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14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尤士良。
委托代理人潘银乔，无锡市永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杰龙橡塑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惠山经济开发区春惠路555号。
法定代表人陈中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武、陈琳，江苏柯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尤建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戴仲德。
委托代理人李浩兴，无锡市惠山区堰桥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尤士良，上诉人无锡杰龙橡塑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杰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尤建春、戴仲德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2015）惠民初字第02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2014年4月14日上午，尤士良受尤建春（双方系亲属关系）指派前往杰龙公司内从事厂房搬迁工作，同时从事搬迁工作的还有叉车司机戴仲德等；期间，戴仲德在驾驶叉车搬运货架过程中，由于货架倒塌，致尤士良及另一名搬运人员尤洪其（系尤建春父亲，现已另案起诉）受伤。戴仲德在驾驶叉车时未获取相关驾驶操作资格。
事发后，尤士良即被送往无锡市第三人民医院接受治疗，经诊断为：创伤性休克、全身多发伤、胸骨柄骨折、双侧多发肋骨骨折、创伤性膈疝、创伤性血气胸、双肺挫伤、右下肢胫腓骨骨折、脊柱爆裂性骨折（腰椎）、多发横突骨折、头皮血肿、头皮裂伤、全身多发软组织损伤。入院后，行左侧膈肌修补术+左侧肋骨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左侧血胸清除术+脾切除术，2014年6月18日出院；同年10月13日，尤士良又至该院行肌腱粘连松解术。为此，尤士良共支出医疗费315127元。尤建春向杰龙公司借款90000元用于救治尤士良；原审中，尤士良及杰龙公司均同意如杰龙公司承担责任，则上述借款90000元转化为垫付款。
后，尤士良诉至法院称：杰龙公司承担雇主赔偿责任，尤建春、戴仲德对其受伤存在过错。请求判令：杰龙公司赔偿其医疗费315200.6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20元、护理费7200元、营养费2250元、残疾赔偿金87852.60元、交通费500元、辅助器具费2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鉴定费2000元，合计433823.25元；若杰龙公司不承担责任的，则由尤建春、戴仲德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原审中，经尤士良申请，法院委托无锡中诚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情及营养、护理期进行鉴定。2014年10月29日，该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书：尤士良损伤综合评定为八级伤残；其护理期120日，营养期90日；尤士良为此支出鉴定费2000元。经质证，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对鉴定结论均无异议。
关于尤士良与杰龙公司之间是否存在雇佣关系，双方存在争议。尤士良认为：其受杰龙公司雇佣，系杰龙公司雇员。并提供2014年3月26日由尤建春与杰龙公司签订的协议，协议约定：杰龙公司委托尤建春对车间、办公室内的所有设备进行搬迁；尤建春雇佣叉车和相关人员进行搬迁，所有费用与杰龙公司无关；尤建春在搬运过程中所有安全问题由尤建春自己承担，与杰龙公司无关；杰龙公司向尤建春支付搬迁劳务费21000元。经质证，杰龙公司对上述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亦认为该协议中已约定由尤建春对搬迁过程中所发生的安全问题担责，且印证了尤建春所雇佣人员与杰龙公司无关，故应由尤建春负责。尤建春质证认为，该份协议不具有真实性，协议书是在出事后其应杰龙公司要求而补签的；其与杰龙公司之间是委托关系，并非承包关系。戴仲德表示对该协议不知情。
杰龙公司为证明其将公司搬迁业务发包给尤建春，其与尤士良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亦提供了双方签署的上述协议。尤建春为证明其与杰龙公司系委托关系而非承包关系，提供了情况说明、报价清单。
关于尤士良的各项损失
1、医疗费。尤士良主张医疗费315127元（取整），提供门诊病例、出院记录、手术记录、医疗费票据、用药清单。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
2、住院伙食补助费。尤士良主张住院66天，即66天×20元/天=1320元。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认可1170元。
3、营养费。尤士良主张营养费25元/天×90天=2250元。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要求法院依法审核。
4、护理费。尤士良主张护理费120天×60元/天=7200元。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要求法院依法审核。
