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94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州市分公司，所在地:广州市天河区。
负责人：肖海荣。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勇，广东天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楚敏，广东天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梁鼎新，男，1994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从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邝展强，广东流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高海强，男，汉族，1994年6月12日出生，住广州市从化区。
上诉人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州市分公司（下称太平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梁鼎新、原审第三人高海强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太平保险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并改判驳回梁鼎新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梁鼎新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判决太平保险公司在商业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梁鼎新与高海强串通，让高海强逃逸属于违法行为，并且违反公序良俗。首先，梁鼎新与高海强一起时，高海强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的规定。逃逸是严重违反道路交通法律法规的行为，为法律法规禁止实施的行为，严重扰乱道路交通秩序，会带来不良的社会效果，原审判决太平保险公司在商业险限额内承担责任是错误的，变相鼓励了交通事故肇事方逃逸。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以及第五十七条的规定，事故发生后，梁鼎新向太平保险公司虚报王细银驾车，存在顶包嫌疑。梁鼎新知道高海强涉嫌酒驾等违法驾驶情形，逃逸后保险免赔，故向太平保险公司报假案，证明梁鼎新明知保险条款逃逸免赔约定，也证明了太平保险公司尽到了保险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再次，高海强肇事后逃离现场，是为了掩盖可能涉嫌酒驾的违反行为，造成高海强事发时的驾驶状态无法查明，所以太平保险公司应在商业险限额内免责。二、原审法院认定太平保险公司没有明确告知梁鼎新免责条款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依法应予撤销，改判驳回梁鼎新的诉讼请求。太平保险公司与梁鼎新之间属保险合同关系，应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履行赔偿责任。根据保险合同约定的商业损失险条款第五条第八款约定，肇事逃逸属于免责情形。双方签订的保险条款合法有效，太平保险公司对于免责条款已尽到明确说明义务。梁鼎新提供的保险单附有保险条款，梁鼎新主张保险在4S店购买，4S店工作人员在梁鼎新投保时，已经就免责条款作出了明确说明和告知。保险条款中对免责部分已作变色、加黑、加粗的提醒，并在投保单重要提示部分再次强调了免责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逃逸免赔是梁鼎新、高海强在考取驾驶证的过程中必须学习的、也是明知的；逃逸免赔的约定是保监会批准的商业险条款中明确规定的，梁鼎新对此明知，故原审法院判决太平保险公司在商业险范围内承责是错误的。
被上诉人梁鼎新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另案中已经查明了不存在太平保险公司主张的骗保行为。太平保险公司在销售保险时，冒签梁鼎新签名，也未对合同免责条款履行明确说明的义务，应当驳回太平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高海强无陈述。
被上诉人梁鼎新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太平保险公司在商业险范围内赔偿梁鼎新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123116元（事故拖车费360元、车辆损失价值113306元、评估费5600元、车辆维修费1850元、误工费1500元、交通费500元）；二、本案的诉讼费由太平保险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11月27日，广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从化大队出具穗公交从认字〔2015〕第0137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该认定书载明：2015年11月07日02时40分，高海强驾驶权属登记为梁鼎新的粤Ｒ×××××号牌小型轿车搭载梁鼎新沿G105线由南往北行驶至事故地点时，因车辆失控与道路中心护栏发生碰撞事故，事故发生后高海强弃车逃逸。因高海强驾驶机动车行驶，事故发生后没有保护现场，并没有迅速报告执勤交警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是造成事故的全部过错原因。又查，事发时高海强驾驶的粤Ｒ×××××号小型轿车登记车主为梁鼎新，该车在太平保险公司处购买了车辆损失险119800元及不计免赔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涉案车辆的投保单在投保时载明新车购置价为119800元。梁鼎新与太平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中的车损险第一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的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保险人按照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一）碰撞、倾覆······；第二条约定：发生保险事故后，被保险人为减少保险车辆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施救费，保险人按照本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最高赔偿金额以保险金额为限；第五条第八款约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属于保险人的责任免除情形。