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5民终17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荣平砂浆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望亭镇华阳村。
法定代表人：林国荣，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敏慧，江苏苏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伯圣，男，1975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姜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静，北京德恒（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州荣平砂浆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荣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伯圣追索劳动报酬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2017)苏0507民初11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荣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王伯圣诉请。事实和理由：鲍爱军自行购买混凝土搅拌运输车辆，自行聘用驾驶员，承包经营荣平公司的混凝土运输业务。王伯圣由鲍爱军招聘录用，日常管理及考勤由鲍爱军负责，工资由鲍爱军按月发放，王伯圣驾驶的混凝土搅拌车由鲍爱军购买，王伯圣与鲍爱军之间是雇员与雇主的关系，与荣平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
王伯圣辩称，双方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荣平公司的上诉请求。
王伯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荣平公司支付王伯圣2016年4月4日至2017年3月3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75346元。一审审理中，王伯圣要求增加诉讼请求为确认王伯圣与荣平公司自2016年3月4日起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王伯圣并要求将诉讼请求中的二倍工资差额变更为8699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伯圣于2016年4月13日因“高处坠落致胸背部疼痛活动受限一天”至苏州市相城人民医院住院，入院诊断为胸9，11，12压缩性骨折。王伯圣于同年同月22日出院。
2017年3月7日，王伯圣向苏州市相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该委于同日作出相劳人仲不字[2017]第30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以王伯圣未能提供与荣平公司、苏州东启盛运输有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初步证据为由，决定不予受理。王伯圣不服，遂诉讼至一审法院。
以上事实，由王伯圣提供的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出院记录、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附卷佐证。
一审庭审中，王伯圣为证明与荣平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提供：一、预拌砼发货单照片打印件16份、预拌砼发货单12份，荣平公司的转料、多料凭证1份，荣平公司计算的补贴明细照片打印件2页，住院证1份，车牌号码为沪Ｄ×××××、苏Ｅ×××××、苏Ｅ×××××混凝土搅拌车照片打印件5张，罚款通知、罚款单及工作服照片打印件各1张，沪Ｄ×××××违法处罚单照片打印件1张（被罚款人为王伯圣），证明王伯圣在荣平公司从事混凝土车辆驾驶员工作，负责为荣平公司运输混凝土，送货的地点统一接受荣平公司的指示和安排，且王伯圣驾驶的三辆混凝土搅拌车均标有荣平建材字样。二、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照片打印件1份，证明荣平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生产销售混凝土，王伯圣运输混凝土的工作属于荣平公司的主营业务。经质证，荣平公司对王伯圣提供的证据1中的预拌砼发货单照片打印件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预拌砼发货单原件，转料、多料凭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关联性，无法看出王伯圣与荣平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对住院证真实性无异议，但其上工作单位系王伯圣自行填写，不能证明劳动关系存在的事实；对罚款通知、罚款单、工作服、违法处罚单、补贴明细及相关车辆的照片打印件真实性均不予认可，沪Ｄ×××××、苏Ｅ×××××、苏Ｅ×××××混凝土搅拌车未登记在荣平公司名下，且实际车主为鲍爱军，鲍爱军承包了荣平公司的混凝土运输，王伯圣系由鲍爱军雇佣。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荣平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生产、销售混凝土，并不包括运输混凝土，运输混凝土需要有特种作业车辆，而荣平公司没有这一类型的车辆。
