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4民终30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德龙，男，土家族，1987年1月18日出生，住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江，广东玉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志坚，广东玉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蓝晓，女，汉族，1960年10月2日出生，住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锋，广东精诚粤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德龙因与被上诉人蓝晓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6）粤0402民初77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29日进行了二审调查。上诉人孙德龙及其委托代理人吴江、林志坚，被上诉人蓝晓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建锋到庭参加二审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孙德龙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蓝晓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蓝晓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忽略上诉人孙德龙与被上诉人蓝晓之间的特殊关系，无视孙德龙的胞姐孙桂英与蓝晓的胞弟蓝小南之间的各种经济往来，片面地仅凭《借款合同》、《收据》采纳被上诉人蓝晓的主张，认定“原被告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是错误的。
一、一审法院并未严格审查借贷双方是否具有借贷合意。2014年10月15日至16日，恰逢孙桂英和蓝小南因债权债务纠纷和解事宜僵持不下之际，孙德龙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优仕公司银行账户已被蓝小南申请法院冻结。蓝晓对孙桂英与其弟之间的纠葛置之不理，大发善心借款20万元供孙德龙用于“公司经营”，有悖人之常情。
本案中，蓝晓提供的《借款合同》和《收据》均系事先拟定打印好的版本。《借款合同》约定借款日期为2014年10月15日，而蓝晓却于2014年10月16日14时才向孙德龙转账20万元。足足相差一天，不难发现，该两份证据均系蓝家姐弟提前一天为孙家姐弟挖下的大坑。孙桂英对蓝小南负有近440万元债务，孙德龙为了孙桂英能顺利和蓝小南达成和解，缺乏保护意识，未附任何条件即在两份证据上签名，且于2014年10月16日收取蓝晓的20万元后立刻取现交付给了蓝小南。
蓝晓仅提供了上述两份证据，而孙德龙提出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的抗辩，并且提供了相应证据证明双方之间的款项往来系基于其他法律关系产生。一审法院并未就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合意进一步予以审查，并要求蓝晓对汇款20万元的具体事由、前因后果及未能说明“孙桂英向蓝小南公司员工张淑霞转账20万元、张淑霞随即将该款转入蓝晓银行账户”的合理原因提供证据。故孙德龙认为，蓝晓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双方有借贷合意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二、一审法院忽视了蓝小南这一关键人物在本案中起到的作用，径行判决孙德龙须向蓝晓偿还20万元本金及利息，有悖公平。本案无争议的事实是：1、2014年10月15日，孙桂英向蓝小南公司员工张淑霞的银行账户汇款20万元整；同日，张淑霞向蓝晓的银行账户汇款20万元整。2、2014年10月16日14时04分，蓝晓自工商银行九州支行向孙德龙转账20万元整；同日14时18分，孙德龙自与工商银行九州支行相距不到3公里的工商银行景山支行取现20万元整；同日14时45分，蓝小南在与工商银行景山支行相距不到2.5公里的招商银行珠海分行营业部存入现金20万元整。
一审第二次庭审中，当被问到在2014年10月16日或17日有无将20万元现金存入银行账户时，蓝小南的回答记不清楚。但经一审法院调查取证，蓝小南确实有将20万元现金存入上述银行账户。蓝小南作为一个日进斗金的商事主体，却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20万元现金来源于其他途径，甚是蹊跷。同时，庭审中，蓝小南反复陈述“从前孙德龙有作为担保人的多笔借款是没问题的”，却又陈述孙德龙作为担保的只有一笔且未偿还（即，孙桂英向蓝小南借款，孙德龙为孙桂英作担保），其表述前后矛盾。
而本案的真实情况是，蓝小南“作为一个400多万的债权人”，凭借该优势地位，利用孙家姐弟急需解除冻结优仕公司的银行账户继续经营的急迫心理，钳制孙桂英，使孙德龙在利益失衡的情况下轻率地在《借款合同》和《收据》上签字。退一万步，即便孙德龙是自愿签字的，这种自愿也存在缺陷。
三、一审法院并未严格审查本案是否属于单方的虚假诉讼。孙德龙于一审时即就蓝晓所述的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等事实提出了七项疑点或矛盾之处。一审法院仅在第一次庭审时要求蓝晓作出陈述，蓝晓表示对本案大部分细节并不清楚后，一审法院从未要求蓝晓或者蓝小南就疑点或矛盾之处进行解释说明。甚至在一审第二次和第三次庭审过程中，蓝晓竟然拒不到庭，究竟是蓝晓对本案债权过于自信，还是蓝晓内心有愧，怯于接受法律的拷问？
