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国 家 赔 偿 决 定 书
（2018）黔03委赔1号
赔偿请求人：杜兴群，女，1969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播州区。系死者吴宽伦之妻。
赔偿请求人：ＸＸ花，女，1996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播州区。系死者吴宽伦之长女，
赔偿请求人：ＸＸ凤，女，1997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播州区。系死者吴宽伦之次女，
赔偿请求人：ＸＸ相，男，1999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播州区。系死者吴宽伦之三子，
上列赔偿请求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仁超，男，1964年6月26出生，汉族，住遵义市红花岗区，系死者吴宽伦之侄子，
赔偿义务机关：遵义市播州区公安局（原遵义县公安局，因撤县设区更名，下同）。
法定代表人：陈伦，局长。
委托代理人：黄安禄，该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刘驭龙，该局民警。
复议机关：遵义市公安局。
法定代表人：刘晓渝，局长。
赔偿请求人杜兴群等申请原遵义县公安局刑讯逼供、殴打致死国家赔偿一案，不服遵义县公安局遵县公赔决字（2015）0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和遵义市公安局遵公赔复决字（2016）0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本院赔偿委员会经审理于2016年8月25日作出（2016）黔03委赔6号国家赔偿决定书，认定本案赔偿请求人请求赔偿并未超过请求时限，吴宽伦的死亡与赔偿义务机关的行为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应承担20％的赔偿责任，决定：一、撤销原遵义县公安局于2015年12月31日作出的遵县公赔决字（2015）0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二、由遵义市播州区公安局支付杜兴群、ＸＸ花、ＸＸ凤、ＸＸ相等赔偿申请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252964元。三、由遵义市播州区公安局支付ＸＸ相生活费638元。四、驳回申请人杜兴群、ＸＸ花、ＸＸ凤、ＸＸ相关于赔偿精神抚慰金50000元，交通、住宿费用31975元等的请求。杜兴群等申请人和赔偿义务机关播州区公安局双方不服向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申诉。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经审理作出（2016）黔委赔监24号、27号决定书，指令本院赔偿委员会重新审理，重新审理期间，中止原赔偿决定的执行。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对本案重新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杜兴群等请求：由遵义市播州区公安局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126482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3190元。理由是，2000年12月25日下午，遵义县公安局民警（张仁举、刘怀旭）以涉嫌拐卖妇女为由将正在三合镇刀靶街上卖鼠药的吴宽伦传唤到三合派出所讯问，对其搜身后留置审查。次日上午10时，家属才得知吴宽伦已死亡并于下午4时在遵义火化，火化前亲属发现吴宽伦下身生殖器呈血红色，血浸状态，被打伤青紫面积较大。之后吴宽伦父亲吴必华、母亲刘仕英、妻子杜兴群多次向省政法委、省检察院、市检察院等部门控告，均未得处理。
2015年7月27日，杜兴群等向遵义县公安局申请赔偿，遵义县公安局和遵义市公安局都以吴宽伦系服毒自杀不应赔偿为由决定不予赔偿。申请人认为，吴宽伦在留置审查期间死亡，公安机关对其实施了刑讯逼供、殴打、虐待行为，吴宽伦死亡后未经家属同意即对其火化，尸体检验结论亲属至今不得而知，对尸体检验有质疑，两级公安机关认定服毒自杀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予赔偿错误，依法应予撤销。申请人向本院提交了下列证据：1、国家赔偿申请书、身份证复印件，2、控告、信访材料及回复，3、遵义县公安局国家赔偿决定书，遵义市公安局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