为证明王伯圣与荣平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荣平公司提供：一、2016年1月1日，荣平公司与鲍爱军签订的混凝土搅拌车承包合同1份，证明荣平公司将混凝土运输业务外包给了鲍爱军；二、2016年3月25日，鲍爱军与李山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1份，证明李山将沪Ｄ×××××车辆卖给鲍爱军，车辆挂靠在其他公司名下，具体哪家公司不清楚；三、徐伟出具的情况说明及其身份证复印件各1份，证明王伯圣系由徐伟介绍到鲍爱军处工作；四、鲍爱军的银行交易明细清单7页，证明王伯圣的工资系由鲍爱军按月进行发放。经质证，王伯圣对证据1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荣平公司应补充提交相应的承包款支付凭证；对证据2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根据该车辆行驶证照片显示，其登记车主为上海澄湖机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看不出与鲍爱军存在关系，且车辆上亦标有荣平建材字样；对证据3的证明不予认可，属证人证言，证人应到庭接受质询；对证据4真实性予以认可，通过该证据可证实鲍爱军在2016年3月至9月每月向王伯圣发放工资7213元、6042元、7626元、9420元、7376元、9190元、8847元，2016年10月至12月发放26845元，2017年1月至2月分别发放7891元、3757元。王伯圣同时主张鲍爱军的工作场所也在荣平公司，系车队负责人，故其有理由相信鲍爱军是荣平公司的工作人员，替荣平公司向王伯圣发放工资。
一审审理中，荣平公司申请鲍爱军作为证人出庭作证，鲍爱军陈述其在2013年至2017年期间承包了荣平公司的混凝土运输，承包合同一年一签，承包费按照拉货的立方计算，每月与荣平公司结算后，通过承兑汇票形式支付，其则以代开发票的形式向荣平公司开具发票；沪Ｄ×××××车辆系鲍爱军自李山处购得，仍挂靠在上海的一家公司，但不用缴纳挂靠费；苏Ｅ×××××、苏Ｅ×××××车辆系荣平公司的，自2013年起就租赁给鲍爱军使用，至2016年4月30日不再继续租赁；鲍爱军手下有42个人，均不签订劳动合同或劳务协议，工资每月通过其个人账户转账支付。2016年3月，王伯圣经其老乡徐伟介绍至鲍爱军手下开车，保底工资为2200元，拉一车货为25元，转料款为20元/方，另发放节油奖。2016年4月王伯圣受伤是因其在工地上至荣平公司承包给另外一个人的一辆泵车上玩，玩的时候一脚踩空摔下，后王伯圣称腰痛，故由鲍爱军将王伯圣送至医院，且王伯圣的医疗费也均由其支付。鲍爱军另陈述王伯圣吃饭、休息均在荣平公司，工资由荣平公司的工作人员代做；鲍爱军每天均会到荣平公司，但王伯圣等外出发货发料均由荣平公司的调度人员根据工作计划负责安排（由鲍爱军请的人员进行统计），转料发放的现金在2016年11月之前由鲍爱军发放，之后则由荣平公司工作人员向王伯圣发放（且鲍爱军不需对荣平公司该工作人员支付工资）。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王伯圣、荣平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王伯圣认为其在荣平公司工作，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荣平公司则认为王伯圣系受鲍爱军雇佣，与荣平公司无涉。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均有义务就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但王伯圣毕竟是劳动者，其在劳动关系中处于从属、弱势的地位，其履行举证义务相较于作为用人单位的荣平公司而言，亦不具备优势和便利条件。本案中，王伯圣提供了抬头为荣平公司的发货单，转料、多料凭证，标有荣平公司字样的混凝土搅拌车的照片打印件以及其所驾驶的沪Ｄ×××××车辆的违法处罚单照片等证据，一审庭审中其对于入职时间、上下班情况、受伤情况、工资支付等情况陈述清晰，另结合鲍爱军出庭作证时陈述王伯圣所驾驶车辆平时均停放在荣平公司场地，王伯圣吃饭、休息均在荣平公司，通过荣平公司调度人员统一安排发货；王伯圣的工资由荣平公司工作人员进行代做，且发放转料款的也为荣平公司工作人员等陈述，可认为王伯圣的上班地点在荣平公司，其受荣平公司的管理、指挥和监督，报酬亦由荣平公司进行支付，故可认定王伯圣、荣平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具有较高的盖然性。荣平公司主张与2013年至2017年间将混凝土运输业务承包给了鲍爱军，由鲍爱军雇佣王伯圣，但就此仅提供与鲍爱军签订的混凝土搅拌车承包合同1份（2016年度），未就承包费用的支付等进行举证（荣平公司在庭后提供的付款申请单系其单方制作，且收款单位为苏州交运物流有限公司，荣平公司虽称系因鲍爱军找到该单位代开发票，但亦未就发票进行举证，故无法看出与鲍爱军之间的关联性；荣平公司所提交的承兑汇票复印件均显示系由案外人向案外人所开具，其上由鲍爱军在密押处签字确认“原件已收”字样，无法认定其真实性，且相关金额亦无法与荣平公司所提交的付款申请单所对应，故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均不予采信）。另鉴于鲍爱军亦陈述其本人每天均至荣平公司，但却由荣平公司的调度人员根据工作计划告诉王伯圣等每天的工作安排，以及荣平公司有自己的搅拌车，但2015年停掉一部分，2016年4月所有的搅拌车均停放在场地不开了等。虽王伯圣的工资以鲍爱军名义按月发放，但王伯圣作为普通劳动者，无从知晓鲍爱军与荣平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相关约定，其亦有理由相信鲍爱军系荣平公司工作人员，并受荣平公司指示对王伯圣进行管理并发放工资。因此，基于对劳动者有利和保护的原则，亦应作出对王伯圣有利的认定。综上，一审法院对王伯圣的主张予以采信，并鉴于荣平公司对王伯圣入职时间未予举证，而鲍爱军亦陈述王伯圣于2016年3月至其手下开车的情形，采信王伯圣关于2016年3月4日入职荣平公司的陈述，确认王伯圣、荣平公司之间自2016年3月4日起存在劳动关系。
