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13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钜特工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新北区衡山路29号。
法定代表人张小胖，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潘向勇，江苏金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红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艳。
委托代理人丁毅，江苏慎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常州钜特工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钜特公司）与被上诉人吴艳劳动争议纠纷一案，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27日作出（2015）钟民初字第2735号民事判决，钜特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吴艳诉称，我原是江苏斯达工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斯达公司）的销售工程师，后斯达公司经营陷入困境，于2014年7月通知我与钜特公司（系斯达公司的关联企业）建立劳动关系，但钜特公司未按照法律规定与我签订劳动合同，也未缴纳社会保险，同时存在拖欠、克扣我工资的情形，我于2015年9月发函告知钜特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并于2015年9月18日向常州市钟楼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该仲裁委于2015年10月16日开庭审理本案，并于同月22日作出常钟劳人仲案字（2015）第333号仲裁裁决书，我认为该裁决认定事实不清或错误，不符法律规定，有失公平公正，理由为：一、裁决书认定事实不清或错误，1、本人自2014年8月起即与钜特公司建立劳动关系，该事实有公函、工作资料、邮件、对账函、业务合同等证明，我确实以钜特公司员工的名义进行工作，并接受该公司的工作指派和管理。我认为，本案的基本事实就是我向钜特公司提供了一年多时间的实际劳动，但裁决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并且不查明和认定本案基本事实，片面认为我与钜特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属于严重的认定事实错误。2、我向仲裁委提供的由税务部门出具的税收完税证明，该证明写明税种是工资薪金个人所得税，扣缴义务人为钜特公司，足以认定钜特公司应向我发放工资薪金，同时也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裁决书认为我并未得到完税证明上列明的工资，所以不予采信，但我认为钜特公司本来就是拖欠我工资的，不能因为其拖欠工资就否认其支付工资义务和双方的劳动关系。从常理来看，如果双方没有劳动关系，钜特公司不可能为我代缴个人所得税，所以裁决书对该事实的认定也是严重错误。3、钜特公司向仲裁委提供的证据均存在严重瑕疵，无法实现其证明目的。其中银行代发工资的工资表并不能证明我的工资是由斯达公司发放的，因为资金来源显示均为现金或个人活期账户，而非斯达公司银行账户上转账支付，并且工资表上部分人员的社保缴费单位并非斯达公司，而是钜特公司或者其他公司，所以该工资表根本无法证明我与斯达公司之间有劳动关系。另外，钜特公司提供的社保信息显示缴费单位是斯达公司，但一直处于欠费状态，我认为不能仅凭社保信息就认定劳动关系，还要看双方是否实际履行了社保缴费义务。二、裁决书适用法律错误。该裁决对于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规定存在严重曲解。本案中，我与斯达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钜特公司未与我签订劳动合同，但钜特公司是用人单位。根据上述《通知》第二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可参照下列凭证：（1）工资支付凭证或记录（职工工资发放花名册），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的记录，该证据应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因为钜特公司未与我签订劳动合同，应由该公司对上述问题举证，应提交其公司的工资支付凭证和社保缴费记录，而不是提供斯达公司与我的劳动合同和工资支付凭证等，钜特公司实际上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但仲裁委却错误地适用了法律法规。其次，《通知》规定社会保险费的缴费记录才是认定劳动关系的凭证，而本案中斯达公司自2014年8月起至庭审就没有社保缴费记录，故也不能认定我与斯达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最后，钜特公司在仲裁中提供的证据和证人证言有妨碍作证的嫌疑，我已向公安、检察机关进行报案，如果认定确系伪证，则不应作为定案依据。为此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钜特公司向我支付拖欠的工资22000元（2015年1月、2月、5月、6月、7月、8月、9月，月均工资4000元，合计22000元）；2、钜特公司向我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44000元（2014年9月1日至2015年7月31日共计11个月）；3、钜特公司向我支付经济补偿金24000元（工龄5年7个月，经济补偿金为6个月工资）；4、钜特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钜特公司辩称，我公司没有向吴艳发放工资，工资是由斯达公司向吴艳发放的，我公司与吴艳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请求法院驳回吴艳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是，斯达公司自2010年5月开始为吴艳缴纳社会保险，吴艳与斯达公司签订《全日制劳动合同书》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2013年2月19日至2016年3月1日，吴艳的工作岗位为管理。