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1民终11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文银，男，汉族，1950年1月26日生，住南昌市东湖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莉梅，女，汉族，1952年2月5日生，住南昌市东湖区。
以上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梅俊，江西锦成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
以上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良，男，1975年12月26日生，汉族，住南昌市东湖区，系两上诉人的儿子。代理权限：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省精神病院，住所地：南昌市上坊路43号，社会统一信用代码：12360100491103847G。
法定代表人：胡斌，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黄勇，江西文澜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委托代理人：周围，该院医务科副科长，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昌市公安局东湖分局董家窑派出所，住所地：南昌市东湖区。
负责人：李秋庆，该所所长。
委托代理人：邓金海，该所民警。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昌市公安局东湖分局，住所地：南昌市阳明路。
法定代表人：陈国梁，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唐磊，该局法制案审大队民警。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上诉人李文银、王莉梅因与被上诉人江西省精神病院（以下简称“省精神病院”）和被上诉人南昌市公安局东湖分局董家窑派出所（以下简称“董家窑派出所”）及被上诉人南昌市公安局东湖分局（以下简称“东湖分局”）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南昌市东湖区人民法院（2015）东民初字第31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两上诉人李文银、王莉梅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梅俊、李军，被上诉人省精神病院的委托代理人黄勇、周围，被上诉人董家窑派出所的委托代理人邓金海和被上诉人东湖分局的委托代理人唐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文银、王莉梅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2015）东民初字第3176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内容，改判在第一项赔偿款109822元的基础上增加赔偿金额20万元，即三被上诉人共同赔偿上诉人人民币309822元。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三位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江西求实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虽已明确被上诉人省精神病院存在多处过错，但却只认定省精神病院起次要偏轻作用，结论明显不当；在该鉴定意见书中，未能体现被上诉人江西省精神病院收治非精神病患者的不规范行为在李刚死亡案件中的因果关系，故该份鉴定意见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二、《南昌大学司法医学鉴定研究所司法鉴定报告书》认定事实不客观，没有查明胸腹部右侧第4、5前肋骨折的事实，对肋骨骨折、内伤和情绪因素在死亡事件中的作用分析不合理。三、被上诉人董家窑派出所及被上诉人东湖分局存在以下过错，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1.李刚不是精神病患者，却被两被上诉人错误认定为精神病患者强行送入精神病院。2.李刚没有被鉴定为精神病人，南昌市公安局也没有签发《收治肇事肇祸精神病人入院通知书》，两被上诉人却将李刚送入精神病院治疗，程序上不合法。3.李刚在派出所时，就要求上厕所，民警没有同意，这也加剧了李刚的情绪激动。4.民警谎称李刚为流浪人员，虽然李刚家属就在医院，却未告知院方，导致上诉人未能陪护李刚，稳定李刚情绪。四、一审法院损失计算失当，精神损失明显偏低，停尸费用客观存在应计入损失之中。
被上诉人省精神病院辩称，1.从事实角度来说，收治李刚之后，都是按照诊疗规范进行治疗及最后的抢救，李刚的死亡原因是脂肪心，鉴定报告也提到了，常规检查也不可能查得出脂肪心，所以，诊疗行为与病人的死亡没有因果关系我方对一审判决采纳的司法鉴定报告是有异议的，但考虑到不想和患者家庭继续纠结没有上诉；2.精神病院对肇事肇祸的病人进行收入不仅是权利，也是义务和责任，程序上没有任何违法3.根据录像可以证实医院是依法依规进行治疗；4.一审判决的赔偿金额是偏袒了上诉人的。
被上诉人董家窑派出所辩称，派出所是接到5次报警后出警，把持刀的李刚控制住并带回派出所，李刚的精神明显不正常，并且其父亲也说儿子有精神病史。我们当时并未判定其是精神病患者，而是开具了精神病鉴定而送到医院进行鉴定。李刚也是有联系家属的。
被上诉人东湖分局辩称，我局根据报案依法依规出警，且是在现场发现李刚持刀砍人，民警将其进行控制并带回派出所，有证人证明李刚精神不正常，整个办案过程也有监控录像。送至医院进行精神病鉴定也是按正常程序进行的，整个过程李刚的父亲也在现场。
