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05民终17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邵阳西南拍卖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武冈市辕门口办事处都梁路3号
法定代表人张治保，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辉文，湖南春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玲，女，汉族，1969年3月5日出生，居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婷，湖南东放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邵阳西南拍卖有限责任公司（西南拍卖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玲拍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武冈市人民法院（2017）湘0581民初10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西南拍卖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辉文与李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西南拍卖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李玲的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西南拍卖公司对《特别说明》等拍卖文件作了说明和事先声明，对被拍卖车辆存在的显性或隐性瑕疵不承担担保责任，西南拍卖公司的拍卖行为不构成欺诈，原审认定西南拍卖公司抬高了评估价和成交价，使最终买受人遭受了损失没有事实依据。按照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法律适用规则，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的规定，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障法》的规定。西南拍卖公司接受武冈市财政局的委托对车辆进行拍卖，如因被拍卖车辆存在显性或隐性瑕疵构成欺诈的话，应当追加武冈市财政局和作出估值结论的评估公司作为共同被告，原审法院未追加共同被告违反了法定程序。
李玲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妥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玲起诉请求：一、撤销双方2017年4月28日签订的《拍卖成交确认书》；二、判令西南拍卖公司返回李玲购车款87000元、佣金4350元，合计91350元，另赔偿损失（三倍）274050元，公证费1000元，共计366400元；三、本案全部诉讼费由西南拍卖公司承担。其事实与理由：2017年4月，李玲得知西南拍卖公司公开挂牌拍卖二手车，李玲报名参加竞买，并交纳了保证金10000元，报名费100元，领取了拍买文件及查阅了展示资料。文件及公示资料显示湘E*小车原价为279000元，行驶里程为210000公里。2017年4月28日，李玲以87000元的价格购买了湘E*小车，当日双方签订了拍卖成交确认书，李玲按约定付清了购车款及佣金和其他费用，提车后，发现购买的湘E*小车与公示的文件和资料严重不符，车辆的原价仅为199000元，车辆行驶里程已有282000公里，李玲就西南拍卖公司的拍卖销售欺诈行为多次与其协商要求解决。
西南拍卖公司辩称：双方于2017年4月28日签订的《拍卖成交确认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相关规定，不存在欺诈、胁迫、显失公平的情形，李玲要求撤销没有法律依据；拍卖行为也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西南拍卖公司在拍卖文件中已经明示，以车辆现状为准，对隐性和显性瑕疵不负责任，所以不构成欺诈，不同意三倍赔偿；如认为欺诈成立，应将武冈市财政局和二手车评估公司追加为共同被告。请求驳回李玲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6年年底，武冈市人民政府实行公车改革，湘E*车原为武冈市工商联所用，该单位于2016年12月19日填写的《车辆信息统计表》显示：湘E*，2010年8月购买上户，车型：岶萨特，排量1.8T，购买时车价17076.23元，增值税29030.77元，共计199800元，使用6年，行驶里程210000公里。2017年3月12日，邵阳大众二手车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受武冈市财政局委托出具《鉴定评估报告》，显示该车行驶里程210000公里，重置价279000元，评估价是68000元。2017年3月16日，武冈市财政局与西南拍卖公司签订委托拍卖合同，同年4月28日召开拍卖会，李玲以87000元竞买成功，交纳佣金4350元后当即签订《拍卖成交确认书》。李玲提车后发现行驶里程、重置价与实际不符。同年5月12日，经武冈市公证处公证，证明仪表显示行驶里程为282000公里，交纳公证费1000元。同年5月16日，该车重新上户至李玲名下，车牌号湘E**。
一审法院另查明，同一批拍卖的公车中，标的一、二、三、二十三都为黑色帕萨特。标的一车牌号湘E*，购买日期2010年10月，排量2.4，行驶里程180000公里，重置价169800元，评估价为56000元；标的二就是湘E*；标的三车牌号湘E*，购买日期为2010年6月，排量2.4，行驶里程215000公里，重置价161500元，评估价54000元，成交价56000元；标的二十三车辆号湘*，购买日期2009年5月，行驶里程176000公里，排量2.0，评估价45000元，成交价45000元，综合同批次四台帕萨特的购买时间、购买价格、行驶里程、排量、评估价和成交价等因素，认定李玲损失约2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湘E*小轿车拍卖时所公示的行驶里程与重置价与实际严重不符，这是不争的事实。本案争议焦点一是本案是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二是本案否构成欺诈；三是如何赔偿的问题。
拍卖公司是专门经营拍卖商品的企业，竞买者为了生活需要向其购买商品，两者之间的关系是经营者与消费者的关系，自然也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西南拍卖公司提供的《拍卖文件》中有如下《特别说明》：“本次拍卖车辆简介情况见附表，仅供参考，拍卖车辆简介中所记载的内容出自车辆相应的《评估报告》、行驶证、登记证、保险单等文件，拍卖人声明不对上述文件的真伪及错误承担责任。对于本次拍卖车辆、拍卖人虽然力求提供完整的描述和说明，但由于旧机动车的特殊性，不可避免的存在某些显性或隐性瑕疵（如车辆损坏、电瓶无电等），拍卖人声明对拍卖标的的品质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拍卖人对拍卖标的所做的语言、图片与文字等说明仅供竞买人参考，不构成对拍卖标的真实性、完整性、准确性的担保和承诺。因此，以竞买人所视现状拍卖，拍卖人已履行瑕疵告知义务，故不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该《特别说明》为格式条款，几乎免除了拍卖人所有的义务和责任，这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的规定是相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第四条规定：拍卖活动应当遵守有关法律、行政法规，遵循公开、公平、公正、诚实信用的原则。