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民终3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泉州华源工艺品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博东路468号2楼。
法定代表人张春华，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景华，上海柏年（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杰，上海柏年（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建忠，男，汉族，1968年10月15日出生，住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
委托代理人孙忠秋，福建重宇合众（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泉州华源工艺品有限公司（下称华源公司）因与上诉人李建忠侵害其他著作财产权纠纷一案，不服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泉民初字第9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华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景华、胡杰和李建忠的委托代理人孙忠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源公司起诉请求：1、李建忠立即停止侵权制作、出售华源公司享有著作权的作品《猫头鹰系列-1》、《猫头鹰系列-2》，并将正在制作或已制作的侵权复制品予以销毁；2、李建忠在《泉州晚报》上刊登声明，向华源公司公开赔礼道歉；3、李建忠赔偿华源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50万元；4、李建忠赔偿华源公司律师费人民币3万元；5、由李建忠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查明：
华源公司系从事工艺品生产的有限责任公司，其员工林水良创作完成了美术作品“猫头鹰系列－1”、“猫头鹰系列－2”，并于2015年5月向福建省版权局申请了版权登记。根据作品登记证书记载，作品登记号分别为：闽作登字-2015-F-00010123、-2015-F-00010124；作品名称：“猫头鹰系列－1”、“猫头鹰系列－2”；作者：林水良；作品类别：美术；著作权人：华源公司；首次发表时间：2014年3月4日。
该美术作品是以猫头鹰为创作题材的作品。具体表现形式为：一对呈正面站立姿势的猫头鹰，体形肥硕，收翅露腹，且左右对称。每只猫头鹰的环形双眼均浑圆硕大，双耳类似三角形且向头部两侧呈一定斜度直立、外展，嘴巴呈菱形状从两眼下方露出，翅膀上半部呈立体叠加鳞片状，其整体类似贝壳状，并向背部靠拢收紧，羽宽和躯干比例约为1：2，腹部饱满圆润外凸，其底部基本与水平面平行，尾部分开四叉，双足六爪，平行站立，整体具有一定美感与力感，也具有一定的独创性。
2015年5月29日，泉州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支队受理华源公司投诉后，派员前往李建忠经营的工艺品厂进行调查取证，并采取证据先行登记保存方式保全李建忠加工生产的“猫头鹰”工艺品8200件。
2015年6月1日，华源公司以李建忠侵犯其著作权为由向原审法院申请证据保全，原审法院准许其申请，于同月17日到李建忠经营的工艺品厂进行证据保全，并当场扣押被控侵权产品12件。
庭审中，经比对，被控侵权产品表现形式为猫头鹰造型。从整体视觉效果观察，被控侵权产品在外观造型、动物神态、线条、轮廓乃至表达方式等方面均与涉案作品基本一致，仅在细节方面与涉案作品有所不同，但这些个别因素并不足以影响对两者构成实质性相似的认定。审理中，双方均确认每件（指单只猫头鹰造型工艺品）产品售价在15至20元左右，但双方对可得利润的说法不一，华源公司主张每件产品利润为35%左右，李建忠则称利润仅为售价的3%至10%。
原审法院认为：
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而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涉案作品选用的创作题材“猫头鹰”为自然界动物，外形特征亦为公众所熟知，与之相关的造型虽常为现有作品或设计所采用，但如前所述，本案作品经作者构思创作后，外形、线条乃至轮廓等均别具美感，富有一定创造性，且其组成元素与独立表达方式与现有作品或设计各不相同，原告可据此并依著作权法等有关规定主张权利。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根据福建省版权局核发的《作品登记证书》记载，林水良是“猫头鹰系列－1”、“猫头鹰系列－2”美术作品的作者，华源公司为上述作品的著作权人。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认定华源公司为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李建忠另称其加工生产的猫头鹰产品系由其独立完成创作，但在泉州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支队采取证据先行登记保存方式保全时，其未能说明合法来源，也未能提供有关独立创作的证明材料，该主张于实不符，李建忠亦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故对其该主张亦不予采信。
李建忠未经华源公司许可，擅自生产、销售与上述美术作品相似的产品，已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侵犯了华源公司的著作权，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对于华源公司要求李建忠登报赔礼道歉问题，由于赔礼道歉作为一种民事责任承担方式，主要适用于人身权或名誉权受侵犯等情形，而本案华源公司所享有的专有复制权和发行权属于著作权权利中的财产权部分，华源公司要求李建忠登报公开赔礼道歉，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原则，不予支持。李建忠辩称其对于被控侵权产品依法享有著作权，华源公司主张权利的作品因不具有独创性，依法不属于著作权法所保护的作品范畴，被控侵权产品与华源公司主张权利的作品不具有“实质性相似”，其行为不构成侵权、不承担赔偿责任等主张同样缺乏依据，亦均不予采信。
华源公司要求李建忠停止侵权行为、赔偿损失及为制止其侵权行为所支付合理开支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可予支持；但未能举证证明其实际损失或被告实际获利情况，原审法院根据上述美术作品的艺术价值、经济价值，李建忠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以及华源公司为制止侵权所支付的合理开支等因素，确定李建忠赔偿华源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100，000元。据此，原审法院判决：一、被告李建忠应立即停止侵犯原告福建泉州华源工艺品有限公司“猫头鹰系列－1”、“猫头鹰系列－2”美术作品著作权行为；停止生产、销售侵权产品并销毁侵权产品；二、被告李建忠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原告福建泉州华源工艺品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10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原告福建泉州华源工艺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100元，由被告李建忠负担7，000元，原告福建泉州华源工艺品有限公司负担2，100元。
