日起的两周内。”合同第四条约定：“1、甲方在录用（包括试用）乙方推荐的候选人的三个月内，辞退被推荐者或被推荐者自动离职的，乙方有承担免费推荐相同岗位人员直至录用的义务……3、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提供所推荐的候选人更详细的资料，但不涉及个人隐私为限……”合同第五条约定：“……3、乙方承担对被推荐的候选人进行测试程序的沟通、协调工作，包括约定具体测试时间和地点、通知甲方与应聘人员等……6、乙方有协助甲方对被推荐的候选人的身份及工作经历的真实性进行核实的义务……”合同第八条约定：“尽管乙方将尽责依照甲方需求找寻合适的候选人，但甲方作为用人单位应当对自己雇员的最终选择、录用、持续工作监管承担全部责任。对于推荐候选人所引起（或相关）的对甲方造成的损失、损坏或费用等将由甲方自行承担、乙方不承担任何相关责任。”合同另对管辖权等作出规定。
《委托招聘合同》签订后，原告于2013年5月22日委托被告招聘一名财务总监，要求具有本科学历和CPA资格证书。被告因此向原告推荐了沙波并附沙波简历，简历记载沙波本科就读于XXX大学会计学专业，于2001年获得注册会计师证书。原告在对沙波面试后，于2013年7月24日出具《录用通知书》，载明沙波的职位为财务总监，薪资为：“每月固定发放税前人民币17800元，岗位津贴为税前人民币1500元，缴纳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住房公积金，其他相关福利按约定办理”。该通知书另要求沙波“于2013年8月12日9：30”至原告报到，并要求沙波报到时带齐以下资料：“1）身份证（原件）；2）最高学历证明；3）户口本；4）工商银行借记卡以及银行凭证；5）相关技能证书复印件（交验原件）；6）劳动手册和退工单。”
2013年8月15日，原告与沙波签订《劳动合同》，合同期从2013年8月15日起至2014年6月30日止，无试用期。同年8月21日，被告向原告出具《付款通知》，并向原告开具发票。同年8月27日，原告向被告支付招聘中介费用75700元。
沙波入职后，原告发现其CPA会员证及XXX大学毕业证书均系伪造。原告与沙波于2014年1月5日解除劳动关系，并签订一份《协议书》，该协议书载明：“鉴于：……2.双方已核实确认乙方（即沙波）在签署劳动合同之前向甲方（即原告）提交的‘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CPA会员证’、‘毕业证书’均不真实”，不符合甲方招聘时所明确列明的岗位要求。3.经甲方研究，决定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五）款的规定，解除与乙方的劳动合同，乙方接受甲方的决定……2.2在乙方按照要求完成工作交接前提下，甲方同意向乙方支付2014年1月份（截至2014年1月15日）的工资人民币7833.3元（已代扣该月乙方应缴之社保及住房公积金）、尚未调休的双休日加班公司人民币2883.90元、乙方所享有的年休假折算为劳动报酬计人民币15972.41元……”
2014年4月16日，原告委托律师向被告寄送一份《律师函》，认为被告违反与原告“所签署的《委托招聘合同》（意见简称‘合同’）的约定，向MUJI上海（即原告）推荐不符合任职要求的候选人且未就其学历及工作情况的真实性尽核实义务导致MUJI上海遭受重大经济损失……经MUJI上海与贵司（即被告）的书面邮件往来及贵司向MUJI上海所提供的资料，贵司多次表明在向MUJI上海推荐沙波女士之前，对沙波女士的学历证书、资质证书及工作情况均作过核实。后因沙波女士入职后的工作表现不佳，经MUJI上海了解并经沙波女士本人确认，沙波女士的本科毕业证书、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CPA会员证均为虚假的，并不符合MUJI上海向贵司所提出的岗位要求，足以证明贵司并未履行任何审核义务，MUJI上海与沙波女士于2014年1月15日解除了劳动关系。截至劳动关系解除之日，MUJI上海合计向沙波女士支付各项费用人民币153474.3元。现MUJI上海委托本律师正式函告贵司如下：1、贵司须在收到本律师函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向MUJI上海退还人才招聘服务费人民币75700元；2、贵司须在收到本律师函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向MUJI上海赔偿录用沙波女士期间所支付的各项费用合计人民币153474.3元；3、如贵司逾期未支付上述款项，MUJI上海将采取一切方式追究贵司的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媒体曝光、提起诉讼等……”
另查明，原告工作人员于2013年12月4日向被告工作人员发生一份邮件，内容为：“我司招聘的财务总监沙波女士已入职半年，现需要进行入职后信息整理登记归档，有些手续需要补充，还请贵司配合。杨蕾2013年5月22日发送给贵司的招聘财务总监职位岗位说明（附件1）和您2013年7月4日回复的沙波女士个人简历（附件2）是否有确认审核……”被告工作人员回复邮件称：“确认审核过”。
再查明，被告系日本知名人力资源公司在中国设立的企业，主要提供人才供求信息的收集、整理、储存、发布和咨询服务以及人才推荐等。审理中，被告表示，在原告告知被告具体岗位招聘要求后，被告会根据原告的岗位要求在数据库以及互联网上寻找人才来推荐给原告，并协助原告安排面试时间；被告只是进行形式上审核，并不通过官方渠道辨别其推荐人员信息的真伪，如果原告明确提出审核要求，被告会进行审核。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供的《委托招聘合同》、《劳动合同》、《补充协议》，以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为证，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争合同乃被告根据原告的要求为原告推荐人才的委托合同，被告通过向原告提供专业的人才推荐服务而收取报酬。委托合同一般基于双方信任而订立，对于善意履行的要求超过了一般合同。被告作为一家具有国际背景的知名人力资源公司，原告基于对被告专业服务水准的信赖才与被告订立合同。从这一合同的性质看，被告必须以其专业服务履行这一合同，而不能以一般的无专业资质背景的中介的服务水准作为履行标准，且其履行合同的行为不能脱离委托人的合理期待。本案中原告的合理期待就是，在被告提供了专业服务之后，原告能够通过面试获得自己需要的雇员。
