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6）皖16刑终422号
原公诉机关蒙城县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高建军，男，1958年8月1日出生于安徽省利辛县，汉族，大专文化，利辛县人民法院审判员，住利辛县。因涉嫌犯执行判决、裁定滥用职权罪、受贿罪于2015年5月16日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2日被逮捕，2016年5月15日被取保候审。
蒙城县人民法院审理蒙城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高建军犯执行裁定滥用职权罪、民事枉法裁判罪和受贿罪一案，于2016年7月7日作出（2016）皖1622刑初42号刑事判决。高建军不服，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原审被告人，认为本案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被告人高建军自2005年12月6日至2012年11月16日任利辛县人民法院王人法庭庭长、审判员，2012年11月16日起在利辛县人民法院民四庭工作。在此期间，被告人高建军在执行张凯、邵某申请执行刘某1民间借贷一案中滥用职权违法采取强制措施致使他人利益遭受重大损失。在审理王某2、于某等人诉阜阳市热水器厂和王某3民间借贷一案时，故意违背事实和法律作枉法裁判，情节严重。并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价值22000元，为他人谋取利益。被告人高建军在接受纪委调查期间，主动交代了组织尚未掌握的受贿和枉法裁判的犯罪事实，并退出全部赃款。
（一）执行裁定滥用职权的事实
2008年，张某1（已判刑）与李春风、宋金玲在阜阳市颍泉区双河社区曹庄合伙建造24套房屋。房屋建成后，李春风和宋金玲分得6套，张某1将其余的18套出售给他人，因该房屋没有房产证，购房者未完全支付房款。2010年，为了能够办理24套房屋的房产证并收回余下房款，张某1通过邵某借用了刘某1的身份证复印件，伪造了刘某1的国有土地使用证等材料，将其与他人合建的24套住房转移至刘某1名下，后又伪造了刘某1欠张凯、邵某110万元的借条等材料，到利辛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0年5月12日，利辛县人民法院立案后，被告人高建军担任审判长审理此案。在审理过程中，被告人高建军违反法定程序，在未核对当事人身份的情况下对该案作出民事调解书和执行裁定书。后被告人高建军违反强制执行措施，在未核实涉案房产权属的情况下到阜阳市房产局执行该裁定，最终阜阳市房产局将其中12套房屋过户到张凯名下，另外12套房屋过户到邵某名下。张某1、邵某和张凯未将上述房屋过户给李春风和宋金玲等人。
2012年3月份至12月份，邵某、张某1和张凯将上述24套房屋中的11套分别抵押给张某3、王磊和王某1等人，并以此向张某3借款76万元，向王磊借款115万元，向王某1借款90万元。债务到期后，邵某、王某1和王磊无法履行还款义务，张某3、王某1和王磊向阜阳市颍泉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该抵押房产，但因该房产证属张某1、邵某等人虚假诉讼所办理，阜阳市颍泉区人民法院无法强制执行，致张某3、王某1和王磊计268.526元的债权无法得到清偿。
原判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被告人高建军身份证明、缴款书和发破案经过、（2010）利民一初字第1288、1289号卷宗、（2010）利执字第241、242号执行卷宗、（2013）利民监字第006号事卷宗、（2014）利民一再字第00001、00002号卷宗、（2014）利执字第00087号卷宗、阜阳市房地产市场产权监理处回复、（2013）泉执字第00302号卷宗、（2014）泉执字第00086号卷宗、（2015）泉执字第00256号卷宗、张某1妨害作证案侦查卷宗和（2015）利刑初字第00245号刑事判决书，证人张某1、邵某、刘某1、张某2、李某、潘某、吴某、刘某2、王某1、张某3、康某证言，被告人高建军供述等。
（二）民事枉法裁判的事实
