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终10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铁仁，男，1963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杰，湖北中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锦绣长江支行。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滨江大道***号。
主要负责人：张蓉，该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良民，湖北松之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中山，湖北松之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铁仁、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锦绣长江支行（以下简称建行锦绣支行）因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民商重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铁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杰，上诉人建行锦绣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良民、田中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铁仁上诉请求：1、撤销（2014）鄂武汉中民商重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2、建行锦绣支行兑付张铁仁存款1000万元及同期存款利息262500元（截止2010年10月20日），并支付到本案执行完毕之日止的银行同期存款利息。3、建行锦绣支行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张铁仁在建行锦绣支行的储蓄存款合法有效，应当依法予以保护。一审法院混淆了张铁仁与深圳富晟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晟公司）的法律人格，将公民（自然人）和法人（公司）混为一谈，张铁仁的权益和富晟公司的权益有明确区别，一审法院混淆了基本事实，导致裁判有失公允。张铁仁、建行锦绣支行及刘芳之间的所涉资金共2800万元，一审法院依据刑事判决书认定的2300万元仅是其中一部分。2009年11月刘芳分两次向张铁仁借款500万元，刑事判决书查明的1500万元还款，实际是刘芳偿还富晟公司1300万元，偿还张铁仁2009年11月的部分借款200万元，刘芳按照月利率3%向张铁仁支付利息236万元不违反法律规定，该利息不应当抵扣本金。1500万元还款及236万元利息与本案所涉1000万元存款无关。
建行锦绣支行辩称，张铁仁上诉所依据的主要事实是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所作的（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判决书，但该判决书结论是：由于刘芳的诈骗行为造成富晟公司的本金损失564万元，该564万元的构成是由张铁仁个人存款1000万元以及张铁仁所属的富晟公司存款1300万元，扣减刘芳诈骗武汉中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信公司）还款1500万元加所付高息236万元以后的余额，以及向张铁仁支付的利息余额部分。故本案不存在张铁仁所称的张铁仁个人存款本息应当予以保护的基本事实，请求驳回张铁仁的诉讼请求。
建行锦绣支行上诉请求：1、撤销（2014）鄂武汉中民商重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2、驳回张铁仁所有诉讼请求；3、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张铁仁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明显错误地将“张铁仁”与“富晟公司”两个不同的民事主体混为一体，既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四款的规定，也同时导致一审判决结论根本性错误。一审判决忽略了两个基本的案件事实：其一，张铁仁一直坚称涉案银行卡从未离开过张铁仁的掌握，也未将张铁仁设定的交易密码泄露，然而办理网银必须由持卡人身份证原件、银行卡原件、并由其本人输入交易密码三者同时具备才可以办理，张铁仁所述严重违背了客观事实；其二，刘芳、彭铭二人所作的供述中，对张铁仁存款之前已与刘芳订有资金使用协议，以及张铁仁希望建行锦绣支行对其资金安全进行担保一事给予了印证。一审法院对该证据视而不见，其判决结论当然不可能客观公正。一审判决所作的事实认定与其判决结论之间的推论过程逻辑混乱。
张铁仁辩称，建行锦绣支行认可一审法院错误将张铁仁和富晟公司两个不同的民事主体混为一体，导致其判决计算金额错误。建行锦绣支行原客户经理在张铁仁明确表示不开通网银的情况下，将张铁仁的账户开通了网银，造成张铁仁的存款被刘芳取走。张铁仁和建行锦绣支行均认可《个人开户与电子银行服务申报表》上的客户签名不是由张铁仁本人签署，彭铭在《询问笔录》中也承认伪造了申报表上的客户签名并开通了网银。此外，《共管协议》中约定了密码交由建行锦绣支行经办人保管，而经办人就是彭铭，所以彭铭知道张铁仁的账户密码，正是因为彭铭开通了网银造成了张铁仁的存款被刘芳支取。张铁仁在建行锦绣支行开户存款时并不认识刘芳，也没有与刘芳签订资金使用协议。张铁仁在2016年3月份取款时发现账户金额异常，之后才了解张铁仁1000万元存款被建行锦绣支行原行长阙成文、原客户经理彭铭及刘芳管理使用。张铁仁在2010年6月24日接受检察院的调查时所陈述的，是在发现账户金额异常后所了解的情况，而不是在存款之前发生的事实，该陈述不能证明张铁仁在存款之前和刘芳定有资金使用协议，也不能证明张铁仁希望建行锦绣支行对资金安全提供担保。
