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09民终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凤生。
委托代理人：源朝君，辽宁乐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阜新矿业集团恒大煤业有限责任公司。
委托代理人：王鹏，阜新矿业集团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高洪娟，阜新矿业集团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阜新市海州区韩家店镇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寇宝国，该镇镇长。
委托代理人：王洋，辽宁凯旋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丁凤生与原审被告阜新矿业集团恒大煤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恒大煤业）、阜新市海州区韩家店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韩家店镇政府）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阜新市海州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15日作出（2015）海民一初字第450号民事判决，丁凤生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丁凤生及其委托代理人源朝君，被上诉人恒大煤业的委托代理人高洪娟，韩家店镇政府的委托代理人王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丁凤生一审诉称：2003年3月1日，丁凤生与阜新市海州区韩家店镇民主村委会（以下简称民主村）签订了集体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该合同第二条约定，民主村以现状宗地位于王营矿北风井西侧面积为15400平方米的土地租赁给丁凤生使用，租赁期限为30年；合同第四条约定，本合同项下的宗地按照批准的总体规划是北园区建设用地项目。合同签订后，丁凤生根据合同的约定在该宗土地内投资建设棚舍、看护房等房屋设施共计23幢（面积为6675.72平方米），办理了农业示范区棚舍设施所有权证，同时又成立了海州区驰龙养殖场进行鸭养殖。另外，2003年末，丁凤生为了扩展业务发展深加工，新建砖混厂房一处（面积454.5平方米），也办理了产权证书。2011年后，上述棚舍等设施墙体开始开裂，顶梁错位，主体结构损毁，全部棚舍均不能使用，养殖场停业。2011年底，丁凤生得知，棚舍等建筑设施的毁损系因恒大煤业进行采煤作业所致。2012年12月，被告恒大煤业与被告韩家店镇政府签订韩家店镇民主村暖棚小区沉陷受损赔偿协议（以下简称沉陷受损赔偿协议），根据该协议，丁凤生只能得到91000元赔偿款，因该协议是在丁凤生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的，并非代表原告意志，内容显失公平，请求人民法院判令恒大煤业赔偿丁凤生经济损失298万元，韩家店镇政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被告恒大煤业一审辩称：恒大煤业系王营煤矿基础上延续而来，而王营煤矿于1978年建井，1987年投产开采，延续开采至今。丁凤生投资建设的棚舍等设施于2002年、2004年建设在采煤井田范围之上，且建设时没有告知恒大煤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以下简称矿产资源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煤炭法》（以下简称煤炭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和国务院（1983）10号文件规定，“在煤矿矿区内建设，非经国务院授权部门批准，不得压覆矿床，且需要经煤矿企业同意，报煤炭管理部门批准方可施工”，丁凤生建筑前未履行法律程序，未取得有关授权部门批准和恒大煤业同意。恒大煤业已经按照沉陷受损赔偿协议及市政府文件精神履行了自己的义务。综上，请求驳回丁凤生的诉讼请求。