李文银、王莉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省精神病院、董家窑派出所和东湖分局赔偿李文银各种费用合计801820.98元，省精神病院、董家窑派出所和东湖分局之间相互承担连带责任；本案诉讼费由省精神病院、董家窑派出所和东湖分局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经审理查明：死者李刚，男，1977年9月26日出生。李文银、王莉梅系死者李刚的父母。2015年8月5日下午死者李刚在南京西路贤士二路口持刀砍过往路人及车辆，当晚8时左右董家窑派出所民警送至江西省精神病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1.精神分裂症？2.多处擦伤；3.手外伤。入院后患者一直表现兴奋、吵闹。暂予以保护性约束及药物镇静处理，右手外伤予消毒换药处置，8月6日2时10左右护士测其脉搏未触及、生命体征消失，立即通知医生到场予以心肺复苏等抢救措施，2时30分患者经抢救无效死亡。8月10日李刚家属李文银、王莉梅及省精神病院共同委托南昌大学司法医学鉴定研究所，对李刚尸体进行解剖，该所8月27日出具司法鉴定报告书分析指出：尸检除见死者李刚多发皮肤软组织擦挫伤、右侧第4、5前肋骨折并肋间肌挫伤外，体表其余部位和内部器官均未见损伤。死者李刚在被公安机关制服过程中可以导致上述损伤，且上述损伤为非致命性损伤。尸检意见：李刚符合患脂肪心（中-重度）、心脏传导系统脂肪浸润的心脏潜在疾病导致急性心功能不全而死亡；其生前外伤、饮酒可加重心脏负荷而诱发死亡。为此，李文银、王莉梅要求省精神病院、董家窑派出所和东湖分局赔偿医疗费124元、误工费130元、护理费130元、营养费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0元、交通费1000元、死亡赔偿金486180元、丧葬费21790.9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21616元、精神抚慰金5万元、财产损失费2000元，停尸费暂计16660元，合计799780.98元；诉讼费由省精神病院、董家窑派出所、东湖分局承担。审理中，李文银、王莉梅向一审法院书面申请要求就省精神病院的医疗行为与李刚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省精神病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的大小进行鉴定。2016年10月12日江西求实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指出1.医方门诊医生接诊后查体见患者全身多处皮肤擦伤，患者自诉腰部疼痛，医方对此类有体表外伤史的精神异常患者病情认识不足、重视不够，收治病人把关欠严格，未进一步完善相关检查（如心电图、胸片、血常规等），以排除自身躯体性疾病。医方未尽到高度的注意义务。2.患者入院后一直表现兴奋、吵闹、行走步态不稳，查体不合作，医方在患者用药逐渐安静后，未及时完善入院体格检查及相应辅助检查，以排除有外伤吏的患者是否存在躯体疾病并予以相应处置。医方未尽到特殊的注意义务，存在过错。3.患者出现无自主呼吸、瞳孔散大病情变化后，医方心电监护及电除颤仪未及时到位，以致不能及时检查及分析心律判断有无除颤指征（心室颤动或无脉性崖速）。早期电击除颤是心肺复苏关键环节，医方心肺复苏操作欠规范，未尽到特殊的注意义务，存在过错。4.根据《南昌大学司法医学鉴定研究所司法鉴定报告书》，患者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擦挫伤及右侧第4、5前肋骨折并肋间肌挫饬非致命性损伤，可排除因机械性损伤致死。鉴定意见为：江西省精神病院在为李刚提供的诊疗行为中存在过错，医方过错在李刚的死亡后果中起次要偏轻作用。李文银、王莉梅支付了鉴定费8000元。李文银、王莉梅对此鉴定意见不服，提出省精神病院违规收治李刚；李刚前肋骨折并肋间肌挫伤系入院后形成；省精神病院未对李刚给予积极治疗，治疗方案不当；鉴定程序违法。省精神病院对此鉴定意见亦不服，提出鉴定意见指出的院方注意义务过错与李刚患有的脂肪心猝死不存在因果关系，鉴定结论依据不足，明显错误。故李文银、王莉梅及省精神病院均对司法鉴定意见有异议，请求重新鉴定。再查明：2015年8月5日李刚在江西凤凰第一医院检查外伤产生了放射费124元，省精神病院垫付了南昌大学司法医学鉴定研究所的司法鉴定费13000元，运尸费1200元。上述事实有各方的陈述及李文银、王莉梅提供的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病历资料、司法鉴定费发票等予以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因精神异常由民警强制送至江西省精神病院治疗，医院负有提供安全医疗服务义务。由于医方门诊医师对此类具有外伤史患者缺乏足够的重视，未完善相关检查以排除自身躯体性疾病；患者住院经药物治疗安静后，亦未考虑完善入院体格检查及相应辅助检查，以排除有外伤史的患者是否存在躯体疾病并予以相应处置及在发现患者面色青紫、呼之不应等病情变化后，心肺复苏等抢救措施欠规范，医方未尽到特殊的注意义务，存在过错。根据本案案情以及鉴定意见，省精神病院应对患者的死亡承担21%的责任。李文银、王莉梅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未超过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李文银、王莉梅主张的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偏高，一审法院分别酌定为78元、30元、500元。李文银、王莉梅主张的医疗费124元非省精神病院发生的费用，与其无关，一审法院不予处理。