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73民终7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慧卿，男，1968年6月17日出生，汉族，画家，住河南省许昌市魏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莉，北京市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行，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珠江新城珠江东路425号农业银行大楼11-18层。
负责人：袁明男，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建恒，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伟，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东北旺西路中关村软件园二期（西扩）N-1、N-2地块新浪总部科研楼3层313-316室。
法定代表人：刘运利，执行董事。
上诉人朱慧卿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行（简称农行广东分行）、原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简称微梦公司）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于2017年10月30日作出的（2017）京0108民初28865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8日受理此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于2018年5月18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上诉人朱慧卿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莉，被上诉人农行广东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建恒、刘建伟到庭参加了诉讼。原审被告微梦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依法不影响本案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朱慧卿上诉请求：一、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均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二、撤销（2017）京0108民初2886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依法参照同类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20000元及两审合理支出10500元，共计30500元。三、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没有考虑作者知名度、涉案作品艺术性、社会影响力，滥用自由裁量权，明显错误。二、被上诉人侵权过错明显，侵权使用时间长久，侵权传播范围广泛，侵权性质严重，判决数额明显过低会纵容侵权者存在的侥幸心理，继续无视权利人权益和侵权后果，继续侵权。三、该案一审法院判决与该一审法院其他同类型案件判决数额差距较大，一审法院判决滥用自由裁量权，该一审判决结果违背了互联网知识产权侵权保护力度等的要求，导致权利人赔钱维权。四、一审判决合理支出350元数额不足以补偿上诉人维权合理支出，与客观不符，显失公允。五、一审判决被上诉人仅在微博平台24小时发表致歉声明，与侵权后果和影响范围及持续时间严重不符，存在错误。六、一审法院对于诉讼费的分配存在错误。
被上诉人农行广东分行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微梦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意见。
朱慧卿在一审中诉称：朱慧卿系自由职业漫画撰稿人。农行广东分行未经朱慧卿许可在其新浪官方微博“中国农业银行广东省分行”上两次使用了朱慧卿创作的一幅漫画作品，未予署名、未支付费用，并进行商业广告宣传，以此获得商业利益，侵犯了朱慧卿享有的署名权、信息网络传播权、修改权。涉案微博系由微梦公司认证和管理，微梦公司作为管理者和服务者，未尽审查义务，应承担相应责任。因此，朱慧卿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决：1.农行广东分行和微梦公司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及《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2.农行广东分行赔偿朱慧卿经济损失60000元及合理开支5500元（包含律师费5000元、公证费500元）。诉讼过程中，朱慧卿确认涉案作品已经删除，放弃要求停止侵权及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
农行广东分行一审辩称：1.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朱慧卿是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2.农行广东分行使用的图片与朱慧卿主张权利的作品不一致，涉案作品5个套绳内标有不同文字，而农行广东分行使用的图片来自于网络，图片中的套绳内没有文字，且农行广东分行使用的图片在多个网站都有分布，网络上未注明著作权人，且使用的图片已经过他人编辑，因此农行广东分行不构成侵权；3.农行广东分行可以合理推断，朱慧卿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朱慧卿申请公证的时间为2015年6月4日，可以推断朱慧卿在申请公证之前已知道或应当知道侵权行为的存在，而其起诉时间为2017年5月25日，已过两年的诉讼时效；4.农行广东分行并未对朱慧卿造成实质的不良影响，且农行广东分行使用涉案作品并未获得商业利益，涉案作品仅是作为涉案微博的配图，涉案微博的主要内容是涉及购买火车票及宣传不要上当受骗的短信，具有公益性质，涉案微博无转发评论及点赞，影响极小，朱慧卿主张的经济损失赔偿数额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5.朱慧卿主张的合理开支过高，仅应支持与本案相关部分，公证费涉及多个主体，应当予以分担，朱慧卿未提交委托代理协议及律师费发票，对律师费不应支持。综上，不同意朱慧卿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
