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青民一终字第26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立华。
委托代理人赵典明，山东雅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华伟，山东雅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炳勤。
委托代理人李日环，山东旗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春霖，山东旗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立华因与被上诉人王炳勤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莱西市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14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立华在一审中诉称，2007年5月20日（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判决书判决，“一、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于判决生效后60日内将本案讼争的土地恢复原状。如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不回填矿坑，王立华自行回填产生的合理费用由其负担。五、莱西市梅花山街道办事处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对一、三、四项承担连带责任。”2007年9月5日，王立华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在执行过程中，被执行人对（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判决第二、三、四项所确定的义务及案件受理费2010元、其他诉讼费60元已经履行完毕，但并没有履行第一项和第五项内容。2010年10月28日，因被执行人迟迟不履行第一项判决内容，王立华又没有能力回填，故王立华以最低的价格与王炳勤签订了荒山转包合同，内容如下：“乙方首先享有原始合同中的所有权利和义务。二、转包费：乙方一次性交给甲方人民币五万元整，签订合同后，双方确认无误后付清。三、双方责任：在签订本合同之日前的一切纠纷和利益均与乙方无关，乙方不承担任何责任。签订本合同之日后的一切纠纷和利益与甲方无关，由乙方自行承担。（但不包括甲方继续追讨（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的权利）。四、此合同签订后，乙方应积极按照上级的要求进行回填，费用由乙方承担。恢复状况依据（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书为准。五、违约责任：本合同自签订之日起生效，双方应共同遵守执行，如有一方违约，违约方应加倍赔偿另一方的所有经济损失。六、本合同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村委会留存一份。其法律效力相同。”该合同中明确约定了由乙方即王炳勤回填矿坑，费用自担的事实。同时还约定了甲方享有继续追讨（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的权力，即追要回填矿坑费用的事实。但是合同签订以后，王炳勤没有遵照双方合同的约定回填矿坑，王炳勤说其回填矿坑的行为是代表村委会，结果导致王立华丧失了追要回填矿坑费用的利益。2012年10月25日一审法院委托评估机构对回填矿坑所需费用进行了评估，价格为340600元。依据王立华与王炳勤合同的约定，如有一方违约，违约方应加倍赔偿另一方的所有经济损失。请求判令王炳勤赔偿王立华经济损失681200元。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等程序性费用由王炳勤负担。
王炳勤在一审中辩称，王炳勤无任何违约行为，王立华的起诉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
一审查明的事实：
2010年10月28日，王立华（甲方）与王炳勤（乙方）签订荒山转包合同。合同第二条：转包费：乙方一次性交给甲方人民币五万元整。合同第三条：双方责任：在签订本合同之日前的一切纠纷与乙方无关，乙方不承担任何责任。签订本合同之日后的一切纠纷和利益与甲方无关，由乙方自行承担。（但不包括甲方继续追讨（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的权力）。合同第四条：此合同签订后，乙方应积极按照上级的要求进行回填，费用由乙方承担。恢复状况依据（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书为准。合同第五条：本合同自签订之日起即生效，双方应共同遵守执行，如有一方违约，违约方应加倍赔偿另一方的所有经济损失。甲方签名捺手印，乙方签名捺手印。该转包合同经莱西市梅花山街道办事处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同意后，王立华将荒山转包给了王炳勤。王炳勤于2010年12月份将荒山的矿坑回填整平。
2006年王立华起诉莱西市梅花山街道办事处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侵占土地使用权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07年5月20日作出（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判决：一、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于判决生效后60日内将本案讼争的土地恢复原状。如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不回填矿坑，王立华自行回填产生的合理费用由其负担……。五、莱西市梅花山街道办事处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对一、三、四项承担连带责任。”（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后，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未履行该判决书所确定将该案讼争的土地恢复原状的义务。王立华也未自行回填矿坑。
