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2071民初25807号
原告：麦耀，男，1945年10月18日出生，香港居民，住香港九龙，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朝颖、殷晓光，均系广东慕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山市民众镇法律服务所，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民众镇民众大道34号，组织机构代码762926547。
法定代表人：李叙球。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正熙、江俊涛，均系广东泓业正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刘丽凤，女，1958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金府、殷坤仪，均系广东保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麦耀诉被告中山市民众镇法律服务所、第三人刘丽凤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12月13日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麦耀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朝颖、殷晓光，被告中山市民众镇法律服务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正熙、江俊涛，以及第三人刘丽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金府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1.被告赔偿原告损失款项人民币4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07年1月1日起计）；2.被告赔偿原告为追讨债权支出的诉讼费共计29500元。事实与理由：原告与第三人于2006年2月27日签订了一份《还款协议书》，第三人在《还款协议书》中确认向原告借款人民币40万元，并约定：1.第三人分三期（2006年12月30日为最后一期还款日）把借款全部还清；2.第三人将中山市民众镇浪网村民安街的房屋房地产权证【中府国用（2001）字第0810**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及粤房地证字第C1263126号、粤房地证字第××号房地产权证】（以下简称案涉房地产）交由原告保管，若第三人未能按上述期限还清上述借款，则第三人自愿放弃上述房地产并归原告所有。被告为原告与第三人的《还款协议书》作了《见证书》，在《见证书》中认定了协议的内容真实、合法。后因第三人未按约定还款，原告诉至法院要求第三人将协议房产过户至原告名下。法院最终以该《还款协议书》属于抵押权流质契约，认定协议无效，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接着原告又以第三人为被告，要求其返还借款及利息，法院最终以原告诉请已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认为，因为其一直相信《见证书》，以为《还款协议书》如《见证书》所说“内容真实、合法”，故一直以为在第三人未还款的情况下，协议中约定的房产即属于其所有，其可以随时要求第三人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现经法院生效判决认定，原告已无法诉求到协议中的房地产，也无法追回借款。归咎原因，是因为被告对《还款协议书》作出了内容真实、合法的错误见证，进而直接导致了原告损失。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原告特向法院提起诉讼，请判如所请。
原告在本案诉讼期间向本院提交的证据有：
证据1.见证书1份；
证据2.（2013）中一法民三初字第223号民事判决书、（2014）中中法民四终字第23号民事判决书各1份；
证据3.（2015）中一法民三初字第351号民事判决书、（2016）粤20民终1724号民事判决书；
证据4.追索信函及其快递单各1份。