播州区公安局答辩称，杜兴群等人申请赔偿的事项已经遵义县人民检察院调查，作出了不予立案的决定，遵义县三合镇人民政府在事发当时已对申请人家人作出了合理补偿，申请人申请赔偿已超过了两年的时效期限。故不予赔偿决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杜兴群等人的国家赔偿请求。播州区公安局提交了下列证据材料：1、检察院不予立案报告，证明民警张仁举等的办案行为不构成犯罪。2、继续盘问决定书、询问笔录等，证明传唤吴宽伦合法并对其搜身，没有对其实施侵权行为。3、报案材料及询问笔录，证明吴宽伦有犯罪嫌疑。4、座谈会记录，证明镇政府已作适当补偿。5、现场勘查笔录、物证检验报告、尸体检验报告书，证明吴宽伦系服毒自杀，与公安机关的传唤、继续盘问没有因果关系。
遵义市公安局的复议意见：赔偿义务机关根据当时的法律对涉嫌拐卖妇女的吴宽伦作出留置审查的决定是合法的，并在执行过程中对吴宽伦履行了搜身和看管职责，事件发生后，赔偿义务机关积极履行了救助义务，并协同政府部门与死者家属就补偿及帮扶达成了一致协议，并已实际履行；检察机关介入调查后，并未发现民警存在暴力殴打等刑讯逼供行为；吴宽伦在留置审查期间，用其随身藏匿的“毒鼠强”服毒自杀，系其为了逃避公安机关打击而采取的极端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五）项和《公安机关办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决定维持赔偿义务机关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
赔偿委员会于2018年4月11日召开质证会，赔偿请求人杜兴群及其代理人、赔偿义务机关委托代理人参加会议。双方都没有提交新的证据，双方坚持前次审理时提交的证据及发表的质证意见。双方对本院（2016）黔03委赔6号国家赔偿决定书查明事实部分无异议，对本院论理部分认定事实及处理结果双方有异议。为此，本院就下列问题充分听取了双方意见。
一是赔偿请求人请求赔偿是否超过期限。赔偿请求人认为没有超期，主要理由是请求人一家一直在向相关国家机关申诉控告且尸检报告没有依法送给请求人。赔偿义务机关认为请求赔偿已超期。主要理由是2000年12月26日请求人一家就知道吴宽伦死亡，尸体火化前吴宽伦家属与镇政府等组织还就有关火化、费用、补偿等座谈并领取补偿费用，之后未依法向赔偿义务机关申请赔偿，其向检察院申诉控告已有明确结论且申诉控告不是中止中断申请赔偿期限的法定理由，其于2015年7月向遵义县公安局申请赔偿，显然已超过国家赔偿法规定的两年期限。
二是吴宽伦的死亡与三合派出所留置盘问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赔偿请求人认为有因果关系，理由是吴宽伦进派出所前身体健康，经派出所搜身后留置盘问，之后几小时内发现口吐白沫，尸检报告不客观真实且未依法送给家属，公安机关限制了吴宽伦的自由致其死亡。赔偿义务机关认为不存在因果关系，理由是尸检结论吴宽伦系服毒死亡，当天派出所对吴宽伦传唤及留置盘问程序合法，没有证据证明公安机关对吴宽伦实施了殴打等违法行为。
三是关于应否赔偿以及责任分担问题。赔偿请求人认为属于刑事赔偿范围，应全额赔偿其请求金额。赔偿义务机关认为吴宽伦系服毒自杀，公安机关没有责任，不应当赔偿。
经审理查明：2000年12月25日下午，原遵义县公安局民警以涉嫌拐卖妇女为由将正在三合镇刀靶街上卖鼠药的吴宽伦传唤到三合派出所询问，对其搜身后，决定送三合派出所留置室留置盘问。当晚九时左右，派出所值班协警发现吴宽伦身体异常，口吐白沫，所领导组织人员立即将其送到三合镇卫生院抢救。因病情危重，卫生院建议转诊，吴宽伦在转往遵义县医院途中死亡。
当晚三合派出所立即向遵义县公安局报告，公安局向遵义县检察院通报并提请检察机关介入调查。2000年12月26日凌晨零时三十分始，遵义县公安局治安、督察、技术部门与县检察院法纪科人员对现场进行勘查、拍照、制作了现场勘查笔录；现场提取继续（留置）盘问决定书一张，白色塑料方便袋（上有白色粉末）一只。2000年12月26日，遵义市公安局指派技术人员汇同红花岗区检察院、遵义县公安局技术人员，在死者家属在场的情况下，对尸体进行了检验。2000年12月29日作出的（2000）遵市刑尸检鉴字第27号检验鉴定书结论为：吴宽伦头部及全身体表均未见损伤，口周有白色分泌物附着，胃内容物化验检出“毒鼠强”，吴宽伦系毒鼠强中毒死亡。2001年1月12日，对勘查现场提取的白色方便袋一只，内附有少许白色粉末委托检验，结果为：送检的白色方便袋中未检出杀鼠药“毒鼠强”成分。该检验鉴定结果未通知死者家属。
