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濮中法民再终字第0001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宏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郭满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吕学峰，河南仟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虎林，河南仟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贵贤，女，1959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任爱钦，河南尊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力诺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高元坤，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吕学峰，河南仟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鲁，山东舜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宏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发公司）、王贵贤与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力诺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诺集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已作出（2014）濮中法民三终字第226号民事判决。宏发公司、王贵贤均不服，向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9日作出（2015）豫法立二民申字第0037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宏发公司和力诺集团的委托代理人吕学峰，王贵贤及其委托代理人任爱钦，力诺集团的委托代理人张鲁，以及证人李自双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1月27日，王贵贤诉至濮阳县人民法院称，2011年4月21日，武汉力诺太阳能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力诺公司）委托其濮阳分公司（以下称力诺濮阳公司）向王贵贤借款400万元，月息30‰，借款期限2个月，并给王贵贤打有借据，双方签订借款协议。后偿还了王贵贤借款利息及部分本金300万元。2011年9月13日，武汉力诺公司又委托力诺濮阳公司向王贵贤借款100万元，双方签订借款协议，期限6个月，月息32‰。王贵贤将款项打入对方指定的账户后，对方给王贵贤出具了收据。借款到期后未还，诉至法院，要求宏发公司偿还王贵贤借款本金200万元，并按约定支付利息，力诺集团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宏发公司辩称，程序上，明立恩已因涉嫌职务侵占和合同诈骗被刑事立案，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同一公民、法人或其他经济组织因不同的法律事实，分别涉及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嫌疑的，经济纠纷案件和经济犯罪案件应当分开审理”。本案是同一法律事实，民事审理和刑事审理是基于同一人行为、同一个合同、同一个当事人和同一个犯罪嫌疑人。明立恩以借款为诱饵，诈骗王贵贤金钱已是检察院起诉的事实，因此，应当先刑后民，本案应中止审理。实体上，王贵贤和宏发公司不存在借款关系，宏发公司自无偿还义务。明立恩诈骗王贵贤的犯罪行为，应由其个人承担责任。另本案不构成表见代理。因为明立恩的行为属刑事犯罪行为，王贵贤所依据的合同正是明立恩合同诈骗犯罪行为所使用的合同，具有明显的违法性，不具备合法性，不构成民事法律行为，因此不能构成有效的民事意思表示，不能形成表见代理。本案中，王贵贤是诈骗犯罪的受害人，从王贵贤提供的合同来看，其借款行为达到了年利息100%以上，不符合通常借贷常理，严重违反了我国的金融贷款制度，具有重大过错，王贵贤不具备善意且具有严重过错的高利贷行为，是高盈利的、投机性行为，本着“谁享受收益、谁承担风险”的原则，王贵贤就应对其行为的危险性负责。宏发公司无义务管理不属于自己的账户、没义务管理明立恩的使用自己账户从事个人犯罪的行为。犯罪嫌疑人从事的犯罪行为，宏发公司在其犯罪行为中，没有明显过错，不应由宏发公司承担民事责任。宏发公司的账户没有收到过王贵贤诉讼标的所注明的资金，无需对他人的犯罪行为承担责任。综上，请求驳回王贵贤的诉求。
力诺集团辩称：王贵贤与力诺集团没有任何合同关系，王贵贤诉求力诺集团对不是自己签署、授权、使用的借款承担还款义务，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力诺集团在明立恩的犯罪行为中无明显过错，又未收到过王贵贤的任何款项，故不应承担民事责任。综上，力诺集团在本案中根本不具有当事人的身份，王贵贤对其起诉是错误的，应予驳回。
