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辽审一民抗字第69号
抗诉机关：辽宁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单某1，男，汉族，1948年3月7日生。
委托代理人：张华，辽宁方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单某2，女，汉族，1956年5月3日生。
委托代理人：张华，辽宁方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单某3，女，汉族，1945年2月15日生。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单某4，男，汉族，1954年8月5日生。
被申诉人：（一审第三人、二审上诉人）：单某5，女，汉族，1962年2月15日生。
申诉人单某因与被申诉人单某4、单某5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东港市人民法院于2010年7月15日作出（2010）东民初字第2533号民事判决。单某、单某5不服，提起上诉，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9月27日作出（2011）丹民一终字第287号民事判决。单某4不服，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11日作出（2012）辽审三民申字第480号民事裁定，指令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8日作出（2013）丹民再字第17号民事判决。单某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辽宁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1月7日作出辽检民（行）监[2014]2100000026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2日作出（2014）辽立一民抗字第12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贾力、刘晓楠出庭，申诉人单某1、单某2的委托代理人张华，单某3、单某4、单某5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丹审民再字第17号民事判决，未能充分考虑赠与人的实际困难和利益确属不当。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的：“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赠与义务。”本条是为了平衡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在特定情况下，赠与人可以免除赠与义务。本案中，单某现已是92岁高龄老人，此前他通过订立遗嘱和签订赠与合同的方式，将本案争议的房屋赠与给自己的小儿子单某4。单某处置该房产及单某4提出按赠与合同的约定履行过户手续的请求均是正常合法的法律行为，而应否支持单某4的请求和主张，则要以本案的事实和相关法律的规定为依据。本案中，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再审判决，完全支持单某4的诉讼请求和主张应属不当。其一，作为单某的儿子和房屋的受赠人单某4，理应做好照顾和孝敬好赠与人的义务，让赠与人真实体验到自己确实受到了亲情的关心和爱护，使其内心愿意为赠与合同的履行做好协助义务。但受赠人单某4在后来未能处理好与赠与人之间的关系，以至于导致已是87岁高龄老人的单某在2009年9月离开了自己的住房，在外租房居住。赠与人单某当年也曾因病住院治疗，身体状况不佳，正是需要子女照顾和经济上的支助，但单某从单某4手中索回自己的工资卡时，卡上余额仅剩5元人民币，导致单某工资性收入积蓄的明显减少，况且单某4为了达到及时过户的目的，竞不顾其父亲单某的内心感受和身体上的病痛而向法院提起诉讼，与自己的父亲对簿公堂，这本身就与我国传统的公序良俗相悖。其二，赠与人单某只有唯一的一处住房，而该房屋赠与给单某4后，在法律上确实影响了自己的生活居住权，事实上单某作为92岁的高龄老人与女儿单某5在东港市共同租房居住。期间多次住院，多次辗转租房，居无定所，生活不能处理，靠单某5照顾起居。其所承受的医疗护理及租房费用等，已经造成了单某经济状况、生活状况的恶化，符合《合同法》第195条规定的情形，基于此，单某要求解除或者不再履行其与单某4订立《赠与合同》的事实和理由应该成立。另外，本案属于家庭内部对家庭财产进行处置而产生的赠与合同纠纷，处理本案时应尽可能多考虑房屋赠与人和老人的利益，以崇尚家庭中尊老爱老的社会理念，更好地保护财产赠与人的利益，再审法院以判决的形式强制要求赠与人单某履行过户手续显然不当。
申诉人单某1、单某2无补充意见。
申诉人单某3未到庭发表意见。
被申诉人单某4未到庭答辩。
被申诉人单某5书面辩称，同意单某的意见，认为涉案赠与合同应当依法解除，原审判决法律适用严重错误。
单某4向一审法院起诉称，单某4系单某次子，2000年4月5日，单某与单某4订立了房屋赠与合同，单某将位于东港市孤山镇南街5组的砖混结构58.53平方米住房赠与单某4。同年4月25日，东港市公证处对赠与合同办理了公证书，赠与合同已生效。单某已将该房屋及该房屋的所有权证书交付给单某4，由单某4与单某居住至今。但单某4之后多次要求单某协助办理产权过户变更登记手续，单某均予以拒绝。单某4认为，关于涉案房屋单某4与单某订立的赠与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单某不协助单某4办理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损害了单某4的合法权益。故请求判令单某履行与单某4订立的房屋赠与合同，协助单某4办理房屋产权过户变更登记手续。
单某辩称，本案实质为继承纠纷或房屋产权确权纠纷。单某4、单某订立的赠与合同未登记，合同的构成要件并未成立，故赠与合同不能发生法律效力。单某4对单某没有尽到赡养义务，即使赠与合同成立，也应撤销，故应驳回单某4的起诉或驳回单某4的诉讼请求。同时反诉请求撤销单某4、单某订立的房屋赠与合同。
单某5述称，涉案房屋系单某5与单某及第三人母亲生前共同生活期间的共同投入，属单某5与父母的共同财产。单某私自将涉案房屋赠与单某4，侵犯了第三人的合法权益，故请求依法继承其享有的财产份额。
单某4辩称，单某4与单某订立的赠与合同合法有效，不存在法定撤销情形，不同意单某的反诉主张。
