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京03行终65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胡各庄村。
法定代表人吴孔安，男，镇长。
委托代理人王涛，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人民政府干部。
委托代理人杜超，泰和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北京市红红机加工厂，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胡各庄村西。
经营者黄红，男，总经理，住潞城镇三元村小区8号楼433号。
委托代理人吕秋香，北京京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利，北京京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北京新奥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亚运村北辰东路8号。
法定代表人李长利，男，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颖，北京市京师（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胡各庄村村民委员会，住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胡各庄村。
法定代表人李静，男，主任。
委托代理人李晓东，男，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胡各庄村村民委员会委员。
委托代理人董继东，男，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胡各庄村村民委员会委员。
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潞城镇政府）因强制拆除行为违法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2行初40号行政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潞城镇政府的委托代理人杜超、王涛，北京市红红机加工厂（以下简称红红机加工厂）的经营者黄红、委托代理人李利、吕秋香，北京新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奥集团）的委托代理人张颖，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胡各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胡各庄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董继东、李晓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红红机加工厂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法院依法确认潞城镇政府于2017年1月11日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8月1日，胡各庄村委会与黄红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约定将胡各庄村委会所属的集体土地4.3亩租赁给黄红使用，土地用于企业，不得用于其他用途，租赁期限自2013年8月1日至2016年7月31日，合同期内，如遇国家、政府征占土地导致本合同无法正常履行，本合同自行终止，土地补偿款归村委会所有，在承租土地上，黄红自建房屋归黄红所有。在庭审中，黄红及胡各庄村委会认可上述《土地租赁合同》系续签合同，双方曾于2003年签订过土地租赁合同，合同期限为十年。
2015年5月，通州区潞城镇棚户区改造项目启动，新奥集团为实施主体，其中A区包括胡各庄等六个村，红红机加工厂在A区范围内；后新奥集团制定《补偿方案》，载明被搬迁人为被征用集体土地上的附着物拥有所有权人或合法租赁土地的使用人，潞城镇政府是本项目的属地责任人，应做好棚户区改造政策宣传与贯彻，协助搬迁人做好搬迁工作，协调政府各职能部门依法履行职责，监督和见证搬迁工作，搬迁期限以村委会张贴的《腾退搬迁公告》和送达的《腾退搬迁通知书》上载明的日期为准，同时在市级以上媒体上发布《腾退搬迁公告》，搬迁补偿由搬迁人对村委会给予征地补偿费，对被搬迁人给予地上物的一次性货币补偿，在搬迁实施过程中，被搬迁人拒不配合搬迁工作的，由潞城镇政府进行调解，经潞城镇政府调解无效后，可由其所在村委会依法解除相关合同、收回土地使用权，或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2015年9月18日，胡各庄村委会向黄红送达《搬迁腾退通知书》，载明“特通知你单位在2015年9月23日至9月29日到胡各庄村委会拆迁指挥部办理搬迁补偿、土地房屋腾退及合同解除事宜。相关补偿标准按照《补偿方案》执行。”
2016年7月28日，胡各庄村委会向一审法院提起土地租赁合同纠纷，要求黄红、红红机加工厂腾退并返还位于胡各庄村系4.3亩集体土地，一审法院于2017年3月7日作出2934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黄红、红红机加工厂将4.3亩土地腾退返还给胡各庄村委会；黄红、红红机加工厂不服，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4月24日作出（2017）京03民终522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7年1月11日，红红机加工厂被拆除，黄红向公安部门报警，通州公安分局受理黄红财物被毁一案后，向张然（新奥集团胡各庄村拆迁现场负责人）、刘伟（广东中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经理）、耿玉贺（潞城镇政府规划科工作人员）、高翔（潞城镇政府副镇长）发送询问通知书，通知其到胡各庄派出所接受询问，经过询问调查，通州公安分局查明红红机加工厂被拆除系潞城镇政府所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符合不予立案条件，于2017年2月10日，作出不予立案的决定，并通知黄红。