濮阳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原武汉力诺公司为力诺集团的下属一上市公司，该公司下有几家分公司，其中在濮阳县境内有两家分公司，分别是位于柳屯镇的中原公司和位于文留镇的濮阳公司。濮阳公司成立后（该公司工商注销登记显示2001年12月3日成立，经营期限2005年8月8日起2011年6月18日止，2013年3月20日核准注销），明立恩于2009年6月份调任濮阳公司财务部长，2011年6月底、7月初被免去该职务，同年7月5日或7日交接完毕。免除明立恩的职务后，宏发公司未对外公示任免决定。明立恩在任期间，多次向银行、担保公司、个人融资借贷。2011年7月，其被免除财务部长一职后，为继续借贷，伪造了力诺濮阳公司的公章，向担保公司、个人借贷。借贷资金有的转入濮阳公司账户、有的转入其个人私户。转入公司账户中的部分资金其也以各种明目指示力诺濮阳公司财务人员转出。自2011年10月下旬明立恩下落不明，案发。后明立恩被濮阳县公安局以涉嫌合同诈骗、职务侵占缉拿归案。2013年12月19日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濮中刑一初字第13号刑事判决。以被告人明立恩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以其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数罪并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财产600万元。
2011年4月21日，由明立恩经办，以力诺濮阳公司的名义向王贵贤借款400万元，双方签订了借款协议，并向王贵贤出据了借据一张，约定月息3%。协议及借据上均加盖了力诺濮阳公司的公章。借款期限为二个月，2011年6月20日到期。该笔借款由王贵贤通过银行转入明立恩个人账户370万元，余款30万元由李自双支付于明立恩，并让明立恩于2011年6月21日为其补写了一张借条，该条上加盖了力诺濮阳公司的公章。借款到期日即2011年6月20日，力诺濮阳公司通过网银以代发工资的名义转入王贵贤名下的4367422530260217976建行账户内63笔款，62笔每笔5万元，1笔2万元，共计312万元，其中300万元的本金，12万元的利息。偿还300万本金后下余100万元与王贵贤另行签订了借款合同。
2011年9月13日，明立恩以力诺濮阳公司的名义向王贵贤借款，并提供了力诺濮阳公司的营业执照、资产负债表等相关材料，同时还提供了一份武汉力诺公司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内容是武汉力诺公司委托力诺濮阳公司向濮阳市金融机构、投资担保及个人借款600万元，期限六个月，并授权财务部长明立恩先生签订相关借款合同及文件。该委托书上加盖了武汉力诺公司及力诺濮阳公司的印章。该委托书后经一审法院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结论是上面加盖的力诺濮阳公司的印章与比对样本属同一枚印章加盖形成。王贵贤与明立恩当日签订两份借款协议并附借据两张。金额均为100万元，其中一份为前述400万元本金余额，借据日期显示为2011年9月20日。两份借款协议及借据上均约定，借款方为力诺濮阳公司，借款期限六个月，月利率3.2%。按月付息，每月10日将当月利息32000元打入出资人指定账号，即王贵贤建行账户4367422530260217976。上述借款协议上借款方处均加盖了力诺濮阳公司的印章，明立恩在上签字。借据均由明立恩签属，未加盖印章。该两份借款协议上加盖的力诺濮阳公司的印章经宏发公司申请鉴定，法院委托西南政法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公章比对鉴定，结论为，两处印章与力诺濮阳公司使用的及工商登记备案印章不属于同一枚印章。明立恩也承认2011年7月20日之后的力诺濮阳公司的印章均系其伪造。协议签订后，王贵贤当日通过银行将其中一笔新发生的借款100万元分两笔（各50万元）转入明立恩名下的62270025＊＊＊＊＊092540个人银行账号内。同年9月19日，明立恩通过其个人账户付王贵贤利息30000元，同年10月8日付两笔借款利息64000元。
一审另查明，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针对被告人明立恩被指控犯合同诈骗罪第8起的事实认定，2011年9月13日，被告人明立恩利用其曾担任武汉力诺濮阳公司财务部长的身份，通过伪造公章、假冒武汉力诺公司授予权的手段，诈骗王贵贤100万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予以确认。对指控的2011年4月20日诈骗王贵贤400万元，同年6月20日，还款300万元。以当时明立恩仍担任其所在公司财务部长，其经手的该笔借款亦用于偿还公司其他债务，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为由，对该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的指控未予支持。
一审再查明，武汉力诺公司于2012年11月23日工商登记变更为宏发公司。2013年3月20日，武汉力诺公司申请注销了其下属的力诺濮阳公司。