被告韩家店镇政府一审辩称：原告诉讼主体错误，韩家店镇政府并非本案的侵权人和集体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的主体。丁凤生与民主村签订集体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后，其自2002年7月至2004年12月共向民主村缴纳租赁费16484元，尚欠833.50元，自2005年起一直拖欠租赁费。至于采煤沉陷的情况，因该侵权行为并非韩家店镇政府实施，侵权后果也不应由韩家店镇政府承担。韩家店镇政府已与恒大煤业签订了沉陷受损赔偿协议，该协议第二条第6款约定了“道东矸子山南四户人家主宅及一户综合养殖户13.1万元”，丁凤生的赔偿数额在13.1万元的范围内，该款在韩家店镇政府保管，随时可以支付。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2年6月18日，阜新市海州区政府成立了海州区韩家店镇民主农业园区，园区地址在海州区韩家店镇民主村，园区规划占地1270亩，建设日光温室大棚480栋，畜舍80栋，“四位一体”生态模式户200户，安置下岗职工1000人。棚舍建设竣工后，经有关部门验收合格，可享受市政府制定的优惠政策。2003年3月1日，丁凤生与民主村签订集体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承租15400平米（23.09亩）土地，年租金每亩300元，租赁期限自2002年7月1日至2033年12月31日。丁凤生在承租土地上建设棚舍、加工场棚等设施，分别于2002年、2004年取得农业示范区棚（舍）设施所有权证，于2010年成立海州区驰龙养殖场并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2011年，民主村部分土地发生沉陷，丁凤生所建棚舍等设施遭受损坏。另查明，恒大煤业前身为阜新矿务局王营煤矿，成立于1987年，并于1988年12月30日取得采矿许可证。丁凤生所建棚舍、加工场棚等所在的土地即系属王营煤矿（恒大煤业）的采区范围。
阜新市人民政府曾于2006年11月13日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煤矿采煤沉陷防治工作的通知》（阜政发（2006）54号），文件要求：“全市所有煤矿都要缴纳采煤沉陷治理抵押金，主要用于治理由于采煤造成的地面塌陷、地面建筑物受破坏费用、相关的鉴定费用和其他相关费用。阜矿（集团）公司所属煤矿造成的地面沉陷，由阜矿（集团）公司负责治理。各县（区）政府是防治地方煤矿采煤沉陷的责任主体，涉煤县（区）政府要成立防治采煤沉陷领导小组，负责本辖区的煤矿监管、接待处理受损人的来信来访，治理煤矿所造成的采煤沉陷。”阜新市人民政府于2010年11月16日下发《关于进一步强化煤矿采煤沉陷防治工作的通知》（阜政发（2010）38号），进一步重申采煤沉陷防治工作原则即坚持“防治结合，以防为主”原则；坚持“谁受益，谁负责；谁破坏，谁治理”原则；进一步明确阜矿（集团）公司所属煤矿造成的地面沉陷，由阜矿（集团）公司负责治理。2012年12月31日，经阜矿集团公司地测处、阜新市沉治办、阜矿集团沉治办、海州区政府、韩家店镇政府及民主村、恒大煤业共同现场勘察认定，恒大煤业与韩家店镇政府就民主村暖棚小区受损赔偿问题签订沉陷受损赔偿协议，确定了对民主村暖棚小区沉陷受损住户的赔偿范围、赔偿种类数量、赔偿金额及赔偿方式。恒大煤业一次性支付受损住户赔偿款300万元，韩家店镇政府负责将赔偿款落实到位，并监督资金的合理发放。现除丁凤生未领取补偿款外，其余受损住户均已得到补偿款。
一审法院认为：丁凤生与民主村签订了集体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在承租土地上投资建设棚舍、加工场棚等设施并取得农业示范区棚（舍）设施所有权证，其财产受侵害时应受法律保护。但丁凤生所建棚舍、加工场棚等地上建筑物所在的土地于1988年即被确定为王营煤矿（恒大煤业）的采区范围，恒大煤业享有合法的开采权。依据矿产资源法第三十三条、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三十五条、煤炭法第六十条的相关规定，在煤矿煤田范围划定后建设工程应经过相关法律规定的有权审批部门批准，未经煤矿企业同意，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在煤矿企业依法取得土地使用权的有效期间内在该土地上种植、养殖、取土或者修建建筑物、构筑物。现丁凤生没有证据证明其在煤矿煤田范围内所建棚舍履行了相应手续，所以丁凤生要求恒大煤业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煤矿采煤塌陷引起的损害赔偿涉及面广，政府多次下发文件责成相关部门进行处理。就本案而言，丁凤生系政府招商引资而兴建棚舍成立养殖场，因采煤沉陷导致所建棚舍等设施遭受损坏，其损失应该得到补偿。恒大煤业与韩家店镇政府签订了沉陷受损赔偿协议，丁凤生的损失亦在补偿范围之内，至于丁凤生所提对其补偿数额较低、要求增加的意见，因该协议是在区政府见证、监督及多个部门现场勘察下达成的协议，补偿涉及民主村暖棚小区所有受损户，补偿款除丁凤生外均已补偿完毕，故法院不宜再对补偿标准、补偿金额作出调整。韩家店镇政府对采煤沉陷防治具有协调、监督职责，丁凤生要求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无法律依据。据此判决，驳回丁凤生的诉讼请求。
