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01民终13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树林，男，1949年1月26日出生，汉族，住址辽宁省新民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新民支公司，住所地新民市。
负责人：ＸＸ，新民支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红，北京大成（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树林与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新民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新民支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人保新民支公司不服新民市人民法院（2013）新民民四初字第4448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后，于2014年6月5日作出（2014）沈中民五终字第239号民事裁定书，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新民市人民法院重审后，于2015年12月18日作出（2015）新民民二初字第05926号民事判决书。宣判后，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赵智担任审判长，审判员谢宏主审，审判员王耀锋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树林向一审法院起诉称，1986年3月人保新民支公司为了延伸保险业务，委托陶家屯乡党委推荐一名专职在陶家屯地区做保险工作的负责人，乡党委推荐由我负责该地区的保险展业、签单、保费收缴、保险勘查、保险赔付、帐目处理等全面工作，现已有27年。人保新民支公司虽然提供了合同，主张我们之间是保险代理关系，但我们签订的合同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双方应该成立事实劳动关系。27年来刘树林多次找人保新民支公司要求解决劳保待遇，单位领导说以后解决，但至今没有给解决。因此，造成刘树林的养老保险等待遇一直未给解决相关待遇问题，故诉至法院请求：1.确认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从1986年3月28日至今一直存在劳动关系；2.要求人保新民支公司给刘树林补缴养老保险或支付刘树林从退休之日起至刘树林去世时未能得到退休金损失；3.由人保新民支公司赔偿刘树林因诉讼产生的律师费用5000元；4.要求人保新民支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被告人保新民支公司辩称，不同意刘树林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一、刘树林的主张超过劳动争议仲裁时效和诉讼时效。二、刘树林从1986年至今27年的时间一直是该单位的代办员或营销员，保险代办员与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系委托代理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三、1984年人保新民代办所成立，其体制是政府选派人员，并提供办公场所，人员隶属于乡镇政府，人保新民支公司提供办公用具，业务辅导。代办人员以完成保费提取的手续费作为个人报酬，工作不受时间限制。2002年体制改革后，保险营销员并非是人保新民支公司的员工，不受该单位的管理，报酬按手续费提成，与人保新民支公司形成的是委托代理关系。刘树林于1998年1月28日取得了保险营销员的身份，通过了考试，2004年、2009年、2011年刘树林与保险公司之间签订了三份保险营销员的代理合同，确认了双方之间是委托代理关系。综上，刘树林做为保险营销员，其不受人保新民支公司的制度约束和管理，报酬是靠手续费开支，没有固定报酬，其在人保新民支公司的授权范围内从事保险营销活动与该单位之间形成的是委托代理关系，刘树林与保险公司之间不构成事实上的劳动关系，故请求法院驳回刘树林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人保新民支公司曾用名为中国人民保险公司新民市支公司和中保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新民市支公司。刘树林从1986年3月28日开始在中国人民保险公司新民市支公司陶家屯代办所（以下简称：陶屯代办所）做保险代办员，由人保新民支公司提供工作场所和办公用具等，刘树林的工作内容为保险展业、签单、保费收缴、保险理赔、帐目处理等，工资为业务提成。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为刘树林颁发了保险代理从业人员资格证，有效期为1998年1月28日至2014年7月27日。1998年5月22日，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双方签订农村保险业务代办协议，协议中对签单、理赔、收款、帐目记载、奖惩办法等内容作出了约定。2004年，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签订了一份合同期限为2004年1月1日至2005年12月31日的《保险代理合同》，合同编号为210810401028。其中约定：“被代理人（以下简称甲方）：人保新民支公司…，代理人（以下简称乙方）：刘树林…第二条甲乙双方的关系为保险代理合同关系，不直接或间接构成劳动关系。第三条甲方委托乙方在本合同授权范围内为甲方代理保险业务……”。人保新民支公司还提供了一份合同续签协议，续签期限为2006年1月1日至2007年12月31日止。但协议中没有刘树林签字。之后，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又于2009年1月1日签订《保险营销员保险代理合同书》一份，合同编号为2101810901042，合同仍以人保新民支公司为被代理人（委托人，甲方），以刘树林为代理人（保险营销员，乙方），合同期限为2009年1月1日至2010年1月2日，并在合同中写明：“本合同仅构成甲、乙双方的保险代理关系，在任何时候均不构成甲、乙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或者劳务关系”。人保新民支公司又提供了一份2009年1月1日签订合同到期后的合同续签协议，约定代理期限分别为2010年1月3日至2011年1月2日止。刘树林在协议上签字。之后，双方又签订了一份代理期限为2011年1月1日至2011年7月27的《保险营销员保险代理合同》，其中也写明了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构成保险代理关系，在任何时候均不构成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或者劳务关系。