一审查明，单某4、单某及单某5诉称的房屋位于东港市孤山镇南街5组，砖混结构，建筑面积58.53平方米，所有权性质为私有。2000年4月4日，单某自书遗嘱一份，将涉案房屋交由单某4继承，并表示该房的购房款中有单某4交付的5000元。2000年4月5日，单某4、单某双方订立赠与合同一份，约定单某将其所有的位于孤山镇南街5组的砖混结构，建筑面积58.53平方米的房屋（房产证号东孤城房字第9640**号）一处无条件赠与单某4，单某4愿意接受赠与，经双方签字、盖章后，产权归单某4所有。2000年4月25日，东港市公证处作出（2000）东证民字第364号赠与合同公证书，证明单某4、单某订立的赠与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之规定。涉案房屋系单某于1994年1月13日以8011元的价款购得。诉讼中，单某主张单某4未尽赡养义务，本案系继承、确权纠纷，单某4、单某订立的赠与合同应予撤销，单某4予以否认，并申请证人李玉佳、吴英及黄一江出庭作证。证人李玉佳、黄一江系单某4、单某及单某5亲属。三名证人证实自1995年前后单某4与单某共同生活时，单某4对单某已尽赡养义务。诉讼中单某5主张该房屋系其与单某及其母亲共同生活期间以其家庭共同财产购得，其应当享有继承份额。诉讼中单某5自认，其于1988年即在东港市饮料厂工作至1995年前后，其在东港市饮料厂退休。证人李玉佳（单某女婿）证实单某5自1988年离开孤山镇到东港市饮料厂工作后，即在东港市长期居住。单某5主张其将收入交给家庭，故其应享有涉案房屋继承份额，但未提供足够证据加以证明。
另查，单某系东港市第一中学离休教师，截止本案诉讼时，其每月工资收入3500余元。单某妻子黄祖英于1991年9月4日病故。
一审认为，单某4、单某及单某5所涉此案纠纷实质为房屋赠与合同纠纷而非遗赠抚养纠纷，也非继承或确权纠纷。故单某主张本案系继承、确权纠纷，不予采信。本案所涉房屋系单某于1994年1月购得，价值8011元。单某在遗嘱中自认该购房款中有单某4交付的5000元。单某系东港市孤山一中离休教师，有固定收入。除去单某4交纳的5000元外，单某4交纳剩余的房款即为3011元。诉讼中单某5自认自1988年起便离开孤山到东港饮料厂工作，故认定单某有能力自行交纳余下房款3011元。单某5主张单某交纳的购房款中有其本人部分收入，该房屋属单某5与单某及单某5母亲共同所有的主张，因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单某4与单某订立的房屋赠与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业经东港市公证处公证，故该赠与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单某4主张单某应协助办理产权过户变更登记手续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单某反诉请求撤销赠与合同的请求，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单某5请求继承涉案房屋份额的主张，因未提供足够证据证明其享有涉案房屋的份额，亦不予支持。据此判决：一、单某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协助单某4办理涉案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二、驳回单某的反诉请求。三、驳回单某5的诉讼请求。
单某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撤销或不予履行赠与合同。其理由为，单某5在未结婚前，其工资全部交于上诉人单某、黄祖英夫妻为家庭收入。在1994年以单某5、单某、黄祖英共同储蓄购买涉案房屋，单某4支付5000元系购房的暂借款，故涉案房屋系单某夫妻及单某5的共同财产，也有在黄祖英去世后，所有继承人的份额；单某只有涉案一处住房，而单某4除争议的涉案房屋外，还有两处住房，若单某将涉案房屋交给单某4，单某便无栖身之处，无法保障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因此，赠与合同不应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经双方签字、盖章后，此房产权归单某4所有”，是赠与合同成立和产权转移的两个条件，双方只签字未盖章，赠与合同未成立，因没有进行依法登记，赠与合同也没有生效。
单某4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
单某5述称，同意单某的上诉请求。
单某5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其理由为，单某5于1981年3月参加工作，并将工资收入交于家中，于1994年8月15日登记结婚，在1994年1月购买涉案房屋时，单某5与单某系家庭共同成员，单某5系涉案房屋的共有人，对共有的财产享有所有权，单某未经共有人单某5同意私自将共有房屋赠与单某4应认定为部分无效。
单某4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
单某辩称，单某5陈述属实，并且单某妻子在1991年去世时，没有对遗产进行分割。
二审庭审中，单某5申请证人单某2出庭作证，证明单某5结婚前将工资收入交给单某夫妻。
单某对单某2的证言不持异议，承认自己从事教育工作，妻子没有工作，两个女儿结婚前，工资均交给家里。
单某4认为单某2证人证言不是新证据，不予质证。
单某与单某4二审期间，均未提供新证据。
根据单某2的证言，可以认定单某5结婚前，工资收入交于单某夫妻，并共同居住生活。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认为，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根据法律规定，赠与的财产依法需要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办理登记手续;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和家庭生活的，可以解除赠与合同，不再履行赠与义务。单某赠与单某4的房屋为不动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手续，房屋赠与未经依法登记，虽经公证，并不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并且单某目前除本案诉争房屋外在无其它住房，若继续履行合同将房屋赠与单某4，则将严重影响单某的居住权，使其失去基本的生活条件，故双方之间的赠与合同依法应予以解除。单某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予以纠正。关于单某5主张涉案房屋为共同共有一节，因与本案争议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能一并理。据此判决：一、撤销东港市人民法院（2010）东民初字第2533号民事判决;二、解除单某与单某4订立的赠与合同;三、驳回单某4的诉讼请求。
