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6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世杰。
委托代理人：杜绍申，山东盈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邓丽娜，无业。
委托代理人：杜绍申，山东盈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质强，济南赢创经贸有限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董海峰，北京市中伦文德（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山东世杰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微山县付村街道办事处西汇子港。
法定代表人：王世杰，总经理。
原审被告：济宁市利丰洗选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微山县付村镇东汇子村。
法定代表人：王建，总经理。
原审被告：王建，济宁市利丰洗选有限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王世杰、邓丽娜因与被上诉人冯质强、原审被告山东世杰贸易有限公司（简称世杰公司）、王建、济宁市利丰煤炭洗选有限公司（简称利丰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初字第1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世杰、邓丽娜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杜绍申，被上诉人冯质强及其委托代理人董海峰以及原审被告世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世杰、利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世杰上诉请求：依法撤销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初字第124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主体资格事实不清。借条中冯质强的名字是冯质强篡改后添加的，当时的借据的出借人是空着的,并没有填写冯质强的名字；通过打款记录来看,借款是通过济宁赢创经贸有限公司（简称赢创公司）和济宁一厦物资有限公司转出的款,借款人未收到被上诉人的一分钱借款。因此,被上诉人冯质强并不是借款合同的权利义务相对人。（二）王世杰并非借款人。1、借款合同中出现王世杰私章,是应出借单位要求办理的法人手续,对于个人借款王世杰并不知情。且仅凭王世杰的私章并不能证明其作为借款人的身份,王世杰未在任何文书中亲手签字或按捺手印,也未提供相关身份证明。印章也并非王世杰本人签章，是当时经办人盖的,而且当庭证明是履行的法人手续,在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也承认了该事实。而个人私章作为一个物品可以随意挪用,不具有人身依附性,因此仅凭借款合同中的个人印章不能证明王世杰系本案借款人。2、即使不考虑王世杰是否对签章知情的情况下,根据最初借款人的请求,世杰公司作为借款人,需提供法定代表人签章,王世杰系作为法定代表人才加盖的私章。法定代表人对外的职务行为,应认定为法人行为,而非其个人行为。一审将王世杰列为被告的做法显然是违背法律事实的。3、从款项的往来上,出借人的款都是汇至公司账户,并没有一分钱汇至王世杰,所以,从事实上也不是个人借款。
二审庭审中王世杰补充上诉理由：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该借款用于王世杰个人的经营和使用，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贷纠纷案件的解释第14条、23条之规定，也不能认定为王世杰个人借款，王世杰的个人签章是公司办理业务的配套的法定代表人章，不是行使个人行为的专用章。
邓丽娜上诉请求：依法撤销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初字第124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主体资格事实不清。此部分同王世杰的上诉理由。（二）邓丽娜并非担保人。1、借款合同中出现邓丽娜私章邓丽娜并不知情。且仅凭邓丽娜的私章并不能证明其作为担保人的身份,邓丽娜未在任何文书中亲手签字或按捺手印,也未提供相关身份证明。然而印章也并非邓丽娜本人签章。在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也承认了该事实。而个人私章作为一个物品可以随意挪用,不具有人身依附性,因此仅凭借款合同中的个人印章不能证明邓丽娜系本案担保人。2、即使不考虑邓丽娜是否对签章知情的情况下,根据最初借款人的请求,利丰公司为其担保,需提供法定代表人签章,邓丽娜作为利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才加盖邓丽娜的私章。法定代表人对外的职务行为,应认定为法人行为,而非其个人行为。一审将邓丽娜列为被告的做法是违背法律事实的。
冯质强辩称，（一）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运用法律得当,公平公正,应依法维持。上诉人诉状所称一审法院认定主体资格事实不清,是没有事实及法律根据的,这也与事实不符,目的是拖延履行还款义务、逃避债务。1、答辩人既是借条及借款合同的持有人,也是实际出借人,有权直接向借款人、担保人主张权利。起诉前,上诉人及被告是认可借贷关系的,也积极还了部分本金及利息。双方当事人即出借人、借款人共同确认为不填写出借人一栏并不影响借贷事实而当时未填写的，这丝毫不影响债权债务关系。2、虽然出借人冯质强当时未在合同上签字,但是本案借款合同及借条都是格式化的文书,冯质强做小额信贷多年,在当地小有名气。在借贷实践中大量应用格式化借条及借款合同,即除出借人、借款人、借款金额、借款期限、利息等内容,其余内容均预先打印好,出借人在出借借款时,再由出借人或借款人填入借款金额、利息等,由借款人在落款的借款人处签名并按印。借条便往往不填写出借人,或出借人一栏由借条持有人事后填写。一般情况下基于日常经验法则及司法裁判规则也可推定持有人为出借人。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可当然得出冯质强就是出借人的结论。3、冯质强是赢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于个人账户转款有数额限制,因此通过自己的公司和委托自己任财务总监的一厦物资有限公司转款给上诉人是合法有效的民事行为。