濮阳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贵贤所起诉的两笔借款表面上系同一时期形成，但其中100万元系2011年4月20日的400万元借款的余额。该笔借款是明立恩任职期间以力诺濮阳公司的名义与王贵贤签订了借款协议，借款先后支付给明立恩，刑事判决认定该笔借款用于偿还力诺濮阳公司的债务，且又经该公司账户偿还王贵贤300万元本金及12万元利息。之后下余的100万元，在明立恩被免去财务部长职务后更换了协议，虽该借款协议及借据上的公章均系明立恩个人私刻，但此笔借款的来源却发生于明出任财务部长期间，且款项用于偿还公司的债务。据此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对该部分事实以系明立恩职务行为，款项用于公司偿还债务为由，认定明立恩合同诈骗不成立。故该100万元借款应系有明立恩的职务行为，非犯罪行为也非其个人行为所形成，故王贵贤与宏发公司之间该100万元的借款协议应合法有效，宏发公司应承担偿还此100万元的借款本息的民事责任。双方原协议约定月息3%，已超过同期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六个月贷款年利率为6.1%），故对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本笔借款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
关于另一笔100万元的借款协议的效力及责任承担问题，本院认为，本案所涉借款合同为明立恩合同诈骗的犯罪结果，其被免除财务部长职务后，仍利用其前期职务身份，假借公司名义，私刻公司印章且使用未被公司收回的原授权委托书向王贵贤借款100万元个人使用。公司对此并不知晓，又事后不予追认，故王贵贤与宏发公司之间该笔借款协议无效。但王贵贤与明立恩建立借款关系并不是偶然的，是有既往业务基础存在的。且有公司未收回的加盖有力诺濮阳公司印章的委托书及公司财务报表、负债表等贷款资料作借款基础，为其骗取受害人钱财提供了有利的凭证。其之所以合同诈骗既遂，明立恩利用其前期的职务身份系主要原因，但也与宏发公司前期委托明立恩融资的行为、与公司财务管理制度不严格、用人失察、对公司财务管理人员监管不力，授权委托书不及时收回等密不可分，故宏发公司在本笔借款中具有明显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宏发公司应依法对王贵贤的损失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由宏发公司赔偿王贵贤损失90%计9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
关于王贵贤对力诺集团的诉请，一审认为，力诺濮阳公司为武汉力诺公司的分公司，其非独立法人，在分公司注销后，其民事责任由总公司即武汉力诺公司承担。而武汉力诺公司是独立的法人机构，其应对外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与力诺集团无关。王贵贤诉求力诺集团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故应驳回王贵贤对力诺集团的诉请。综上所述，王贵贤与宏发公司之间部分借款合同有效，宏发公司应承担偿还本息的民事责任。部分借款合同无效，宏发公司应承担主要民事赔偿责任。案经调解无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五十六条，《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濮阳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一、被告宏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偿还王贵贤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10月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至履行完毕之日止）。二、被告宏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原告王贵贤借款损失90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10月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至履行完毕之日止）。上述条款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王贵贤对被告力诺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请。案件受理费228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宏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承担26900元，原告王贵贤承担900元。”