被告中山市民众镇法律服务所辩称，请求法院依法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其理由为：1.根据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损失赔偿的诉讼时效为2年，诉讼时效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时起计算。本案的见证发生时间是在2006年2月17日，至今已经有11年之久。2013年，原告将第三人诉至法院，要求第三人把房产过户到其名下。法院于2014年3月4日就该案作出了一审判决，该案判决书明确载明当事人对见证书的约定存在争议，原告最迟应在该日已经知道了被告的见证行为存在瑕疵的问题。因此，原告的诉讼请求亦已经明显超过了2年的时限。2.根据《还款协议书》，第三人最后一期的还款时间2006年12月30日。而原告第一次提起诉讼要求保护自己的权益是在2013年，其在7年的时间内对案涉债务不闻不问。原告的债权无法得到实现的原因在于其怠于行使权利，未在法定期限内追偿债务，其损失并非因被告的见证行为导致。同时，第三人对于其欠原告的债务以及案涉《还款协议书》均没有异议，仅以诉讼时效抗辩原告的诉讼请求。因此，被告不应承担相应的责任。3.本案被告是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事业单位，负责人是采取聘用的制度，其在2016年7月30日就没有进行实体的经营也没有办公地点。4.被告的见证行为没有错误的，是合法的。且原告没有实际的损失，被告的见证行为与原告主张的损失没有因果关系。
被告中山市民众镇法律服务所在本案诉讼期间没有向本院提交证据。
第三人刘丽凤表示对原告的诉讼诉求不持异议，并配合法院的调查案件情况，其在本案诉讼期间没有向本院提交证据。
针对当事人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并与开庭笔录附卷佐证、存查。结合当事人各方在本案诉讼过程中的陈述，本院认定本案事实如下：
1.第三人系原告的弟媳。2006年2月27日，原告（甲方）与第三人（乙方）签订一份《还款协议书》，主要约定乙方因资金周转困难曾向甲方借款40万元，该款乙方分三期清还给甲方，第一期10万元在2006年5月30日前还清，第二期10万元在2006年8月30日前还清，余款20万元在2006年12月30日前还清。该协议书第二条载明：“在签订本协议之日起十日内，乙方负责将案涉房地产的房地产权证交由甲方保管，若乙方未能在上述期限2006年12月30日前清还上述借款给甲方，则乙方自愿放弃上述房地产并归甲方所有（办理过户变更手续所需的一切契税和费用由乙方负责），同时甲方有权按照国家有关法律规定向法院提起诉讼并追究乙方违约责任。”双方在协议书中还约定了其他事项。当日，被告对原告与第三人签订的上述还款协议进行了见证，并出具了见证书。该见证书的内容如下：“甲、乙双方就还款之事宜，于二00六年二月二十七日经甲、乙双方充分考虑和协商，自愿签订了前面的《还款协议书》，其内容真实、合法，双方的签名及身份属实。”协议签订后，原告向第三人交付了40万元的借款，但第三人未按上述期限向原告还款。
2.2013年12月3日，原告向本院起诉，请求判令第三人立即偿还借款本金40万元及从起诉之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逾期贷款基准利率计付的逾期利息。后原告变更其诉讼请求为判令第三人协助将案涉房地产过户至其名下。在该案庭审中，原告称其与第三人是亲戚关系，第三人曾以涉案房屋作抵押向银行贷款，因第三人未能按约向银行还贷，银行要主张抵押权，第三人没办法还钱才找其借钱，基于双方的亲戚关系其同意借款40万元，并于2006年2月27日将款项汇入第三人的账户，汇款后双方才补签了《还款协议书》；当时双方的真实意思是第三人将涉案房地产的产权证交给其，如果第三人不能按约定期限还款则将该房产直接过户给其抵债；因第三人未能偿还第一期款项，其从2006年5月30日后就一直催促第三人还款；其有涉案房地产的钥匙，也暂住在该房地产内，因此其实际控制了该房地产；其看到第三人向银行贷款时银行对房地产的估值为63万元，但当时该房地产作价50万元也没有人买。对于其上述主张，原告并未提供证据证实。第三人则称正因双方是亲戚关系，原告一直没有催促其还款，也没有要求其办理房地产的过户手续；《还款协议书》第二条的真实意思是其将涉案房地产作为借款的抵押担保，双方也没有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其只是把涉案房地产的产权证交给原告保管，而并非以该房地产直接冲抵债务；该房地产现由其与两个儿子及儿媳居住，部分用于出租，租金由其收取，原告只是回来中山时暂住，即使有钥匙也不代表原告实际控制该房地产。2014年3月4日，本院作出（2013）中一法民三初字第223号民事判决，认定双方在《还款协议书》中约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涉案房地产归原告所有的条款属于流质契约，依法应为无效，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不服提起上诉，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26日作出（2014）中中法民四终字第2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3.2015年10月26日，原告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第三人立即偿还其借款本金40万元及逾期还款利息（从2007年1月1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6年3月3日，本院作出（2015）中一法民三初字第351号民事判决，认定原告提出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不服提起上诉，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0月24日作出（2016）粤20民终172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4.2016年12月13日，原告将被告诉至本院，以其诉称的理由提出诉讼请求如上。被告及第三人到庭应诉，并发表了答辩意见。庭审中，各方当事人一致同意适用我国内地法律解决本案纠纷，原告还述明：“我方主张的损失赔偿实际上要求的是房屋的赔偿，但因涉案的房产不属原告所有，是属第三人所有，而原告实际支出的是借款40万元，所以我方是以借款40万元及利息作为等价来主张损失，但并不是诉求借款的损失，而是房屋的损失。”