微梦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答辩状称：微梦公司作为微博网站的经营者，对在微博这种网络存储空间中发布的文章及使用的图片等信息只能做形式上的审查，即仅能对明显违反法律、法规及社会公序良俗的部分进行审查，无法进行严格的实质审核。微梦公司并非涉案作品的发布者，亦未对涉案作品进行任何编辑、修改，微梦公司作为监控能力有限的网络经营者，对于互联网中的海量内容无法一一核查，亦不可能判断涉案作品的权利归属。因此，本案中微梦公司不存在侵权的故意或过失。对于涉案微博中使用的作品，朱慧卿并未在起诉前通知微梦公司进行删除，因此，微梦公司不存在怠于履行义务的行为，亦未造成损失的扩大。微梦公司在收到本案诉讼材料后，经查证与核实，涉案作品均已删除。综上，微梦公司无需承担侵权责任，不同意朱慧卿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08年6月18日，西部网登载的一篇“教育视点：预防招生诈骗不能掉以轻心”的文章中配有一幅关于“特长生花钱就能上上军校伪造通知书内部指标”的漫画作品，署名为朱慧卿。朱慧卿亦提交了上述作品的电子文件。
2015年6月4日，经朱慧卿申请，河南省许昌市天平公证处对朱慧卿使用公证处已连接至互联网的电脑浏览网站内容的过程进行证据保全，据此作出的（2015）许天证民字第4529号公证书记载：在新浪微博（www.weibo.com）搜索栏中输入“中国农业银行广东省分行”进行搜索，点击搜索结果中的“中国农业银行广东省分行V”进入相应微博进行浏览，认证信息显示“中国农业银行广东分行”，粉丝量为187696。该微博账号分别于2014年1月17日、2014年1月21日发布的两条微博中使用了同一幅涉案作品作为配图，未予署名，配图与涉案作品相比，均删除了“特长生花钱就能上上军校伪造通知书内部指标”的文字，该微博文字内容分别是关于“谨防被骗快记下这4点”“假身份证号无法取票小心受骗！”的内容，两条微博转发量、评论量和点赞量均为0。该公证书共计对包含涉案微博在内的23个新浪微博进行了公证。庭审中，朱慧卿表示由于涉案微博将涉案作品中的文字删除，侵犯了朱慧卿的修改权；农行广东分行认可涉案微博是其公司微博，但不认可修改了涉案作品。
微梦公司提交的涉案微博的用户认证信息显示，涉案微博的用户昵称：中国农业银行广东省分行，真实名称：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行，认证企业：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行。微梦公司还提交了涉案微博页面截屏打印件，证明涉案微博已经删除，朱慧卿对此予以认可。
农行广东分行主张其使用的图片跟涉案作品不一致，其中无文字内容，且网上搜索其使用的图片来源很多，均未标注作者和著作权归属，并为此提交了如皋网和延年养生网的网页打印件，网页中载有其使用的图片。朱慧卿认可网页打印件的真实性，但主张网页发布时间是在2016年8月22日，晚于涉案微博时间，且朱慧卿从未授权上述网页使用涉案作品，农行广东分行使用的图片也并非来自上述网页。
农行广东分行还主张朱慧卿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并提交了一份内容为公证处办理公证时间、流程及收费标准等的电话录音光盘。朱慧卿不认可电话录音光盘的真实性，主张其知道侵权行为的时间以公证书的制作时间为准。
朱慧卿为证明其本人及作品的知名度，提交了人民网观点频道原创漫画“朱慧卿专辑”网页打印件及其作品《躲》的获奖证书两份。
朱慧卿主张农行广东分行赔偿其为本案支出的公证费及律师费，提交了金额为1200元的公证费发票一张，并明确其在本案中仅主张公证费500元，未提交与律师费相关的证据。
上述事实，有朱慧卿提交的电子文件、网页打印件、公证书、票据、证书，农行广东分行提交的网页打印件、电话录音光盘，微梦公司提交的说明、网页打印件以及一审法院的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等，可以作为证明著作权的证据。本案中，西部网载有涉案作品并署名朱慧卿，朱慧卿亦提交了涉案作品的电子文件，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确认朱慧卿为涉案作品的作者，依法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有权对侵害其著作权的行为提起诉讼。农行广东分行不认可朱慧卿是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但未提交相反证据，故一审法院对其该项辩称不予支持。
本案中，朱慧卿提交的公证书显示，农行广东分行在未经许可、未予署名的情况下，在其名为“中国农业银行广东省分行”的官方微博账号使用了涉案作品作为微博配图，并删除了涉案作品中的文字，该行为侵犯了朱慧卿享有的署名权、修改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农行广东分行应对此承担相应侵权责任。农行广东分行辩称其使用的图片与涉案作品不一致，农行广东分行使用的图片除了将涉案作品中的文字删除，其他部分与涉案作品完全一致，构成实质性相似，一审法院可以确认农行广东分行使用的图片即是涉案作品；农行广东分行辩称涉案微博使用涉案作品具有公益性质，该情形并不影响其侵权行为性质的认定；农行广东分行辩称本案已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朱慧卿对侵权行为进行公证的时间为2015年6月4日，提起本案诉讼的时间为2017年5月25日，且没有证据表明朱慧卿在2015年6月4日前已知晓侵权行为，故朱慧卿起诉时间在其发现侵权行为之日起的两年内，未超过诉讼时效。故农行广东分行的上述辩称，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均不予支持。
