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19民终29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学奇，男，汉族，1971年9月27日出生，河南省镇平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卫立，男，汉族，1978年9月2日出生，安徽省宿州市砀山县。
上诉人张学奇因与被上诉人赵卫立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2016)粤1973民初58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学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学奇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改判张学奇与赵卫立签订的经济补偿金转让《协议书》有效，判决赵卫立支付5765.70元给张学奇；（三）赵卫立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及保全费。事实与理由：一审认定涉案协议书无效，该认定错误。一审认为该协议的签订违反《中国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项，适用法律不当，理由如下：1.转让经济补偿金没有违反法律规定。经济补偿金是劳动者享有的权利，但案涉经济补偿金已经仲裁裁决，赵卫立取得了带经济补偿性质的财产权。财产权依照法律的规定可以转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该经济补偿金须劳动者亲自通过劳动仲裁程序而取得，但本案是经过了劳动仲裁程序后变成了财产权的补偿金。赵卫立拥有的财产权完全可以转让。到目前为止没有法律明文规定经济补偿金不得转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一项调整的是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合同债权，不包括劳动合同权利。2.转让经济补偿金没有侵害社会公共利益。在工厂业主外逃，赵卫立等工人在闹事的情况下，当地村委会出面，请求张学奇为工人垫付经济补偿金。按照省劳动保障厅《关于积极稳妥处理当前企业经营者逃匿欠薪垫付问题意见的通知》的第五项规定的精神，各方在樟木头镇白果洞股份经济联合社及一审法院主持下进行了案涉债权转让行为，联合社垫付了工资，张学奇垫付了经济补偿金。张学奇垫付转让经济补偿金是维稳的需要，也是配合法院及当地村民组织维稳工作的需要，张学奇原本没有法定义务来垫付。根据当时一审法院对东莞安泰玩具有限公司涉案资产进行评估的结果，得出15%的经济补偿金比例。当时评估报告得出工人可受偿的经济补偿金比例是17%，但经过拍卖后，工人经济补偿金可受偿的比例变成了70%。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造成损失只能向法院请求撤销，案涉《协议书》签订的时间是2015年8月11日，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赵卫立超过了申请撤销权的一年期限。因此一审法院以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未确认涉案转让合同无效是不妥当的。3.关于撤诉以及申请执行的权利不是转让而是由张学奇承接，即由张学奇代为行使、代为申请执行，并提取执行款，上述约定并未违反法律规定。4.涉案债权转让协议的签订没有瑕疵，张学奇与赵卫立在村委会的主持下进行了多次协商，因樟木头劳动仲裁庭做出了经济补偿金的数额，且15%比例是早协商好了的，只是没有明确的计算到具体数额，显然签订时空白但领款时赵卫立对该填写的数额进行了签名。并收了款对该填写的数据进行了追认，所以协议是真实意思表示，根本不存在任何瑕疵。5.根据广东省、东莞市人民政府二级政府文件规定，工资都可以垫付和转让，经济补偿金亦能转让。二审法院曾作出（2016）粤19民终3040号民事判决，与本案系同一种情形。二审法院支持了垫付工人工资的当事人的权利。综上，一审法院判决涉案协议无效，无法律依据，认定转让协议违反法律规定和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裁定依法改判，维护张学奇的合法权益。
2016年5月9日张学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张学奇与赵卫立签订的经济补偿金转让《协议书》有效，赵卫立支付人民币5765.70元给张学奇；2.案件诉讼费、保全费由赵卫立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赵卫立系东莞安泰玩具有限公司的员工。东莞安泰玩具有限公司由于经营不善倒闭，赵卫立向东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樟木头仲裁庭申请仲裁，申诉请求是要求东莞安泰玩具有限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补偿金。后樟木头仲裁庭裁决东莞安泰玩具有限公司需要支付赵卫立一定数额的经济补偿金。仲裁裁决书生效之后，赵卫立以自己的名义向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张学奇以已受让赵卫立等人对东莞安泰玩具有限公司的经济补偿金债权为由提出异议，要求申请变更张学奇为申请执行人，一审法院驳回其执行异议申请。2016年5月，张学奇提起本案诉讼，同时向一审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赵卫立在执行程序中已获分配的经济补偿金款项。