王立华于2007年9月5日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一审法院于同日以（2007）西执字第1269号立案执行。该案在执行听证过程中，被执行人莱西市梅花山街道办事处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提供证明一份，载明：“经村两委会研究决定，本村七埠矿坑由本村村民王炳勤于2010年11月8日开工至2010年12月23日回填整平”。封奎江提供王炳勤证明一份，载明：“经村两委会同意转包王立华承包的荒山，村委安排我将荒山的矿坑回填，我于2010年11月8日回填矿坑到2010年12月23日将矿坑回填完毕”。2014年6月5日王炳勤到一审法院称，是村委会安排其回填矿坑，费用由自己负担。一审法院认为：（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依据判决书第一条，被执行人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有义务将本案诉争的土地恢复原状。如被执行人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不回填矿坑，申请人自行回填产生的费用由其负担。在案件实际执行过程中，申请执行人及被执行人均未对矿坑进行回填，系由王炳勤实施了回填，并负担了费用。申请执行人、被执行人均主张系自己安排王炳勤回填矿坑，王炳勤回填矿坑代表自己的行为。申请执行人向法院提交了转包合同，以证明是由己方安排王炳勤回填，王炳勤回填矿坑代表自己的行为，被执行人应负担费用。但实际回填人王炳勤向法院证明其回填矿坑的行为是受被执行人莱西市梅花山街道办事处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指派。应以具体实施回填行为人的意思表示为准。申请执行人与王炳勤间对合同的约定，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一审法院于2014年7月25日作出（2007）西执字1269号执行裁定书支持异议人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异议。一审法院（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书所确定的内容执行完毕。
王立华不服莱西市人民法院（2007）西执字1269号执行裁定书，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异议人称，莱西市人民法院（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判决书中的第二、三、四项已经履行完毕。第一项回填矿坑已由第三人王炳勤回填完毕，并不是王立华自行回填。所以请求依法驳回王立华要求继续强制执行回填费用的申请。申请执行人辩称，1、生效法律文书判决被执行人在60日内将土地恢复原状，超过60日只能按照判决赔偿损失。2、我与王炳勤之间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与异议人无关，至于谁回填矿坑，与异议人没有关系。3、我无能力回填矿坑，只能借助王炳勤回填，以最低的价格与王炳勤签订合同，为的是王炳勤回填矿坑需要较大的费用，异议人理应给我回填费用，4、该矿坑无论谁回填，被执行人没有回填，就要拿费用，法院应执行我的申请。
王立华复议称，其与王炳勤签订荒山转包合同合法有效，与各被执行人无关。被执行人只要在判决书确定的期限内未将承包地恢复原状（回填），就应向申请执行人支付回填矿坑的费用，至于实际填埋矿坑是申请人自己所为，还是指派他人进行，与被执行人无关。矿坑回填费用数额已经执行法院评估确定，应由各被执行人支付给申请执行人。请求撤销莱西市人民法院（2007）西执字1269号执行裁定，依法继续执行该案。被执行人答辩认为，根据一审法院（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书主文第一项，如果被执行人未将诉争的土地恢复原状，王立华“自行回填产生的费用”由被执行人承担。但实际上王立华并未自己回填，要求被执行人承担回填费用的条件未成就，王炳勤实际上是按照被执行人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的要求回填了矿坑。王立华并非低价转包涉案土地，以50000元转包属于正常价格。请求驳回王立华的复议申请。一审法院在执行听证过程中，传唤证人王炳勤到场说明情况，王炳勤明确表示：涉案承包地内的矿坑为自己所填埋，所需费用自己承担，不会向任何其他人追偿，本案对王炳勤的上述证言已经记录在案。一审法院认为：涉案矿坑虽非被执行人依据（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书的要求在限定的期限内回填，但也非申请执行人自行回填或委托他人代为回填，申请执行人并未实际支出任何回填矿坑的费用，因此在本执行案件中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未实际产生的债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在本案执行依据所确定的其他付款义务已经履行的情形下，执行法院裁定终结（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书的执行，符合法律规定。复议人的复议理由不成立，其请求依法应予驳回。本院于2015年2月10日作出（2015）青执复字第21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王立华的复议请求。
一审认为，王立华、王炳勤间签订的荒山转包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权利和义务。王炳勤已按合同约定将荒山的矿坑回填整平，其行为并无违约之处，涉案矿坑并非王立华自行回填或委托他人代为回填，王立华未实际支出任何回填矿坑的费用，其要求王炳勤赔偿并未实际产生的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王立华对王炳勤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612元、保全费3926元，合计14538元，由王立华负担。
上诉人王立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王炳勤赔偿经济损失681200元，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由王炳勤负担。其上诉主要理由为：一、王立华与王炳勤荒山转包合同中确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王炳勤有义务回填矿坑。双方在荒山转包合同中除了约定了转包费用外，还重点约定了，1、土地上的矿坑由王炳勤回填，回填费用由王炳勤自行解决，王立华保留向（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1291号判决）确定的矿坑回填义务人追讨的权利，2、王炳勤回填矿坑应当达到上级要求，恢复到1291号判决确定的标准，3、如违约，应当加倍赔偿对方经济损失。王炳勤详细阅读过1291号判决，明确判决的内容，王炳勤与王立华丈夫王炳荣谈话中也多次明确表示应当王炳勤回填矿坑，王立华追讨1291号判决中的回填费。二、一审认定王炳勤履行了合同义务，属于认定事实不清。王炳勤虽然回填了矿坑，但不是履行其负担的合同义务，而是受1291号判决义务人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安排代替村委会履行1291号判决确定的村委会的回填义务。1291号判决生效后，判决义务人未履行其负担的法定义务，根据该判决，王炳勤回填矿坑后，王立华有权要求村委会支付矿坑回填费。1291号判决执行过程中，王炳勤给村委会出具证明材料，明确表示是村委会安排其回填矿坑，一审法院基于王炳勤出具的证明材料，认为村委会履行了回填义务，终结了1291号判决的强制执行。法律层面上，是村委会回填了矿坑。三、王炳勤违约事实清楚，王立华要求赔偿有事实依据。根据合同，王炳勤回填的行为应当产生对村委会来讲就是王立华回填的法律后果，王立华依据生效判决可以要求村委会支付340600元。然而，因为王炳勤为村委出具证明并到庭作证称是村委安排其回填矿坑，导致一审法院终结1291号判决的强制执行，导致王立华无从要求村委会支付340600元，王炳勤的违约行为给王立华造成损失，其应当依约赔偿。