宏发公司上诉称，1、本案是罪犯明立恩为实施诈骗犯罪行为，私刻公司印章，伪造或变造公司授权书，与王贵贤签订的虚假的借款合同，宏发公司在明立恩实施诈骗犯罪行为之前就已经将其调离了公司财务岗位，宏发公司既没有委托授权明立恩向王贵贤借款，也没有收到、占有、使用王贵贤的款项，明立恩所实施的犯罪行为完全脱离了公司的正常管理范围之内，宏发公司对王贵贤与明立恩签订合同所产生的民事后果，不存在管理制度不完善、管理不当的过错责任。另，王贵贤在一审中所提交的委托书是复印件，宏发公司在明立恩实施合同诈骗犯罪行为中没有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过错民事责任；2、王贵贤在签订合同时，未尽到审慎的审查义务，其没有按照财务基本流程与规则将款汇入宏发公司的公司帐户内，而是直接打到明立恩个人账户，是导致其资金损失的关键所在，王贵贤具有重大过错，且该过错与其经济损失之间具有法律上的直接的因果关系；3、一审法院判决宏发公司承担90%的民事过错责任有违本案的事实，且显失公平，纵观本案，即使宏发公司承担民事过错责任，宏发公司的过错责任也属于次要责任；4、一审判决宏发公司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承担利息，适用法律错误，只有有效合同认定中，才适用银行四倍利率，而在无效合同中，按照银行四倍利率计算损失无法律依据。请求二审依法改判，案件受理费由王贵贤承担。
王贵贤上诉称，2011年4月21日，武汉力诺公司委托力诺濮阳公司向王贵贤借款400万元，后偿还了利息及本金300万元。2011年9月13日，武汉力诺公司又委托力诺濮阳公司向王贵贤借款100万元，该笔借款在双方签订借款协议时，明立恩向王贵贤出具了委托书，同时还提供了力诺濮阳公司的营业执照、机构代码证、资产负债表等办理相关材料报表，委托书上所盖的公司印章经司法鉴定为真实印章，一审判决第一笔400万元借款中未偿还的100万元本息由宏发公司全额支付，但对第二笔100万元本息仅判令宏发公司承担90%的赔偿责任不当，应当判决宏发公司承担100%的赔偿责任。请求维持原判第一项，撤销第二项，改判宏发公司支付王贵贤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
力诺集团答辩称，王贵贤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能成立，宏发公司没有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王贵贤主张涉案款项全部由宏发公司归还没有任何事实根据，依法不能成立。另，力诺集团和武汉力诺公司及力诺濮阳公司分别属于不同的企业法人，王贵贤所诉的借款与力诺集团没有任何关系，其要求力诺集团承担连带责任无法律依据，故依法应驳回对力诺集团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二审认为，力诺濮阳公司原财务部长明立恩在被免除其财务部长职务后，采用伪造的公司印章，以力诺濮阳公司的名义与王贵贤于2011年9月13日所签订的借款合同，事先未能取得公司授权，事后又未得到公司追认，应当认定为无效。由此给王贵贤造成的经济损失，应当按照过错追认原则，由过错责任人承担赔偿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其一、力诺濮阳公司作为上市公司的分公司，长期以来不是依照正当合法的途径融资，而是通过其原财务部长明立恩长期、大量从民间个人及不具备借贷资质的投资担保（理财）公司进行借款，就本案而言，力诺濮阳公司长期授权明立恩从民间大量融资，是明立恩犯罪得逞的诱因和前提条件；其二，力诺濮阳公司财务管理制度不严、用人失察、对公司财务管理人员监管不力，个人账户和公司账户混合使用，是造成王贵贤经济损失的主要原因。从本院（2013）濮中刑一初字第13号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看，明立恩在任力诺濮阳公司财务部长期间就已经私下设立个人账户并实施了犯罪，力诺濮阳公司将明立恩调离财务部长岗位后，未对其经手的财务进行严格审查清理，未能及时发现明立恩的经济问题，致使明立恩经济犯罪进一步加剧。结合本案，在明立恩以力诺濮阳公司名义与王贵贤签订借款合同时，无论其所持有的盖有力诺武汉公司和力诺濮阳公司印章的授权书实际上是否已超过授权期限，但由于该委托书中并未载明出具时间，被上诉人王贵贤作为善意第三人均有理由相信明立恩的行为系代表公司所为。另，2011年4月21日，受公司委托，明立恩以力诺濮阳公司名义向王贵贤借款400万元，该款按要求打入明立恩个人账户后，用于了公司经营，力诺濮阳公司到期偿还了300万元借款本息，下剩100万元另外续签了借款合同，本案2011年9月13日明立恩以力诺濮阳公司名义所借的100万元，王贵贤完全有理由相信打入明立恩账户就是用于了公司经营。综上，应当认定，力诺濮阳公司对本案2011年9月13日与王贵贤所签100万元借款合同中所涉明立恩诈骗犯罪行为具有明显过错，该过错直接导致了王贵贤的经济损失，对此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一审判决宏发公司承担90%的赔偿责任适当，应当予以维持。上诉人宏发公司所诉王贵贤存在重大过错，其在本案中并无过错，不应当承担过错民事赔偿责任，以及一审判决其承担90%的赔偿责任过高、显失公平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王贵贤作为出借人，在对借款单位的审查中存在疏失，对其造成的损失也应承担一定责任，王贵贤所诉应让宏发公司承担100%赔偿责任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利息损失的赔偿问题，本院认为，利息的计算方法及赔偿数额应当相当于对方所遭受的损失，一审判决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利息损失并无不当，上诉人宏发公司所诉按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利息无法律依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2011年9月20日明立恩以力诺濮阳公司名义与王贵贤所签订的100万元借款合同，系2011年4月21日力诺濮阳公司所借400万元中剩余未还的100万元本金所续签的借款合同，现已查明该笔借款用于了力诺濮阳公司的经营，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有效并判决宏发公司偿还该100万元借款本息并无不当，应当予以维持。