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03民终28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曾纪珠。
委托代理人：谭伟华，泰和泰（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国兴。
委托代理人：李战杰，广东安泰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曾纪珠因与被上诉人曾国兴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4）深南法民三初字第11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1998年4月12日，曾国兴、曾纪珠、曾XX签订《协议书》，约定“曾家原有祖屋一间，位于XX村，现经兄弟姐妹协议，让给曾国兴继承，以后该房屋产权属曾国兴所有。”
2004年11月2日，曾国兴（转让人）与曾纪珠（承接人）签订《协议转让书》，约定“原有曾家祖屋XX房，2001年时经兄弟协商同意给弟国兴所有。现国兴因经济困难，再转让给纪珠，以后房产权属纪珠所有，任何兄弟亲属无权干涉，立此为据。”该协议下由曾国兴、曾纪珠的签名和加盖指印。该协议上有吴签注“同意按规定办理。情况属实”，并由周伟明签注“情况属实”，并加盖了蛇口街道渔二社区居民委员会印章。曾国兴否认上述转让书上曾国兴的签名为其本人所签，签订协议时曾国兴也不在场。曾纪珠则认为协议书上的签名是曾纪珠看着曾国兴签名的，签名时还有代书该协议的蛇口渔二公司的黄XX主任在场，曾国兴的指印也是其本人所按。
为了查明案件事实，原审法院向案外人黄XX进行了调查，黄XX陈述涉案的《协议转让书》是其抄写的，双方签订协议时其不在场，也不清楚协议书上是否由曾国兴本人签名和盖指印。
2005年1月13日，曾XX出具《收条》，载明代收曾国兴XX号楼款1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付款人为曾纪珠。庭审中，曾纪珠表示是曾国兴指示其将10万元支付给曾XX。
2007年12月18日，深圳市蛇口渔二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向曾纪珠颁发了涉案房产的集资房《楼房使用证》，明确记载涉案房产为蛇口老街南侧XX房。
关于涉案房产的使用状况，原审庭审中，曾国兴陈述其将涉案房产交给曾XX打理，房产建好后就给曾XX收租，曾国兴从未使用过涉案房产，因其居住在曾XX的房产处，因此曾XX收租后没有将租金给曾国兴；从2000年至2008年，因曾国兴反复进入戒毒所，直至2008年，曾国兴才知道涉案房产由曾纪珠在使用，到2009年才知道协议的存在，因曾国兴一直没有钱起诉，所以至今才起诉。曾纪珠则认为涉案房产是由曾国兴交付其使用，2012年，因曾国兴觉得涉案房产的转让价款低，要求曾纪珠多支付房款。曾纪珠提交了渔二居委会/渔二股份公司的收款收据、水、电费查询单等，拟证明涉案房产一直由曾纪珠占有、使用，曾国兴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关联性不予认可。
曾纪珠申请曾国兴、曾纪珠的姐姐曾XX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拟证明曾国兴、曾纪珠协商由曾国兴将涉案房产以12万元卖给曾纪珠，曾纪珠支付了2万元给曾国兴，因曾国兴欠了曾XX10万元，另外10万元由曾纪珠直接支付给曾XX，两人去渔二公司办理了转让手续，但曾国兴因房屋涨价，要求曾纪珠补钱，曾纪珠不同意，曾国兴还去闹事并被拘留。
曾国兴申请对《协议转让书》上“曾国兴”的签名是否为其本人所签进行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上述笔迹进行鉴定。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于2014年12月16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检材《协议转让书》落款转让人处“曾国兴”签名字迹倾向不是曾国兴本人所写。曾纪珠针对上述鉴定意见提出异议，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回复：倾向性意见也是规范的鉴定意见之一，是符合客观实际但留有余地的鉴定意见，比是或不是的肯定性鉴定意见存在某些欠缺，但仍可以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作为定案的依据之一；本案案前的自然样本太少，委托方若认为有必要，可提供较多的案前样本进行补充鉴定。
曾纪珠申请对《协议转让书》上“曾国兴”的签名以及所捺指印是否为其本人所签和按进行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中鼎司法鉴定所对上述指纹进行鉴定，广东中鼎司法鉴定所于2015年5月25日回复原审法院：经审核，上述指纹不具备检验鉴定条件，决定不予受理。
曾国兴的一审诉讼请求：1、曾纪珠与曾国兴签订的《协议转让书》无效，曾纪珠应返还所侵占的房屋渔二村统建楼XX房；2、曾纪珠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对于曾国兴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因曾国兴的诉请涉及曾纪珠是否合法占有涉案房产，曾纪珠占有涉案房产的行为一直持续至今，曾国兴关于还房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曾国兴否认《协议转让书》上曾国兴的签名的真实性，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上述笔迹进行鉴定，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于2014年12月16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检材《协议转让书》落款转让人处“曾国兴”签名字迹倾向不是曾国兴本人所写，曾纪珠虽对上述鉴定意见提出异议，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亦作出回复。