红红机加工厂对潞城镇政府的拆除行为不服，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为红红机加工厂是否具有原告主体资格，二为潞城镇政府是否实施了强制拆除红红机加工厂的行为。
关于焦点一，结合红红机加工厂提交的证据显示涉案厂房为其经营者黄红所建，建成后注册成立红红机加工厂，并非胡各庄村委会所建，胡各庄村委会对此不持异议，且对涉案厂房不主张搬迁补偿权利，故红红机加工厂作为厂房的建设者对本案强制拆除行为具有主张权利的资格。
针对潞城镇政府以29343号民事判决书的判决结果否认红红机加工厂的原告主体资格、认为地上物属于胡各庄村委会的公共财产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第一，29343号民事判决书形成于强制拆除行为之前，而行政诉讼中对于行政行为合法性的审查一般为行政行为发生之时；第二，29343号民事判决书并未对地上物即本案诉争厂房的归属作出认定，仅判决腾退返还涉案土地；第三，胡各庄村委会并不认同潞城镇政府的上述主张，潞城镇政府亦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对于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在公安机关的相关询问笔录中能够清楚的反映出强制拆除红红机加工厂的行为系潞城镇政府所为，且得到公安机关的确认，尽管潞城镇政府对此予以否认，但其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一审法院认定潞城镇政府实施了强制拆除红红机加工厂的行为。
在此认定基础上，一审法院将审查潞城镇政府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的合法性，首先，在实体审查方面，《补偿方案》中已经对潞城镇政府、新奥集团等各方的责任及角色作出约定，并明确约定了搬迁工作的最终解决途径，即在搬迁实施过程中，被搬迁人拒不配合搬迁工作的，由潞城镇政府进行调解，经潞城镇政府调解无效后，可由其所在村委会依法解除相关合同、收回土地使用权，或通过司法途径解决，潞城镇政府并非A片区改造项目的实施主体，亦无权利在被搬迁人拒不配合搬迁工作时进行强制拆除，故其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属于超越职权行为。其次，在程序审查方面，行政机关实施强制拆迁前应当履行调查、告知、送达、公告等程序，本案中潞城镇政府并未履行上述程序性义务，故其程序违法。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潞城镇政府实施了强制拆除红红机加工厂的行政行为，其行政行为属超越职权，且违反法定程序，应予撤销，但鉴于潞城镇政府已对涉案建设进行了强制拆除，行政行为违法，但不具有可撤销内容，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确认潞城镇政府于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一日对红红机加工厂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
潞城镇政府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事实和理由为：一、红红机加工厂不具有原告主体资格，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红红机加工厂于2013年8月1日与胡各庄村委会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租赁期限自2013年8月1日至2016年7月31日。合同到期后双方未续签租赁合同，故租赁关系已经终止。但红红机加工厂仍占用土地不予腾退，故胡各庄村委会起诉至法院要求腾退土地。经一审法院及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已作出生效判决判令其腾退土地。该案件现已进入强制执行阶段。一审审理过程中，红红机加工厂承认其所建房屋无任何审批手续，属违法建设。因此红红机加工厂既不是涉案土地附着物合法所有权人亦不是合法租赁土地的使用权人，故其不具备原告主体资格。二、上诉人并非拆迁项目的实施主体，亦未实施拆除行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涉案厂房位于通州区潞城镇胡各庄村，属潞城镇棚户区改造项目（A片区）范围，根据《通州区潞城镇棚户区改造项目（A片区）非住宅地上物拆迁补偿方案》规定，新奥集团系该项目实施主体，我方并非实施主体，也未对涉案房屋实施过拆除行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红红机加工厂的一审诉讼请求。
红红机加工厂同意一审判决，请求法院维持。
新奥集团、胡各庄村委会同意一审判决,请求法院维持。
红红机加工厂向一审法院提交如下证据：
第一组证据：
1.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
2.《土地租赁合同》；
3.《搬迁腾退通知书》；
4.通州区潞城镇棚户区改造土地开发项目（A片区）非住宅房屋搬迁估价结果通知单（以下简称估价结果通知单）、通州区潞城镇棚户区改造项目（A片区）非住宅补偿结算单（以下简称结算单）；
5.通州区潞城镇棚户区改造项目（A片区）初始测绘报告（以下简称初始测绘报告）；
6.证人证言（李士芳、杨伯同、黎玉祥、肖锋）；
7.申请法院调取的通州公安分局的卷宗材料（呈请不予立案报告书、不予立案通知书、询问通知书及询问笔录、被毁损财产清单等）；
证据1至7证明红红机加工厂对潞城镇胡各庄村西厂房享有合法权益，具有原告主体资格，并证明通州公安分局经过调查确认系潞城镇政府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潞城镇政府副镇长高翔亦认可上述事实；
第二组证据：
8.厂房被强制拆除前后现场照片；
9.厂房被强制拆除的视频、录音资料；