另，力诺集团与武汉力诺公司分属不同的独立法人，与力诺濮阳公司不存在隶属关系，其在本案中不应当承担责任，一审判决驳回王贵贤对力诺集团的诉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发公司和王贵贤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2737元，由宏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承担31587元，由王贵贤承担1150元。
宏发公司申请再审称，1、原判决认定“同期六个月贷款年利率为6.1%”，并判决利息按此利率标准的四倍计算，有新证据证明该认定是错误的，判决结果也是错误的。2、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明立恩私刻力诺濮阳公司印章，以支付高息为诱饵，以力诺濮阳公司名义与王贵贤签订借款协议，骗取王贵贤的资金；王贵贤资金被骗，其主要原因是王贵贤贪图高额利息，本人不是出于善意从事民事行为，没有将借款转入力诺濮阳公司，而是直接转入明立恩个人账户，这是导致资金损失的主要原因，王贵贤应对其损失承担主要责任，原审判决由宏发公司承担90%的过错责任严重不公，没有证据支持。原判决认定，2011年9月13日，明立恩向王贵贤“提供了力诺濮阳公司的营业执照、资产负债表等相关资料”，并提供了武汉力诺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国亮签署的《授权书》，但明立恩于2011年7月被力诺濮阳公司开除，已经不可能掌管力诺濮阳公司的营业执照、资产负债表等相关资料，且借款发生时王国亮不是宏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原审判决认定上述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除借款本金之外，王贵贤对其实际损失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原审判决将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认定为王贵贤损失数额，缺乏证据支持，利息损失属于法定孳息，应当按照同期存款利率计算。3、原审法院认为王贵贤第二笔100万元属于明立恩合同诈骗罪引起的用人单位赔偿责任纠纷。王贵贤对第二笔100万元并没有按侵权纠纷起诉宏发公司赔偿，原审判决超出了王贵贤的诉讼事由及诉讼请求。原审判决没有驳回王贵贤的其他诉讼请求，属于漏判。4、本案属于明立恩合同诈骗罪引起的侵权纠纷，案由应为用人单位责任纠纷，原审认定属于民间借贷纠纷，案由认定错误，应适用《侵权责任法》，原审判决适用《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错误。5、本案纠纷是由于明立恩诈骗犯罪侵犯王贵贤的资金引起的侵权纠纷案件，明立恩是直接侵权人，是应当参加本案诉讼的当事人，原审漏列当事人。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严重不公，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贵贤的诉讼请求。
王贵贤辩称，1、双方的借贷业务始于2011年4月份，当时明立恩任力诺濮阳公司财务部长，双方签订的400万元借据是力诺濮阳公司的印章，不是明立恩私刻的，明立恩与王贵贤的该笔借款是力诺濮阳公司授权其对外借款，是职务行为，刑事判决已查明该笔借款用于力诺濮阳公司，未认定该笔借款是明立恩合同诈骗，且该400万元借款力诺濮阳公司偿还王贵贤300万元及利息；第二笔借款是明立恩在第一笔借款的基础上又以宏发公司的名义持有宏发公司的授权书及相关手续向王贵贤借款，王贵贤是与宏发公司之间形成的借贷业务，应由宏发公司承担责任，不存在漏列当事人的情况。
王贵贤申请再审称，1、王贵贤与宏发公司之间是合法有效的借款合同。宏发公司委托明立恩向王贵贤借款出具有委托书，该委托书上公章经司法鉴定属力诺濮阳公司的印章，宏发公司给明立恩提供盖有公司印章的营业执照、机构代码证、资产负债表等相关借款资料，由此可见明立恩的借款行为完全有理由让王贵贤相信其是代表宏发公司的，即使明立恩的行为构成了合同诈骗罪，明立恩向王贵贤借款的行为也构成表见代理。2、2011年4月21日宏发公司委托明立恩以力诺濮阳公司向王贵贤借款400万元，王贵贤将借款按照明立恩指示转入指定的本人账户，借款到期后，力诺濮阳公司从其公司账户中以代发工资转帐方式偿还王贵贤300万元及利息，这说明力诺濮阳公司对明立恩的个人账户对外借款是认可的。力诺濮阳公司将明立恩调离财务岗位后，公司财务还从其公司账户中向明立恩个人账户转帐1600万元，这进一步说明了宏发公司财务往来是使用明立恩的账户的，故王贵贤将第二次借款100万元按照明立恩指示转入其指定账户是没有任何过错的。3、力诺濮阳公司很多业务往来都是明立恩个人账户，力诺濮阳公司对外业务中显示明立恩是财务负责人，且在明立恩的供述中称400万元和后来的100万元均用到了公司业务上。综上，王贵贤与宏发公司之间借款是合法有效的，即使明立恩构成合同诈骗，其向王贵贤借款也构成表见代理。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宏发公司偿还王贵贤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