原审法院认为，上述鉴定意见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论虽为倾向性意见，但因本案协议书上的指纹客观上无法进行鉴定，而曾纪珠虽主张《协议转让书》为曾国兴真实意思，但曾纪珠所申请的证人曾XX为曾国兴、曾纪珠亲属，与曾国兴、曾纪珠存在利害关系，且曾XX及黄XX等都未亲见曾国兴在上述协议上签名，故原审法院认为，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协议转让书》上的签名为曾国兴本人的签名，所按指印也无法判断为谁的指印，故原审法院认为，涉案的《协议转让书》因无曾国兴的签名确认而并未成立生效，对于曾国兴请求判令《协议转让书》无效的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因曾纪珠并未举证证明曾国兴已将涉案的XX房转让给曾纪珠，故曾纪珠应向曾国兴返还涉案房产。至于曾纪珠是否支付了购房款及返还问题，曾纪珠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曾纪珠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曾国兴返还涉案的XX房；二、驳回曾国兴的其它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900元，鉴定费12040元，由曾纪珠负担。
上诉人曾纪珠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曾国兴的起诉。上诉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原审法院以涉案鉴定机构出具的一份存疑且模棱两可、没有给出任何确定性鉴定结论的所谓“倾向性意见”作为判决的依据，将当时由村干部根据曾纪珠与曾国兴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而代书并经双方签字按手印、同时经过当时村委会（即现在的股份公司）主要领导、社区居委会负责人多方审查确认、并且自签订以来直到诉至法院之前曾国兴一直没有提出过签名异议的《协议转让书》完全推翻，原审法院这种做法不符合司法证据的一般采信规则。根据司法证据的一般采信原则，当涉案证据存疑而原告又无法提供其他确实的证据证明其主张时，法院应该作出有利于被告的判决。而原审法院的做法却恰恰与此原则相反，其结果必然是与事实不符的。（二）事实上，曾国兴当年因吸毒成瘾而被公安机关遣送强制戒毒，其为筹毒资而变卖父亲的遗产房屋一事在村中和社区里是众所周知的。正是由于当年曾国兴因吸食毒品而致身无分文，急于变卖父亲去世后遗留的房屋偿还欠款，此事遭到全家人的强烈反对，因此才有了代表全家人意见的有关父亲遗产房屋处理的第二份协议即涉案的《协议转让书》。该协议的主要内容是将原先全家人同意交给曾国兴继承的父亲的遗产房屋由大哥即曾纪珠作价收回，曾国兴所欠债款由曾纪珠帮其还清，尚余款项以现金支付给曾国兴。为防止曾国兴因吸毒将所得钱款花光之后又反悔，全家人特地将此事通报给村委会和所在社区居委会，又邀请村委会干部代书了涉案的协议书，由双方签字画押后交村委会主要领导和社区居委会负责人审查核实并在协议书上签字盖章予以证明。原审判决却对上述事实只字不提。（三）涉案房屋源于原村民建在村中宅基地上的住宅，屋主是曾纪珠和曾国兴的父亲。按照惯例，原村民的宅基地及建于宅基地上的房屋的使用权和所有权在政府确权之前一般都是由所在乡村的村民委员会确定的；之后政府的确权也基本上是以村民委员会提供的资料为准。就目前现有的证据材料而言，涉案房屋早已由村民委员会根据事实确权给了曾纪珠，有村民委员会所发证明文件为凭。就这一事实来说，曾国兴没有任何涉案房屋的产权凭证，因此曾国兴连作为本案原告的主体资格都不具备和不适格。原审法院对此不作任何调查，又不采纳曾纪珠提供的证据，导致认定事实错误。（四）原审法院对曾纪珠提供的主要证据视而不见，认定曾纪珠“并未举证证明原告已将涉案的XX房转让给被告”。实际上，本案的全部证据都是由曾纪珠提供的，特别是用于证明曾国兴早已将涉案房屋交还给曾纪珠、该房屋一直由曾纪珠持有和管理使用的证据，包括双方签字画押并经村委会、社区居委会及主要领导审查确认的《协议转让书》、村委会所发的产权证明书、曾纪珠由始至终缴纳该房屋的水电费、管理费等各项费用的交款收据等，如此充分并经过庭审质证的证据，原审却错误认定曾纪珠“并未举证证明原告已将涉案的房屋转让给被告”。二、原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一）本案案情复杂，双方争议大，原审法院却适用简易程序，由审判员一人独任审理，不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本案依法应适用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二）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对案外人进行调查时，仅选取协议书的代书人进行调查询问，而对另外两名在协议书上签名证明此事的重要证人却不作任何调查询问，对曾纪珠不公平。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在曾国兴没有任何产权凭证的情况下，仅凭曾国兴的一面之词就判决曾纪珠将早已经由村委会确权给曾纪珠的房屋返还给曾国兴是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涉案房屋原先的产权所有人是曾纪珠和曾国兴的父亲；其父亲去世后，家人经协商同意该遗产房屋由曾国兴继承，但曾国兴对该房屋从未进行过任何形式的产权登记或变更登记，因此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该房屋的所有权仍然是属于其父亲的，所以原审法院将该房屋判给曾国兴同样是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根据上级人民法院类似案件的判例，此类未经政府确权的房屋的房地产权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处理的范围，因此原审法院对其作出实体判决是错误的。四、曾国兴的起诉早已超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
