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吉01民终13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长春市双顶山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吉林省长春市九台区东湖镇双山村。
法定代表人：高庆海，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美南，吉林新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牛雨萍，吉林海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赛诺机电设备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山东省新泰市新汶办事处工业园区中兴路*幢**号。
法定代表人：高慎泽，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珂，山东慧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心平，公司员工。
上诉人长春市双顶山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顶山矿业）因与被上诉人山东赛诺机电设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赛诺机电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九台区人民法院（2017）吉0113民初50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双顶山矿业在原审中诉称：1.请求贵院依法判令解除双顶山矿业、赛诺机电公司之间工业品买卖合同，判令赛诺机电公司返还双顶山矿业已付货款人民币1115000元及利息。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赛诺机电公司承担。事实及理由：2016年，双顶山矿业、赛诺机电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两份，合同约定，双顶山矿业从赛诺机电公司处购买综采支架、过渡支架、刮板输送机及其他货物。其中综采支架、过渡支架、刮板输送机，双顶山矿业支付货款人民币100万元，至今尚未交付，双顶山矿业支付其他货款人民币149855元，赛诺机电公司仅交付了价值34855元的货物，价值115000元的两台乳化泵至今并未交付。因国家去产能政策，双顶山矿业已经被吉林省人民政府责令关闭，客观情势发生重大变更、赛诺机电公司亦未及时交付货物等原因，双顶山矿业依法解除合同，并依法向赛诺机电公司送达了解除合同通知书。但赛诺机电公司至今未返还双顶山矿业已付款项，给双顶山矿业造成严重经济损失，为维护我方的合法权益，特向贵院提起诉讼，请依法支持我方的诉讼请求。
赛诺机电公司辩称：双顶山矿业与赛诺机电公司的合同为买卖合同，但是双方约定的标的物是按照双顶山矿业方的实际条件和要求生产制作的，合同视为加工定做合同。合同签订后，赛诺机电公司依约定为双顶山矿业生产了设备，并多次催促双顶山矿业依照约定付款，但是双顶山矿业找各种理由拒绝付款，未交付货物的原因在双顶山矿业。国家煤炭行业生产去产能的政策早在2016年2月5日已经发布，双方合同签订的时间为2016年7月21日，双顶山矿业对自己是否属于关停的企业，应该知晓，所以双顶山矿业以情势变更原则要求解除合同，不应支持，综上，双方应该继续履行合同，双顶山矿业应对其违约行为承担相应责任，所以请求法庭驳回双顶山矿业的诉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双顶山矿业与赛诺机电公司于2016年7月21日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甲方（出卖人）：赛诺机电公司。乙方（买受人）：双顶山矿业。一、产品名称、数量、金额及交（提）货时间：1.产品名称：综采支架，规格型号：ZF2400/15/24，数量：20架，单价6.57万，金额：131.4万元；2.产品名称：过度支架，规格型号：ZFG2600/15/24，数量：1架，单价7.47万，金额：7.47万元；3.产品名称：前部刮板输送机，规格型号：SGZ630/75，数量：1部，单价47万，金额：47万元；4.产品名称：后部刮板输送机，规格型号：SGZ620/40，数量：1部，单价7.3万，金额：7.3万元；以上价款为含17%增值税，合计：193.17万元，总金额（人民币大写）：壹佰玖拾叁万壹仟柒佰元整……九、结算方式及期限：预付款40%，发货前30%，安装调试完毕后一周内20%，质保金10%。十、违约责任：1、违约方承担总货款日千分之三的违约金，但是赔偿总额不超过合同总价值30%。2、合同一旦签订后，单方面解除合同，解除合同方支付给对方合同总金额的30%作为赔偿金。同日，双顶山矿业与赛诺机电公司签订《综放工作面输送设备技术协议书》，双方对《工业品买卖合同》中设计的机械设备的技术参数进行了约定。双顶山矿业、赛诺机电公司、吉林省机械装备制造有限责任公司三方签订《长春市双顶山矿业股份有限公司综放工作面三机配套技术协议》，三方就各自在双顶山矿业综放工作面中提供的设备的技术参数进行了相关配套，就技术问题讨论设计了相关配套方案。上述三份合同签订后，2016年8月10日双顶山矿业向赛诺机电公司支付合同价款100万元，赛诺机电公司开始生产设备，2016年10月30日，合同设备生产完毕，赛诺机电公司于2017年4月7日向双顶山矿业发送《敬告》一份，要求双顶山矿业向其支付发货前30%的货款并将加工好的产品以最快的速度提货。次日，双顶山矿业向赛诺机电公司出具《情况说明》一份，说明其公司在2016年10月8日接到国务院关于煤炭降产能的通知，公司的一矿、二矿在关闭范围内，所以综采支架一直未提取，公司一直在积极联系适用综采支架的煤矿企业，请贵公司谅解。