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54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剑忠，XX年XX月XX日生，汉族。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勤，XX年XX月XX日生，汉族。两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黄万春，上海乾业律师事务所律师。两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王萍，上海乾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浦江物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肖兴涛，董事长。委托代理人白孝甫，上海佩信科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何剑忠、李勤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7民初7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认定，上海市松江区XX镇XX公路XX弄XX号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登记的权利人为何剑忠、李勤，房屋建筑面积为361.12平方米，房地产权证号为松2015XXXXXX，房屋登记受理日期为2015年2月6日，核准日期为2015年2月15日。涉案房屋系何剑忠、李勤通过司法拍卖取得。2014年11月14日，上海中富拍卖有限公司接受法院委托对涉案房屋进行拍卖。2014年12月2日，上海中富拍卖有限公司出具拍卖会特别规定，该规定就拍卖的程序进行了说明，其中第八条载明：房产标的买受人接受实物（获得房屋钥匙）至过户完毕，在此期间与房产相关的一切法律责任和经济责任均由买受人承担，水、电、燃气、有线电视、物业维修基金、物业管理费等自房屋交接之日起由买受人承担。2014年12月2日，何剑忠、李勤参与竞拍拍得涉案房屋，上海中富拍卖有限公司向何剑忠、李勤出具拍卖成交确认书。2014年12月17日，上海市闸北区人民法院出具执行裁定书，案号为（2012）闸执字第2732号，裁定书载明：2014年12月2日何剑忠、李勤以第三次拍卖价776万元竞得涉案房屋。裁定书裁定，涉案房屋所有权归买受人何剑忠、李勤所有；买受人可持本执行裁定书到财产管理机构办理相关产权过户登记手续。该裁定书于2014年12月23日送达拍卖机构，并由拍卖机构转交何剑忠、李勤。原审另查明：上海浦江物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浦江公司）系涉案房屋所在小区（XX别墅）的物业服务企业。2011年5月20日，浦江公司与XX别墅业主大会签订了《XX别墅物业服务合同》，该合同约定业主大会将XX别墅委托浦江公司进行物业管理，合同期为二年，自2011年6月1日起至2013年5月31日止；住宅物业服务收费标准为4.50元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月.平方米。2015年10月1日，浦江公司与XX别墅业主大会又签订了《XX别墅物业服务合同》，该合同约定了合同期限自2013年6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其余约定事项与前份物业合同一致。浦江公司在合同期内一直对涉案房屋所在小区进行物业管理。原审还查明：2015年5月7日，李勤通过POS机向浦江公司拉卡支付53,625元。当日，浦江公司开具发票一张给何剑忠、李勤，载明：二期58号，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的物业管理费53,625元（每月1,625元×33个月）。2016年1月，何剑忠、李勤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浦江公司退还何剑忠、李勤自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的物业管理费53,625元；2、浦江公司赔偿何剑忠、李勤上述款项的利息损失（以53,625元为本金，自2015年5月7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浦江公司赔偿何剑忠、李勤律师费损失3,000元。浦江公司不同意何剑忠、李勤的诉讼请求。原审中，何剑忠、李勤为证明自己存在律师费损失而向原审法院提供了律师费发票一张，开票日期为2015年12月10日，金额3,000元。浦江公司对于该发票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何剑忠、李勤的此项主张无依据，不能成立。原审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及何剑忠、李勤的陈述可以确认何剑忠、李勤在向浦江公司交纳涉案房屋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期间物业费的时候明知其并非是物业费交纳主体，但何剑忠、李勤仍然予以交纳，此系债的加入。至于何剑忠、李勤所称为了更换门前树木顺利施工才不得已先交纳物业费，首先，何剑忠、李勤并未就此提供相应证据；其次，即便该陈述属实，也不能就此否定何剑忠、李勤自愿代案外人交纳物业费的行为效力。浦江公司收取该笔物业费有合法依据，现何剑忠、李勤要求浦江公司予以返还并支付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显然有违诚信，法院不予支持。何剑忠、李勤代案外人支付物业费后的追偿问题，此系何剑忠、李勤与案外人之间的关系，何剑忠、李勤可另循法律途径予以解决。关于何剑忠、李勤要求浦江公司赔偿律师费损失的请求，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法院亦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审理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之规定，于二〇一六年四月六日作出判决：驳回何剑忠、李勤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16元，减半收取608元，由何剑忠、李勤负担。原审法院判决后，上诉人何剑忠、李勤不服，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适用法律错误，何剑忠、李勤不存在债务加入的意思，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之间的物业费都是原产权人的债务，何剑忠、李勤与其毫无关系，相互之间没有任何承诺或担保，何剑忠、李勤无任何理由承担该项债务。浦江公司收取何剑忠、李勤支付的该段期间物业费使何剑忠、李勤遭受损失，而浦江公司构成不当得利，根据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应予返还。2015年5月7日，何剑忠、李勤联系工人进行门前绿化施工，遭到浦江公司工作人员阻拦。何剑忠、李勤为避免承担违约责任不得已支付了该段期间的物业费，是出于浦江公司的胁迫。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何剑忠、李勤原审诉请。被上诉人浦江公司辩称，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之间的物业费确实是属于原业主的债务，但浦江公司没有强迫何剑忠、李勤支付该笔款项，何剑忠、李勤完全是在明知属于原业主物业费的情况下自愿支付的，何剑忠、李勤无权要求其返还。