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民一终字第2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琼。
委托代理人：朱兆银。
委托代理人：万胜娟，新疆川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疏勒县新森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疏勒县南疆齐鲁工业园。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洪雅雅森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洪雅县洪川镇新村三组。
上诉人张琼与被上诉人疏勒县新森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森公司）、被上诉人四川省洪雅雅森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雅森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新疆高院）于2014年12月23日作出（2014）新民一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张琼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20日对本案进行了开庭审理，张琼的委托代理人朱兆银到庭参加诉讼。新森公司、雅森公司经公告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5月19日，张琼（乙方）与新森公司（甲方）签订借款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借款现金600万元，借款期限六个月,自2011年5月19日至2011年11月18日止。如不按期还款，甲方按借款总额的20%向乙方支付违约金；逾期10日仍不能归还，则后每逾期一日按借款总金额的3‰再行支付滞纳金，并自愿用自己所有的财产和经济收入偿还乙方的本息，并自愿接受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乙方在追偿借款过程中所产生的费用（包括诉讼费、律师费、执行费、交通费、误工费等一切费用），均由甲方承担。同日，双方签订内容与借款合同一致的借条和借款人按期还款承诺书。
2011年5月28日、8月1日，张琼与新森公司分别签订借款数额为400万元、1000万元，还款日期为2011年11月27日和2012年1月31日，其他内容相同的两份借款合同、借条和借款人按期还款承诺书。
2012年12月12日，张琼（甲方）、新森公司（乙方）、雅森公司（丙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丙方对乙方于2011年5月19日、2011年5月28日及2011年8月1日向甲方借款2000万元提供担保。对上述借款再延期，2011年5月19日再次延期7个月13天，即该借期变更为22个月（自2011年5月19日至2013年3月31日止）；2011年5月28日所借400万元，再次延期7个月4天，借期变更为20个月（自2011年5月28日至2013年3月31日止）；2011年8月1日所借1000万元，再次延期6个月，借期变更为18个月（自2011年8月1日至2013年1月31日止），借款利息为3%/月（自借款之日开始计算）。丙方自愿同意与乙方共同向甲方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如乙方到期后不能还本付息，丙方无条件向甲方履行该义务并支付甲方产生的合理开支；保证期间为该债务到期之日起二年。违约责任，借款到期后，如到期仍未还本付息，乙方、丙方应按借款总额20%向甲方支付违约金；逾期10日乙方仍不能归还，则此后每逾期1日按借款总额0.5%再行支付滞纳金，并承担因违约给甲方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乙方、丙方逾期不能向甲方还本付息，乙方和担保人自愿用自己所有的财产和经济收入偿还甲方的本息及追讨债务产生的费用损失，并自愿接受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
借款到期后，因新森公司、雅森公司未按约定偿付借款及其利息，故张琼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新森公司、雅森公司连带偿还借款本金和利息共计3249.8614万元(其中本金1709.98万元，利息日期截止到2013年12月31日，计1539.8814万元)；2、判令新森公司、雅森公司连带支付违约金341.996万元；3、判令新森公司、雅森公司按借款总额0.5％每日连带支付滞纳金直至履行完债务为止；4、判令新森公司、雅森公司连带支付律师费29万元；5、判令新森公司、雅森公司连带支付本案诉讼费和其他一切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一）借款本金的数额；（二）利息的计算方式。
（一）关于借款本金数额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张琼持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和汇款凭证，可认定以下借款本金：2011年5月19日合同项下的借款为338.9万元；2011年5月28日合同项下的借款为268万元；2011年8月1日合同项下的借款为507.6万元。至于张琼提供的两份《中国农业银行个人结算业务申请书》（以下简称《农行结算申请书》）和一份《中国银行结算业务申请书》（以下简称《中行结算申请书》），仅能证明张琼在银行提交了办理业务的申请，而不能证明该申请书中记载的款项已进入新森公司的账户。张琼仅凭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故上述证据记载的数额332.4万元、183.085万元、79.995万元，不予认定。
（二）关于利息的计算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借贷意见》）第6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约定了利息又约定了违约金，故利息的计算应以利息和违约金的总和不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为限。诉讼费和律师费用系张琼为追偿借款而发生的必要费用，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了义务承担，该约定并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故涉案的诉讼费、律师费由新森公司承担。雅森公司在担保责任中明确约定“雅森公司自愿同意与新森公司共同向张琼承担无限连带责任，无条件向张琼履行还款义务并支付张琼产生的合理开支；保证期间为该债务到期之日起二年”。