朱慧卿要求农行广东分行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刊登致歉声明的位置及期间，一审法院将综合考虑侵权行为实施的范围及造成的影响酌情予以确定。至于具体的赔偿数额，鉴于朱慧卿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或农行广东分行的违法所得，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以下因素依法酌情判定赔偿数额：第一，涉案作品为漫画作品，具有一定的独创性和创作难度，系朱慧卿智力劳动成果的体现；第二，涉案微博内容发布于2014年，侵权行为持续时间较长；第三，朱慧卿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作品存在较高的市场收益；第四，农行广东分行使用涉案作品并非直接用于商业宣传；第五，涉案微博均无转发、评论及点赞，受关注程度较低。综合以上意见，一审法院依法酌情判定经济损失赔偿额为4000元，朱慧卿提出的赔偿数额过高，一审法院不予全部支持。
朱慧卿主张农行广东分行赔偿其为本案支出的律师费、公证费，虽只提交了公证费票据一张，但考虑到律师在本案诉讼及开庭过程中的法律思维和理性判断起到了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作用，参加诉讼活动的行为支持了本案诉讼的顺利审理，同时又考虑到本案为常规知识产权案件，专业性、复杂程度均相对较低，对律师的专业素质和能力要求亦相对较低，且律师并未实际参与证据保全工作，以及公证书不仅针对涉案内容，亦包括较多案外内容，综合上述因素，一审法院将上述费用酌情判定为350元，亦不再全额支持朱慧卿的诉讼请求。
微梦公司作为新浪微博的经营者，是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提供商。涉案微博并非处于新浪微博的显要位置，在收到通知之前，微梦公司未注意到涉案微博并无过错，朱慧卿亦未向微梦公司发出过通知函。微梦公司在收到本案起诉状后，经查找涉案微博已经删除，已履行适当注意义务，不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就朱慧卿对微梦公司提出的相应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农行广东分行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第二次庭审，微梦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两次庭审，均不影响一审法院依据查明的事实依法作出缺席判决。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简称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简称条例）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自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农行广东分行在涉案侵权新浪微博账号首页置顶位置连续二十四小时刊登致歉声明，就侵权一事向朱慧卿致歉（声明内容须经本院审核，逾期不履行，一审法院将在一家全国发行的报纸上刊登判决书有关内容，费用由农行广东分行负担）；二、自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农行广东分行赔偿朱慧卿经济损失4000元及合理开支350元；三、驳回朱慧卿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农行广东分行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38元（朱慧卿预交），由朱慧卿负担438元（已交纳）；由农行广东分行负担1000元（于一审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在二审程序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且上诉人明确对一审法院关于侵权判定的问题没有异议。
上述事实有询问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根据诉辩双方意见，本案的焦点问题在于一审法院判决的致歉方式是否恰当，经济损失赔偿数额、合理开支数额及诉讼费用的承担是否合理。
关于致歉方式，被上诉人侵权的平台是涉案微博，涉案微博转发、评论、点赞量极低，受关注程度较低，传播范围小。被上诉人已将涉案微博删除，也没有使用涉案作品直接用于商业宣传。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因侵权行为而遭受的严重后果，因此，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侵权行为实施的范围及造成的影响酌情予以确定的致歉方式足以达到相应的社会效果，并无不当。朱慧卿上诉要求农行广东分行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均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经济损失赔偿数额的认定，朱慧卿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或农行广东分行的违法所得，亦不能证明涉案作品存在较高的市场收益。一审法院在综合考虑涉案漫画作品的独创性和创作难度、侵权持续时间、是否直接用于商业宣传和涉案微博影响力的情况下依法酌情判定了赔偿数额，并无不当。其他案件的具体情况也与本案不同，不能作为本案认定的当然依据。
关于合理支出的认定，根据律师市场收费情况，由于举证模式化、诉状格式化、代理工作流程化等因素，此类案件的律师工作量和工作强度及相应的律师费分摊到每个案件并不多。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公证费发票实际还包含了其他作品侵权的公证费用，不能全部计入本案的公证费用支出。案件中律师费的酌定，应视为法官自由裁量权的范畴。在缺乏明确反证的情况下，该自由裁量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朱慧卿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一审判决程序合法，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四百五十四元，由上诉人朱慧卿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栋
审 判 员 杨 潇
审 判 员 赵 玲
二〇一八年六月一日
法官助理 菅蓓蕾
书 记 员 宋云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