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涉案房屋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期间登记的所有权人为案外人林某某。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均确认：系争53,625元物业费的债务人为涉案房屋原业主，该笔物业费对应的期间为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而何剑忠、李勤并非该段期间的房屋权利人或使用人。何剑忠、李勤主张其并非涉案房屋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期间的物业费债务人，故浦江公司收取其所支付的53,625元物业费构成不当得利，应予返还，其一、二审所主张的请求权基础均在于不当得利，故本案属于不当得利纠纷，原审将本案案由定性为物业服务合同纠纷，系属不当，本院予以更正。在此前提下，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一、何剑忠、李勤的付款行为属于何种法律性质？二、浦江公司接受何剑忠、李勤支付的原业主所欠物业费是否必然构成不当得利？一、关于何剑忠、李勤付款行为的法律性质问题，原审认为何剑忠、李勤自愿支付他人欠付的物业费，故构成债务加入。对此，本院认为，第一，债务加入的前提是真实、有效的债务关系客观存在。虽然浦江公司主张原业主对其欠付了53,625元物业费，何剑忠、李勤也未对该债务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涉案房屋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期间的物业合同关系双方为浦江公司与原业主，浦江公司也未就该项物业费债权取得生效司法判决或其他确定性证据。因此，系争物业费债务数额的真实性在未经合同相对方发表意见，完成相应司法审查的前提下，不能在本案中予以最终确认。第二，即使该债务真实存在，债务加入也是指行为人以相应的意思表示产生了与债务人并存承担债务的法律效果，在使自身接受债务约束的同时，依然保留合同债务人原有的清偿义务。实践中确实存在物业费债务加入的情形，比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物业服务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业主与物业的承租人、借用人或者其他物业使用人约定由物业使用人交纳物业费，物业服务企业请求业主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在本案中，何剑忠、李勤没有与原业主达成承担物业费的合意，也没有对浦江公司作出与原业主共同承担物业费债务的承诺，不构成债务加入行为。无论何剑忠、李勤真实的内心动机如何，其在付款的同时接收了浦江公司开具的已载明“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物业管理费”字样的发票，并未对该记载期间提出异议，其在本案中亦仅表示是出于被迫而付款，上述事实均能够说明何剑忠、李勤在付款时主观认为其支付的是原业主所欠物业费，不存在以为系自身债务而清偿的错误理解。何剑忠、李勤客观上支付了钱款，并领取了浦江公司出具的债务清偿凭证，说明其当时付款的直接目的是意欲消灭涉案房屋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的物业费债务，构成了对他人债务的清偿行为。根据上述两点分析，本院认定何剑忠、李勤的付款行为系第三人清偿行为，原审对于该行为的法律性质认定不当，本院予以更正。二、关于浦江公司接受何剑忠、李勤支付的原业主物业费是否必然构成不当得利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浦江公司收取何剑忠、李勤支付的53,625元物业费构成不当得利需同时满足三项要件：一是浦江公司受有利益，二是浦江公司受有利益无法律依据，三是何剑忠、李勤因浦江公司受有利益而遭受损失。涉案房屋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期间的物业合同关系双方为浦江公司与原业主，何剑忠、李勤既然不受该段期间物业合同关系约束，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浦江公司不具有向何剑忠、李勤主张该段期间物业费的请求权基础。但第三人清偿行为并不当然因为清偿主体非债务人本人而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虽然本案中没有证据显示何剑忠、李勤的清偿行为是出于其与原业主之间的约定，但法律没有禁止债权人接受第三人的清偿，在没有合同约定排除或债务本身性质不适合第三人清偿的情况下，也不苛责债权人在第三人提出清偿时需主动取得债务人本人同意或审查第三人清偿的内心动机。如果浦江公司主张的系争物业费债务真实存在，何剑忠、李勤的清偿行为就能够产生消灭该债务的法律效果，而浦江公司则因收受付款而丧失了原有债权，浦江公司不会因此而享有额外的非法利益，并不构成不当得利。因此，在债务真实的情况下，浦江公司接受何剑忠、李勤支付的原业主所欠物业费并不构成不当得利。本院需要说明的是，债权人有权接受第三人清偿的前提仍然是债务真实存在。本案中，本院虽然不能最终确认浦江公司主张的系争物业费债务真实存在，但何剑忠、李勤在完成清偿后又主张浦江公司构成不当得利，应由其举证证明系争53,625元物业费债务在其清偿前已经全部或部分不存在，其在本案中未能取得相应证据，亦未从债务真实性角度主张权利，故本院对此不予审查处理。综合上述分析，何剑忠、李勤在本案中以其并非债务人本人为由直接主张浦江公司收取的53,625元构成不当得利，应返还53,625元及利息，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鉴于何剑忠、李勤已经实际支付该笔款项，其可根据法律规定向原业主主张权利，或者在取得相应确定性证据的前提下另行向浦江公司主张权利。此外，何剑忠、李勤主张浦江公司赔偿其本案律师费，亦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上诉人主张的受胁迫问题，何剑忠、李勤称其在入住房屋后因门前绿化改造行为遭到浦江公司阻挠而被迫于2015年5月7日向浦江公司支付了该笔物业费，浦江公司则否认其曾经进行过任何胁迫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当事人如认为自身意思表示系因受到胁迫作出，应当诉请撤销或变更原行为。本案中，何剑忠、李勤系依据不当得利主张请求权，并未诉请撤销或变更付款行为，其亦未提供任何有关受到胁迫的证据，故本院对此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上诉人何剑忠、李勤的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虽然适用法律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物业服务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16元，由上诉人何剑忠、李勤共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海波
代理审判员 李 兴
代理审判员 孙 飞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曹 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五条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物业服务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业主与物业的承租人、借用人或者其他物业使用人约定由物业使用人交纳物业费，物业服务企业请求业主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