原审法院宣判后，华源公司和李建忠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华源公司上诉称：
原审判决认定赔偿华源公司经济损失过低，应当依法予以改判，理由如下：
1、因李建忠的原因，导致华源公司大量订单流失，已经给华源公司造成了严重经济损失，华源公司请求李建忠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50万元合情合理，理应得到支持。
2、华源公司在原审诉讼中已经提交了《委托代理合同》、《现场勘查笔录》等证据，华源公司为制止李建忠的侵权行为花费了大量财力，华源公司主张按照“制止侵权行为的合理费用2万元，并赔偿原告律师费人民币3万元”的请求，有理有据，依法应当得到支持。
3、在一审诉讼中，原审法院依华源公司申请对侵权产品予以保全，但李建忠在保全期间擅自转移、隐匿上述侵权产品，李建忠的行为已经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华源公司多次请求一审法院依法对李建忠擅自转移、隐匿被保全侵权产品的行为予以罚款、拘留或依法移送公安机关追究其刑事责任，但原审法院对华源公司的请求无动于衷。
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并判令李建忠赔偿华源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50万元，制止侵权行为的合理费用2万元，并赔偿华源公司律师费人民币3万元；由李建忠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二审庭审中华源公司撤回对2万元合理费用的上诉请求。
李建忠上诉称：
原审法院对案件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具体理由如下：
一、原审法院认定“李建忠侵犯华源公司著作权，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属于认定错误。
1、原审法院对于涉案作品的著作权描述为“涉案作品选用的创作题材‘猫头鹰’为自然界动物，外形特征亦为公众所熟知，与之相关的造型常为现有作品或设计所采用”，同时，该作品是猫头鹰这一创作题材公知领域元素的简单拼凑组合，是自然界猫头鹰动物造型的写实表达，显然缺乏美术作品独创性的“艺术要求”。
2、一般社会公众对于包含公知领域元素较多的工艺品的选择，其更加注重细节部分的独创设计及工艺品各个角度所体现的审美。通过法庭事实调查过程中作品对比，被控侵权产品的整体布局、线条、结构与华源公司主张权利的作品均存在实质性差异（详见“作品对比”）。剔除公知领域设计元素，李建忠与华源公司作品的“细节差异”及对“公知领域元素的编排布局”即体现为“被控侵权作品中李建忠的个性部分与华源公司作品中个性部分的实质性差异”。
3、被控侵权产品由李建忠独立创作，发表时间早于华源公司。李建忠于2014年年初，独立设计完成“猫头鹰铁艺”作品的底稿、原件，后李建忠依据该作品设计完成本案的被控侵权产品样品。被控侵权产品是李建忠依据作品底稿完成了从“平面”到“立体”再创作，该作品表达系李建忠独立完成的。原审法院以泉州市版权局执法时，李建忠未提供合法来源，作为认定李建忠独立完成作品缺乏事实依据的理由，与法不符。
4、为生产而绘制的作品属于商业秘密，华源公司在庭审过程中也自认与李建忠素不相识，亦不存在商业上的业务合作。同时，泉州地区工艺品企业生产制造的工艺品绝大部分采取“外贸方式”交易，在本地区的商铺超市几乎买不到此类工艺品，李建忠无从接触华源公司的作品。
综上，李建忠不存在侵权行为，故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二、假使认定李建忠存在侵犯著作权行为，原审法院判决的侵权赔偿数额为人民币10万元，也明显偏高。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但是本案被查扣的产品是李建忠首次进行批量生产，其并未将制作的产品进行流通，李建忠不存在任何获利，同时华源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李建忠产品因进行流通而导致其遭受任何实际损失，因此华源公司“并非损失难以确定”而是“不存在任何实际损失”。
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华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受理费由华源公司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
著作权法所保护的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本案权利人涉案作品以自然界动物猫头鹰为创作题材，对自然界中猫头鹰的耳朵、眼睛、翅膀、喙、脚趾、站立姿势等进行了艺术化的创造，作品呈现出的线条、外形、轮廓等富有美感，具有一定的创造性，属于著作权法所保护的作品。李建忠主张涉案作品缺乏美术作品独创性要求，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被控侵权作品与权利人享有著作权的作品相比，二者在翅膀占躯干比例、颈部有无明显弯曲等细节上存在细微区别，但二者在眼睛、耳朵相对于眼睛的位置、脚趾等权利人进行了创作的细节上基本相同，从整体视觉效果上看，二者在外观造型、动物神态、线条、轮廓等方面基本上一致，二者构成了相似。李建忠有关被控侵权产品与权利人的作品存在实质性差异的上诉主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根据泉州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支队的《现场检查（勘验）笔录》记载，李建忠现场在现场检查中不能提供“猫头鹰”工艺品的创作或合法来源的证明材料。作为产品均销往欧洲的同业竞争者，李建忠生产与华源公司享有著作权的作品基本相同的产品，可以推定其接触了涉案作品。李建忠有关其无从接触权利人作品的上诉意见，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本案中，华源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因侵权所受损失和李建忠违法所得，请求法院按照法定赔偿计算赔偿标准，原审法院考虑涉案美术作品的艺术价值、经济价值、李建忠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华源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等因素，酌情确定10万元赔偿标准，并无不当。华源公司有关赔偿金额过低、李建忠有关赔偿金额过高的上诉意见，均不予支持。
综上，华源公司和李建忠的上诉请求，事实和法律依据均不足，均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100元，由华源公司负担7000元，李建忠负担2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一龙
代理审判员 蔡 伟
代理审判员 马玉荣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欧群山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