5.关于被告为原告及第三人签订的《还款协议书》进行见证中的收费问题，本案当事人三方均作了书面说明，但存在出入。原告说明三方约定的见证费为1850元，其中第三人支付850元，被告向其开具了票据，原告支付了1000元，但被告没有任何票据；被告说明见证费为800元，由原告和第三人共同支付；第三人说明见证费大概为800元。
6.本案庭审结束后，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本院提交了代理词，述称其向被告主张本案权利未超过诉讼时效，理由：1.原告在2016年6月23日已向被告邮寄证据4即追索信函，该邮件系被告拒收而被邮局退件。为此，原告补充提交了其向被告的邮件退件复印件；2.原告在2016年5、6月份前往被告处要求索赔，但遭被告拒绝，后其到中山市司法局投诉信访。为此，原告于庭审结束后向本院提交了《调查收证申请书》，申请本院向中山市司法局调查收取核实原告投诉信访行为。
本院认为，本案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
首先，原告主张被告在见证其与第三人签订的《还款协议书》过程中存在过错，导致其财产损害，并据此要求被告予以赔偿。原告的该主张是否成立，首先应从被告的见证行为有无过错、原告是否存在财产损害以及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等方面进行综合考量。
一、关于被告的见证行为是否存在过错问题
《还款协议书》第二条载明：“在签订本协议之日起十日内，乙方负责将案涉房地产产权证交由甲方保管，若乙方未能在上述期限2006年12月30日前清还上述借款给甲方，则乙方自愿放弃上述房地产并归甲方所有（办理过户变更手续所需的一切契税和费用由乙方负责），同时甲方有权按照国家有关法律规定向法院提起诉讼并追究乙方违约责任。”原告根据该协议内容，在本院受理的（2013）中一法民三初字第223号案中主张第三人协助将上述房地产过户至其名下。本院审理后，于2014年3月4日作出（2013）中一法民三初字第223号民事判决，认定原告与第三人约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涉案房地产归原告所有的条款属于流质契约，依法应为无效，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不服提起上诉，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26日作出（2014）中中法民四终字第2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从本院（2013）中一法民三初字第223号一二审法院的判决结果分析，原告与第三人签订的《还款协议书》第二条是与法相背的，应属于无效条款。被告作为提供法律服务的机构，在见证原告与第三人签订《还款协议书》过程中，未意识到该协议第二条的约定与担保法的相关规定相背，出具了该《还款协议书》合法的见证书，在见证过程中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存在重大过失。因此，被告的该见证行为存在过错。
二、关于原告是否存在财产损害问题
本案原告向第三人出借款项40万元，第三人未依约偿还。原告两次向法院提起诉讼，其先后提出要求第三人协助将上述房地产过户至其名下、立即偿还其借款本金40万元及逾期还款利息的主张均被审理法院依法驳回，其债权已无法实现，故原告遭受了财产损失已成事实。
三、关于原告损失与被告见证行为的过错之因果关系问题
被告对原告与第三人签订的《还款协议书》进行见证，认为该协议合法。而综观《还款协议书》第一条、第二条的文字内容及其排列，一般人都会从其文义上理解为：首先，第三人应当在2006年12月30日前向原告清还借款40万元；其次，若第三人在2006年12月30日前未向原告清还借款，则乙方自愿放弃涉案房地产并归甲方所有（办理过户变更手续所需的一切契税和费用由乙方负责）。意即第三人在约定期限内未向原告偿还借款40万元，则原告可以取得涉案房地产的所有权，以弥补第三人未偿还该40万元的损失。鉴此，原告基于对被告关于《还款协议书》合法的见证行为之信赖，完全有理由相信在第三人未按《还款协议书》第一条约定清还借款40万元的情形下可以根据该协议第二条的约定取得涉案房地产，以弥补其损失。原告在第三人未向其归还借款40万元后，通过两次诉讼均败诉，导致其借款既未得到追偿，亦未得到弥补，与被告在见证行为中的过错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