被上诉人王炳勤辩称：一、涉案矿坑是王炳勤所填，所产生的费用自负，不向任何人追偿，王炳勤无任何违约之处。二、王立华上诉提及的执行案件，（2015）青执复字第21号执行裁定书已经做出定论，王立华不应滥用诉权。
经审理查明，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王立华、王炳勤于2010年10月28日签订的《荒山转包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各自的权利义务，其中“三，双方责任：在签订本合同之日前的一切纠纷均与乙方（王炳勤）无关，乙方不承担任何责任。签订本合同之日后的一切纠纷和利益与甲方（王立华）无关，由乙方自行承担。（但不包括甲方继续追讨（2006）西民一初字1291号的权力）”，“四，此合同签订后，乙方应积极按照上级的要求进行回填，费用乙方负担。恢复状况依据（2006）西民一初字1291号《民事判决书》为准。”根据双方在《荒山转包合同》中的约定，荒山转包，王立华保留（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确定的相应权利，王炳勤应当对涉案矿坑进行回填。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王炳勤与王立华签订合同后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及时将涉案矿坑回填，其虽然事实上回填了矿坑，但其在（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执行过程中自认系在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安排下对矿坑进行的回填，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在执行行程中亦对此出具了证明，一审法院也因此终结了该案件的执行程序，虽然王炳勤在本案诉讼过程中，陈述回填矿坑系其自己的行为，不代表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只是征求村委会的同意，根据禁反言的原则，其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无正当理由作出相反的陈述，依法不能予以采信。综上，本院认为，王炳勤回填矿坑的行为并非履行其与王立华签订的《荒山转包合同》中约定的矿坑回填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王炳勤未按约回填矿坑，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王立华有权要求其赔偿损失。
根据已生效的（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书，王立华回填矿坑，享有追讨回填费用的权利，王立华通过与王炳勤签订合同，由王炳勤承担回填的义务，王炳勤履行该义务后，王立华即可以按照生效判决向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追讨矿坑回填费用，同时其可以要求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承担连带责任。涉案《荒山转包合同》中的内容，“但不包括甲方继续追讨（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好的权力”，系王炳勤手写加注，王炳勤与王立华丈夫王炳荣谈话录音中的内容，“……王炳荣：咱俩那事讲说，就是说，我转让给你，你填死它，我该要我的钱要我的钱，回填费我该要要。王炳勤：对对，我这里写的明白”，可以证明王炳勤与王立华签署转包合同时知晓（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书的判决内容，清楚其回填后，王立华按照生效判决可以要求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或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支付回填矿坑费用，王立华将取得相当于回填矿坑费用的收益，因为王炳勤未履行合同约定的矿坑回填义务，致使王立华通过强制执行程序向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或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要求支付回填矿坑费用法律上成为不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王立华因王炳勤的行为丧失向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或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要求支付回填矿坑费用的权利，其无从取得《涉案荒山转包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王炳勤应当对此承担赔偿责任。双方在《涉案荒山转包合同》中约定“违约方应加倍赔偿另一方的所有经济损失”，王炳勤诉讼过程中自认矿坑回填需三四十万元，涉案矿坑在（2006）西民一初字第1291号民事判决书执行过程中经评估回填所需费用为340600元，王立华要求王炳勤按评估所需费用的两倍赔偿其损失681200元，但是根据双方签订的《涉案荒山转包合同》转包合同，转包费用为50000元，虽然王炳勤的违约行为对王立华造成了无从向封芝春、周华侨、封奎江或后车兰泊村村民委员会追讨矿坑回填费用的损失，但王立华要求赔偿681200元损失，远超出双方约定的荒山转包费，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两倍损失的违约金亦过分高于违约造成的损失，基于公平原则，考虑利益平衡，本院认为王炳勤违约承担违约责任，应当赔偿王立华340600元。
综上，上诉人王立华的上诉请求，部分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莱西市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1454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王炳勤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上诉人王立华340600元；
三、驳回上诉人王立华的其他原审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612元，保全费3926元，由王立华负担5306元，由王炳勤负担923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612元，由王立华负担5306元，由王炳勤负担530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琦
代理审判员 甘玉军
代理审判员 陈明明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韩明玉
书 记 员 于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