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15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冯燕，女，1972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葛金杰、李文涛，浙江西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常恬玉，女，1988年5月31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蒋国忠、高箫鸣，浙江初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梅玮，男，1986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余杭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德家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余杭区仓前街道文一西路****号*号楼*楼*******室。
法定代表人：常恬玉，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常海鹰，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冯燕因与被上诉人常恬玉、梅玮、杭州德家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家公司）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8民初34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
冯燕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冯燕的诉讼请求，由常恬玉、梅玮、德家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冯燕起诉要求解除投资协议的依据是双方在协议中的具体约定，而非一审判决认为的投资协议目的不能实现的违约行为。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认定德家公司分别于2016年2月27日、2016年3月17日召开股东会，并同意延后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与客观事实不符。常恬玉、梅玮、德家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所谓“2016年1-2月度工作述职会议程与纪要”，并非所谓的决议，无任何当事人签名，仅系其单方提交，不具备证明效力，且内容前后矛盾，具有事后伪造的可能性。2016年3月17日，也未曾举行过临时股东会议，而是因常恬玉、梅玮、德家公司违约，针对退股事宜的协商会，最后各方签订了《退股协议书》约定退股款项的支付时间。若临时股东会议以及常恬玉提交的决议属实，就不可能会有《退股协议书》的签订。一审法院对冯燕明确表示不认可三性的证据，在未传唤相关证人出庭接受询问，未深入调查核实的情况下，就认可其真实性，认定常恬玉、梅玮、德家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事实上，冯燕自签订投资协议并完成出资后，从未被通知参加过任何常恬玉、梅玮、德家公司组织的所谓股东大会，也未在任何决议上签过字，对公司的运营情况完全不知晓，更谈不上行使过任何股东权利。冯燕仅仅是应公司高管的请求，以自身技术经验对公司的具体业务进行过合作指导，与行使股东权利完全是两个概念。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冯燕不是以常恬玉严重违约导致合同根本目的无法实现而获得单方解除权，而是基于投资协议约定的解除条件成就而获得可以解除协议的权利，应当适用合同约定解除的相关规定，而非法定解除。首先，常恬玉、德家公司未在协议约定的期限内召开股东会议并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其次，案涉投资协议签订于2016年1月18日，德家公司与科创园的租赁合同签订于2016年1月11日，即在案涉投资协议签订前已经确定变更公司经营地址，案涉投资协议签订时已就该因素对股权变更登记的影响予以了充分考虑，才在协议中做了办理股权登记期限的约定。最后，冯燕对上述事实的产生不存在任何过错，常恬玉、德家公司提出的所谓因办公场地、税务变更登记而延迟对冯燕股东身份的工商登记变更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在逻辑上也明显说不通。股东身份的变更登记完全可以与办公地、税务变更登记同时进行，常恬玉、德家公司的抗辩理由不是履行协议义务的必要或前置条件。拖延变更股东登记的时间，会使得新股东丧失在此期间股东身份的对外公示效力，影响其行使参与股东会并作出决议的权利，降低新股东对公司的信任度，不利于知悉并参与公司事务。因此，协议中关于变更登记期限及冯燕解除合同的适用条件的约定均是双方商业考量的结果，是平衡各方权利义务后的一致决定，是民法意思自治基本原则的体现。退一万步讲，即使冯燕依据协议出资已取得相应的股东身份，在协议未履行完毕且约定的解除条件成就的情况下，由冯燕行使解除权，既符合各方当事人在协议中的真实意思表示，更未违反任何法律法规。
常恬玉答辩称：一、冯燕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的理由不能成立。1、有关两次股东会的召开问题。两次股东会的召开均为客观事实。第一次2016年2月27日的股东会有公司员工做的会议记录为证；第二次有德家公司给予冯燕回复函中对会议的召开予以明确载明及证人出庭予以证明，且冯燕在上诉状中也承认当天有过协商会(无非冯燕认为是退股事宜，会议内容双方表述不同罢了)，同时，会议涉及到的股份变更延至德家公司办理工商地址及税务变更后的内容，冯燕在一审的质证中也明确予以认可。因此，股东召开过二次会议是不争的事实，尽管会议形成的决议没有股东签名，形式上稍有欠缺，但不能以此否认会议开过的事实，以及冯燕系明知并同意延缓办理股权变更手续的事实。2、有关办理股权变更手续的问题。首先，冯燕既然认可并同意股权变更手续延后到工商地址和税务变更后办理，事实上就是对投资协议有关股权变更的约定内容作了有效的变更。因此，就本案而言，无须纠结股东会的召开次数，关键取决于冯燕对股权变更延后的态度。