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三中法民终字第019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建伟，男，1958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涪陵区。
委托代理人冉光辉，重庆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敏（李建伟之妻），1963年5月14日出生，汉族，住涪陵区。
委托代理人冉光辉，重庆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ＸＸ，男，1968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涪陵区。
委托代理人秦敏，重庆峡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涪陵区青阳镇安镇西路37号，组织机构代码20850276－3。
法定代表人李建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冉光辉，重庆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建伟，刘敏与被上诉人陈ＸＸ，原审被告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19日作出（2015）涪法民初字第02539号民事判决，上诉人李建伟，刘敏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建伟、刘敏的委托代理人冉光辉，被上诉人陈ＸＸ的委托代理人秦敏，原审被告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冉光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原名为“四川省涪陵建设工程公司”，成立于1993年，属国有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一级企业，原注册资金5714万元。重庆直辖后，公司名称变更为“重庆市涪陵建设工程公司”。
2004年5月8日，重庆市涪陵区建设委员会批复同意重庆市涪陵建设工程公司的改制立项：1、将该企业改为“非国有的有限责任公司”；2、要求该公司委托有资质的中介机构对公司整体资产进行清理、审计、评估，并报区财政局备案；3、要求该公司严格按照涪陵区现行有关国企改革政策尽快制作《改制方案》报经涪陵区建委初审后送涪陵区国企改革会审组审查同意后实施；4、要求立即组建强有力的国企改革领导班子和工作班子。
2007年11月15日，重庆金地房地产土地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涪陵分公司作出了《重庆市涪陵建设工程公司企业改制整体资产评估项目资产评估报告书》，认定该公司资产总额为12678.17万元，负债总额为12674.57元，净资产为3.6万元。
2008年4月29日，工商管理部门对重庆市涪陵建设工程公司提出的将名称变更为“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申请作了预先核准登记。
2008年5月30日，该公司召开职工大会并作出决议：1、同意公司重组设立非国有的、产权主体多样的有限责任公司；2、审议了《审计报告》和《资产评估报告》，审议通过了《资产核资工作报告》；3、审议通过了《重庆市涪陵建设工程公司企业改制方案》等方案，同意将方案报政府及有关部门审批后组织实施。
2008年8月25日，该公司依据改革政策及区发改委“企业国有资产由企业内部职工出资购买”的要求，向公司职工下发2008年9月3日召开职工大会落实确定职工认购具体金额及完善手续等具体事宜的通知。2008年9月3日，该公司召开33人的改制组建新公司发起人会议。会议决议：1、买受人应当于2008年12月10日16时前向公司缴纳购买新股和履行承诺的保证金10万元，逾期不交视为放弃；2、同年12月13日16时前上交新公司股权认购书，最低认购金额10万元，首次缴款不得少于10万元，并于签订认购书之日起十天内足额缴清认购股金的40%，但首次缴款不得少于10万元，逾期未交视为放弃，保证金作违约金；3、新公司的股金每股10万元，一股一票选举权和表决权；4、推荐李建伟为新公司临时负责人，负责召开发起人会议，讨论决定相关事宜。
2008年10月9日，涪陵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组织相关部门对公司改制方案进行会审后，发现该公司注册资金5714万元并未实际到位，为确保公司改制，提出“同意该公司按中介机构评估并报其核准的资产评估结果以协议方式转让给本单位职工，转让后，由新公司承接原公司的所有资产及债权债务；为防止职工一时难以补足注册资金，造成金融债务和其他债务落空，建议同意其他自然人或企业出资该公司”。2008年11月26日，涪陵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与原公司李建伟等33名原企业职工签订了《国有资产转让合同》。转让合同签订后，原公司职工除李建伟外，其余均未认购新组建公司的股权。
2009年3月3日，新公司股东刘宗恒、刘开友、陈ＸＸ、罗敏、王明友、陈林、李建伟、程伟、黄凤、王强、王明华、张磊、刘国勇、刘华坪、冉光辉等15人起草了《公司章程》。2009年3月10日，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召开首届股东大会，会议审议通过了《公司章程》；选举了产生了公司董事会、监事会成员。2009年4月1日，股东向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移交了投资入股的实物资产，公司亦向股东出具了实物资产接收清单。其中陈ＸＸ移交的实物资产有：评估值为120.95万元的SK350LC型挖掘机1台、评估值为76.1042万元的SK250LC型挖掘机1台、评估值为37.668万元的钢模92吨。2009年4月7日，重庆宏岭会计师事务所为新公司出具了《验资报告》。报告载明，公司股东包括陈ＸＸ在内共15人，认缴注册资本共5166万元，实收资本4503.6万元，其中陈ＸＸ出资230万元，占注册资本总额比例4.45%。
2009年4月10日，工商行政部门审查重庆市泰诚建设有限责任公司提交的变更登记材料后，准予变更登记，为其换发营业执照。
2010年1月25日，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股东会议审议第二期认缴出资注册资本，同年1月28日，重庆渝咨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出具了《验资报告》，报告载明，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注册资本5166万元，实际资本5166万元，占登记注册资本总额100%。报告中仍包含陈ＸＸ出资的230万元。事后该公司向工商行政部门申请了注册资本变更登记。
2010年4月16日，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召开股东大会，会议决议同意股东王明华、刘宗恒二人将其持有的股份转让与李建伟，同意二人分别辞去董事和监事职务。同年5月5日，该公司选举陈ＸＸ为董事，同时修订公司章程，将股东15人变更为13人。