又查，事故发生后梁鼎新滞留在事故现场等待太平保险公司及交警部门工作人员前来处理事故。高海强确有在医院就诊之证据。再查，梁鼎新后委托广州市华盟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对涉案车辆的损失进行了评估，该评估报告载明：涉案车辆的损失价值为113306元。梁鼎新委托广州市华盟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支出评估费5600元。上述事实，有梁鼎新提交评估报告及发票予以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保险合同纠纷，主要涉及以下两方面问题：一、太平保险公司是否应对梁鼎新的损失进行赔偿。梁鼎新及高海强虽认为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对高海强逃逸的事实认定结论不予认可，但并未提出复议或行政诉讼。交警部门根据现场勘查、现场图片、车辆痕迹检查等证实，认定高海强在没有保护现场及迅速报警的前提下，属于逃逸情形，合理、合法，原审法院予以采纳。梁鼎新与太平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是格式化合同，虽该合同车损险部分第五条第八款约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属于责任免除情形，但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太平保险公司应在提供给梁鼎新的投保单、保险单或其他保险凭证中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作出提示及明确的说明义务。现太平保险公司虽向原审法院提交了投保单及保险单，但提交的投保单或保险单投保人签名处是由太平保险公司的销售人员代梁鼎新签名或根本无梁鼎新的签名。太平保险公司也未能提供其他相关证据证明太平保险公司对其免责事由已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因此，梁鼎新与太平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中关于车损险第五条第八款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属于无效条款。关于太平保险公司辩称的驾驶员调包问题。太平保险公司虽提供了其委托的广州瑞诚保险公估有限公司调查的车险调查公估报告、询问笔录、图片，但保险调查员是自行询问、自行记录原告的询问笔录，根据笔录显示梁鼎新回答的内容只能反映事故车辆的驾驶人员是高海强，图片不能反映其与发生事故的车辆的有必然的联系，也不能反映案外人黄某是事故车辆的驾驶人员。另，调查公估报告只是单方的评估意见，太平保险公司在庭审中所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实事故车辆驾驶员有调包行为。因此，对于涉案事故的处理仍应以广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从化大队作出穗公交从认字[2015]第0137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作出的结论为准。综上，因涉案车辆碰撞事故属于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约定的碰撞事故，在保险应予以理赔的范围之内，太平保险公司应按照与梁鼎新签订的保险合同对梁鼎新的损失进行理赔。二、太平保险公司对梁鼎新损失应赔偿的具体金额。梁鼎新主张太平保险公司应赔偿的损失包括事故拖车费360元、车辆损失价值113306元、评估费5600元、车辆维修费1850元、误工费1500元、交通费500元，原审法院现对上述损失认定如下：1.事故拖车费360元。根据梁鼎新与太平保险公司签订的合同中车损险第二条的约定，被保险人为减少保险车辆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施救费用，保险公司应予以理赔。本案中梁鼎新虽提交了事故拖车费360元的发票，但该费用属于梁鼎新在交警部门及太平保险公司出险后，交警部门处理涉案事故车辆产生的费用，并不符合合同约定的被保险人为减少保险车辆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施救费。因此，原审法院梁鼎新的该项诉请不予支持。2.车辆损失113306元。梁鼎新在事故发生后，将涉案车辆经由广州市华盟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进行了评估，最终确定扣除残值部分该车辆价值113306元。太平保险公司并未向原审法院提交相反的证据对梁鼎新提交的评估报告进行否定，原审法院对梁鼎新提交的评估报告予以采信。根据梁鼎新与太平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车损部分的第一条规定，涉案车辆在发生碰撞后，太平保险公司应按照合同的约定赔偿梁鼎新车辆损失113306元。3.评估费56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四条，被保险人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之规定，本案梁鼎新为查明事故后车辆的损失程度支出了评估费5600元，该费用有梁鼎新提交的评估机构出具的评估费发票予以佐证，属于必要的、合理的费用，太平保险公司应予以承担。4.车辆维修费1850元。梁鼎新称此笔维修费用属于在评估过程中由车辆修理公司对涉案车辆进行拆分产生的费用。梁鼎新的车辆在发生事故后，评估公司已经评估车辆处于全损状态，且梁鼎新已向评估公司支付了5600元的评估费，该笔维修费应属于评估费用的一部分，而不应由其他公司予以拆分，从而再次产生维修费用。因此，原审法院对梁鼎新主张的1850元的维修费不予确认。5.误工费1500元。首先，公估公司在对梁鼎新进行询问时，梁鼎新处于待业状态，并无正式的工作。其次，梁鼎新与太平保险公司的合同并无约定太平保险公司需对梁鼎新的误工费进行赔偿。再次，梁鼎新并未向原审法院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有此项支出。梁鼎新的此项诉请于合同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6.