宏发公司辩称，1、表见代理是合法的民事法律行为，明立恩已经构成犯罪，且个人犯罪不属于职务犯罪，其犯罪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2、本案争议不是正常的民间借贷，王贵贤认为宏发公司财务管理混乱，用人不当，也认为宏发公司不应在社会高息借款，王贵贤明知在这种情况下仍与明立恩发生业务往来，导致上当受骗，这也是责任。3、宏发公司是上市公司，力诺濮阳公司是上市公司的分公司，明立恩仅仅是分公司的财务人员，不是上市公司的高管，也不是分公司财务负责人，明立恩无权代表分公司，也无权代表上市公司。生效的刑事判决已经认定明立恩仅仅利用了力诺濮阳公司的财务负责人身份，通过伪造公司印章，假冒武汉力诺公司授权的手段诈骗王贵贤，王贵贤是明立恩诈骗犯罪中的受害者，在刑事案件中王贵贤有权向明立恩要求民事赔偿。4、明立恩的合同诈骗罪已经被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他对诈骗款项使用是否合法，都不影响个人犯罪的事实。
力诺集团述称，本案与力诺集团无关。
本院再审查明，2011年4月21日，由明立恩经办，以力诺濮阳公司的名义向王贵贤借款400万元中包含有李自双的30万元，该30万元及利息已由王贵贤归还李自双。2011年8月、9月，明立恩指使时任力诺濮阳公司出纳的刘善银将力诺濮阳公司账户中的款项1600万元转账到个人账户中。2012年6月29日，力诺濮阳公司开出中国建设银行转账支票一张，该支票加盖有力诺濮阳公司财务专用章、明立恩印章、王洪强印章。
2012年7月14日，ST力阳发布重大案件进展公告，主要内容为：2011年10月26日，公司濮阳分公司员工明立恩涉嫌个人诈骗被濮阳县公安局立案侦查。截止目前侦查情况为，明立恩以濮阳分公司的名义向社会债权人共诈骗借款本金6750万元，其中直接汇入明立恩个人银行卡中的有1900万元，汇入濮阳公司财务账户中的有4850万元，被明立恩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转走。公司在编制2011年年报时，将通过公司银行账户并转出的债务本金4850万元及利息110.23万元作为负债入账。对于直接汇到明立恩个人账户内的1900万元，因此案正在侦查过程中，最终结果仍存在着不确定性。2012年1月，公司、力诺集团与通过公司银行账户并转出的4850万元的债权人签订协议，由公司分三批偿付上述款项，力诺集团对上述债务及违约责任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另查明，明立恩对外借款时所出具的授权书，加盖有力诺濮阳公司印章的复印件现由王贵贤保存。
又查明，本院（2013）濮中刑一初字第13号刑事判决书显示被告人明立恩的供述证实：明立恩在借款时提供了身份证复印件、授权委托书和公司的相关资料；盖有“武汉力诺太阳能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印章，且没有日期的授权书是真实的，是明立恩之前负责拆借资金时王国亮授权的，因为授权书上没有日期，明立恩后期骗取资金时就重复利用。该刑事判决书还显示，明立恩以力诺濮阳公司名义对外借款还包括以下情况：2011年4月20日向王贵贤借款400万元，使用伪造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借款汇入明立恩个人账户；2011年6月29日向鑫茂公司借款100万元、向马秀丽借款100万元，该两笔借款使用伪造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借款汇入力诺濮阳公司账户；2011年8月9日向银龙公司借款500万元，使用伪造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汇入明立恩个人账户；2011年8月10日和9月13日分别向华盛祥公司借款600万元和1000万元，使用伪造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借款汇入力诺濮阳公司账户；2011年8月11日向瑞穗公司借款300万元，使用伪造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借款汇入明立恩个人账户；2011年9月2日向马秀丽借款150万元，使用伪造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借款汇入明立恩个人账户；2011年9月至10月向魏民安借款536万元，使用伪造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借款汇入明立恩个人账户；2011年9月13日向王贵贤借款100万元，使用伪造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汇入明立恩个人账户；2011年4月14日向靳红杰借款650万元，使用真实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借款汇入力诺濮阳公司账户；2011年7月26日向周保兴借款1000万元，使用真实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借款汇入力诺濮阳公司账户；2011年8月16日向商付山借款200万元，使用伪造的力诺濮阳公司印章，借款汇入明立恩个人账户。