其次，常恬玉从未拒绝为冯燕办理股权变更手续，相反是冯燕背着常恬玉与公司负责融资的人员私下签订退股协议，该协议充分证明冯燕对投资协议有单方毁约的意图。冯燕故意以常恬玉逾期未办理股权手续变更为其单方毁约寻找借口，这也揭开了冯燕不签名，不协助德家公司办理变更的谜团，说明股权变更手续迟迟办不下来的原因及过错并不在常恬玉所谓逾期办理的事实。二、冯燕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1、冯燕认为本案应适用约定解除，并认为约定解除的条件已经成就，与事实不符。投资协议确实将30个工作日内完成变更登记作为约定的解除条件，虽然从时间概念上看似乎过了期限，但根据本案案情，条件并未成就，理由是：第一，因冯燕已经明知且同意延缓办理变更手续，故该约定的期限条件也应相应的延后；第二，在延缓办理期限内，冯燕签订退股协议，表明其有单方毁约撤回投资的行为和意图，形成了约定的条件不可能成就的事实；第三，在德家公司办理完迁址等变更手续，准备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时，冯燕拒绝签字协助，其退股的意图得到了印证。在此情况下，本案完全符合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关于“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的规定，即冯燕通过拒绝签字以达到在约定时间内办理不了变更手续的目的，形成其希望看到的约定条件成就的事实，并以此来主张所谓的约定解除权。事实上，无论根据法律规定或约定，冯燕主张的解除条件均未成就。冯燕行使解除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在法律适用上不存在错误。2、冯燕认为在签订投资协议时，对办理变更的时间约定已经考虑了变更地址等因素与事实不符。首先，协议中并没有已经考虑这一因素的内容；其次，虽然在投资协议签订前公司确定要搬迁，正因为在投资协议签订时双方都没有充分考虑搬迁所带来的繁杂手续，影响了股权变更的办理，所以才会有股东会的决议里有延后办理股权变更的内容。所谓协议中已经考虑地址变更的因素，完全是冯燕的一厢情愿、不符事实的辩解。3、股权变更事实上解决的是公示效应，是投资协议的一部分内容，不是全部，股权变更不是投资的最终目的。且本案有无办理变更手续也并未实质性的影响冯燕依投资协议享受到股东权利。投资协议签订后，冯燕多次以投资人股东的身份参与了公司股东会，讨论、决策公司重大事项，并利用其自身的技术对公司开发的软件进行了必要的审查和监督，掌握了公司的技术和商业模式等秘密。所有这些都是基于冯燕的投资股东身份所得到的权利，公司及所有股东对冯燕的身份没有任何质疑，这是在没有变更登记的情况下享受到的，说明冯燕签订投资协议的目的不存在实现不了的情形。综上，冯燕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理应驳回。
梅玮答辩称：一、梅玮系IT技术研发人员，系技术和技术产品入股，德家公司工商登记中显示梅玮持有25%的股权，其实质是大股东实际控制人常恬玉对梅玮的股权激励。冯燕、常恬玉对梅玮系技术入股，不需要现金出资的情况是清楚及认可的。二、梅玮从未收到过案涉投资协议所称视为梅玮出资的15万元，冯燕50万元投资款全部系常恬玉收取和实际控制，应由常恬玉和德家公司承担返还责任，梅玮不存在返还义务。三、冯燕要求梅玮对其投资款承担连带返还责任有违民法公平原则。德家公司的主要资产即是梅玮和团队成员设计研发的互联网产品“熟人牵线”，该产品系梅玮在安徽参加互联网创业大赛获奖产品，市场估值很高。常恬玉及冯燕欺骗梅玮在案涉投资协议上签字，并实际取得了梅玮团队核心技术成果，技术团队的工资报酬至今未付完，仍处于劳动诉讼程序中，现又要求梅玮对冯燕投资款承担返还责任，梅玮的权利义务完全不对等，有违公平原则。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冯燕对梅玮的全部诉讼请求。
德家公司答辩称，案涉投资协议签署于2016年1月18日，临近春节，冯燕的款项于1月26日到账时离春节只有10天，此时召集所有股东进行股改是有困难的。在签投资协议时，德家公司已告知冯燕股权变动要在春节后进行。2月27开股东会时，大家对股改延期一事都没什么意见，当时还在谈其他机构和公司的投资，说等投资到位后一并办理股改。公司刚成立，管理制度不健全，股东会后没签字也是因为管理不够严谨，冯燕将此作为理由上诉，德家公司是不认可的。
冯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常恬玉、梅玮、德家公司向冯燕返还投资款500000元及利息9117.12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暂计至2016年6月27日，此后利息另计）；2、常恬玉、梅玮向冯燕支付违约金37750元（按日万分之五暂计至2016年6月27日，此后违约金另计）；3、诉讼费由常恬玉、梅玮、德家公司承担。
常恬玉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冯燕继续履行《关于杭州德家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之投资协议》；2、诉讼费由冯燕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德家公司注册资本为1000000元，常恬玉、梅玮系德家公司股东。常恬玉持股75%，梅玮持股25%。2016年1月18日，冯燕、常恬玉、德家公司签订《关于杭州德家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之投资协议》一份，约定：冯燕向德家公司投资500000元。其中20000元受让常恬玉2%的股权。230000元视为常恬玉实缴出资80000元及原股东梅玮实缴出资150000元，剩余的250000元股权转让款计入德家公司的资本公积金。冯燕于2016年1月25日前将所持2%股权的实缴出资20000元汇入德家公司指定账户，履行完毕出资义务。冯燕将全部投资款500000元汇入德家公司的指定账户之日起，冯燕为德家公司股东，享有认购股份项下的全部股东权利、承担股东义务。各方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10日内召开股东会，修改公司章程，新修订的章程将替代公司原章程。公司召开股东会，作出相应决议后3日内由公司向工商行政管理主管部门申请工商变更登记。公司各股东应全力协助、配合公司完成工商变更登记。如冯燕缴纳全部认购资金之日起30个工作日内仍未完成工商变更登记，则冯燕有权解除本协议。协议解除后，原股东应负责将冯燕缴纳的全部资金及利息（利息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返还冯燕，并对此返还款项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如果常恬玉违反了本协议的任何条款，并且该违约行为使本协议的目的无法实现，冯燕有权在通知其他各方后解除本协议，并收回本协议项下的投资及损失。常恬玉未按本协议约定为冯燕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的，每逾期一日，按本次冯燕投资额的万分之五每日向对方支付逾期违约金。常恬玉、德家公司、冯燕的委托代理人俞维力以及德家公司的其他股东在协议上签字。2016年1月26日，冯燕通过工商银行账户向德家公司转账500000元。
