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金民终字第2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深南中路*号新闻大厦**层。
负责人：郭振雄，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智健，广东恒通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昌利行货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番禺区石楼镇东环路45号3街*号。
法定代表人：黄家昌，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冯钜雄，广东鹏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郑随，女，1931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
原审第三人：张妈希，女，1955年9月16日出生，汉族。
原审第三人：黄建盛，男，1976年2月26日出生，汉族。
原审第三人：黄泽声，男，1979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
原审第三人：黄丽东，女，1979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
原审第三人：黄丽英，女，1977年12月3日出生，汉族。
原审第三人：黄建明，男，1983年3月14日出生，汉族。
原审第三人：陈才喜，女，1931年4月24日出生，汉族，身份住址：广州市番禺区石楼镇新村街南五横巷11号。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与被上诉人广州昌利行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利行公司）、原审第三人郑随、张妈希、黄建盛、黄泽声、黄丽东、黄丽英、黄建明、陈才喜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服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3）穗番法民二初字第5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昌利行公司系粤A×××××号重型货车的车主。昌利行公司于2010年10月15日就该车辆向太平洋保险公司购买了交强险，并投保了包括不计免赔第三者商业责任险在内的神行车保系列保险产品，保险期间自2010年10月17日零时起至2011年10月16日二十四时止，第三者商业责任险保险金额100万元。在投保单的明示告知栏载有“请您详细阅读所附保险条款，特别是加黑突出标注的，免除保险人责任部分的条款内容”的文字。该栏并盖有昌利行公司公章，但无昌利行公司人员签名。而所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有关于驾驶人驾驶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内容。该条文字与其他文字在字体、颜色上并无突出、显著的区别。
2010年12月23日14：45分许，昌利行公司的员工梁金成持准驾车型为B2D的驾驶证驾驶被保险车辆沿广州市番禺区石楼镇进港大道由北往南方向行驶，当车行驶至莲港大道莲港桥红绿灯路口时，在靠中心线第一车道由北往西右转弯过程中，与北往南方向行驶由黄润金驾驶的粤A×××××号两轮摩托车（后载黄水民）发生碰撞，造成两车损坏、黄润金、黄水民死亡的交通事故。之后，交警大队出具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梁金成的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四十四条第二款“在道路同方向划有2条以上机动车道的，变更车道的机动车不得影响相关车道内行驶的机动车的正常行驶”之规定，是造成事故的全部原因，承担事故全部责任，黄润金、黄水民不承担事故责任。
事故发生后，昌利行公司向黄水民的继承人支付30000元赔偿款，向黄润金的继承人支付了20000元的赔偿款。
后黄水民的继承人郑随、张妈希、黄建盛、黄泽声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作出（2011）番法民一初字第1187号民事判决，其中第二项判令昌利行公司在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交强险赔偿范围之外赔偿郑随、张妈希、黄建盛、黄泽声543443.87元。昌利行公司、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服上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穗中法民一终字第53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黄润金的继承人黄丽东、黄丽英、黄建明、陈才喜也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作出（2011）番法民一初字第1042号民事判决，其中第二项判昌利行公司在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交强险赔偿范围之外赔偿黄丽东、黄丽英、黄建明、陈才喜399953.39元。昌利行公司、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服上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穗中法民一终字第52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变更上述第二项判决确定赔偿金额为399953.39元。判决生效后，昌利行公司未能履行判决义务，太平洋保险公司也拒绝理赔。昌利行公司遂提起本案诉讼，请求解决。
昌利行公司在原审时的诉讼请求为：1、太平洋保险公司向昌利行公司赔偿第三者商业保险金50000元；2、太平洋保险公司向八位原审第三人赔偿第三者商业保险责任险保险金共计943197.26元（其中，向郑随、张妈希、黄建盛、黄泽声赔偿543243．87元；向黄丽东、黄丽英、黄建明、陈才喜赔偿399953.29元）；3、太平洋保险公司负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涉案保险合同所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中关于驾驶人驾驶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内容，并无明确具体是何种许可证书、必备证书。投保单的明示告知栏虽提示投保人阅读相关免责条款，但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无证据证实，作为格式合同提供者，其已对前述免责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太平洋保险公司作了明确说明。因此，从保险人的说明义务而言，该条款也不产生效力。