2000年12月26日上午10时，家属得知吴宽伦已死亡并于下午4时在遵义火化，家属前往遵义火葬场在三合镇党委领导主持下与检察机关、遵义县公安局、村、镇领导于当日下午举行座谈协商，明确：1、死者火化，2、家庭困难可写申请要求民政部门补助；3、火化费用由三合镇政府承担，死者亲友的往返费用500元由政府承担；4、运骨灰盒的车费150元由政府承担。该座谈会记录未见死者家属签名。并按此意见当天将尸体火化，相关费用已支付。
之后，吴宽伦父母及妻子以未见吴宽伦皮肤出现中毒所致的青、紫、黑颜色，只是下身生殖器呈血红色，血浸状态，吴宽伦死因不明，公安机关不给其尸检报告及死亡鉴定等为由多次向省政法委、省检察院、市检察院等部门举报控告，遵义县检察院受理举报后就案件承办人对吴宽伦的留置盘查行为是否合法，是否存在刑讯逼供进行调查，于2001年7月25日作出遵县检法请不立字（2001）第05号不予立案报告，认为承办人张仁举、刘怀旭在工作中不认真履行工作职责，明知吴宽伦当天在乡场卖鼠药，未能引起重视，工作马虎草率，对吴宽伦不认真搜身，造成吴宽伦服毒自杀。张仁举、刘怀旭之行为，因犯罪情节轻微，作不予立案处理，建议作党纪政纪处理。
2015年7月27日，杜兴群等向遵义县公安局申请赔偿，遵义县公安局以“事件发生时检察机关已经介入调查并作出了不予立案决定，且赔偿申请已超过《国家赔偿法》规定的申请时效”为由，作出遵县公赔不受字（2015）01号不予受理决定。申请人不服向遵义市公安局申请复议，遵义市公安局作出遵公赔复决字（2015）06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认为自2001年1月15日，申请人一直在以控告等方式主张自身权利，其赔偿申请并未超过法定时效，且该案是否符合国家赔偿属于实质审查范畴，责令遵义县公安局依法予以受理。
遵义县公安局受理后，认定对吴宽伦传唤及留置讯问合法，吴宽伦系自己服毒身亡，吴宽伦死后，经座谈，三合镇政府补偿了其家属现金600元，大米400斤，并纳入民政帮扶对象长期帮扶，三合镇政府、三合派出所已经履行了座谈协议。赔偿义务机关在此后十多年间没有收到过申请人杜兴群等人的赔偿请求。赔偿请求已超过了《国家赔偿法》规定的时效期间，于2015年12月31日作出遵县公赔决字（2015）0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三条、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对赔偿申请人杜兴群等提出的赔偿请求不予赔偿。申请人不服再次申请复议，2016年3月22日，遵义市公安局作出遵公赔复决字（2016）0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以吴宽伦系服毒自杀不应赔偿为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五项和《公安机关办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决定维持了遵义县公安局的不予赔偿决定。杜兴群等不服，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
另查明，吴宽伦父亲吴必华于2001年9月25死亡，其母亲刘仕英于2014年3月10死亡；其长女ＸＸ花1996年8月17日出生，已年满20岁，次女ＸＸ凤1997年2月18日出生，已年满19岁，三子ＸＸ相1999年11月16日出生，到2017年11月16满18周岁。
以上事实有赔偿申请书、控告、信访材料及回复，遵义县公安局国家赔偿决定书，遵义市公安局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检察院不予立案报告，继续盘问决定书、询问笔录等，报案材料及询问笔录，座谈会记录，现场勘查笔录、物证检验报告、尸体检验报告书等在卷佐证，足以认定。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国家赔偿适用法定赔偿原则，即法律对赔偿范围、赔偿义务机关、赔偿项目、赔偿标准予以明确规定，法律没有规定的，国家不予赔偿。本案争议焦点：一是赔偿请求人申请赔偿是否超过请求期限；二是吴宽伦死亡与赔偿义务机关的职权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即是否属赔偿范围。