张学奇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1.协议书，内容为“赵卫立同意张学奇以1225元整购买员工对安泰公司拥有的所有债权，在签订本协议后，赵卫立对安泰公司的全部权利由乙方即张学奇承接，包括撤诉、或者申请执行的权利。甲方不得反悔，如因赵卫立反悔造成张学奇损失的，要赔偿张学奇的所有损失18375元”。协议签订的时间为2015年8月11日。赵卫立确认协议书上自己签名的真实性，但主张签名时数额一栏是空白的，数额是后期添加上去的，且协议是受胁迫签订。张学奇确认赵卫立是先签订协议书之后再领取工资，再按照领取工资的数额补填了协议书上的数额。
2.授权委托书，赵卫立委托律师肖哲仁以及张学奇作为强制执行案件的代理人。赵卫立称签字时授权委托书是空白，目的是领取经济补偿金。
3.承诺书，内容为“本人与安泰玩具有限公司经济补偿金纠纷一案，因本人同意由第三方代安泰公司按照本人仲裁申诉请求的15%支付补偿款，现承诺自领该补偿款后不再就此事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或者向其他部门主张权利而要求安泰公司或者任何第三方承担任何责任”。赵卫立否认签名的真实性。一审庭审中，张学奇确认并未亲眼看到赵卫立签名，是员工代表提交的承诺书。
4.经济补偿金领取表，证明赵卫立已经领取了双方协商的15%的经济补偿金即1225元。赵卫立对领取经济补偿金的事实予以确认。
5.债权转让通知书以及情况说明，证明张学奇和员工协商转让经济补偿金的事宜已经告知东莞市樟木头镇百果洞经济联合社，且该社区是同意的。
6.执行分配告知书，证明赵卫立应得的经济补偿金属于第二顺位的债权人，且可以获得相当于仲裁裁决结果约70%的执行款项。
赵卫立一方提交微信记录，证明协议书系胁迫签订，但根据微信记录，无法查明聊天人员的身份情况；提交仲裁裁决书，证明本案债权是基于劳动关系产生。
一审法院向张学奇释明案涉协议书为无效协议，张学奇应当变更诉讼请求，但张学奇在指定的期限内并未提交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书。
一审法院认定的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张学奇提供的协议书、授权委托书、承诺书、领取款项签名表、债权转让通知书、村委会情况说明、执行款分配表，赵卫立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仲裁裁决书以及一审法院庭审笔录等。
一审法院认为，综合案涉当事人提交的证据以及张学奇、赵卫立的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有如下几个方面：
第一，案涉协议书的效力。
案涉转让协议的签订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项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属于违反法律以及社会公共利益的协议，属于无效民事行为。理由有如下四个方面：
（一）转让经济补偿金违反法律规定。经济补偿金是基于法律规定而产生的权利，并非合同之债，且具有人身属性，属于不能转让的范畴。《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五条明确规范了适用支付经济补偿金的情形、适用范围及标准。《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观点集成》第二版民事卷1第303页中对于“经济补偿金”作出了定义，是指“在劳动者无过失的情况下，用人单位解除终止与劳动者劳动合同时，依照法律规定的条件和标准，以货币方式给予劳动者的补偿”。根据以上规定，经济补偿金相对于用人单位来说是法定的义务，相对劳动者而言是法定权利，其并不是依据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双方自行协商约定产生，即劳动者获得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是法定的补偿，该补偿不是合同之债。因此，经济补偿金转让给他人的协议违反了《劳动法》、《劳动合同法》支付给劳动者的规定。经济补偿金是劳动者在法律规定的情形下才能享有，并非人人都能享有，也绝非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享有，对于劳动者而言专属于其自身，而专属于债权人自身的债权是属于不可转让的范畴。