综上，原告主张被告在见证其与第三人签订的《还款协议书》过程中存在过错，导致其财产损害，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
其次，应合理确定原告财产损失范围。财产损失赔偿纠纷属于侵权赔偿的范围，权利人遭受的损失应当以其实际遭受的直接损失为限，不应包括间接利益的损失。本案原告实际遭受的直接损失仅为其未能追偿的40万元借款。该借款的利息以及因追偿借款支出的诉讼费应属于间接利益，故该部分损失不应计算在被告对原告的财产损害范围之内。因此，原告关于“我方主张的损失赔偿实际上要求的是房屋的赔偿，但因涉案的房产不属原告所有，是属第三人所有，而原告实际支出的是借款40万元，所以我方是以借款40万元及利息作为等价来主张损失，但并不是诉求借款的损失，而是房屋的损失。”的观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以采纳。
再者，应合理确定被告应当承担的责任范围。侵权损害的赔偿范围应当秉承过错相当的原则予以确定。基层法律服务者的见证行为之意义在于向当事人提供法律意见，供其在民事决断作为参考，而非对其民事行为提供法律风险的保障。因此，当事人的民事行为虽经基层法律服务者的见证，但仍应当通过自己的理解判断，结合法律服务者的见证行为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决断，并承担相应的风险。本案原告与第三人签订的《还款协议书》约定了第三人在2006年12月30日前向原告清还借款40万元以及在该期限内未予以偿还后第三人将涉案房地产交其所有等两种债权实现方式。在该两种实现债权方式中，原告均仅享有对第三人的债权请求权，其应当依法在诉讼时效期限内行使权利。然而，原告过于信赖被告的见证行为而放弃了其自己的判断，长期怠于行使权利，导致向第三人追偿40万元本息时因诉讼时效已过而败诉。可见，被告的见证行为并非导致原告无法实现债权的全部原因，原告自己过错亦是重要原因之一。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本院酌情确定被告在本案承担的责任为原告债权本金不能追偿部分的60％，即被告应向原告赔偿财产损失240000元。
又者，原告的主张是否已过诉讼时效问题。法律另有规定外，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权利被侵害的事实应当包括侵害的实施主体、侵害的结果。本案，原告第一次起诉第三人一案中，其虽然知道相关方对《还款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的内容之法律属性存在争议，但尚无法知道其对第三人之债权无法实现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无法实现，意即其对被告见证行为的侵害结果并不确切知道。原告是在通过两次起诉第三人均败诉后才确切知道该结果的。原告向被告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应从其第二次起诉第三人一案终审判决作出之日即2016年10月24日起计算为宜。显然，原告的本案诉讼请求尚未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应受法律保护。故被告认为原告本案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顺而述之，原告在本案庭审辩论结束后补充提交了邮件退件材料一份，并申请本院向中山市司法局调取其投诉被告的相关材料。经初步审查，原告提交的材料及其申请调取的材料不属于新证据的范畴，本院不再组织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或不予准许，且不予采纳，由此引起的诉讼风险应自行承担。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七）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中山市民众镇法律服务所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原告麦耀支付赔偿款240000元；
二、驳回原告麦耀其他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8592元，减半收取为9296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负担3719元，由被告负担5577元（被告负担部分由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径行支付给原告）。
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如不服本判决，原告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叶迟玖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日
书记员 姚志姬
何颖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