2010年，刘某3将其在阜阳市新型快速热水器厂内建造的53套住房出售给他人，因该房屋没有房产证，购房者并未完全支付房款。2011年，为能够办理房产证并收回余下房款，刘某3及其妻子王某2伪造了阜阳市热水器厂和王某3向王某2、于某等39人借款550万元的相关材料，到利辛县人民法院提起虚假民事诉讼，刘某3和王某2委托他人找到被告人高建军主审此案。被告人高建军在审理时明知刘某3和王某2想通过虚假诉讼的方式办理房产证，仍故意违反法定程序，对伪造的证据予以采信并作出民事调解书，后又到阜阳市房产局进行执行，最终阜阳市房产局为上述35套房屋办理了房产证。在被告人高建军审理该案期间，刘某3和王某2为感谢高建军的帮助，先后两次送给高建军13000元。
原判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2011）利民一初字第1389、1390、1391、1689号民事卷宗、阜阳市房产局办理房产证卷宗、阜阳市热水器厂土地审批手续、处罚文书和房屋出售合同，证人王某2、王某3、王某4、王某5、刘某3、梁某、刘某4、胡某、于某、陈某、高某、张某4、刘某2证言，被告人高建军供述等。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高建军身为人民法院的司法工作人员，在执行案件中滥用职权违法采取强制措施，致使他人利益遭受重大损失，其行为已构成执行裁定滥用职权罪。被告人高建军在审理案件时，故意违背事实和法律作枉法裁判，情节严重，其行为已构成民事枉法裁判罪。公诉机关指控高建军利用职务上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22000元的事实，因未达到数额较大的追诉标准，对该指控不予支持。高建军一人犯数罪，应数罪并罚。高建军在接受纪委调查期间，主动交代了组织尚未掌握的受贿和枉法裁判的犯罪事实，是自首，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在案发后退出全部赃款，可以酌定从轻处罚。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九条第二、三、四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被告人高建军犯执行裁定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犯民事枉法裁判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一年。
高建军上诉提出：1、关于执行裁定滥用职权部分。其主观上并不明知邵某、张凯起诉刘某1的案件系虚假诉讼；申请执行人和被申请人自愿达成执行和解协议，其仅根据协议内容签了执行裁定书，并向阜阳市房地产局填写了协助执行通知书，客观上没有实施滥用职权的行为；张某3、王磊、王某1合计268.526万元债权无法得到清偿的结果不能作为本案造成的后果。2、关于民事枉法裁判罪部分。其对刘某3、王某2伪造欠条的事实并不知情，签发的调解书系根据双方自愿达成的调解协议，没有枉法裁判的客观行为；其行为没有致使当事人或他人利益遭受重大损失；本罪不应包括人民法院的调解书。3、其不是相关民事、执行案件的主审法官，不应承担本案的法律责任。4、其具有自首情节，请求二审法院从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认定原审被告人高建军犯执行裁定滥用职权罪、民事枉法裁判罪的事实，一审判决已列举证据予以证明，所列证据均经庭审举证、质证。本院审理期间，上诉人、辩护人均未提出影响本案事实认定的新证据，本院经依法全面审查，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证据予以确认。
对高建军的上诉理由，本院评判如下：
1、邵某、张凯诉刘某1案以调解方式结案后，本案进入执行程序并由高建军负责执行。但在执行过程中，高建军没有核实被执行人刘某1的身份信息，在刘某1完全不知情且毫无任何依据的情况下，违法作出（2010）利执字第241-1号和（2010）利执字第242-1号执行裁定书，查封了所谓“被执行人”刘某1坐落于阜阳市颍泉区双河社区曹庄村2号楼的楼房。后申请执行人、“被执行人”达成执行和解，此时，高建军再次违法动用强制执行的公权力，作出（2010）利民一初字第241-2号执行裁定，将2号楼24套房产分别抵付给张凯、邵某。纵观上述执行过程，由于张某1、张凯、邵某等人的唯一目的就是进行房产登记，使其房地产合法化，而虚假诉讼确定的权利义务是金钱给付义务，正是高建军在执行过程中一系列滥用职权的行为，使调解书确定的金钱给付义务转化为房产给付义务，最终使幕后人员张某1的目的得以实现。同时，在向阜阳市房地产市场产权监理处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后，对方要求补充相关证明材料时，高建军更是在没有核实房产权属及产权证明的情况下，以利辛县人民法院的名义将当事人提交的虚假国有土地使用证提供给阜阳市房产局，使对方陷入错误认识并将24套房屋进行了违法登记。