另查，陶屯代办所本身设有办公场所和银行帐户，帐户用途为存入保费、支付客户理赔款等，银行帐户及办公场所使用至2003年左右。刘树林在陶屯代办所工作期间人保新民支公司曾对刘树林作出考核方案、制定业务计划。直至2012年2月1日陶屯代办所业务专用章才被人保新民支公司收回，而刘树林在陶屯地区为人保新民支公司从事保险代办业务直至2013年。2012年2月1日，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由人保新民支公司自愿给付刘树林人民币35000元，刘树林在领取该款后，自愿放弃对人保新民支公司的任何请求，刘树林不再以任何理由向人保新民支公司提出任何要求。在刘树林收取该款后，如刘树林反悔，向人保新民支公司或其他部门向人保新民支公司提出任何要求，刘树林须先行退回依据该协议收取的款项。2012年3月26日，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又签订一份《协议书》，约定由人保新民支公司自愿给付刘树林人民币10000元，其余内容与上一份《协议书》内容基本一致。刘树林给人保新民支公司出具收条两张，金额总计为4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事实劳动关系是指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虽未签订劳动合同，但在实现劳动过程中依据劳动法律规范而形成的事实上的劳动权利和义务关系。保险代理制度是民事代理制度的一种，是指保险代理人根据保险委托合同或授权委托书在授权范围内，以保险人的名义，代理保险业务，并向保险人收取报酬的民事法律行为，代理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直接由保险人承担。保险代理人这一概念在1995年颁布实施的《保险法》中即有规定，是根据保险人的委托，向保险人收取佣金，并在保险人授权的范围内代为办理保险业务的机构或者个人。刘树林自1986年3月28日开始一直在人保新民支公司下设的陶屯代办所工作，接受人保新民支公司劳动管理，从事人保新民支公司安排的工作，双方均未提供在1998年以前签订的任何书面协议，并未明确双方具体为何种关系，直至1998年5月22日，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签订《农村保险业务代办协议》，其中也未明确写明刘树林为人保新民支公司的“保险代理人”，直至2004年双方签订《保险代理合同》，明确写明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为“保险代理关系，在任何时候均不构成甲乙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和劳务关系。”因此，在刘树林具备劳动者主体资格、人保新民支公司也具有用工资格的情况下，刘树林自1986年3月28日即在人保新民支公司设立的陶屯代办所工作，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已形成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在有明确法律依据后，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也并未明确双方的关系，直至2004年双方签订《保险代理合同》时明确为保险代理关系，故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双方的事实劳动关系截止到2003年12月31日。对2004年1月1日之后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的关系，因双方已经签订了《保险代理合同》和《保险营销保险代理合同书》，该合同中明确写明了刘树林为保险代理人，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或者是劳务关系，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故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自2004年1月1日起双方为保险代理关系，而非为劳动关系。关于刘树林提出的要求人保新民支公司补缴养老保险的主张，因养老保险补缴问题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故对该请求不予审理。关于刘树林提出的要求人保新民支公司支付从刘树林退休之日起至刘树林去世时未能得到退休金损失的主张，因刘树林自2004年1月1日起，即应当知道其与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为保险代理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在当时刘树林并未达到退休年龄，且刘树林亦未提供自2004年1月1日起至今未过仲裁时效的相关证据，故其要求退休金损失的主张无法得到支持，关于刘树林主张的律师费，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刘树林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新民支公司之间在1986年3月28日至2003年12月31日存在劳动关系；二、驳回刘树林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新民支公司承担。
宣判后，刘树林、人保新民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均向本院提出上诉。刘树林上诉称：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是劳动关系，人保新民支公司要求刘树林所签的保险代理合同、保险营销代理合同书是无效的，刘树林从1986年至2013年一直在人保新民支公司工作，不应受仲裁时效限制。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劳动关系期间为1986年3月至刘树林退休年龄（2009年3月）；2、判令人保新民支公司支付刘树林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养老、医疗保险费用及赔偿退休金损失；3、判令人保新民支公司支付刘树林因本案产生的一切费用（包括诉讼费、交通费、律师费）。