4、上诉人并无证据证明冯质强不是出借人，且其也并无合理理由否认冯质强是出借人。结合双方前期的磋商(济宁民生银行客户经理田中海介绍)、借款、转账、还本金、还利息(75万利息还到冯质强公司账户)等一系列民间借贷、资金筹措行为等来综合认定,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根据一审法庭调查的事实及上诉人的自认,该案民间借贷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债权债务关系明确,一审法院判决正确无误。（二）上诉人王世杰、邓丽娜是本案借款人、担保人，其上诉理由不成立。1、王世杰、邓丽娜在借款合同及借条上的借款人、担保人处盖私章的行为及事后一系列行为是对其借款人和担保人身份的认可,是自愿的。上诉人都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都经商办企业多年，对其行为的法律后果是明知的。邓丽娜在担保人处盖章是对借款人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承诺,且借款当时借款人和担保人是有共同的意思联络、共同的意思表示的。2、王世杰既是公司法定代表人也是自然人,其盖章的行为不仅仅是职务行为,也是对其个人与公司共同借款行为的认可,另一方面讲,当时冯质强是看重王世杰的个人人格及身价才愿意借款给其使用的。3、世杰公司是一人公司、自然人独资公司,王世杰是股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63条公司法人的人格否认的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的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也规定,由一个自然人投资设立,财产为投资人个人所有,投资人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4、借条中明确约定,借款请划入本人指定账户,而不是本公司指定账户。这里的本人是自然人。借款人、担保人下方明确写有身份证号码,也就是说此借条是针对个人借款而拟定的,上诉人借款当时是明知的。5、上诉人也承认,王世杰、邓丽娜印章为个人私章；私章是签名的简化,与签名具有同样的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如果仅加盖公章而无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及其授权代理人的签字或盖章,合同仍然是有效的。
世杰公司述称，第一，当时借款我公司有2个股东，分别是王世杰和张紫千，比例是王世杰60%，张紫千40%。第二，当时利丰公司和世杰公司借款还济宁浦发银行贷款，是世杰公司会计办理的借贷手续，是世杰公司的行为。第三，此笔欠款也不是世杰公司欠的，是利丰公司欠的。利丰公司为还浦发银行贷款而借款。
王建述称，当时利丰公司有两个股东：邓丽娜和王建，邓丽娜是法定代表人。世杰公司说我们一起去借款，还了浦发银行贷款，当时邓丽娜并没有去，借款是用于利丰公司还贷，是利丰公司的行为。
利丰公司述称，都是属于公司行为，担保也是利丰公司担保，也不会个人担保，与个人无关。
冯质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返还原告借款本金372.36万元；2、判令被告按合同约定承担逾期还款的罚息和违约金共计84.557万元(按人民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从2013年8月10日至2015年4月23日)；3、诉讼费、保全费、律师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8月7日，原告冯质强作为债权人，被告世杰公司作为借款人，签订了借款合同一份，约定借款金额为1000万元，利率为日息3‰，从2013年8月7日至2013年8月9日，共3天。借款人处加盖有被告世杰公司的公章和被告王世杰的个人印章，保证人处有被告利丰公司的公章，被告王建的签字及手印，还有被告邓丽娜的个人印章。各被告又向原告出具了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冯质强现金1000万元，日息3‰，2013年8月9日归还。各被告的印章及签字和借款合同相同。同日，冯质强通过赢创公司的账户向世杰公司的账户转入800万元，又委托案外人济宁一厦物资有限公司向世杰公司的账户转入100万元。
2013年8月8日，原告认可收到被告的还款共527.64万元。另外，原告认可被告于2013年9月16日、2013年10月9日、2013年12月4日分别向原告还款20万元、30万元、25万元。
另查明，冯质强为赢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世杰为世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建为利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邓丽娜为王建的母亲。
原审法院认为，冯质强通过案外人的账户向世杰公司出借900万元事实清楚，依法认定。由于原告主张被告偿还527.64万元，被告还欠本金372.36万元，不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依法予以确认。但双方对借款利率的约定过高，对超过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不予支持。对于被告分三次偿还的75万元，该院认为，应当根据还款的时间，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来计算利息，超过应还利息的部分，应当在借款的本金中予以扣除。因此，根据被告还款时间和金额，在被告于2013年12月4日还款25万元后，被告尚未偿还的借款本金可以计算得3452387元。根据原告的诉讼主张，从2013年12月5日至2015年4月23日，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可以计算利息得1067838元。