2014年4月2日，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并作出决议：同意冉光辉、王明友、陈林、刘开友、陈ＸＸ、黄凤将其所持股权转让给李建伟；同意程伟、王强、刘国勇将其持有股权转让与王明华。同日，受让与出让股权双方分别以受让方为甲方、转让方为乙方，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因陈ＸＸ当天未在场，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职工代陈ＸＸ与李建伟签订了《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事后陈ＸＸ对该转让协议予以认可。陈ＸＸ与李建伟的转让协议约定：陈ＸＸ将其持有的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4.452%股权以231万元的价格转让与李建伟；股权转让完成后，李建伟享受该股权的股东权利并承担义务；李建伟于2014年4月2日前以现金方式支付转让款231万元；协议正式签订后，任何一方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本协议约定条款的，即构成违约。违约方应当负责赔偿其违约行为给守约方造成的损失；任何一方违约时，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继续履行协议。同日，股东李建伟、刘华坪、王明华、张磊、罗敏等5人召开股东会，会议决议修订公司章程，同意陈ＸＸ等人辞去董事、监事职务，同时议决以货币出资方式增加注册资本5000万元等事项。2014年4月23日，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工商行政登记机关完成了股权变更登记。李建伟接受股权后，并未按约定支付该股权转让款，经陈ＸＸ催收无果，陈ＸＸ遂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决李建伟、刘敏共同支付股权转让款231万元及从2014年4月2日起至全部款项付清时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逾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利息，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原审另查明，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组建时，李建伟曾借用过他人的身份证；李建伟与刘敏于1999年2月8日登记结婚。
原审被告李建伟在一审中辩称：陈ＸＸ并不是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真正股东，公司转制时其不具备股东资格，陈ＸＸ也未真正投入过资金，只是当时根据内部约定借用了其的身份证将其挂名为股东而已。我与陈ＸＸ之间并未真正签订过股权转让协议，陈ＸＸ只能在工商登记部门提取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制件，其提不出原件，故请求驳回陈ＸＸ的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刘敏在一审中辩称：陈ＸＸ不是公司股东，也未投入过资金。自己与李建伟虽是夫妻关系，即使股权转让真实，该股权并不是用于共同生活，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请求驳回陈ＸＸ的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辩称：公司是独立的法人，变更股东是公司转制过程中股东之间的内部事宜，公司没有任何实质损害陈ＸＸ的行为，公司不应成为本案被告。
一审法院判决认为：陈ＸＸ在重庆市涪陵建设工程公司企业改制时，虽不是企业正式职工，但按当时的改制政策，其可以出资该公司，获取该公司股权。后企业在改制时，陈ＸＸ以实物出资方式出资了该公司，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也收到陈ＸＸ移交的实物并出具了移交清单，中介机构也对陈ＸＸ的出资的实物进行了评估，且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公司章程》也明确载明了陈ＸＸ的股权份额，故陈ＸＸ出资事实成立。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股东曾推选陈ＸＸ为公司董事，故陈ＸＸ应当是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股东。李建伟在企业改制时，虽有借用他人身份证的行为，但并不能足以证明陈ＸＸ不是公司股东，故其主张陈ＸＸ不是股东的证据不充分，李建伟，刘敏称陈ＸＸ不具备出资资格，不是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股东的主张，不予采信。陈ＸＸ与李建伟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虽不是陈ＸＸ本人直接在转让协议签字，但陈ＸＸ对他人签字转让股权的行为予以认可，故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均有法律约束力。李建伟接受转让股权且在工商行政登记机关进行了股权变更登记，故李建伟应当按照转让协议约定，履行向陈ＸＸ支付转让款的义务，其不按协议支付转让款的行为属违约行为，应当承担支付转让款并赔偿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民事责任。故陈ＸＸ请求李建伟支付转让款和资金利息的主张，应予支持；刘敏与李建伟是夫妻关系，二人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李建伟接收他人股权，属夫妻双方共同的经营行为，故刘敏应当承担共同清偿责任。陈ＸＸ与李建伟之间的股权转让，属股东之间的内部权益转让，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对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价金给付与否，不应承担连带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李建伟、刘敏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共同支付原告陈ＸＸ股权转让金231万元，并支付从2014年4月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至付清时止。二、驳回陈ＸＸ的其他诉讼请求。并决定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5280元，由李建伟、刘敏负担。