被上诉人曾国兴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诉讼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曾纪珠提出的关于诉讼时效的理由错误，其上诉理由不成立。二、对于曾纪珠补充诉讼费的问题，一审适用简易程序，案件受理费是6900元，由答辩人在起诉时预交，事后我们也收到了南山法院的补正裁定，把一审裁定的11800元也改正为6900元。综上，一审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曾纪珠的上诉。
本院经审查认为：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在本案中，双方所诉争的房屋系农村集体土地上集资建造的房屋，双方对该房屋的权属争议，其实也是对该房屋所对应的宅基地使用权的争议。在双方协商不成的情况下，应当向人民政府申请处理。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由其他机关处理的争议，应当告知原告向有关机关申请解决。原审法院对本案进行实体处理，不符合上述规定。
综上，本案争议应当由人民政府处理，不属于人民法院主管范围，曾纪珠可以就双方之间的争议向人民政府申请处理。原审法院受理本案，属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三）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4）深南法民三初字第119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曾国兴的起诉。
本案不收取案件受理费。曾国兴预交的一审案件受理费6900元，由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予以退还；曾纪珠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本院予以退还。鉴定费12040元，由曾国兴负担。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陈 明 亮
代理审判员 路 德 虎
代理审判员 朱 宽
二〇一六年六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陈艳华(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
单位之间的争议，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个人之间、个人与单位之间的争议，由乡级人民政府或者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
当事人对有关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接到处理决定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
在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解决前，任何一方不得改变土地利用现状。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百二十四条人民法院对下列起诉，分别情形，予以处理：
（一）依照行政诉讼法的规定，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的，告知原告提起行政诉讼；
（二）依照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不得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告知原告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
（三）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由其他机关处理的争议，告知原告向有关机关申请解决；
（四）对不属于本院管辖的案件，告知原告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
（五）对判决、裁定、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当事人又起诉的，告知原告申请再审，但人民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除外；
（六）依照法律规定，在一定期限内不得起诉的案件，在不得起诉的期限内起诉的，不予受理；
（七）判决不准离婚和调解和好的离婚案件，判决、调解维持收养关系的案件，没有新情况、新理由，原告在六个月内又起诉的，不予受理。
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四条裁定适用于下列范围：
（一）不予受理；
（二）对管辖权有异议的；
（三）驳回起诉；
（四）保全和先予执行；
（五）准许或者不准许撤诉；
（六）中止或者终结诉讼；
（七）补正判决书中的笔误；
（八）中止或者终结执行；
（九）撤销或者不予执行仲裁裁决；
（十）不予执行公证机关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
（十一）其他需要裁定解决的事项。
对前款第一项至第三项裁定，可以上诉。
裁定书应当写明裁定结果和作出该裁定的理由。裁定书由审判人员、书记员署名，加盖人民法院印章。口头裁定的，记入笔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