关于被告责任的认定，该院认为，虽然王世杰本人为世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其个人在借款合同中借款人处盖章的行为，不仅仅是其行使法定代表人的职务行为，也是对其个人与世杰公司共同借款行为的认可，因此，王世杰应当与世杰公司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由于王建、利丰公司、邓丽娜均在借款合同担保人处签字或盖章，并约定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因此，该院认为，王建、利丰公司、邓丽娜均应对本案的借款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综上，判决：一、被告山东世杰贸易有限公司、王世杰于本判决生效十日内偿还原告冯质强借款本金3452387元以及截止2015年4月23日的利息1067838元，本息共计4520225元。二、被告王建、邓丽娜、济宁市利丰煤炭洗选有限公司在上述欠款范围内承担连带担保责任。三、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保全费总计48653元，由原告冯质强负担8756元，被告山东世杰贸易有限公司、王世杰、王建、邓丽娜、济宁市利丰煤炭洗选有限公司负担39897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被上诉人提交以下证据证明其观点：证据一，赢创公司企业登记工商打印材料。当时工商出具证明，证明赢创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冯质强。证据二，案外借款合同，这是纯粹对公司单位的借款合同和借条，其格式和形式有别于本案的合同和借款。我们对于个人和公司是用不同格式的合同。证据三，1、世杰公司企业信息查询，证明借款人世杰公司为一人公司，股东和法人均为王世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企业法定代表人及负责人以个人名义借款用于公司经营的，出借人要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应获得法律支持。从2013年度工商报告显示，王世杰也自认世杰公司股东是王世杰和张紫千，他们内部有一个股权变更，没有显示股权转让支付了对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司法解释的规定，明知没有支付对价的受让人和转让人，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我们保留追加张紫千为被告的权利。2、利丰公司工商登记1份以及2013至2015年年度工商报告。上面显示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王建，股东为王建和王印庆，邓丽娜不是公司法定代表人。也就是说，邓丽娜的行为不是公司行为，是个人行为。
王世杰、邓丽娜质证称，对证据一：1、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有异议。根据该证据显示，冯质强只是该单位的法定代表人，而且并未提供当时的工商登记变更信息。对于法定代表人是否有变更，该证据没有显示。2、该证据显示赢创公司有2个股东，而非冯质强的个人公司。3、赢创公司与冯质强是法人与个人、法人与法定代表人的关系，并不能进行混同，法律关系不能混淆。4、从赢创公司的经营范围来看，不具有金融产品的范围。对证据二：1、对于真实性有异议，并非是双方主体的合同，只有借款人的签章，无其他证据佐证。2、在关联性上，与本案无关。3、被上诉人一方的其他借款行为与本案无关。对证据三：之一，世杰公司企业信息查询：1、该信息公示系统只是一个打印件，并没有工商部门的印章，其真实性需要进一步证明。2、该证据属于二审中补交的证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能够在一审中提供证据的不予提供，二审中提供的，不应采信。3、该证据显示是2014年2月28日以后的股东姓名，并没有印证2013年8月7日的股东真实信息。所以，在该证据第2页有王世杰和张紫千为股东的显示下，再以王世杰个人一人公司为证明目的出示该证据显然证据相互矛盾，不能采信。之二，利丰公司工商登记1份以及2013至2015年年度工商报告：我方已经在一审开庭中提交了企业变更登记信息查询单一张，证明2013年10月21日前利丰公司前法定代表人为邓丽娜，因此，对该证据不再质证。对于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没有工商登记的章。
世杰公司、王建、利丰公司质证意见同上。
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1、被上诉人冯质强是否是借款合同的出借人。2、应否认定上诉人王世杰为借款人。3、应否认定上诉人邓丽娜为担保人。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由于冯质强是借条及借款合同的持有人，并通过其关联公司账户向借款人转账900万元，本院认为原审法院认定冯质强是借款合同的出借人事实是清楚的，借款人亦已偿还了部分借款本金和利息。两上诉人王世杰、邓丽娜上诉主张冯质强不是出借主体，与事实和现有证据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王世杰在借款合同和借条中借款人处均加盖个人章的行为，不仅仅是其行使法定代表人的职务行为，也是对其个人与世杰公司共同借款行为的认可。原审法院认定王世杰应当与世杰公司共同承担还款责任，并无不妥。王世杰上诉称其对借款合同中出现其私章并不知情，其未在任何文书中亲手签字或按捺手印,且个人章也并非其本人签章，对此本院认为，即使如此，也是王世杰本人印章管理不善的行为，王世杰本人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上述这些理由皆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邓丽娜在借款合同和借条中均在担保人处加盖个人章，并与被上诉人约定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因此，原审法院认定邓丽娜为担保人，是正确的。邓丽娜上诉称其对借款合同中出现邓丽娜私章并不知情，其未在任何文书中亲手签字或按捺手印,且个人章也并非其本人签章，对此本院认为，即使如此，也是邓丽娜本人印章管理不善的行为，邓丽娜本人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上述这些理由皆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两上诉人王世杰、邓丽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2962元，由上诉人王世杰、邓丽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栾建德
审 判 员 张 豪
代理审判员 曹 毅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李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