5、残疾赔偿金。尤士良主张残疾赔偿金32538元/年×9年×0.3=87852元（取整）。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要求法院依法核实。
6、精神损害抚慰金。尤士良主张15000元。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要求法院依法审核。
7、康复用具。尤士良主张康复用具费2500元，仅提供购买发票，未提供相应医嘱，故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均不予认可。
8、交通费。尤士良主张交通费500元，但未提供相应依据。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要求法院依法审核。
以上事实，有门诊病历、手术记录、出院小结、用药清单、医药费票据、鉴定意见书、情况说明、协议、劳务费用说明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因侵权遭受损害，被侵权人有权依法请求赔偿。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根据法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的争议焦点在于，尤士良与杰龙公司之间是否构成雇佣关系。结合双方在庭审中的陈述，及杰龙公司与尤建春的协议：尤建春自行雇佣叉车及搬运人员、自负安全责任、费用一次性支付等约定，可以明确该协议约定的事项系一项临时、短期的工程，生产工具由尤建春单方提供，系以完成要求的工作成果为取得报酬的前提，该协议性质为承揽合同，系由尤建春承揽杰龙公司的搬迁工作，据此可以认定尤士良与戴仲德系受尤建春选任与指派，共同为尤建春承揽的杰龙公司厂房搬迁工作提供劳务；尤士良与戴仲德在从事搬迁工作期间亦不受杰龙公司的控制、指挥和监督，双方没有形成管理上的隶属关系，故尤士良与杰龙公司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尤士良主张其与杰龙公司之间是雇佣关系，杰龙公司应承担雇主赔偿责任，明显证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虽然杰龙公司与尤士良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但由于尤建春雇佣的叉车司机戴仲德不具备相应的操作资质，且杰龙公司疏于审查管理，存在选任不当的过失，故应当对尤士良受伤所产生的各项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
关于各项损失，尤士良主张医疗费315127元，有相关票据及医疗记录为凭，法院予以确认；住院伙食补助费标准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调整为18元/天，即1188元；营养费期限无误，故营养费为1620元；护理费7200元，标准不违反法律规定，期限合理，法院予以确认；残疾赔偿金87852元（取整），标准及年限计算合理，法院予以确认；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根据尤士良的伤残等级结合本案实际情况，法院予以确认；交通费500元，由于尤士良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但该费用系尤士良治疗所必须之支出，法院依法认可；康复用具费2500元，因尤士良未能提供医院医嘱或配制机构的意见等证据证明，且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对其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故法院对该项费用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尤士良因此次受伤所遭受的各项合理损失为428487元，由杰龙公司负担30%即128546元（取整），扣除杰龙公司已垫付的90000元，杰龙公司还应支付尤士良38546元。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杰龙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赔偿尤士良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合计38546元；二、驳回尤士良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610元、鉴定费2000元，合计4610元，由杰龙公司负担1383元，由尤士良负担3227元。
尤士良与杰龙公司均不服原审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尤士良上诉称：一、其系受杰龙公司雇佣，是为搬迁厂房提供劳务，不是承揽定做、加工、修理、复制，检验，原审认定尤建春和杰龙公司存在承揽关系有误。二、其原先与杰龙公司无往来，其对尤建春与杰龙公司签订的协议不知情，该协议真实性不明，不能作为认定其与杰龙公司关系的依据；即使协议真实，内容也不符合承揽合同的特征，只能认定尤建春与杰龙公司之间为雇佣关系。三、原审判决杰龙公司承担30%赔偿，但未对其余70%的赔偿责任作出认定，该70%应由杰龙公司、尤建春、戴仲德共同承担。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全部诉请。
杰龙公司上诉及针对尤士良的上诉答辩称：一、根据2014年3月26日的协议，应认定尤建春承揽其公司的搬迁工作。尤士良在搬迁期间不受其控制，管理，监督，双方未形成隶属关系。尤建春雇佣尤士良完成承揽工作，叉车司机戴仲德也系尤建春雇佣，是否有操作资质，应由尤建春承担选任责任，其公司并无管理、选任的责任。二、尤洪其被尤建春雇佣的戴仲德伤害，应由雇主尤建春承担替代责任。三、事发后，戴仲德向其借款10000元用于受伤人员的治疗，要求在本案中处理。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其对尤士良的受伤不承担赔偿责任，同时驳回尤士良的上诉。