由此可见，雅森公司对新森公司的债务返还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新森公司偿还张琼借款338.9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5月19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类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二、新森公司偿还张琼借款268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5月28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类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三、新森公司偿还张琼借款507.6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8月1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类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四、新森公司赔偿张琼律师费29万元；五、雅森公司对以上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六、驳回张琼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22842.87元（张琼已预交），张琼负担73823.10元，雅森公司负担149019.77元。上述款项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张琼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对张琼三笔汇款不认定实属错误。张琼向一审法院出示了汇款给新森公司的证据。银行的结算业务申请书是汇款后的结算，已经证明张琼将借款汇入了新森公司账户。借款到期后，新森公司无力还款，双方之间对合同还款期限进行了变更，最终将借款期限延长至2013年12月30日。在后面的合同变更中，新森公司对张琼的借款金额予以了认定，汇款凭证和合同变更形成了证据链，足以证明汇款事实成立。这三笔业务涉及的本金为：基于2011年5月19日合同项下的2011年5月20日中国农业银行汇款183.085万元；基于2011年5月28日合同项下的2011年5月30日汇款79.995万元；基于2011年8月1日合同项下的2011年8月2日中国农业银行汇款332.4万元，共计595.48万元。
（二）一审判决不支持张琼关于支付违约金和滞纳金的请求实属违法。虽然双方当事人的借款期限延长至2013年12月30日，但是新森公司在借款合同期满后没有归还借款，已构成违约。对于新森公司违约后给张琼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没有支持实属错误。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新森公司除支付违约金外还应按照借款总额的0.5%每日支付滞纳金直至履行完债务为止。
新森公司在合同履行期间内没有按约定支付利息和本金，在合同期满后仍然没有归还本金和利息，故法院应当判决新森公司：①支付本金和借款合同期限内的利息；②合同期满后的损失滞纳金和违约金也应当支付。综上，张琼提出上诉请求：1、认定借款本金332.4万元、183.085万元、79.995万元的基本事实成立；2、支持张琼要求新森公司支付滞纳金和违约金的诉讼请求；3、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新森公司、雅森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查明：1、2011年5月19日签订的《借款合同》约定借款为600万元，借期内没有约定利息。对应的付款凭证上金额为338.9万元，随后的《补充协议》将借期延期至2013年3月31日止；2、2011年5月28日签订的《借款合同》约定借款为400万元，借期内没有约定利息。对应的付款凭证上金额为268万元，随后的《补充协议》将借期延期至2013年3月31日止；3、2011年8月1日签订的《借款合同》约定借款为1000万元，借期内没有约定利息。一审法院认定的付款金额为507.6万元。随后的《补充协议》将借期延期至2013年1月31日止；4、《补充协议》第二条约定“借款利息：月息3%（注：自借款之日开始计算）。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新森公司是否已收到张琼出借的案涉三笔汇款；（二）新森公司是否应向张琼支付违约金和滞纳金及其具体金额。
（一）关于新森公司是否已收到张琼出借的案涉三笔汇款的问题。本院认为，张琼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新森公司已收到案涉三笔汇款。第一，张琼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183.085万元已出借给新森公司。首先，案涉2011年5月20日《农行结算申请书》不足以证明该笔款项已经汇出。《农行结算申请书》只能证明客户向农业银行提出了办理个人结算业务的申请，其本身并不能证明农业银行已经受理并办理了该项个人结算业务；其次，张琼一审提交的《农行结算申请书》上没有记载收款人全称以及其账号，不能证明张琼申请的是将案涉款项汇给新森公司；再次，张琼二审提交的《中国农业银行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虽记载2011年5月20日发生了一笔同样金额的款项支出，但并未记载收款方名称及其账号，同样不能证明该笔款项是支付给了新森公司。
第二，张琼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79.995万元已出借给新森公司。首先，案涉2011年5月30日《中行结算申请书》不足以证明该笔款项已经汇出。《中行结算申请书》只能证明客户向中国银行提出了办理个人结算业务的申请，其本身并不能证明中国银行已经受理并办理了该项个人结算业务；其次，张琼一审提交的《中行结算申请书》上没有记载收款人全称以及其账号，不能证明张琼申请的是将案涉款项汇给新森公司；再次，张琼一审同时提交了《中行结算申请书》原件和复印件，但两者的编号不一致。原件编号为：0345828；复印件编号为：0345835。即便在二审中，张琼也没有对此作出合理解释；最后，张琼二审提交的《中国银行新线存款历史交易明细清单》虽记载2011年5月30日发生了一笔同样金额的款项支出，但其记载收款方账号尾号为1694，而其一审提交的《中行结算申请书》上记载的收款人新森公司账号尾号为0561。故上述《中国银行新线存款历史交易明细清单》同样不能证明该笔款项是支付给了新森公司。
第三，张琼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332.4万元已出借给新森公司。首先，案涉2011年8月1日《农行结算申请书》不足以证明该笔款项已经汇出。《农行结算申请书》只能证明客户向农业银行提出了办理个人结算业务的申请，其本身并不能证明农业银行已经受理并办理了该项个人结算业务；其次，张琼一审提交的《农行结算申请书》上没有记载收款人全称以及其账号，不能证明张琼申请的是将案涉款项转给新森公司；再次，张琼二审提交的《中国农业银行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虽记载2011年8月2日发生了一笔同样金额的款项支出，但并未记载收款方名称及其账号，同样不能证明该笔款项是支付给了新森公司。