2013年9月后，斯达公司未再为吴艳缴纳社会保险。2014年7月15日，斯达公司与钜特公司共同向客户单位安迅（北京）金融系统有限公司、南京亚士德科技有限公司、上海聚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分别出具《公函》，均载明：“感谢贵公司在以往的合作中对我公司的支持与帮助，为能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好的服务于贵公司，因引入战略投资者的需求，自二○一四年八月一日起，原江苏斯达工业科技有限公司与贵公司的合作将更名由常州钜特工业科技有限公司与贵公司合作，其经营地址、联系方式、生产能力及管理团队完全不变，因此而给贵公司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并期待能得到贵公司一如既往的支持，谢谢！”斯达公司与钜特公司均在公函上加盖公章予以确认。斯达公司与钜特公司的实际经营地址均为常州市新北区衡山路29号。钜特公司作为扣缴义务人代扣了吴艳在2015年5月至7月的个人所得税。2015年7月20日，钜特公司在与广州广电运通金融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往来帐项询征函中，吴艳作为经办人在其上签字确认。2015年9月，吴艳及其他八位工友委托江苏慎韬律师事务所向钜特公司送达了《告知书》一份，主要内容为：钜特公司员工吴艳、陈娓、章丹萍等八人，因公司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未依法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费，根据劳动合法的相关规定，特以书面形式告知公司解除劳动关系，解除时间为2015年9月15日。钜特公司收到了该《告知书》。
原审另查明，常州普勒赛斯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普勒赛斯公司）登记成立日期为2002年4月9日，股东为张腊梅、张菊梅，法定代表人为张菊梅，住所地为常州市新北区衡山路29号；普勒赛斯公司、斯达公司与钜特公司登记的经营范围有较多重合部分。在2015年3月至7月斯达公司通过中信银行代发的工资明细中显示发放工资的对象有张菊梅、姚莉、张腊梅、吴艳、吴艳、章丹萍、潘红等人。
姚莉的社会保险缴费信息记录显示，其为普勒赛斯公司在职员工，2011年6月至2013年9月由斯达公司为其缴纳社会保险，2013年10月开始由普勒赛斯公司为其缴纳社会保险。姚莉与斯达公司签订的《全日制劳动合同书》显示劳动合同期限为2014年4月1日至2017年5月1日，且其在本案仲裁庭审中陈述其为斯达公司员工；潘红的社会保险缴费信息记录显示其为钜特公司在职员工、2015年7月开始由钜特公司为其缴纳社会保险、2015年7月以前由斯达公司为其缴纳社会保险并处于欠缴状态。
原审再查明，吴艳于2015年9月18日向常州市钟楼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一、钜特公司向其支付拖欠工资22000元；二、钜特公司向其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44000元；三、钜特公司向其支付经济补偿金24000元（2010年2月入职，工龄5年7个月，经济补偿金为6个月工资）。该仲裁委经审理于2015年10月22日作出常钟劳人仲案字（2015）第333号仲裁裁决，对吴艳的全部仲裁请求均不予支持。吴艳不服该裁决，遂提起本案诉讼。
案件受理后，斯达公司向吴艳支付了部分拖欠的工资，原审庭审中，双方均认可钜特公司尚拖欠吴艳工资10927.49元。吴艳为证明其工资情况，在仲裁庭审中提供了2014年8月至2014年12月份、2015年3月份、4月份的工资单（2015年1月、2月及2015年5月之后的工资拖欠），显示上述时间段内其应得工资为4000元，该工资单上工资构成中列明了基本工资、绩效奖+加班费及社保扣款、公积金扣款、个人所得税扣款等项目，并注明：“工资属个人机密，窃视违法。以上信息经本人确认，并已足额支付加班费用。”吴艳陈述，上述工资单是平时钜特公司发放工资时打印给其的。钜特公司对吴艳在仲裁过程中陈述的、其入职斯达公司的时间为2010年2月份没有提出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民诉法及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司法解释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吴艳2010年2月份入职斯达公司，并于其后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劳动合同期限至2016年3月1日。在吴艳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斯达公司与钜特公司对外发出《公函》明确表明自2014年8月1日起原斯达公司的业务将更名由钜特公司承接，并且其经营地址、联系方式、生产能力及管理团队完全不变，而吴艳所从事的工作岗位即为管理岗位，其所从事的劳动应为钜特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根据《个人所得税法》第八条规定，个人所得税以所得人为纳税义务人，以支付所得的单位或者个人为扣缴义务人。钜特公司作为扣缴义务人代扣了吴艳在2015年5月至7月期间的个人所得税，根据上述法律规定，钜特公司是吴艳的工资发放单位。斯达公司向普勒赛斯公司法定代表人兼股东张菊梅及另一位股东张腊梅发放工资，姚莉虽与斯达公司在其签订的劳动合同期限内却自2013年10月开始由普勒赛斯公司为其缴纳社会保险，潘红的社会保险缴费信息记录显示其为钜特公司在职员工但是2015年7月以前却由斯达公司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而普勒赛斯公司、斯达公司与钜特公司的经营地址为同一地址，经营范围有重合部分。在钜特公司与广州广电运通金融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往来帐项询征函中，吴艳系钜特公司的经办人。