相关执行卷宗清楚载明了整个执行过程，高建军在本案执行中存在多个滥用职权行为的事实清楚，故对高建军所提其没有滥用职权行为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2、在执行裁定滥用职权的事实中，张某3、王磊、王某1合计268.526万元债权无法得到清偿，是房产违法取得登记所生产的后果，且不管张某3等人的案件是否能够继续强制执行，房屋所有人、抵押权人及相关权利人不可能同时就该房屋获得利益满足，最终实际损失人无论是谁，高建军渎职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已经既成事实，故对高建军所提上述损害结果不能作为本案后果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3、根据审理查明事实，高建军在办理王某2等人诉阜阳市新型热水器厂的四起案件时已经知道刘某3、王某2意图通过虚假诉讼获取房屋登记，高建军明知该四起案件的事实和证据纯属子虚乌有，仍违背法律作出具有法律效力和执行内容的调解书，并通过向阜阳市房地产管理局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的方式使当事人获得房屋产权登记，高建军的行为已经符合民事枉法裁判罪的构成要件。故对高建军所提其不知道欠条系伪造，没有枉法裁判行为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4、在民事枉法裁判的事实中，高建军所形成的法律文书虽然是调解书，但该调解书实际是人民法院行使审判权的直接体现，一旦生效即具有强制执行的效力，并不是当事人以平等主体身份所进行的诉讼外调解。本案中，刘某3、王某2的目的恰恰是获取经过人民法院确认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调解书，该调解书在本案中与民事判决、裁定具有同等效果，高建军的行为已经破坏人民法院的正常司法活动，损害了司法公信力，故对高建军所提民事枉法裁判罪不应包括制作调解书行为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5、高建军故意违反法定程序，对伪造的证据予以采信并作出民事调解书，同时在办理案件中收受当事人贿赂，属于《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渎职侵权犯罪案件立案标准的规定》中“民事、行政枉法裁判案”应予立案的第六种情形，即徇私情、私利，明知是伪造、变造的证据予以采信，或者故意对应当采信的证据不予采信，或者故意违反法定程序，或者故意错误适用法律而枉法裁判。故对高建军所提其行为没有致使当事人或他人利益遭受重大损失，因而不构成民事枉法裁判罪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6、关于本案中相关案件主审法官是否是高建军的问题。经本院核实立案登记情况、安徽法院案件信息管理系统登记信息、有关原始材料等，（2010）利民一初字第1288号、1289号案件，（2010）利执字第241号、242号案件，（2011）利民一初字第1389号、1390号、1391号、1689号案件，主审法官均为高建军，与在案的相关证人证言和书证相互印证，故对高建军所提其不是主审法官，不应承担本案罪责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7、关于量刑问题。高建军对民事枉法裁判的犯罪事实虽构成自首，但原判已经确认，并在量刑时予以考虑，二审不应再作为从轻判处的依据，故对高建军所提其具有自首情节，请求对其从轻处罚的相关上诉理由均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高建军身为人民法院的司法工作人员，在执行案件中滥用职权，违法采取强制措施，致使他人利益遭受重大损失，其行为已构成执行裁定滥用职权罪；又在民事审判活动中，出于私情，故意违背事实和法律作枉法裁判，情节严重，其行为又已构成民事枉法裁判罪。高建军一人犯数罪，应数罪并罚。高建军所犯民事枉法裁判罪有自首情节，且在案发后积极退赃，可以从轻处罚。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韦潇轶
审判员 杨国明
审判员 何宏民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邵伟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
（三）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