丁凤生上诉的理由及请求是：一、原审判决在适用法律和责任认定上存在错误。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丁凤生建设棚舍等设施未经煤矿企业同意，未履行相应手续，故对要求恒大煤业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的认定是离开客观事实的错误结论。原审判决在“经审理查明中”已经阐述的非常明了，上诉人丁凤生是在韩家店镇民主农业园区优惠政策的感召下，来到园区投资创业的，其投资建设都是在海州区政府及韩家店镇民主农业园区的领导和支持下进行的，其本人并非是园区的成立者。如果建设棚舍需经煤矿及有权审批部门批准，也应由园区的成立者即海州区政府或韩家店镇政府去履行，并非上诉人的义务和责任范围。原审法院驳回丁凤生的诉讼请求不符合客观事实。二、原审判决没有做到公平、公正、依法裁判。原审判决认定，“法院不宜再对沉陷受损赔偿协议的补偿标准、补偿金额作出调整”是对政府不作为的袒护，没有做到依据法律，尊重客观事实。上诉人反复申辩，补偿协议是韩家店镇政府在丁凤生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的，政府根本就没有到现场勘查，其内容直接损害了丁凤生的合法利益，系无效协议。三、上诉人要求赔偿损失事实成立，于法有据，应予支持。2003年3月1日，丁凤生由政府招商引资而来，投资建设棚舍、看护房和养殖深加工厂等房屋设施共计24幢（面积为7130.22平方米），并办理了农业示范区棚舍设施所有权证，同时又成立了海州区驰龙养殖场进行鸭养殖。因被上诉人恒大煤业的采煤作业，造成上述棚舍等设施墙体开裂，顶梁错位，主体结构损毁，现棚舍均不能使用，养殖场停业。该事实恒大煤业是认可的并进行了部分赔偿，所以，丁凤生的诉讼请求有事实依据。另外，相关法律、政策文件都要求煤矿企业缴纳采煤沉陷防治抵押金，主要用于治理由于采煤造成的地面塌陷、地面建筑物受破坏费用、相关鉴定费用和其他费用。被上诉人韩家店镇政府在丁凤生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恒大煤业签订所谓的沉陷受损赔偿协议，该协议内容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利益，该协议不能代表丁凤生的意志，内容显失公平，属于无效协议，故韩家店镇政府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阜新市海州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一初字第450号民事判决，改判被上诉人恒大煤业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298万元，韩家店镇政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恒大煤业二审答辩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一、恒大煤业采矿在先，丁凤生建设在后，恒大煤业对丁凤生的损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恒大煤业的前身为阜新矿务局王营煤矿，成立于1987年，1988年取得采矿许可证，采矿行为一直持续。而丁凤生于2002年才开始建设棚舍等建筑，并且其建设场地是在恒大煤业采煤井田范围之上。丁凤生的建设既未经过有权审批部门的批准，也未事先与煤矿企业协商并达成协议。丁凤生的建设行为违反了矿产资源法第三十三条“在建设铁路、工厂、水库、输油管线、输电线路和各种大型建筑物及建筑群等在建筑之前，建设单位必须向所在省、自治区、直辖市地质矿产主管部门了解建筑拟建工程所在地区的矿产资源分布和开采情况，非经国务院授权部门批准，不得压覆重要矿床”以及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三十五条“建设单位在建设铁路、公路、工厂、水库、输油管道、输电线路和各种大型建筑物前，必须向所在地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地质矿产主管部门了解拟建工程所在地区的矿产资源分布情况，并在建设项目设计任务书报请审批时附具地质矿产主管部门的证明”的规定，也违反了煤炭法第六十二条“任何单位或者个人需要在煤矿采区范围内进行可能危及煤矿安全的作业时，应当经煤矿企业同意，报煤炭管理部门批准，并采取安全措施后，方可进行作业。在煤矿矿区范围内需要建设公用工程或者其他工程的，有关单位应当事先与煤矿企业协商并达成协议后，方可施工”的相关规定，另根据国务院《关于加速解决矿区村庄压煤和迁村问题的通知》（国发（1983）10号文）第四条第四款“现有生产、在建矿井及国家已批准建设的规划矿井的井田范围内，未经省、市、自治区煤炭工业局同意，不得兴建居民点、工厂、小煤矿以及交通、水利等工程设施。否则，煤矿有权进行正常开采，由于采煤引起的建筑物的破坏，煤矿概不负责”的规定，恒大煤业对丁凤生的损失也不应承担责任。二、恒大煤业没有对外公告矿区范围的义务。