张铁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建行锦绣支行立即兑付张铁仁存款1000万元及同期存款利息262500元（截止2010年10月20日），并支付到本案执行完毕之日止的银行同期存款利息；2、建行锦绣支行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8月25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武刑初字第51号刑事判决书，判处与本案事实有关联的刘芳犯挪用公款罪、合同诈骗罪、金融凭证诈骗罪以及行贿罪，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刘芳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年11月14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刘芳的上诉，维持原判。该刑事裁定书在审理查明的第二部分表述：2009年8月至12月，刘芳在没有实际履行能力的情况下，与富晟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铁仁商议，由刘芳支付高息在一定期限内使用富晟公司的款项。为保证资金安全，张铁仁提出需要存款银行方面出具资金安全保证。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鹦鹉支行（以下简称建行鹦鹉支行）行长阙成文和客户经理彭铭（均已判刑）为了得到刘芳的好处，同意由银行方面出具保证。阙成文、彭铭私刻了建行鹦鹉支行的公章后，代表银行方同富晟公司在“共管协议”上签字，并加盖伪造的银行印章担保：如在资金到期（存款四个月后）第二天，富晟公司无法取出或转出资金，无论何种原因，由银行方承担全部责任。刘芳亦与张铁仁签订到期还款的承诺书。嗣后，张铁仁将2300万元分三次汇入其个人网上银行账户及富晟公司账户上。刘芳在阙成文、彭铭的帮助下将此款分解转出。在此过程中，刘芳分三次付给富晟公司利息共计236万元。2010年2月，刘芳用骗取的中信公司部分资金1500万元归还给富晟公司，其实际骗取富晟公司800万元。造成该公司的本金损失为564万元。2009年8月17日，张铁仁在建行鹦鹉支行对外营业柜处开立并领取编号为4367422874070246134的龙卡（储蓄卡）一张，当日存款余额为零。8月19日，张铁仁与建行鹦鹉支行原行长阙成文及其客户经理彭铭签订一份《共管协议》，协议约定：1、乙方（张铁仁）在甲方（建行鹦鹉支行）处存款1000万元；2、存款期限四个月；3、在存款期限内双方对此笔存款进行共管；4、在存款期限内，乙方对此笔存款不查询、不挂失、不提前支取、不开立个人网上银行。为保证资金安全，甲方指定专人具体负责存款账户，密码等资料的保管和维护；5、存款期满第二天，乙方即可凭存款凭证和密码将存款全部取出或转出，甲方不得阻扰；6、本协议以存款资金实际到账日生效。该协议甲方签章处盖有由彭铭私刻伪造的建行鹦鹉支行业务用公章及阙成文作为负责人、彭铭作为经办人的签名，乙方签章处有张铁仁的签名。同期，该行接收了张铁仁的《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网上银行服务个人申请表》，但该表客户一栏签的“张铁仁”三个字，并非其本人所签。其后，建行鹦鹉支行开通了张铁仁上述储蓄卡的个人网上银行。2009年8月21日，张铁仁分三次转入该储蓄卡1000.1万元。同日，张铁仁于16时29分41秒，使用该储蓄卡在建行鹦鹉支行对外柜台处支取现金1000元，储蓄卡存款余额1000万元。此后，该储蓄卡中的资金大部分被刘芳以个人网上银行交易方式转账方式支取，至2010年3月21日，该储蓄卡存款余额为385.08元。2011年1月10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武刑终字第00015号刑事裁定书，维持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0）武开发刑初字第100号刑事判决，判决阙成文、彭铭犯受贿罪，分别处有期徒刑4年、15年。该判决书认定的事实与刘芳案及一审法院查明的有关事实一致。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网上银行业务章程第三章个人客户申请程序中规定：个人客户签约时应提交申请人有效身份证件和账户资料；银行应认真审查，对符合网上银行申请条件的客户，由客户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网上银行服务个人申请表》上签字。2012年8月9日，建设鹦鹉支行更名为建设锦绣支行。
一审法院认为，张铁仁在建行鹦鹉支行对外营业柜处开立并领取编号为4367422874070246134的龙卡（储蓄卡）一张，此后分三次转入该储蓄卡共计1000.1万元，其与银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属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本案张铁仁将钱存到银行后，银行就具有妥善保管的义务，若非储户本人或经储户委托的人外，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害储户的合法权益。至于该存户在整个储蓄开立并领卡、存款1000.1万元及网银转出大部分账款的过程中，存在阙成文、彭铭作为银行工作人员私刻伪造建行鹦鹉支行业务用公章与他人签署《共管协议》，在办理网银手续中张铁仁的签名系其他人冒签，张铁仁也应当知道其不是为办理正常储蓄业务而建立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而是以银行作为其出借资金给他人防范风险的一种保底担保的事实，并不影响其间所产生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亦不能证实存在有张铁仁在该行开通网上银行的事实。因本案涉及民事纠纷与刑事犯罪交叉的问题，处理本案民事纠纷应当考虑刑事判决中所认定的基本事实。根据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认定的事实，2010年2月，刘芳用骗取的中信公司部分资金1500万元归还给富晟公司，其实际骗取富晟公司800万元，造成该公司的本金损失为564万元。故建行锦绣支行应当按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认定的存款本金损失564万元及自2009年8月21日起至该款项返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存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张铁仁诉请建行锦绣支行返还其存款本金1000万元及其利息，并将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认定的“造成富晟公司的本金损失为564万元”说成是与本案无关的理由，显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认定张铁仁将2300万元分三次汇入其个人网上银行账户及富晟公司账户上，其中一笔汇入其个人网上银行账户的1000万元就是本案所涉的存款。刘芳分三次付给富晟公司利息共计236万元，2010年2月刘芳用骗取的中信公司部分资金1500万元归还给富晟公司，其实际骗取富晟公司800万元，最终造成该公司的本金损失为564万元。故本案建行锦绣支行应返还的存款本金损失为人民币564万元及利息。