李建伟、刘敏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审法院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形。陈ＸＸ在一审提供的证据全都是复印件，关键的《股权转让协议》陈ＸＸ都不能提供原件。没有原件核对的复印件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适用《公司法》来解决我们与陈ＸＸ之间的纠纷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陈ＸＸ提供的证据真实有效是因为陈ＸＸ的复印件来自于工商行政部门。而根据《公司法》的原则，工商登记的信息具有公示公信的效力，但是公司法的该种规定是基于商法之中方便交易，同时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利益，而股东之间，股东与公司之间的争议则不属于商法保护的范围，而应当归于民法范畴。民法最讲究当事人真实意思达成一致。签署公司章程、履行出资义务、享有资产受益、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属于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实质特征；在工商登记材料中登记为股东，取得出资证明书，被载入股东名册等，则属于其形式特征。当实质特征与形式特征发生冲突时，应优先根据实质特征，以是否具有成为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否实际享有股东权利等事实进行认定。陈ＸＸ从来没有真实持有过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股权。陈ＸＸ的名字之所以出现在该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上，是因为该公司在改制的时候，李建伟为了符合当时的政策，借用了陈ＸＸ及其他一些人的身份证，并将股份挂在他们名下。陈ＸＸ及其他的挂名股东从未向该公司出资，也未行使过股东的权利。实际上陈ＸＸ在公司成立时至今为止，未实际履行出资义务，其在公司成立时的验资报告中载明的机械设备陈ＸＸ并没有实际拥有，而且提交的机械设备发票并不是真实的。陈ＸＸ不是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真实的股东，也未向李建伟转让股份，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我们不承担支付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由陈ＸＸ承担。
陈ＸＸ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李建伟、刘敏的上诉理由答辩称：我虽只提供了复印件，但这些复印件均是从有权机关登记备案的文件复制，具有证明效力。我没有保存股权转让的原件是事实，这是我和李建伟对股权转让达成了口头协议后，李建伟去实施的，我的签名是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员工代签，但我认可其内容。我在公司成立之初，就记载在股东名册之中，实物出资也是有财产转移清单，且经两次验资确认。公司章程也明确记录了我出资情况及股东身份。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李建伟、刘敏的上诉，维持原判。
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陈述：一审判决认定我公司不承担责任正确。
二审查阅一审卷宗查明，在股权转让协议中代陈ＸＸ签字的胡又元在一审2015年6月23日的庭审中出庭作证证明其是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会计，并不认识陈ＸＸ，是李建伟指示她在协议上代陈ＸＸ签字。二审中，经询问陈ＸＸ，陈ＸＸ确认不认识胡又元，未委托其签字，但对其签字协议内容予以接受。二审对原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合同的订立，必须是当事人之间的合意，即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一致。从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的签约过程来看，双方已确认陈ＸＸ未在该协议上签字，其签名是李建伟指示重庆市泰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工作人员代签。虽陈ＸＸ在诉讼中称双方从2014年春节期间已开始协商签约事宜，但其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此前双方已就相关股权转让进行实质性磋商或已达成基本意向，陈ＸＸ与签字人互不认识，更谈不上签字人代理陈ＸＸ签订该合同。其次，从《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续发生的事实分析，该协议签订同时，也有其他股东转让股权。而根据该协议约定，转让价格为231万元，并且是在签订协议之日就要现金支付。但签订协议后，李建伟不仅未支付转让价款，甚至连签协议之事也未告诉陈ＸＸ，更未将协议文本提供给陈ＸＸ，以上情况表明，李建伟实际上并无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意愿，该股权转让协议只是其意图通过虚假签约方式去达到变更工商登记目的的单方行为。代签陈ＸＸ名字的胡又元也是李建伟单方安排的，其签字行为只是冒用陈ＸＸ之名而无代理陈ＸＸ之意。因此，双方的股权转让意图并无磋商，更未达成一致，股权转让合同并未真正成立。原审法院以陈ＸＸ追认胡又华的代理行为为由认定该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于法无据。至于李建伟与陈ＸＸ之间的股权争议，涉及股东身份的甄别，与本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不宜在本案中一并认定和处理，双方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对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李建伟提出没有与陈ＸＸ就股权转让达成协议，不应支付转让款的上诉意见，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条、第四条、第六条、第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2015）涪法民初字第0253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ＸＸ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5280元，均由陈ＸＸ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项江陵
代理审判员 郭玉梅
代理审判员 李银波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刘馨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