关于焦点一，赔偿请求人申请赔偿是否超过请求期限。《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但被羁押等限制人身自由期间不计算在内。”本案中，赔偿请求人得知吴宽伦死亡的时间是2000年12月26日，吴宽伦死亡后火化前，其家属还与所在三合镇政府等组织座谈相关补偿事宜，之后虽有信访申诉控告等维权行为，但未按规定向赔偿义务机关申请国家赔偿，其于2015年7月27日向赔偿义务机关请求赔偿，已超过国家赔偿法规定的两年时效期限。播州区公安局辩称已过申请期限的理由成立，本赔偿委员会予以采纳。赔偿请求人诉称一直在向相关国家机关申诉维权，尸检报告未收到，不知道死亡原因，因此未超过申请国家赔偿期限的理由不符合前述法律规定，应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吴宽伦死亡与赔偿义务机关的职权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即是否属赔偿范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十六条“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处理赔偿请求，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被羁押人在羁押期间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的，赔偿义务机关的行为与被羁押人的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赔偿义务机关应当提供证据。”的规定，吴宽伦在被赔偿义务机关留置盘问期间，派出所值班协警发现吴宽伦身体异常，口吐白沫，所领导立即将其送到卫生院抢救，因病情危重，卫生院建议转诊，吴宽伦在转往遵义县医院途中死亡。当晚遵义县检察院作为法律监督机关汇同遵义县公安局对现场进行勘查、拍照、制作了现场勘查笔录；尸体检验鉴定书结论为：吴宽伦头部及全身体表均未见损伤，口周有白色分泌物附着，胃内容物化验检出“毒鼠强”，吴宽伦系毒鼠强中毒死亡。赔偿义务机关提供的证据能证明其对吴宽伦留置盘问程序合法，吴宽伦系服毒死亡，与赔偿义务机关的行为没有因果关系。赔偿请求人称赔偿义务机关对吴宽伦实施了刑讯逼供，没有相关证据证明，且与遵义县检察院的调查结论不符，应不予支持。此外，遵义县检察院调查认为办案人张仁举、刘怀旭工作马虎，对吴宽伦不认真搜身行为与吴宽伦服毒自杀没有直按因果关系。吴宽伦系成年人，自己在卖“毒鼠强”，对其毒性应当了解，知道服食“毒鼠强”的后果而服食，检察机关已认定为服毒自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五）项“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五）因公民自伤、自残等故意行为致使损害发生的；”的规定，对吴宽伦的死亡，国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赔偿义务机关对吴宽伦进行传唤、留置盘问符合法律规定，吴宽伦系服毒自杀，与赔偿义务机关的行为无因果关系，不属于国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赔偿请求人请求赔偿已超过国家赔偿法规定的两年期限且无基本事实依据，本赔偿委员会不予支持。赔偿义务机关的遵县公赔决字［2015］0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和复议机关的复议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本院赔偿委员会于2016年8月25日作出（2016）黔03委赔6号国家赔偿决定书，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条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一）项“赔偿委员会审理赔偿案件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作出决定：（一）赔偿义务机关的决定或者复议机关的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依法予以维持；”的规定，决定如下：
一、撤销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于2016年8月25日作出的（2016）黔03委赔6号《国家赔偿决定书》。
二、维持遵义市播州区公安局（原遵义县公安局）于2015年12月31日作出的遵县公赔决字（2015）01号《国家赔偿决定书》。
三、维持遵义市公安局于2016年3月22日作出的遵公赔复决字（2016）0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
本决定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决定。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