太平洋保险公司因事故发生时驾驶人梁金成未取得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故依据上述条款拒绝支付第三者商业责任险赔偿款。而梁金成已具备驾驶被保险车辆的资格，其未能取得道路运输人员从业资格证并不显著增加被保险车辆的危险程度。上述免责条款将具备驾驶资格、但未取得相应从业资格作为免责事由，免除了保险人应承担的义务，排除被保险人享有的权利，显然有违公平。因此，退言之，即使太平洋保险公司对该条款向昌利行公司作了明确说明，也应认定为无效。
故太平洋保险公司应根据保险合同约定承担第三者商业责任险的赔偿责任。昌利行公司已向事故受害人黄水民、黄润金的继承人支付了5万元的赔偿款，故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向昌利行公司支付5万元保险赔偿款。根据（2012）穗中法民一终字第529号民事判决，昌利行公司还须向黄丽东、黄丽英、黄建明、陈才喜赔偿399953.39元。根据（2012）穗中法民一终字第530号民事判决，昌利行公司还须向郑随、张妈希、黄建盛、黄泽声赔偿543443.87元。昌利行公司现并未履行判决义务。故，太平洋保险公司应根据昌利行公司的请求，直接向上述第三人支付赔偿款。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十九条、第六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一、太平洋保险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给付第三者商业责任险赔偿金50000元给昌利行公司；二、（2012）穗中法民一终字第529号民事判决确定的昌利行公司应支付给黄丽东、黄丽英、黄建明、陈才喜的399953.39元赔偿款，由太平洋保险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直接支付给黄丽东、黄丽英、黄建明、陈才喜；三、（2012）穗中法民一终字第530号民事判决确定的昌利行公司应支付给郑随、张妈希、黄建盛、黄泽声的543443.87元赔偿款，由太平洋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直接支付给郑随、张妈希、黄建盛、黄泽声。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6866元，由太平洋保险公司负担。
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涉案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条款无效与事实及法律规定不符。首先，太平洋保险公司已履行了相关免责条款的告知义务。本案保险合同的投保人在投保单投保人声明处盖章的行为已代表其对投保人声明部分所载内容的认可和接受，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所规定的保险人履行告知义务的情形，原审法院判决太平洋保险公司未就保险免责条款履行告知义务严重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保险法司法解释之规定。其次，涉案保险合同中关于“驾驶出租车或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分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它必备证书”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并不属于不公平约定。原交通部2006年第9号令《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第十条明确规定“经营性道路货物运输驾驶员应当符合下列条件……（四）经考试合格，取得相应的从业资格证件”。上述规定明确了驾驶营业性货车必须经过考核获得相应的从业资格，因为驾驶营业性货车经常在道路行驶风险性较大、危险系数高，所以法律规定必须考核获得相应资格证书，原审法院判决认为取得驾驶资格即取得驾驶涉案营运车辆的资格显然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保险合同之所以如此约定也是与国家法律法规配套的，也是为了维持国家交通秩序防止交通事故的发生，投保人作为专业的货运公司应当知道国家的相关规定，保险合同的约定并非不公平，反而是为了更好的减少保险事故的发生，促使相关从业人员取得相应的资格，安全驾驶车辆。原审判决认定该条款约定对投保人不公平，等同于鼓励相关人员违反法律规定。二、原审法院判决认为涉案保险条款免责内容约定不明确明显与事实及法律规定不符。保险合同中对该条款的约定为“交通运输管理部分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它必备证书”，由于国家对车辆使用性质的定义分类不同，驾驶员驾驶不同车辆需要的从业资格证书名称并不相同，各地对从业资格颁发的具体证件名称也不完全相同，但作为专业从事货运的昌利行公司，其应当知道各类车辆所需要的驾驶员从业资格，保险合同的约定并无不明确之处。三、涉案保险合同保险条款第七条约定的责任免除情形属于列明的除外责任，不因交通事故的成因而定，只要存在列明的情形，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损失，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综上，原审判决违背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基本审判原则，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并判决诉讼费由昌利行公司负担。