针对刘树林的上诉请求，人保新民支公司答辩称：1、1986年至2013年期间我公司与刘树林不存在劳动关系。2、刘树林要求补缴社会保险不属于人民法院劳动争议案件受理范围。3、由于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我方不应支付刘树林退休金损失。4、刘树林的诉讼请求均已超过仲裁和诉讼时效。请求驳回刘树林全部诉讼请求。
人保新民支公司上诉称：1、一审法院认定人保新民支公司与刘树林之间自1986年至2003年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1984年保险公司设立新民代办所作为保险营销服务网点，刘树林受政府选派在保险公司委托授权的范围内从事保险代理工作、并根据自己完成委托业务量的多少，按比例提取相应的手续费作为个人报酬，没有固定工资。刘树林隶属于乡镇，不受我公司管理制度约束，与我方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刘树林已于1998年1月28日通过了保险代理从业人员资格考试，获得了保险营销员资格，并于1998年5月22日同我公司签订了《农村保险代办协议》，无论从协议名称上看还是该协议的实质内容上看，均表明刘树林实质上一直是以代办员的身份从事上诉人委托的保险业务。2、刘树林一审主张自1986年至今与我方存在劳动关系，1986年至今已时至27年，超过一年仲裁时效和20年最长诉讼时效。请求法院驳回刘树林全部诉讼请求。
针对人保新民支公司的上诉请求，刘树林答辩称：我在人保新民支公司工作了16年，符合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条件，应当为我办理养老保险。退休后追索养老保险也应得到法律支持。人保新民支公司与我签订的合同均是违法签订的不符合法律规定。
本院认为：保险代理人与保险公司之间的关系属于代理关系，不属于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调整范围，虽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含有必须遵守公司规章制度等内容，但保险代理人是依据保险公司的委托，在保险公司的授权范围内代为办理保险业务，并向保险公司收取手续费的单位或个人。双方之间的关系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代理关系，而不是劳动关系。本案中，人保新民支公司提供的2004年该公司与刘树林签订的《保险个人代理合同书》第二条约定“双方的关系为保险代理合同关系，不直接或间接构成劳动关系。”第三条约定“甲方（人保新民支公司）委托乙方（刘树林）在本合同授权范围内为甲方代理保险业务。”2009年人保新民支公司与刘树林签订的《保险营销员保险代理合同书》也明确约定“本合同仅构成甲乙双方的保险代理关系，在任何时候均不构成甲乙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或者劳务关系。”“甲方（人保新民支公司）委托乙方（刘树林）在本合同授权范围内为甲方代理保险业务。”刘树林自认上述合同是其本人签名，故根据双方以上约定，能够认定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在上述合同约定期间内为保险代理关系。同时，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于1998年5月22日签订的《农村保险业务代办协议》明确约定：乙方为陶屯代办员，刘树林在乙方落款处签名。双方2012年2月1日及2012年3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亦明确约定“乙方（刘树林）曾经于1986年至2002年为甲方（人保新民支公司）代办过保险业务，甲方对于乙方在该期间代办过的保险业务的手续费在当时已经全部支付完毕，不欠任何费用”。分析上述协议的主要内容可知，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对于签订协议的目的，内容以及法律后果等已经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刘树林在协议书上签字，并实际领取了约定的款项，说明刘树林对于自己的行为的法律后果是明知且愿意接受的，并不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以上约定进一步明确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为委托代理关系。
其次，从工作内容看，刘树林自述其在陶屯代办所从事保险展业、签单、代收保费、代办理赔、账目管理及日常工作，与《农村保险业务代办协议》中约定的工作内容一致；从取得报酬方式看，刘树林的报酬是按所收取保费的一定比例提取手续费（佣金），无固定工资，其收入高低完全取决于其完成保费数额。从管理方式看，人保新民支公司对刘树林工作时间无固定时间要求及考勤管理，刘树林可自由掌握工作时间，保险公司仅根据其工作业绩，即收取保费数额进行管理。综合双方上述书面约定以及刘树林工作内容、工作时间、报酬支付方式、接受管理形式等，刘树林与人保新民支公司之间不属于《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调整的劳动法律关系。刘树林虽主张除代理工作外，亦从事劳动关系项下的工作内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用人单位不提供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刘树林在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主张前，应承担不利后果。一审法院法院认定双方1986年3月28日至2003年12月31日存在劳动关系有误，本院予以纠正。鉴于本院无法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故无法支持刘树林提出的要求人保新民支公司支付养老医疗保险费用、赔偿退休金损失及支付因本案产生的一切费用的诉讼请求。对于人保新民支公司提出的上诉主张，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民市人民法院（2015）新民民二初字第05926号民事判决书；
二、驳回刘树林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刘树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智
审判员 王耀锋
审判员 谢 宏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一日
书记员 席红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