（二）转让经济补偿金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被解除或终止后，面临失业风险时既影响劳动者个人生存也影响到社会的稳定，经济补偿金的立法的目的在于帮助解决劳动者失业导致的生存困难，避免发生社会稳定的风险。《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观点集成》第二版卷2第803页中对社会公共利益进行了界定，即“具有广泛性和群众性，涉及社会不特定大多数人的利益，该利益的维护将有利于社会公众的正常生活和生产秩序，维系着国家存在和发展以及人民生活所需要的政治、经济、社会生活秩序和道德准则、善良风俗等”。实务之中，司法不断加强对劳动者权益等方面的保护，充分体现了社会公共利益的价值，如民法学专家梁慧星先生就归纳了10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其中就有“违反劳动者保护的行为”。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粤高法[2012]《关于企业倒闭后劳动者经济补偿金是否优先清偿的答复》，确定经济补偿金的分配可参照适用《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七第二款、《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倒闭企业劳动者的经济补偿金可以优先清偿。实务操作中，经济补偿金在债权分配中具有优先性，所以根据执行分配的规则，经济补偿金一般作为次于工人工资第二顺序的优先债权进行分配，并不属于普通债权。目前赵卫立等员工所在的东莞安泰玩具有限公司已经倒闭，财产处于分配完毕阶段，员工作为劳动者根据债权分配规则取得优先分配并无不妥，但如果张学奇可以通过15%的经济补偿金数额最终分得约70%的经济补偿金，违背了经济补偿金的功能与立法目的，同时也侵害了其他普通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事实上，东莞安泰玩具有限公司除了拖欠劳动者经济补偿金之外，还拖欠大量供应商货款。如果张学奇通过低价购买经济补偿金的方式获得优先分配权，将侵害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因此，张学奇、赵卫立协议转让经济补偿金的行为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属于无效民事行为。
（三）诉权是一项人身基本权利，属于不可转让的范畴。根据协议书的内容，双方协议转让的内容还包括“撤诉以及申请执行的权利”，也就是说以上协议转让的内容还包括了诉权。而诉讼权利是自然人的基本权利，是属于不可转让的范畴。双方签订的协议书转让诉权违反了法律规定，不应予以支持。
（四）协议书的形成过程有明显的瑕疵。张学奇在庭审中当庭承认，协议书上的款项数额是协议签订之后再根据领款的数额填加上去的。转让价格是合同的重要内容，事后添加数额，无法确定是否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
第二，张学奇的诉请应当如何处理。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民事行为的效力与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法院对此行使释明权时，应当明确、具体。一审法院经合议庭合议后向张学奇释明案涉协议书为无效协议，并告知其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但张学奇在指定的期限内并未提交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书。鉴于一审法院在审理中已经明确向张学奇释明了本案的协议书是属于无效民事行为，在张学奇坚持主张协议有效且不同意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应当作出实体裁判。据此，张学奇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当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八条、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于2016年12月23日作出(2016)粤1973民初5833号民事判决：驳回张学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诉前保全费78元，均由张学奇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为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围绕张学奇的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协议书》的效力。
案涉《协议书》涉及经济补偿金的转让，而经济补偿金是基于法律规定而产生的权利，并非合同之债权，且具有人身属性，属于不能转让的范畴。此外，经济补偿金的立法目的在于帮助解决劳动者失业导致的生存困难，避免发生社会未定的风险，可见转让经济补偿金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项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案涉《协议书》应属无效。
张学奇以案涉《协议书》有效为基础提出本案的诉讼请求，现案涉《协议书》被认定无效，在一审对此已释明的情况下，张学奇仍不变更诉讼请求，故应驳回张学奇在本案的全部诉讼请求。
综上所述，张学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费用50元，由张学奇负担（已预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淑娴
审判员 廖志明
审判员 黎棣华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六日
书记员 刘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