昌利行公司答辩称，一、昌利行公司已依法履行支付保险费用的义务，太平洋保险公司应依约支付第三者商业责任险保险金。二、根据《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使用各种专用机械车、特种车的人员无国家有关部门核发的有效操作证，或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它必备证书。”属于无效条款。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3条：“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上述保险条款是无效的。本案中，太平洋保险公司所指的从业资格证是对从事相关运输行业驾驶员职业素养的基本评价，并非驾驶人驾驶机动车能力的认定。其次，从事运输行业的驾驶员无相关从业资格证并不能显著增加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机率进而增大保险公司理赔的风险，保险公司若依据驾驶员未取得从业资格而免责，明显有违公平。再者，在性质上讲，上述保险条款属于格式条款。根据道路交通安全相关法律法规，持有机动车驾驶证并驾驶与准驾车型相符车辆的驾驶员就是合法的驾驶人，本案中，梁金成已持有准驾车型为B2的机动车驾驶证，可以驾驶大型货车。上述免责条款中约定需要具有相应的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方能获得赔偿显然属于额外的、有违公平的，显然属于太平洋保险公司免除己方责任义务、加重被保险人昌利行公司的责任义务、排除被保险人昌利行公司应依法享有理赔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0条：“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因此，从此角度讲，上述保险条款也属于无效条款。2、从程序上讲，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未就上述保险条款向昌利行公司尽提示并明确说明之义务，该条款依法不能对昌利行公司产生法律效力。本案涉案车辆为新车，此投保也属于第一次。对于新车的购买及首次投保，昌利行公司仅仅是了解了车辆的型号、性能等车辆自身的因素，随即向广东灵动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下称灵动公司）进行了购买，并支付了所需要费用，其他手续均由灵动公司进行办理。过程中，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无派专业人员与昌利行公司联系，并没有就免责条款进行提示，更也没有就上述免责条款的内容、概念、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向昌利行公司作出明确、详细具体的解释。此购买手续均是与生活中常理是吻合的。可见，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未就上述保险条款向昌利行公司尽提示并明确说明之义务。其次，该“明确说明”应不同于一般的说明，较之于上述提示义务具有更高的要求。“明确说明”义务的涵义在于，除要求保险人对投保人采取必要的阅读提醒外，还应对免责条款相关内容、名词涵义、法律后果等给予必要的解释，使投保人知晓其含义、法律风险等。必须提出的是，《从业资格证》本身就是一个具体名称，从上述格式免责条款的字面内容看，并未出现《从业资格证》等表述，仅有“国家有关部门核发的有效操作证”、“许可证或其他必备证书”等等笼统概括描述，但国家哪些部门核发，具体是哪些操作证、许可证、必备证书，该格式免责条款并未规定清楚、详细。因此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未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可见一斑。之后，太平洋保险公司更没有告知昌利行公司免责条款所导致的法律风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因此，上述免责条款对昌利行公司不产生法律效力。3、从法律解释的角度，应当作出不利于格式条款提供方（即太平洋公司）的解释。上述免责条款第七条：“使用各种专用机械车、特种车的人员无国家有关部门核发的有效操作证，或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它必备证书。”之约定。由于保险条款为格式条款，由保险人制作印发交给投保人，投保人无权修改，故保险人应当保证该条款公平，文义易于理解、明确，否则应作出对保险人不利的解释。结合本案，该免责条款并未明确说明需要“国家有关部门核发的有效操作证”、“许可证或其他必备证书”所需要哪个国家机关颁发的证件、具体证件名称、更没有出现《从业资格证》等表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1条之规定：“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据此，应当作出不利于格式条款方（即太平洋保险公司）的解释。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驳回太平洋保险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涉案保险条款第七条关于责任免除的部分，已用黑体字标注，原审法院对于上述事实的认定错误。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余事实清楚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涉案保险条款第七条中“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者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它必备证书”这一免责条款是否有效。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仅是对从事相关运输行业驾驶员职业素养的基本评价，并不涉及对驾驶人驾驶能力的考核。机动车驾驶证才是对驾驶人机动车驾驶能力的认定。驾驶人无相关证书并不代表其没有驾驶相关车辆的资格，也不因此显著增加所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进而增加保险公司理赔的风险。涉案保险条款中关于驾驶人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它必备证书时保险人免除赔偿责任的规定，在事实上加重了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根据保险法第十九条第（一）项的规定，该条款无效。
综上所述，虽然涉案驾驶人梁金成无相应的从业资格证，但其具有与其驾驶车型相符的机动车驾驶证，太平洋保险公司不得因其无相应的从业资格证而拒赔，应按保险合同的约定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实体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732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文莉
代理审判员 王英魁
代理审判员 吴 湛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陈穗祥
赵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