综上所述，可以认为在本案劳动关系的判断上斯达公司与钜特公司存在法律人格的混同，二者之间存在法律关联。吴艳从2014年8月1日后从斯达公司至钜特公司工作，属于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关联企业工作的情形，吴艳与斯达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可以适用于吴艳与钜特公司之间。因此吴艳要求钜特公司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的请求不予支持。因钜特公司存在未足额及时支付劳动报酬的情况，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吴艳通知钜特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要求其支付经济补偿金于法有据。吴艳提供了其解除劳动合同前十二个月正常工作月份的应得工资，结合其在斯达公司与钜特公司的工作年限，钜特公司应当向吴艳支付经济补偿金24000元。因双方都认可存在拖欠工资10927.49元，故吴艳要求钜特公司支付该拖欠的工资，予以支持。
原审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四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等规定，作出如下判决：1、钜特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艳支付拖欠的工资10927.49元；2、钜特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艳支付经济补偿金22000元；3、驳回吴艳的其他诉讼请求。
钜特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原审认定我公司是承担法律责任的主体是错误的。我公司是独立的企业法人，与被上诉人吴艳从未签订过劳动合同，即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吴艳自2010年2月入职斯达公司，并于其后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合同期限至2016年3月1日，而斯达公司依然存在，故吴艳至今仍是斯达公司的员工。其次，原审认定斯达公司与我公司存在法律人格的混同，两者之间存在法律关联，系认定事实错误。我公司与斯达公司出具的《公函》内容只能证明斯达公司业务经营的需要，并不能直接证明我公司与吴艳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由于斯达公司业务经营上遇到困难，其银行账户被法院查封，为了考虑吴艳的利益，斯达公司才通过我公司为其员工缴纳社会保险。另外，原审认定我公司为吴艳支付工资的事实错误。自2014年8月1日起吴艳被斯达公司安排相关工作后，我公司从未为其支付过工资，吴艳的工资事实上一直是由斯达公司支付的。为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吴艳在法定答辩期内未作书面答辩。
二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本案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事实，吴艳虽先入职斯达公司并与斯达公司签订有书面劳动合同，但吴艳有证据证明其从2014年8月1日后非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斯达公司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钜特公司工作，表现在：1、吴艳提交的斯达公司与钜特公司共同对外发出的《公函》明确载明自2014年8月1日起原斯达公司的对外业务合作将更名由钜特公司承接，且斯达公司、钜特公司的经营地址、联系方式、生产能力及管理团队完全不变，此显然表明，钜特公司在2014年8月1日后有替代、置换斯达公司对外进行业务活动，并在生产、经营管理方面与斯达公司进行融合的事实。而吴艳提交的名片、工作资料、往来帐项询征函、电子邮件（截图）等则能反映其在2014年8月1日后实际系从事钜特公司的管理工作，钜特公司对此虽有异议，但无证据否定和反驳，故上述证据能与《公函》相印证，能证明吴艳自2014年8月1日后实际已成为钜特公司的劳动者。2、吴艳提交的税收完税证明显示钜特公司作为扣缴义务人代扣了吴艳在2015年5月至7月期间的个人所得税，根据《个人所得税法》第八条规定，个人所得税以所得人为纳税义务人，以支付所得的单位或者个人为扣缴义务人。因此，上述税收完税证明亦能印证钜特公司是吴艳的工资发放单位，双方之间应认定存在劳动用工关系。鉴于吴艳自入职斯达公司后至其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其工作地点、场所、岗位性质未发生过变动，表明其提供劳动的过程始终连续，而斯达公司与钜特公司的经营地址相同，企业性质相同，经营范围相似，两者自2014年8月1日起经营业务、内部管理又存在融合，故吴艳有理由相信两者系关联企业，其实际在原工作场所和岗位为钜特公司工作的行为依法应认定属于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情形。吴艳依照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与新的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在计算支付经济补偿的工作年限时，可将其在原用人单位和新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钜特公司以其与吴艳未签订劳动合同、斯达公司依然存在等为由认为与吴艳不存在劳动关系，该主张缺乏充分事实依据，不足以免除其作为新的用人单位依法应负的用工主体责任，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钜特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瑜净
代理审判员 张丛卓
代理审判员 张国凯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顾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