尤士良针对杰龙公司的上诉答辩称：搬运现场由杰龙公司的人员指挥、控制、管理，其仅提供劳动力。对于戴仲德是否借款10000元，其不清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杰龙公司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尤建春辩称：其与杰龙公司的协议系发生事故后才签订。其与尤士良、戴仲德之间是工友关系，共同为杰龙公司搬迁提供劳务，其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法院判决由杰龙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戴仲德辩称：其以前与杰龙公司无往来，系尤建春联系其去干活，约定报酬1200元/天，自带叉车。其和尤建春均受杰龙公司雇佣，其对尤士良的损害也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其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其杰龙公司处领取的10000元系用于医治。请求法院判决由杰龙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尤建春与杰龙公司是否构成承揽关系；二、尤士良与杰龙公司是否构成雇佣关系；三、尤士良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的主体如何认定？
本院认为：
关于争议焦点一，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合同的认定主要以完成工作、取得工作结果为实质内容。雇佣合同是以利用劳务本身为标的的合同，其特点在于合理配置、安排雇员的劳动以达到一定的目的，并在此方面产生雇主的指挥命令权。与承揽合同比较，雇佣合同不以工作成果为着眼点，成果的完成与否对于报酬的取得不是决定性因素。分析2014年3月26日的协议，协议的标的是尤建春为杰龙公司搬迁，尤建春在完成搬迁工作时具有独立性，其完成工作的具体方式方法包括召集人员、使用设备均由其自主决定，不受杰龙公司的监督管理，相应费用亦与杰龙公司无关，尤建春取得报酬的前提是按约定向杰龙公司交付劳动成果即完成搬迁，据此，该协议符合承揽合同的特征，与合同的标的在于事务的处理、不以完成工作成果为必要条件的委托合同亦不同，故应认定尤建春与杰龙公司之间构成承揽关系。
关于争议焦点二，因为尤建春与杰龙公司之间系承揽关系，尤士良又系尤建春召集，尤士良亦无其他反证证明其受杰龙公司雇佣，故应认定尤士良与尤建春之间而非与杰龙公司之间存在雇佣关系。同理，戴仲德亦与尤建春之间存在雇佣关系。
关于争议焦点三，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尤建春召集的搬迁人员尤士良、戴仲德的年龄均较高，虽然上述人员并非杰龙公司雇佣，但杰龙公司也应注意到上述高龄人员参与强度较高的体力劳动有所不妥，同时亦未审查戴仲德的操作叉车资格，其应注意到发生的风险较高而未采取阻止、防范等措施，存在过失，故对尤洪其的受伤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据此，原审判决杰龙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另外，虽然尤士良的受伤与戴仲德有关，但因为尤士良、戴仲德均受尤建春雇佣，上述损害仍发生在雇佣关系中，故应由雇主尤建春承担其余70%的赔偿责任即299941元。因为并无证据证明戴仲德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故戴仲德不承担赔偿责任。另外，杰龙公司上诉主张抵销的10000元，系戴仲德领取，尤士良并不认可，故本案中不予理涉。
综上，上诉人尤士良的部分上诉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未认定尤建春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有误，本院对原审判决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2015）惠民初字第0210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杰龙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赔偿尤士良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合计38546元；
二、尤建春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赔偿尤士良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合计299941元；
三、驳回尤士良的其他诉讼上诉请求；
四、驳回杰龙公司的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610元、鉴定费2000元，合计4610元（由尤士良预交），由杰龙公司负担1383元，由尤建春负担322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10元（由尤士良、杰龙公司各交纳2610元），由杰龙公司负担783元，尤建春负担1827元。上述费用相抵扣，由尤建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支付尤士良4610元，支付杰龙公司444元；尤士良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610元由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中辉
审 判 员 王一川
代理审判员 赵 璧
二〇一六年七月一日
书 记 员 汪丽敏
本案援引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九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