交通费500元。梁鼎新未提交证据证明太平保险公司有赔偿其交通费500元的义务，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因此，太平保险公司应支付梁鼎新的保险赔偿金额为113306元+5600元=118906元。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州市分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在车辆损失险限额119800元范围内赔偿车辆损失保险金113306元给梁鼎新；二、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州市分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在车辆损失险限额119800元范围内支付车辆损失评估费5600元给梁鼎新；三、驳回梁鼎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381元，梁鼎新负担42元，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州市分公司负担1339元。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太平保险公司于一审提交的投保单中有关于已解释说明免责条款及已经收取保险条款的内容。梁鼎新在投保单上签名。梁鼎新称该签名为销售人员代签。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涉案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中，关于被保险人在事故发生后逃离事故现场，保险人免除保险责任的约定对被上诉人是否产生法律效力。
原审法院认为，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已确认高海强在涉案事故发生后离开现场，构成逃逸。该情形符合涉案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保险人免除责任的约定。但由于梁鼎新未在投保单或保险单上签名，太平保险公司不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对上述免责条款已尽提示说明义务，故认定该免责条款对梁鼎新不发生法律效力。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投保单中已经注明：“保险人已详细解释有关保险条款内容，并明确说明免除保险公司责任的条款”，“投保人已收到并仔细阅读本投保单所附的保险条款，已注意到蓝色黑体字标注部分的免除保险公司责任条款的提示”等内容。所附保险条款中关于免除保险公司责任的部分也做了加黑加粗处理，且涉案关于事故发生后投保人或其允许的驾驶员逃逸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内容本身含义清晰，易于理解，不涉及晦涩难懂的专业词汇，故保险人只需予以合理提示即应当认定保险人已尽到说明提示义务。虽然梁鼎新称投保单上的签名系代理人所签，原审法院对该事实亦予以认可。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三条第一款的规定，投保人或者投保人的代理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没有亲自签字或者盖章，而由保险人或者保险人的代理人代为签字或者盖章的，对投保人不生效。但投保人已经交纳保险费的，视为其对代签字或者盖章行为的追认。本案中，梁鼎新已经交纳了保险费，对涉案保险合同关系的成立予以认可，表明其对于保险代理人的签名予以了追认。表明梁鼎新已经确认其仔细阅读了保险条款中关于保险公司责任免除的条款，也确认保险公司就免责条款已进行了说明解释，故该免责条款对梁鼎新应当发生法律效力。涉案保险事故发生后，高海强逃逸，导致保险人对于事故发生时驾驶员是否存在酒驾等违法行为难以查清。太平保险公司对此有权拒绝赔付。本院另案生效判决中虽然认定该免责条款对梁鼎新不发生法律效力，但系因太平保险公司未能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已经向梁鼎新交付保险条款，太平保险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的结果，与本案对于免责条款效力的认定并不矛盾。太平保险公司关于被上诉人允许的驾驶员逃逸，应当免除保险人责任的主张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第三人高海强是否逃逸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八条的规定，行政管理部门依据法律规定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审查并确认其相应的证明力，但有相反证据能够推翻的除外。本案中，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认定书是真实有效的。该事故认定书中认定第三人高海强系逃逸。交警部门作出事故责任认定书后，高海强未提出行政复议。因此，该事故认定书应当作为本案认定高海强逃逸的证据。梁鼎新虽然提供了高海强就医的证明，但该证据并不能排除高海强当时存在酒驾醉驾行为的情形。结合事故认定书记载的事故发生地点道路平整宽敞，车辆稀少。事故车辆为购买年限较短的新车，车况良好，但却造成事故车辆损毁严重的情形看，涉案事故的发生存在诸多不合常理之处。故梁鼎新仅凭高海强就医证明，并不足以推翻交警部门对事故所作出的结论。
综上所述，太平保险公司关于被上诉人允许的驾驶员存在逃逸行为，依照合同的约定应当免除保险人责任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三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2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梁鼎新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8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78元，均由被上诉人梁鼎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琦铭
审判员 庄晓峰
审判员 王泳涌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赖贵兰
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