2017年6月26日，双顶山矿业向赛诺机电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一份，通知载明：贵方与我公司于2016年7月21日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约定我公司从贵方处购买设备（综采支架、过渡支架、刮板输送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因遭受不可抗力以及客观情势发生重大变化，导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鉴于上述情况，为及时处理贵我公司合同权利义务关系，现我公司特向贵方通知如下，我公司将自即日起正式与贵方解除合同，请贵方在2017年7月16日前与我公司办理解除合同的相关手续，返还我公司已付款项。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6年9月14日双顶山矿业与赛诺机电公司又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甲方（出卖人）：赛诺机电公司。乙方（买受人）：双顶山矿业。一、产品名称、数量、金额及交（提）货时间：1、乳化液泵站等支架配件一批（详见附表），以上价款为含17%增值税，合计：149855元，总金额（人民币大写）：壹拾肆万玖仟捌佰伍拾伍元整……九、结算方式及期限：款到发货。十、违约责任：1、违约方承担总货款日千分之三的违约金，但是赔偿总额不超过合同总价值30%。2、合同一旦签订后，单方面解除合同，解除合同方支付给对方合同总金额的30%作为赔偿金。合同签订后，双顶山矿业向赛诺机电公司支付货款149855元，赛诺机电公司向双顶山矿业支付了价值34855元的货物。剩余两台价值115000元的乳化泵至今未向双顶山矿业交付。
原审法院认为：双顶山矿业与赛诺机电公司之间签订的两份《工业品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首先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是否适用情势变更原则及合同是否解除，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情势变更原则中的情势变更须为当事人所不能预见的。如果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能够预见到相关的情势变更，即表明其知道相关情势变更所产生的风险，甘愿承担，在这种情况下情势变更原则并不适用。本案中，双顶山矿业作为煤炭生产企业，在国务院于2016年2月1日下发《国务院关于煤炭行业化解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的意见》后，其应对国家的产业政策所熟知，也就表明双顶山矿业是知道相关情势变更所产生的风险，在此种情况下其仍与赛诺机电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在政府出台政策关闭其企业的情况出现后，以情势变更原则主张解除合同，故，双顶山矿业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其次，从双方签订的合同内容来看，形式上属买卖合同，但从实际履行情况看，双方签订的合同实质为加工定制合同，即赛诺机电公司是按照双顶山矿业矿区的实际煤层分布为其生产的煤炭设备，若双方解除签订的合同，其他公司使用该设备的概率极小，可能造成赛诺机电公司不必要的损失。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双顶山矿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835元、邮寄费200元由双顶山矿业负担。
宣判后，双顶山矿业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九台区人民法院(2017)吉0113民初5057号民事判决书，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2.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错误，原审法院关于2016年2月1日下发《国务院关于煤炭行业化解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的意见》后，双顶山矿业即知晓其被关停的风险的认定是错误的，因双顶山矿业并不在文件规定的应关闭之列。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政府责令我方关闭，我方遭遇不可抗力因素，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我方向对方送达解除合同的通知，只要通知到达对方，合同便解除，原审法院判令双方继续履行合同显然不当。三、原审法院以“可能造成赛诺机电公司不必要损失”判令双方继续显然不当。应在合同解除后，按照双方当事人对损失存在的过错承担来确定如何分担损失。四、根据不可抗力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合同解除后，赛诺机电公司应返还双顶山矿业已付款。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或发回重审。
赛诺机电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买卖合同纠纷不存在适用不可抗力解除合同的情形。双顶山矿业作为经营者，在国家2016年2月份颁布相关文件时，就其是否在关停之列，对地方政府何时颁布关停命令应有一定的预见能力，其在2016年7月至9月期间与我方签订买卖合同应有充分时间了解相关政策，并不存在不可抗力解除合同的情形。二、本案也不适用情势变更解除合同的条件。国务院于2016年2月1日下发《国务院关于煤炭行业化解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的意见》，吉林省人民政府等也相继制定煤炭行业去产能实施意见或实施方案等，双顶山矿业作为煤炭生产企业，应当熟知国家的产业政策，知道相关政策所带来的经营风险，此情形下仍与我方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在政府将其关闭后，再以情势变更主张解除合同，没有事实依据。三、我方与双顶山矿业签订的虽是买卖合同，实际应视为承揽合同，其他公司使用该批设备可能性极小，解除合同造成我方不必要的损失，对我方不公平。