本案中，被告的义务是为原告寻找、推荐符合要求的人才，这既是被告的义务，也是原告履行相应义务——付款的前提条件。《委托招聘合同》第五条第6项中约定被告有协助原告“对被推荐的候选人的身份及工作经历的真实性进行核实的义务”。不可否认，由于该条款对被告义务的表述使用了“协助”一词，可能产生对该条款或者说是被告义务的多种解释。被告认为，根据该条的约定，被告只有协助原告核实信息真实与否的义务，并无主动核实的义务，认为“协助”义务乃次要义务，系应原告之要求而产生，对信息真实与否进行核实的主要义务人应为原告。被告的这一观点是狭义的从文义角度进行解释。本院认为，合同的文义解释只有在不会产生任何歧义且是合理的情况下才会运用。在可能产生分歧或者不合理时，应该从当事人的订约目的、合理期待、公共政策等方面全面分析。本案中，根据被告的文义解释会产生以下问题。第一，原告订立合同的目的以及合理期待将落空。原告“为提高企业竞争力，合理配置人力资源”，为了能招聘到合适、合格的员工才与被告签订《委托招聘合同》，委托被告招聘各类所需岗位。希望借助被告的专业服务来招聘到合适的人选，这是原告签订合同的合理期待，其中当然包括被推荐人员的信息真实。被告作为专业公司，对于原告的这一订约目的及合理期待是完全了解的。第二，合同双方权利义务将明显失衡。如果认可被告的解释，那本案中被告只要在网络上搜索一下，然后将相关人员材料推送给原告即可获得7万余元的报酬，这样的服务明显与原告所付出的报酬不匹配。通俗地讲，这不是专业人力资源公司的服务，而是路边小店所提供的服务。第三，将给行业发展带来负面影响。在解释合同条款时，我们必须考虑公共政策或者这一解释可能带来的行业影响、社会影响。人力资源公司作为通过推荐人才而收取报酬的中介机构，如果允许中介机构不尽到专业水准，不尽到合理努力，那么对于用人单位而言，人力资源公司并不是一个可靠的人才招聘途径，社会对人力资源公司的信任会大大降低，久之会影响整个行业的发展。
对于合同条款简单从文字上、孤立的进行解释并不是一种科学的解释。结合合同目的、双方地位等各种因素具体分析才是科学的、合理的解释。首先，当事人订立合同均是为达到一定目的，合同的各项条款及其用语均是达到该目的的手段。通过合同目的的解释结果，可以判断文义解释的结果正确与否。原告虽然是知名企业，却并非人才招聘方面的行家，而是需要被告为其提供人才推荐服务的对象。按照被告的解释，如果被告对其推荐的人才最基本的信息都可以像本案中这般“操作”，那么原告订立合同的目的将无法实现，因此，被告狭义的从文义角度进行的解释是不合理的。其次，合同文本由被告提供，本案中被告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订立合同时明确告知过原告，所谓“协助”即是说被告并不负责核实被推荐人的基本信息真实性。被告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直白的文字表明其现在的解释，以便原告进行判断。最后，CPA会员证以及学历证书是普通人通过公开的途径就可以查询到的，对该两种证书的核实是不需要付出很大时间、金钱成本即可以实现的，对于被告这样国际性的人力资源专业企业而言更是最基本的要求。
综上，本院认为，所谓“协助”核实并不是要求被告对被推荐人的所有信息都一一核实，也不是说被告在原告未明确要求被告核实的情况下被告可以不作为，而是要求被告的服务体现其专业水准，尽到合理的努力来核实被推荐人信息。现在，假学历、证件几可乱真，但如果被告尽到了合理的努力来核实，例如上相关官方网站或机构调查，却仍然未能发现，也许可以作为被告的抗辩理由。而本案中，对于CPA会员证以及学历证书这种基本的、客观的信息，被告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付出合理的努力来审核，被告明显未尽到其合理的注意义务。
《委托招聘合同》第八条约定，原告应对其雇员的最终选择、录用负责。在被告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的前提下，原告通过面试选择其认为性格、能力等方面适合的人选，原告掌握最终录用与否的决定权，当然要对其最终选择的结果负责。但是本案中，被告并未尽到其合理的注意义务，已构成违约，对于原告在此基础上选择的结果，被告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现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已支付的委托费用，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至于原告要求被告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原告主张的损失均为其向沙波支付的费用。然原告支付给沙波的费用系沙波为原告工作期间的劳动报酬，并非损失，不应由被告赔偿。此外，该费用系原告与沙波合意的结果，与被告无关。因此，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职缘人力资源（上海）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无印良品（上海）商业有限公司委托费用人民币75700元；
二、驳回原告无印良品（上海）商业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人民币4314元，减半收取计人民币2157元（原告预付），由原告负担人民币1311元，被告负担人民币846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审判员 陈静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莺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