2016年2月27日，德家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冯燕、俞维力、常恬玉的委托代理人常海鹰、梅玮等股东出席了会议，会议一致同意先办理办公地址、国税和地税的迁移，再办理工商股改变更并修改公司相应章程。2016年3月17日，德家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常恬玉的父亲陈旭明、冯燕的丈夫俞维力等股东出席了会议，会议授权陈旭明负责公司对外融资工作，并一致同意将公司注册地转移到余杭区后，再办理相关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同日，陈旭明与冯燕等股东签订《退股协议》一份，约定陈旭明承诺将冯燕投入的500000元资金于2016年4月30日之前一次性退还。冯燕承诺2016年4月30日前对协议内容保密。
2016年4月1日，德家公司取得工商营业执照。同年6月6日，德家公司办理迁址成功。
2016年6月16日，冯燕分别向德家公司、常恬玉、梅玮发送律师函解除投资协议，并要求退还投资款、承担违约责任及利息损失。同年6月22日，德家公司向冯燕回函表示冯燕已经实际享有了股东权利，投资协议不符合解除条件，应当继续履行。之后，冯燕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冯燕、常恬玉、德家公司签订的投资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投资协议签订后，冯燕将投资款汇入德家公司的指定账户，根据协议约定，冯燕自此起成为德家公司股东，享有股东权利、承担股东义务。虽然德家公司并未按合同约定的时间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但是冯燕对股权的享有和行使并不以登记为条件。变更股东登记是协议履行的问题，其功能是使股权的变动产生公示的效力，而不是协议生效的构成要件。因此无论登记与不登记，冯燕作为新股东的实际权利已开始行使。此外，德家公司逾期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并不存在使投资协议的目的不能实现的违约行为，作为投资方的冯燕不能以此为由解除投资协议。冯燕的主张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故一审法院对冯燕的本诉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常恬玉要求冯燕继续履行投资协议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冯燕继续履行《关于杭州德家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之投资协议》；二、驳回冯燕的本诉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9268元减半收取4634元，由冯燕承担；反诉案件受理费9268元减半收取4634元，由冯燕承担。
冯燕在二审期间申请证人姜某、范某、卢某出庭作证，用以证明一审法院认定德家公司召开两次股东会并形成决议有误。
常恬玉、梅玮、德家公司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对冯燕提交的证人证言，经质证，常恬玉认为姜某、范某均系德家公司的投资人，与冯燕的诉求一致，存在利益关系，其证言倾向性明显，所陈述的内容与事实不符；卢某与冯燕的丈夫同单位，且冯燕投资款内有卢某的款项，双方存在利益关系，诉求一致；三位证人的证言均不应采信。另，冯燕在一审时就已收到常恬玉提交的关于两次股东会召开的证据，完全有时间提供反驳证据，包括要求证人出庭，其在二审中要求证人出庭不符合法律规定，且其在一审时否认两次会议的召开。
德家公司认为三个证人的证言均不完全属实，2月27日开股东会之前有个茶话会，关于办理股改变更要在地址迁移完之后再办是在茶话会上说过的，茶话会没有记录。范某收到的邮件是董秘发的，当时董秘没有参加茶话会，所以内容有遗漏，后已通过制作会议纪要的形式进行补充。
本院认为，证人证言在无其他有效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不能单独作为认定相关事实的依据，故对冯燕提交的证人证言之证明力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常恬玉及德家公司的举证，德家公司在案涉投资协议签订后的2016年2月27日、3月17日分别召开了两次股东会，形成了先办理公司注册地等的迁移手续，再办理相关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等的决议，冯燕及其代理人参与了会议。冯燕虽对此予以否认，但未提供有效证据推翻。据此，再结合冯燕依约在将投资款汇入公司指定账户之日即成为德家公司新股东，享有股东权利、承担股东义务的事实，一审法院以股权变更登记的逾期办理并未造成投资协议的目的不能实现为由，未予支持冯燕要求返还投资款的诉请并无不当。冯燕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268元，由冯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瞿 静
审判员 张 敏
审判员 赵 魁
二〇一七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舒玮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