单某4不服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9月27日作出（2011）丹民一终字第287号民事判决，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11日作出（2012）辽审三民申字第480号民事裁定，指令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单某4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本院（2010）丹民一终字第00287号民事判决，维持东港市人民法院（2010）东民初字第2533号民事判决。理由是：二审判决认为“继续履行合同将房屋赠与申请人，将严重影响被上诉人单某的居住权，使其失去基本的生活条件”缺乏证据证明，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单某辩称，单某在与单某4共同生活期间，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供养了单某4一家三口的生活，单某的工资卡全部由单某4夫妻掌控，除了单某的工资外，单某4无任何收入。二审认定赠与合同影响了单某居住的基本条件并无不当。单某现在年事已高，需要人长期照顾，单某现在生活情况已经恶化。二审判决适用法律并无不当。本案中单某5不存在共有份额。
单某5辩称，答辩意见同单某的答辩意见，单某5表示放弃主张对房屋共有权的请求。
单某4与单某5未提供新证据。
单某提供了2011年4月8日和2013年3月21日两份租房合同及东港市大东街道办事处公安社区居委会出具的证明一份。上述证据证明2010年以后单某与单某5一起租房居住，单某居无定所。
单某4对租房合同的质证意见是，对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按照我国《房屋租赁条例》规定，所有的租房协议必须到有关部门备案。这两份合同的承租方是单某5，即使进行了备案也是单某5在租赁房屋，不能证明单某5与单某是否实际居住在租赁房屋里。单某无法证明单某4没有履行赡养义务将单某赶出了涉案房屋。
单某4对东港市大东街道办事处公安社区居委会的证明的质证意见是，该居委会证明是一份无效证据，没有出证人的签字。证明内容与本案无关。
单某5的质证意见是，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其认为单某年事已高，自己无法租赁房屋，尽管该份租赁合同没有备案，也不影响单某与单某5共同居住的事实。
二审再审认为，本案系赠与合同纠纷，对单某提供的证据，因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故对其效力不予确认。
二审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一致。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房屋所有权证、遗嘱、赠与合同、公证书及当事人的陈述笔录在卷为凭，业经庭审质证和二审再审审查，具有证明效力，二审予以确认。
二审再审认为，本案系赠与合同纠纷。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单某4与单某订立的房屋赠与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经东港市公证处公证，故该赠与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赠与义务。”上述法律规定中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是指发生在赠与合同成立之后，而且不应理解为系因履行赠与合同所导致。被申请人单某将涉案房屋赠与给申请再审人单某4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情形，因此原二审判决适用该项法律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单某4请求单某协助其办理产权过户变更登记手续，符合法律规定，二审予以支持。本案经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撤销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丹民一终字第00287号民事判决；二、维持东港市人民法院（2010）东民初字第2533号民事判决。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0元，合计250元，一审反诉费50元，均由单某负担。
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单某于2014年10月25日死亡。其生育子女5人，长子单某1、次子单某4、长女单某3、次女单某2、三女单某5。单某1、单某2向本院申请参加诉讼。单某3是否参加诉讼，无明确的意见。
本院所确认的上述事实有死亡证明复印件及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上述证据材料已经开庭质证和本院的审查，可以采信。
本院再审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中，单某4与单某订立的房屋赠与合同，经东港市公证处公证。故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的规定：“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赠与义务。”上述法律规定中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是发生在赠与合同成立之后，而且不应理解为系因履行赠与合同所导致。在本案原审及再审审理过程中，单某1、单某2所提供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单某将涉案房屋赠与给单某4后，符合“经济状况显著恶化”的规定。而单某4是否履行了对单某的赡养义务，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故原审判决单某协助单某4办理产权过户变更登记手续，并无不当。
综上，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丹审民再字第17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丹审民再字第1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孟凡永
代理审判员 吴丹华
代理审判员 邓宇喆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郭红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