（二）关于新森公司是否应向张琼支付违约金和滞纳金及其具体金额的问题。本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新森公司支付违约金和利息不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并无不当，但在认定利息计算终止期限上存在错误，应予纠正。第一，双方当事人对案涉借款在约定借期内约定的利息计算标准已违反《借贷意见》第6条中“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根据《补充协议》第二条“借款利息：月息3%（注：自借款之日开始计算）”之约定，案涉借款在约定借期内的利息计算标准为月息3%（年利率36%）。由于年利率36%已经超过了同期银行同类贷款利率4倍，故根据《借贷意见》第6条之规定，对约定的借期内利息中超过同期银行同类贷款利率4倍的部分，不予支持。
第二，双方当事人对逾期不还款约定的违约责任超过借款的同期银行同类贷款利率4倍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虽然《借贷意见》第6条中“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主要规定的是约定借期内的利息金额上限，但对借款人超过约定借期不归还借款的违约责任同样起到限制作用。这是因为，一是如果允许双方当事人对逾期未归还借款及其利息任意约定违约责任承担方式，那么出借人就可能采用将借期压缩，同时提高逾期不还违约责任金额的方式，取得上述《借贷意见》第6条所指4倍以上部分的非法高利。显然，这种通过约定名为滞纳金、违约金，实为高利息的做法，不应得到支持。二是一审判决不支持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以上部分的违约金和利息，符合最新司法解释精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可见，该司法解释条文也是规定对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一并主张时，总计金额也不能超过年利率24%。具体到本案中，案涉《补充协议》第五条“违约责任：借款到期后，乙方、丙方应诚实、守信、遵守本协议，不得违约。如到期仍未还本付息，乙方、丙方应按借款总额20%向甲方支付违约金；逾期10日乙方仍不能归还，则后每逾期1日按借款总额0.5%再行支付滞纳金。并承担因违约给甲方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从上述违约责任一定期限的总金额角度看，已远超借款的同期银行同类贷款利率4倍，故根据《借贷意见》第6条“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之规定，一审法院对超过借期部分的违约金、利息只按中国人民银行同类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并无不当。至于计算的起止时间，则从案涉三笔借款分别到期之日开始计算，到期之日则应结合《补充协议》的约定以及张琼的一审主张而定。根据《补充协议》第五条约定，滞纳金是根据逾期时间长短，按日计算。而张琼一审诉讼请求对滞纳金是主张计算到债务清偿之日止。由于同一时期内，《补充协议》约定的滞纳金金额远超中国人民银行同类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故对其超过4倍的部分不予保护，只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类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至借款本金实际给付之日止。
综上，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4）新民一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第四项、第五项、第六项；
二、变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4）新民一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疏勒县新森水泥有限责任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张琼借款338.9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5月19日起至借款本金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类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
三、变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4）新民一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疏勒县新森水泥有限责任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张琼借款268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5月28日起至借款本金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类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
四、变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4）新民一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疏勒县新森水泥有限责任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张琼借款507.6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8月1日起至借款本金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类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22842.87元，由张琼负担55710.71元，疏勒县新森水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67132.16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55877.57元，由张琼负担44702.05元；疏勒县新森水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1175.5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 玫
代理审判员 赵风暴
代理审判员 肖 峰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冬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