而从孙德龙提供的证据分析来看，各项证据相互印证，符合证据的逻辑性和生活的常理性，形成了较完整的证据链，具有排他性，可以否定该借款事实，也可以证明该20万元最终仍归于蓝小南支配使用的事实，足以认定本案系蓝小南幕后操纵的单方虚假诉讼。
一审法院并未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即判断孙德龙与蓝晓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蓝晓温海山人2辩称，一、孙德龙与蓝晓自愿签署《借款合同》，蓝晓已经按照《借款合同》履行出借义务，孙德龙应当按照《合同法》第206条以及《借款合同》第二条、第三条承担还款义务。二、孙德龙关于根据其姐姐孙桂英的安排签署《借款合同》之主张不能否定《借款合同》的真实性及合法性，孙德龙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其借贷行为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三、“由孙桂英支付给张淑霞的20万元”之性质系孙桂英为解决第906号案之账户解封而自愿向蓝小南支付的款项，该笔款项之流转不影响款项的性质，更不应与本案中的20万借款混为一谈，否则有违一物一权原则。四、孙德龙主张已将20万元现金交付给蓝小南，但却不要蓝小南出具《收据》之行为与“过账”之本意不符，过账抗辩不成立。孙德龙是通过《借款合同》从蓝晓处借来20万元，如果按“过账”合意，孙德龙在将20万元交还给蓝晓或蓝小南后，应当要求收款方出具《收据》，该《收据》可免除孙德龙的还款义务，这才符合“过账”本意。但本案中，孙德龙并未要求收款人出具收据，因此过账抗辩不成立。孙德龙事实上是否已将20万元交付给蓝小南，均不影响或免除孙德龙向蓝晓负担的还款义务。
蓝晓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孙德龙向蓝晓偿还借款20万元；2、孙德龙支付利息（按照月利率2%，从2014年10月16日起计至全部借款清偿之日止，暂计至2016年9月16日为9.2万元）；3、孙德龙承担律师费1.86万元；4、由孙德龙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蓝晓为证明孙德龙借款20万元，提交了2014年10月16日双方签名的《借款合同》和孙德龙签名的《收据》以及中国工商银行转账凭证。《借款合同》约定，孙德龙向蓝晓借款20万元，按每月2%计算利息，借款期限为2014年10月15日至2014年12月31日；逾期归还，按每日千分之一支付违约金；蓝晓为实现权益而支出的律师费、诉讼费等由孙德龙承担。《收据》写明孙德龙收到蓝晓支付的20万元。中国工商银行转账凭证显示蓝晓于2014年10月16日向孙德龙银行账户转账20万元。孙德龙在收到20万元的当天提取了现金20万元。
孙德龙对《借款合同》和《收据》上自己的签名和收到蓝晓20万元没有异议，但否认与蓝晓存在真实借贷关系。称是应姐姐孙桂英的要求协助孙桂英将20万元过账给蓝晓的弟弟蓝小南，以解决孙桂英与蓝小南的执行和解问题。2014年10月16日，自己从账户中取出20万元现金后交给了蓝小南，《借款合同》和《收据》是蓝小南在取款银行交给他签名的。
2016年12月6日，蓝晓支付了律师费1.86万元。
另查明，孙桂英于2014年10月15日向张淑霞转账20万元；张淑霞于2014年10月15日向蓝晓转账20万元；蓝小南招商银行41×××28账户在2014年10月16日存入现金2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蓝晓提供的《借款合同》、《收据》、20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形成完整证据链条，能够证明借款事实，认定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并合法有效。
孙德龙对收到20万元没有异议，但以协助姐姐过账为由否认是真实的借贷关系，还提出借款发生背景、原因、用款需求、取得20万元的方式不合常理。即便孙德龙主张的这些不合常理都成立，也不足以否定孙德龙收到蓝晓转账支付20万元的客观事实。孙德龙辩解是协助姐姐孙桂英将20万元过账给蓝小南，蓝晓和蓝小南已经予否认，除孙桂英认可这个辩解之外，孙德龙并没有切实充分的证据来证明。同时，孙德龙辩解也存在疑点和漏洞：一、如果蓝小南担心20万元与和解协议款项混淆，可以要求孙桂英专门对20万元的性质作书面说明，这样既省时又省事。二、孙德龙提出将20万元现金交给蓝小南后，才在《借款合同》和《收据》上签字，自己向蓝晓出具收据的同时，不向蓝小南索取20万元的收据，这让人匪夷所思。三、孙德龙以蓝小南2014年10月16日在银行存入现金20万元，推定蓝小南接收了孙德龙的20万元，从20万元的资金流动情况看，推论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推论无法排除蓝小南存入的20万元来源于其他途径的可能性，无法达到高度可能性，不能证明孙德龙已经将20万元交给了蓝小南。
孙德龙没有证据证明将20万元交给了蓝小南，则其主张的孙桂英按蓝小南要求将20万元转给张淑霞、由张淑霞转给蓝晓、再由蓝晓转给孙德龙、孙德龙取现给蓝小南的过程，实质是孙桂英向蓝小南支付20万元的观点就不能成立。相较而言，蓝晓提供《借款合同》和《收据》证明20万元是借款，蓝晓的举证是充分和令人信服的，一审法院无法抛开这些客观证据而采纳孙德龙的辩解意见。孙德龙的举证无法削弱《借款合同》和《收据》的证据证明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二条“一方当事人提出的证据，另一方当事人认可或者提出的相反证据不足以反驳的，人民法院可以确认其证明力”的规定，应当依据《借款合同》和《收据》采纳蓝晓所的主张，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关系。