依据矿产资源法第十八条“国家规划矿区的范围、对国民经济具有重要价值的矿区的范围、矿山企业矿区的范围依法划定后，由划定矿区范围的主管机关通知有关县级人民政府予以公告”及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二十七条“设立、变更或者撤销国家规划矿区、对国民经济具有重要价值的矿区，由国务院有关主管部门提出，并附具矿产资源详查报告及论证材料，经国务院计划行政主管部门和地质矿产主管部门审定，并联合书面通知有关县级人民政府。县级人民政府应当自收到通知之日起一个月内予以公告，并报国务院计划行政主管部门、地质矿产主管部门备案”的规定，矿区范围公告的责任应由当地政府来承担，而非煤炭企业的义务。三、恒大煤业与韩家店镇政府签订了沉陷受损赔偿协议，已对采煤范围上的地上合法损失进行了补偿，不应再承担责任。综上，恒大煤业对丁凤生的损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韩家店镇政府二审答辩认为：第一、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丁凤生在租赁土地上建设的棚舍位于恒大煤业井田开采范围之上，一审法院适用矿产资源法等相关法律判决正确。第二、对于丁凤生的赔偿请求，一审法院依法驳回符合法律规定。韩家店镇政府并未实施任何侵权行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恒大煤业与韩家店镇政府签订了沉陷受损赔偿协议，赔偿款项在韩家店镇政府保管，随时可以支付。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丁凤生主张的恒大煤业赔偿经济损失、韩家店镇政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是基于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其一，丁凤生要求恒大煤业承担责任是认为恒大煤业常年在其棚舍下方进行采煤作业造成棚舍损坏，要求恒大煤业承担侵权责任；其二，丁凤生要求韩家店镇政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认为其是在韩家店镇政府招商优惠政策的感召下到园区投资建设养殖棚舍，韩家店镇政府没有履行好相关职责，导致其棚舍遭受损失，要求韩家店镇政府承担的是合同附随义务的违约责任。本案一审丁凤生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五）项关于“恢复原状”的法律规定请求法院判令二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其诉讼请求不清，经本院二审释明，丁凤生明确要求恒大煤业和韩家店镇政府承担财产损害赔偿责任，故本院二审将一审法院确定的案由“恢复原状纠纷”变更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关于恒大煤业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恒大煤业前身为阜新矿务局王营煤矿，其成立于1987年，1988年取得采矿许可证，享有合法的采矿权，而丁凤生于2002年在恒大煤业采矿范围之上建设棚舍等建筑，显而易见，恒大煤业采矿在先，丁凤生建设在后，依据矿产资源法、煤炭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以及国务院《关于加速解决矿区村庄压煤和迁村问题的通知》精神，对采煤引起的丁凤生棚舍等建筑物的损失，恒大煤业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恒大煤业虽然与韩家店镇政府签订了沉陷受损赔偿协议，但该赔偿协议是基于民主村暖棚小区采煤沉陷区域治理，就全部受损户赔偿问题所达成，不能以此认定恒大煤业对丁凤生的财产有侵权行为，故对丁凤生要求恒大煤业承担财产损害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韩家店镇政府是否承担连带责任问题，因本案已明确案由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亦即本案审理的财产侵权责任纠纷，丁凤生棚舍等建筑损坏是由于恒大煤业采煤所致，韩家店镇政府不是本案侵权责任主体，故对丁凤生要求韩家店镇政府承担连带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丁凤生提出其是在韩家店镇政府招商优惠政策的影响下到民主园区签订协议、投资建设养殖棚舍，韩家店镇政府没有履行相关审批手续以及其他安全保障等义务，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认为，该主张因涉及另一民事法律关系，可另行诉讼解决。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上诉人丁凤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冮明映
代理审判员 李长江
代理审判员 李 颖
二〇一六年四月五日
书 记 员 贾奥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