建行锦绣支行辩称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认定本金损失为564万元的受害人并非张铁仁，而是富晟公司。因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认定富晟公司本金损失为564万元，是将富晟公司与张铁仁作为同一受害人处理，且总共存款2300万元资金均来源于张铁仁，故本案建行锦绣支行应返还张铁仁存款本金损失人民币564万元及利息。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锦绣长江支行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张铁仁返还存款本金损失人民币564万元及自2009年8月21日起至该款项返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驳回张铁仁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张铁仁负担32720元，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锦绣长江支行负担49080元。
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上诉、答辩意见，本院评判如下：
一、关于一审判决是否存在将张铁仁、富晟公司两个民事主体混淆的问题。张铁仁、建行锦绣支行均上诉称原审判决将张铁仁、富晟公司两个民事主体错误混淆，由此导致判决错误，但双方当事人对民事主体错误混淆产生后果的认识大相径庭。张铁仁认为其与富晟公司为两个独立的民事主体，因此本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认定富晟公司本金损失为564万元与其无关，不影响其向建行锦绣支行要求兑付其个人账户下的存款1000万元及相应利息。建行锦绣支行亦认为张铁仁与富晟公司为两个独立的民事主体，既然本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认定的事实是富晟公司本金损失564万元，那么该损失只能由富晟公司主张，张铁仁无权主张。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的主张均系对本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作有利于己方的片面理解而产生的误读。本案涉及刑民交叉问题，本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系生效裁判，该裁定中认定的事实在本案中属于依法不需要举证证明的事实。该裁定认定的事实为：“张铁仁将2300万元分三次汇入其个人网上银行账户及富晟公司账户上。刘芳在阙成文、彭铭的帮助下将此款分解转出。在此过程中，刘芳分三次付给富晟公司利息共计236万元。2010年2月，刘芳用骗取中信公司部分资金1500万元归还给富晟公司，其实际骗取富晟投资公司800万元，造成该公司的本金损失为564万元。”该裁定虽然将564万元的本金损失表述为富晟公司的损失，但实际上是将富晟公司与张铁仁作为同一受害人进行处理。张铁仁与富晟公司虽为两个不同的民事主体，但该裁定认定的2300万元已经包括了本案张铁仁主张的汇入其个人账户中的1000万元。虽然张铁仁与富晟公司各自具有独立的法律人格，但张铁仁系富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本案争议事实发生期间，张铁仁系富晟公司两个股东之一（占股51%），另一股东为张铁仁的妻子方丽芬（占股49%）。在商业活动中，公司法定代表人实施的商业行为与公司实施的商业行为在很多情况完全混同，很难区分是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个人行为还是公司行为。在二审庭审中张铁仁也表示其作为富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收取了利息。张铁仁上诉称该判决中认定的564万元损失与其无关的主张明显与事实不符。就本案而言，张铁仁将1000万元汇入其在建行锦绣支行的个人账户上，而不是富晟公司账上，张铁仁与建行锦绣支行建立了合法储蓄存款关系，对于张铁仁存款资金损失建行锦绣支行应予以赔偿。建行锦绣支行上诉称一审判决民事主体混淆，564万元损失只能由富晟公司主张的理由亦不能成立。
二、关于建行锦绣支行应否承担张铁仁存款损失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建行锦绣支行上诉称张铁仁有泄漏个人银行卡、交易密码的行为，应当自行承担由此产生的资金损失，但本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认定：“张铁仁将2300万元分三次汇入其个人网上银行账户及富晟公司账户上。刘芳在阙成文、彭铭的帮助下将此款分解转出”，该裁定没有认定张铁仁在款项分解转出的过程中存在泄漏个人银行卡、交易密码的行为，且建行锦绣支行也没有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因此，建行锦绣支行上诉称其不应当承担返还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关于建行锦绣支行承担返还责任的数额问题。本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已经认定损失为564万元。张铁仁上诉称该裁定中没有将其借给刘芳的500万元计算进去，导致损失计算错误。本院认为，本案所涉法律关系为张铁仁与建行锦绣支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纠纷，张铁仁对刘芳是否有借款以及借款多少属另一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审理。而且，张铁仁并没有举证证明刘芳归还富晟公司的款项中包括刘芳偿还张铁仁借款500万元部分，故张铁仁上诉称本院（2011）鄂刑三终字第191号刑事裁定认定损失564万元错误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张铁仁和建行锦绣支行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张铁仁负担40900元，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锦绣长江支行负担40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功荣
审判员 牛 卓
审判员 夏 勇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李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