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归还借款和支付利息。蓝晓请求孙德龙归还借款20万元及利息，理由充分，证据充足，应当支持。蓝晓请求从2014年10月16日起按月利率2%的计算利息，符合双方约定，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应当支持。从2014年10月16日起至2017年9月20日的利息为140,843.84元。蓝晓请求孙德龙承担律师费用，符合借款合同约定，应当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三条、第七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孙德龙向蓝晓偿还借款20万元，支付至2017年9月20日的利息140,843.84元；并自2017年9月20日起，按年利率24%支付利息，至还清款之日止；二、孙德龙向蓝晓支付律师费1.86万元。以上给付义务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959元，由孙德龙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均无新证据提交。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庭审中，当被问到“在2014年10月16日或者是10月17日这两天，你有无将20万元现金存入到你的招商银行尾号为8828的银行账户中或其他银行账户中？”，蓝小南的回答是：“首先，两年前的事情我记不清楚了。再次，我是一个老板，存多少钱进去我也不记得了。”蓝小南陈述“从前孙德龙有作为担保人的多笔借款是没问题的”，后又陈述“我与孙桂英诉讼的那笔，孙德龙只担保一笔，是55万元的。”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确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借款合同》、《收据》的真实性以及对孙德龙收到蓝晓支付的20万元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孙德龙与蓝晓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的问题。对此本院评述如下：
首先，关于认定借贷关系成立的依据。蓝晓提供孙德龙亲笔签名的《借款合同》、《收据》以及签订借款合同次日向孙德龙账户汇款20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对于证明孙德龙向其借款以及借款已实际支付，证据充分，其作为原告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否则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孙德龙主张双方的借贷关系不是真实存在，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先签约后付款，在签订借款合同次日支付借款款项符合一般民间借贷行为的表现形式，孙德龙以蓝晓在签约次日才转账20万元，主张是蓝晓与蓝小南姐弟欺骗孙德龙与蓝晓建立借贷关系，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其次，关于双方签订借款合同及转账付款的目的。孙德龙对于签订涉案《借款合同》、《收据》以及转账付款、取现付现等一系列行为的目的，主张是蓝晓的弟弟蓝小南为了其姐姐孙桂英不反悔额外支付20万元调解款项而要求的。但是，该目的完全可以让孙桂英签署一份承诺书或确认书的方式来予以解决，双方以一种复杂繁琐的方式解决孙桂英额外支付20万元款项的性质问题，不符合常理，孙德龙对此不能作出合理解释。
再次，关于款项流转问题。20万元款项从孙桂英账上流转至蓝小南公司人员账上，再流转至蓝晓账上，最后由蓝晓支付给孙德龙，属于款项在不同个体之间的流转，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不能以此推定蓝晓支付给孙德龙的20万元就是孙桂英的20万元，孙德龙实际没有收取蓝晓的借款的结论。另外，仅凭孙德龙当日取出20万元现金、蓝小南当日存入20万元现金，在没有其他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不能推定孙德龙在收到蓝晓支付的20万元之后，即将该款现金支付给了蓝小南。且即便该事实存在，由于蓝晓与蓝小南虽是姐弟，但在法律上仍然是独立存在的个体，亦不能推定蓝小南收取了该20万元就代表孙德龙归还了其向蓝晓借款的20万元。
最后，蓝小南是一个从事商业经营的人，存在大量与他人的款项来往，不可能随时清楚记得几年前每一笔款项往来情况，因此，在一审庭审中对于孙德龙一方突然提问在2014年10月16日或17日这两天，是否将20万元现金存入自己的银行账户时，回答记不清楚，不能说明蓝小南不如实陈述。而对于孙德龙担保的陈述，蓝小南明确表明“从前”孙德龙的担保，与涉案的为孙桂英担保做出区分，亦不存在前后不一致。孙德龙仅以蓝小南的上述陈述主张本案借贷关系实际是蓝小南操纵的，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蓝晓作为独立法律个体，以双方签订的借款凭据以及支付凭据主张借贷关系成立，依据充分。孙德龙并无证据证明其没有实际收取该款或已经将该款向蓝晓偿还，一审判令孙德龙偿还涉案借款并无不当。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959元，由孙德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詹 洁
审判员 孙 志
审判员 马 艳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记员 黄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