因李刚系接受公安机关讯问人员，其在省精神病院住院期间不可能产生误工费，故李文银、王莉梅主张的误工费，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李文银、王莉梅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父母），因未提供无劳动能力且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证明，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李文银、王莉梅主张的停尸费未提供原始凭证，且属于丧葬费用，不能重复计算，一审法院不作处理。李文银、王莉梅主张的财产损失费2000元，没有证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李文银、王莉梅因本案损害共计损失如下：死亡赔偿金486180元（24309元/年×20年）、丧葬费21790元（47299元/年÷2）、住院伙食补助费100元、护理费78元、营养费30元、交通费500元，合计508678元，由省精神病院承担106822元（508678元×21%）。李文银、王莉梅要求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法院酌定省精神病院承担3000元。故省精神病院应赔偿李文银、王莉梅109822元。东湖分局及董家窑派出所单位工作人员将疑似精神病人送往医院诊治行为是职务行为，该行为如有不当，李文银、王莉梅应当提起行政诉讼，而非民事诉讼。对于李文银、王莉梅及省精神病院要求重新鉴定的主张，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江西省精神病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李文银、王莉梅人民币109822元；二、驳回李文银、王莉梅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由李文银、王莉梅预缴的受理费11820元，鉴定费8000元，共计19820元（李文银、王莉梅已预交），由李文银、王莉梅承担16600元、江西省精神病院承担322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交纳）。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李文银、王莉梅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新证据，停尸费用发票一张。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被上诉人省精神病院对真实性无异议，对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认为发票上未写明停放时间，并且停放是没有必要的，死亡后进行了鉴定，在诉讼期间仍不处理遗体是属于额外增加的费用。被上诉人董家窑派出所对真实性无异议，对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被上诉人东湖分局对真实性无异议，对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本院在二审中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求实司法鉴定所及南大司法鉴定所两份鉴定结论能否作为本案判断过错责任的依据？2.公安机关应否承担民事赔偿责任？3.一审法院经审理后确定的责任比例及确定的损失计算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关于焦点1，李文银和王莉梅上诉主张，一审法院采纳的鉴定部门两份鉴定意见，事实认定不清，责任划分明显不当，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但上诉人李文银、王莉梅未举证证明鉴定结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的规定需要重新鉴定的情形。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和一审中鉴定人员出庭质询的陈述，本院认为两次鉴定过程中程序正当合法，且鉴定结论无明显依据不足，上诉人提出的不应采纳鉴定意见的主张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焦点2，李文银和王莉梅上诉主张，被上诉人董家窑派出所及被上诉人东湖分局存在过错，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经查本案中公安民警的强制收治行为是依照行政法规履行具体行政行为，不属于民法调整范畴，本院不予审查。关于焦点3，对于二审中李文银和王莉梅提出的新增加的损失即停尸费用，鉴于两上诉人在一审中未主张停尸费用，且一审判决在确定赔偿范围中已依法确认了丧葬费用，对于李文银和王莉梅二审中新增加的赔偿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李文银和王莉梅上诉主张精神损害赔偿金过低，由于本案中被上诉人省精神病院承担的是次要偏轻责任，一审法院判决3000元，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李文银、王莉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李文银、王莉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段 毅
审判员 吴红龙
审判员 彭保玉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日
书记员 罗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