第十八条规定：拍卖人有权要求委托人说明拍卖标的的来源和瑕疵，拍卖人应当向竞买人说明拍卖标的的瑕疵。第三十五规定：竞买人有权了解拍卖标的的瑕疵，有权查验拍卖标的和查阅有关拍卖资料。第四十二条规定：拍卖人应当对委托人提供的有关文件、资料进行核实。第四十三条规定：拍卖人认为需要对拍卖标的进行鉴定的，可以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与委托拍卖合同载明的拍卖标的状况不符的，拍卖人有权要求变更或解除合同。从以上规定可以看出，拍卖公司受托拍卖，将商品推向消费市场，应该对标的所涉文件、资料进行核实，应对竞买人说明瑕疵，而不能统一采取格式条款的方式声明不负瑕疵担保责任，何况本案所涉也不是“瑕疵”的问题。所谓瑕疵，应该是常人能够看见或预见的客观情况，正如拍卖文件所标注的车辆损坏、电瓶无电等现象，而不应包括人为的数据错误，尤其是行驶里程和重置价是二手车辆价格最重要的两个参数。即使声明以现状为准，但将行驶里程减少70000多公里，而将重置价格抬高80000元，这一低一高，一减一加既不是“现状”，也不是“瑕疵”。因为，汽车是通用产品，也是日用产品，跟古董、艺术品的观赏性、独特性不同，应有相对稳定和公平公开的价格，西南拍卖公司抬高了评估价，更抬高了成交价，使最终竞买者遭受了损失。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所指的欺诈包含两种情形：一是主观恶意十分明显，比如以旧充新，以无厂址厂名不合格产品上架销售；二是疏忽大意的过失，如过期失效的商品没有及时下架。《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对第二种情形也采取客观推定为欺诈的办法予以禁止，是为该法对经营者采取最大诚信、最大谨慎的责任原则，本案即属于此类情形。
但是，过错与赔偿相当也是民商事案件处理的一个原则，本案标的为可用之物，李玲在庭审中也表示可接受该物，并已过户登记，只是在竞买时行驶里程和重置价的严重错误给其造成了约两万元损失，如机械套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格或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则处罚过重，也有失公平。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李玲只与拍卖公司存在合同关系，武冈市财政局和二手车评估公司属另一个法律关系，不应在本案中处理，故西南拍卖公司要求追加共同被告的理由不能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原湘E*，现湘E**帕萨特小轿车归原告李玲所有；二、由被告邵阳西南拍卖有限责任公司赔偿原告李玲损失60000元，此款在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三、驳回原告李玲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00元，由原告李玲和被告邵阳西南拍卖有限责任公司各承担1700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拍卖合同纠纷。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有三：一是原审法院未追加武冈市财政局和二手车评估公司作为共同被告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二是西南拍卖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三是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首先，本案西南拍卖公司在接受武冈市财政局的委托后以自己的名义向社会公众发布拍卖公告，李玲看到拍卖公告后缴纳竞买保证金并参加竞拍，竞拍成功后与西南拍卖公司签订《拍卖成交确认书》，向西南拍卖公司缴纳车辆购买款及佣金后办理车辆过户手续，从整个的交易过程看，李玲只与西南拍卖公司存在合同关系，其与武冈市财政局和二手车评估公司不存在任何的合同关系，原审法院在李玲未将武冈市财政局和二手车评估公司列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的情况下未追加武冈市财政局和二手车评估公司作为共同被告并无不当，西南拍卖公司就此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其次，西南拍卖公司在发布的拍卖公告中将车辆的行驶里程和重置价格这两个影响二手车辆价值的最重要参数作了错误陈述，导致评估价被抬高，而竞买人更是基于错误认识提高了购买欲望，使最终竞买者以较高的价格购买了拍卖车辆，遭受了实际的损失。虽然西南拍卖公司在《特别说明》中以格式条款的方式声明对拍卖标的的品质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但该格式条款免除了拍卖人所有的义务和责任，加重了竞买人责任和负担，应为无效条款，西南拍卖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其上诉称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的理由也不能成立，本院亦不予支持。李玲以生活消费需要为目的购买车辆，其行为特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障法》的相关规定，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障法》并无不当。拍卖公司作为提供中介服务的企业，其经营活动就是为委托人和竞买人提供交易平台并以自己的名义与竞买人达成交易，所收取的佣金为其收入来源，其承担赔偿责任也应以接受服务的费用即佣金的三倍计算较为适当，原判认定竞买人李玲的损失金额为20000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纠正。因西南拍卖公司共收取李玲佣金4350元，其承担赔偿责任的数额应为所收取佣金4350元的三倍即13050元。
综上所述，西南拍卖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对其上诉请求部分予以支持。原判认定事实部分错误，导致实体处理部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武冈市人民法院（2017）湘0581民初1096号民事判决；
二、由邵阳西南拍卖有限责任公司在收到本判决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李玲损失13050元；
三、驳回李玲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3400元，共计6800元，由邵阳西南拍卖有限责任公司与李玲各承担3400元。
如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 云
审 判 员 蒋志强
审 判 员 罗俊辉
二〇一八年一月三日
法官 助理 李 超
代理书记员 黄筱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第五十五条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
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经营者明知商品或者服务存在缺陷，仍然向消费者提供，造成消费者或者其他受害人死亡或者健康严重损害的，受害人有权要求经营者依照本法第四十九条、第五十一条等法律规定赔偿损失，并有权要求所受损失二倍以下的惩罚性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