二、关于王伯圣所主张的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中的另一倍。王伯圣主张根据其所提交的银行明细清单并结合鲍爱军提供的中国建设银行卡客户交易明细清单（鲍爱军提供的银行清单不完整）显示，鲍爱军在2016年6月3日、2016年7月7日、2016年8月4日、2016年9月5日、2016年10月5日、2016年11月16日、2016年12月11日、2017年1月21日、2017年4月5日、2017年5月6日分别向王伯圣转款7213元（2016年3月工资）、6042元（2016年4月工资）、7626元（2016年5月工资）、9420元（2016年6月工资）、7376元（2016年7月工资）、9190元（2016年8月工资）、8847元（2016年9月工资）、26845元（2016年10月至12月工资）、7891元（2017年1月工资）、3757元（2017年2月工资），王伯圣于2016年3月4日入职，故荣平公司应自2016年4月4日起向王伯圣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86994元。对此，一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根据前述认定，王伯圣于2016年3月4日入职荣平公司，在职期间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故荣平公司应支付王伯圣2016年4月4日起至2017年3月3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中的另一倍，现王伯圣自愿放弃要求荣平公司支付2017年3月1日至3日的工资，系王伯圣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应予准许。经核算，荣平公司应支付王伯圣86507.86元（6042元÷21.75天×20天+7626元+9420元+7376元+9190元+8847元+26845元+7891元+3757元）。
据此判决，一、王伯圣与苏州荣平砂浆建材有限公司于2016年3月4日起存在劳动关系。二、苏州荣平砂浆建材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伯圣支付2016年4月4日起至2017年3月3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中的另一倍工资人民币86507.86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人民币5元，由苏州荣平砂浆建材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荣平公司提供：1、薪酬发放明细表、社会保险费明细表，证明王伯圣及鲍爱军均不是荣平公司的工作人员。2、荣平公司财务凭证，证明荣平公司按月向鲍爱军支付运输款，鲍爱军从苏州交运物流有限公司代开发票。
王伯圣质证认为，1、对真实性不认可，与本案没有关联性。2、对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是与本案缺乏关联性。
荣平公司申请鲍爱东作证，王伯圣认为该证人证言属于传来证据，而非直接证据，证明力不够。
本院认为，所谓劳动关系，是指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在实现劳动过程中建立的社会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根据该规定，建立劳动关系的唯一标准是实际提供劳动。本案中，诉讼双方就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意见相左。王伯圣作为劳动者主张与荣平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为此，王伯圣提供了预拌砼发货单（单位抬头为荣平公司、驾驶员为王伯圣），转料、多料凭证（单位抬头为荣平公司、内容涉及王伯圣补贴），补贴明细照片打印件，住院证，罚款通知、罚款单及工作服照片打印件，混凝土搅拌车照片打印件，沪Ｄ×××××违法处罚单照片打印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照片打印件，至此，王伯圣作为劳动者在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中的举证已基本完成。事实上，王伯圣从事的工作属于荣平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故应认定双方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荣平公司虽然极力否认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并主张王伯圣与鲍爱军系雇佣关系，但荣平公司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
综上所述，上诉人荣平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荣平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燕芳
审 判 员 祝春雄
审 判 员 林李金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姚栋财
书 记 员 龚璐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