再查明，在濮阳县公安局2011年10月30日对刘善银的询问笔录中，刘善银称其时任力诺濮阳公司出纳，力诺濮阳公司拆借资金是从2009年8月份开始的，因为当时公司在银行里的贷款到期了，公司里没有钱，所以才从公司外拆借资金；从2009年8月份开始，力诺濮阳公司一直由明立恩负责拆借资金。濮阳县公安局2011年10月31日对自2011年7月2日起任力诺濮阳公司财务部长的黄铁的讯问笔录中，黄铁称：在2011年7月5日前交接时，力诺濮阳公司由明立恩经办的拆借款尚有3000万元明立恩负责联系，董事长李明春、财务总监李洋给明立恩谈话时定的，2011年7月中旬（20日）前全部还完。
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明立恩作为力诺濮阳公司的财务部长，于2011年4月21日以力诺濮阳公司的名义向王贵贤借款400万元的行为，被力诺濮阳公司以所借款项用于公司偿还债务和用公司账户还款等方式予以确认，该400万元借款协议合法有效，力诺濮阳公司应当对剩余借款本金100万元承担偿还借款本息的义务。力诺濮阳公司系宏发公司的分公司，宏发公司应对力诺濮阳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一审判决宏发公司偿还王贵贤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并无不当，但利息起算时间应从2011年10月13日起计算。2011年9月13日的两份借款协议，金额均为100万元，其中一份为前述400万元借款本金余额的重新确认，另一份为新的借款。新的借款与之前借款相比，其支付方式、账户等交易习惯均未发生变化。
明立恩自2009年8月份开始负责力诺濮阳公司的对外借款，在其不再担任力诺濮阳公司财务部长之后，仍负责部分对外借款的联系、清偿事务；明立恩在担任力诺濮阳公司财务部长之时及之后，对外借款数额巨大，且多数借款通过力诺濮阳公司的账户进行。由此可见，明立恩系单位直接负责对外借贷的管理人员。在明立恩不再担任财务部长后，力诺濮阳公司未对外公布该事项，且对外开出的转账支票仍加盖有明立恩的印章，致使他人不能及时得知明立恩职务的变化，而对外借款时又提供了真实的授权书和力诺濮阳公司的相关资料。本院（2013）濮中刑一初字第13号刑事判决虽认定“被告人明立恩利用其曾担任力诺濮阳公司财务部长的身份，通过伪造公司公章、假冒武汉力诺公司授权的手段”实施诈骗，但该刑事判决并未否认授权书本身的真实性，该授权书由力诺濮阳公司出具给明立恩，且未写明授权时间，未明确授权期限，属于力诺濮阳公司对明立恩的无明确时间和期限的授权，在力诺濮阳公司未收回授权的情况下，对相对人来讲，明立恩可代表力诺濮阳公司对外借款。诈骗行为的实施，既可以采取非法的手段，也可以采取表面合法的手段，明立恩所实施的诈骗行为采取的是足以在形式上让他人认为其是代表力诺濮阳公司借款的表面合法手段来实施的。明立恩合同诈骗行为能够发生的根本原因是力诺濮阳公司的财务管理混乱、大额资金往来长期未受到有效监管、经营过程中公司账户与财务负责人个人账户的混合使用等造成的；明立恩是否构成合同诈骗罪系刑法对明立恩单方行为的评价，在签订借款协议时，王贵贤并未知晓明立恩的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双方亦未对合同诈骗进行串通，且民间借贷是一种合法行为，并不被法律所禁止。不能因为一方当事人的行为构成犯罪而放弃对未构成犯罪的对方当事人的合法权利的保护；无论明立恩的行为被刑事判决认定为何种犯罪，力诺濮阳公司都应当对明立恩以力诺濮阳公司名义对外签订的借款合同承担民事责任。故宏发公司亦应偿还王贵贤该第二笔借款100万元及利息（利息应从2011年10月13日起计算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一审判决关于该部分适用法律错误，定性不当，应予改判。宏发公司关于撤销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贵贤的诉讼请求的再审请求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濮中法民三终字第226号民事判决和濮阳县人民法院（2012）濮民初字第2662号民事判决；
二、宏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偿还王贵贤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1年10月1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至履行完毕之日止），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
三、驳回王贵贤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737元，均由宏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洪光
审判员 高卫东
审判员 贺艳丽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翟兰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