10.厂房被强制拆除当天红红机加工厂报警记录；
11.《不予立案通知书》、刑事复议决定书；
证据8至11证明红红机加工厂被潞城镇政府强制拆除的事实。
第三组证据：
12.（2016）京0112民初29343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29343号民事判决书)；
13.财产清单，证明潞城镇政府强制拆除红红机加工厂造成的财产损失情况；
14.红红机加工厂经营场所证明，证明潞城镇政府同意涉案厂房为红红机加工厂的经营场所，并非违法建设。
潞城镇政府在法定举证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
1.《补偿方案》，证明新奥集团系A片区改造项目的实施主体，潞城镇政府并非拆迁主体；
2.《土地租赁合同》，证明《土地租赁合同》已经到期终止。
潞城镇政府在法定举证期限届满后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
3.29343号民事判决书；
4.（2017）京03民终5222号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5222号民事判决书）；
证据3、4证明红红机加工厂不具有原告主体资格。
新奥集团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
胡各庄村委会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
一审法院认证如下：红红机加工厂提交的证据客观真实，能够反映厂房的建设、搬迁及相关民事争议、被强制拆除的情况，一审法院予以认可；对潞城镇政府在举证期限内提交的证据真实性认可，但无法实现其证明目的，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潞城镇政府在举证期限届满后提交的证据尽管属于超期举证，但因与红红机加工厂提交的证据具有重合且为法院的生效判决，故一审法院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
一审法院已将当事人提交的证据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正确，予以确认。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九条规定，提起诉讼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符合本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根据；（四）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向人民法院起诉时，应当提供其符合起诉条件的相应证据。红红机加工厂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法院依法确认潞城镇政府于2017年1月11日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由于在诉讼中，潞城镇政府否认实施了强制拆除行为且认为红红机加工厂不具备原告主体资格,因此，本院应首先审查红红机加工厂起诉是否符合起诉条件。
根据红红机加工厂提交的证据显示涉案厂房为其经营者黄红所建，建成后注册成立红红机加工厂，并非胡各庄村委会所建，且胡各庄村委会对涉案厂房不主张搬迁补偿权利，故红红机加工厂作为厂房的建设者对本案强制拆除行为具有主张权利的资格。关于潞城镇政府否认红红机加工厂主体资格的主张，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认定意见，在此不再赘述。关于潞城镇政府是否实施了强制拆除红红机加工厂行为的问题，在公安机关的相关询问笔录中均能够清楚的反映出强制拆除红红机加工厂的行为系潞城镇政府所为，且得到公安机关的确认，尽管潞城镇政府对此予以否认，但其并未提交证据反驳公安机关相关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据此，本院认为红红机加工厂具有提起本次行政诉讼的原告主体资格，其提出具体的诉讼请求有相关的事实根据，本案属于一审法院管辖范围且潞城镇政府系本案明确被告。故红红机加工厂提起本案诉讼符合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如前所述，本院已经认定潞城镇政府实施了强制拆除行为，因此，本院应当对潞城镇政府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关于此问题，本院认为，首先，在实体审查方面，《补偿方案》中已经对潞城镇政府、新奥集团等各方的责任及角色作出约定，并明确约定了搬迁工作的最终解决途径。其次，因潞城镇政府在本次诉讼中否认实施了强制拆除行为，其未向法院提交其实施该强制拆除行为合法性的相应证据，关于程序方面，潞城镇政府也未向法院提交其实施强制拆除行为程序合法的证据，故其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应予撤销，鉴于潞城镇政府已对涉案建设进行了强制拆除，行政行为不具有可撤销内容，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确认潞城镇政府于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一日对红红机加工厂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潞城镇政府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理由，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张显平负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 勇
代理审判员 胡林强
代理审判员 陈金涛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林淡萍
书 记 员 孙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