四、即使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也应当由双顶山矿业按照合同约定向赛诺机电公司支付赔偿金，且我方有权就该赔偿金与返还款项主张抵消。综上，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本案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另查明，双顶山矿业与赛诺机电公司均主张双方2016年7月21日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法律性质为加工承揽合同关系，对于2016年9月14日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双顶山矿业主张双方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赛诺机电公司主张双方系加工承揽合同关系。
二审中，双顶山矿业明确其主张的利息的计算方式为以1115000元为本金，从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本院认为:一、关于案涉双方于2016年7月21日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能否解除的问题。二审中，双顶山矿业主张“该合同在固定规格型号上有一定改动，合同性质兼具买卖及加工承揽性质”，赛诺机电公司亦称“该合同实际是加工承揽合同”，结合本案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及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此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之规定，合同性质应为加工承揽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造成承揽人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之规定，双顶山矿业享有随时解除权，故本案中双顶山矿业主张解除与赛诺机电公司于2016年7月21日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之规定，赛诺机电公司应将双顶山矿业已经交付的100万元货款予以返还。关于双顶山矿业主张其利息损失一节，因在本案作出生效判决前，双方对于合同应否解除尚处于争议之中，款项应否返还亦处于待定状态，故双顶山矿业主张利息损失，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案涉双方于2016年9月11日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能否解除的问题。本合同约定的产品名称、数量、金额及交（提）货时间为：“1、乳化液泵站等支架配件一批（详见附表），以上价款为含17%增值税，合计：149,855元，总金额（人民币大写）：壹拾肆万玖仟捌佰伍拾伍元整……九、结算方式及期限：款到发货。”，双顶山矿业于2016年9月18日向赛诺机电公司通过银行转账的形式支付货款149870元，按照合同约定，赛诺机电公司至迟应在2016年9月19日发货，但赛诺机电公司一直未发货，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双顶山矿业现已关闭，无法继续履行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款：“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规定，双顶山矿业主张解除其与赛诺机电公司于2016年9月11日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内容，本案中，双顶山矿业主张赛诺机电公司返还未交付货物部分的价款115000元，本院予以支持。关于双顶山矿业主张的利息一节，由于赛诺机电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发货导致合同解除，故赛诺机电公司应从收到解除通知之日起，赔偿应返还款项而未予返还给双顶山矿业造成的利息损失，现双顶山矿业仅主张从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视为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支持。
赛诺机电公司主张其因合同解除所遭受的损失赔偿金，应与双顶山煤矿主张的返还款项抵消。因赔偿损失属于独立的诉讼请求，赛诺机电公司在本案中未提反诉，故其可另案主张，本案中主张抵消，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款、第九十七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春市九台区人民法院（2017）吉0113民初5057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山东赛诺机电设备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返还上诉人长春市双顶山矿业股份有限公司货款1115000元并支付利息（以115000元为基数，自2017年8月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三、驳回上诉人长春市双顶山矿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835元、邮寄费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835元，均由被上诉人山东赛诺机电设备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谷 娟
代理审判员 闫 冬
代理审判员 时 秋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日
书 记 员 吴雨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