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19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思洲。
上诉人（原审原告）陆颖，户籍地同上。
上诉人（原审原告）陆冰，户籍地同上。
上诉人陆颖、陆冰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思洲，系被上诉人陆颖、陆冰的父亲。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龙珠医院。
法定代表人徐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兆银。
上诉人陈思洲、陆颖、陆冰与上诉人深圳龙珠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山区人民法院（2012）深南法民一初字第14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本案相关情况为：
一、受害人（患者）郁桂英身份及治疗简况：郁桂英，女，汉族，1945年8月8日出生，深圳户籍，原告陈思洲为其丈夫，原告陆颖与陆冰为其女儿。
2011年4月25日，郁桂英因患右肺下叶细支气管肺泡癌到被告医院治疗，同年5月12日实施了左下肺楔形切除术＋左肺上叶舌段切除术，术后于5月24日进行了肺癌化疗，2011年6月3日出现昏迷，经抢救无效于6月4日死亡。
二、被告是否存在医疗过错的鉴定结论：经被告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了相关鉴定机构对以下事项进行鉴定：1、被告在对原告的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行为；2、如被告方存在过错行为，郁桂英的损害后果与被告的医疗过错行为之间有无因果关系；3、如存在联系则被告的医疗过错行为对郁桂英的损害后果的原因力大小、过错责任程度进行鉴定。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为：被告在为郁桂英诊疗过程中，术后化疗的医疗行为违反《肺癌诊疗规范》，存在明显过错，致使患者化疗后出现严重药物中毒反应，骨髓抑制。患者死亡原因考虑肺部感染、败血症、感染中毒休克致呼吸循环衰竭。医疗的医疗过错行为与患者死亡存在因果关系且为主要因素，医疗过错参与度拟为80%（供法院参考）。
三、原告主张的各项费用的认定：
1、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称其在与深圳市卫生和人口计划生育委员会行政诉讼纠纷中，被告作为涉案第三人参加诉讼，在罗湖区人民法院庭审过程中对原告陈思洲与死者郁桂英的夫妻关系进行了造谣诽谤，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也给原告及其女儿的父女关系造成阴影，因此要求被告�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被告在医疗过程以外是否公开发表了足以构成对原告侵权的言论不属本案审理范围，原审法院在此不予审理，相关纠纷原告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2、医疗费。郁桂英在被告处治疗过程中支出了23666.8元，有相应证据支持，原审法院予以认定。
3、住院伙食补助费。郁桂英在被告处住院共计41天，住院伙食费应为41天×50元／天=2050元。
4、丧葬费。根据《广东省2013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2012年深圳市国有单位在岗职工平均工资为90492元／年，因此，丧葬费应为90492元÷2=45246元，原告主张29508元，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5、死亡赔偿金。根据《广东省2013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2012年深圳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0741.88元／年，郁桂英死亡时为65周岁，因此死亡赔偿金为40741.88元×15=611128.2元。
鉴定机构认定被告对患者郁桂英的损害后果负主要责任，建议医疗过错参与度为80%，原审法院予以采纳，因此，被告应向原告支付的损害赔偿金总额为（23666.8元＋2050元＋29508元＋611128.2元）×80%=533082.4元。
四、关于被告是否应登报向原告及亲属赔礼道歉的问题。本案被告虽对患者郁桂英在治疗过程中不治死亡负主要过错责任，但考虑到原审法院已判令被告承担相应的经济赔偿，且赔礼道歉在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中主要适用于侵害名誉权、姓名权、肖像权、荣誉权所应承担的法律责任，因此，原告要求被告对原告及其亲属公开登报赔礼道歉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原审判决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陈思洲、陆颖、陆冰应得赔偿金总额为533082.4元，被告深圳龙珠医院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原告支付上述款项；二、驳回原告陈思洲、陆颖、陆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5005.67元，由原告负担710元，被告负担4295.67元。
宣判后，陈思洲、陆颖、陆冰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将赔偿金总额533082.40元改判为580015.84元。上诉理由为：原一审判决用于计算患者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与适用法律不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受害人的死亡赔偿金，应按照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深圳市政府统计部门公布的深圳市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乘以一定年限计算。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时间点为2014年4月24曰，根据上述规定，受害人郁桂英的死亡赔偿金应按深圳市2013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乘以15年计算。深圳市统计局2014年4月8日发布的《深圳市201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公布：深圳市2013年度全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4653元（见《深圳特区报》2014年4月8日A6版）。按这一标准计算，患者的死亡赔偿金应当为：44653×15=669795元。但一审法院按深圳市2012年度全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741.88元计算患者的死亡赔偿金，计算结果为611128.20元。显然，一审法院的计算标准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
深圳龙珠医院亦�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确认深圳龙珠医院不应该承担医疗损害赔偿责任。事实与理由为：2013年4月21日本案患者死亡之前曾在市二医院进行肺肿物切除术，术后病理示右肺下叶支气管肺泡癌。患者死亡之前于2010年在北京胸科医院就诊时就已是肺癌后期，即T4N3MLa.相当于通常所说的IV期。患者在长达数年的治疗过程中，病情不断加重，直至再次咳血两个月后，在别的医院治疗无果的情况下于2011年4月25日，来到深圳龙珠医院处进行治疗。深圳龙珠医院在对患方进行治疗期间，同患方进行详细沟通，并告知化疗可能引起的毒副反应，且患方已确认并签署《化疗知情同意书》，虽然最终结果是患者不幸死亡，但其死亡与化疗本身并无直接因果关系。化疗是一种治疗方式，而导致患者死亡的因素较多，因为每个患者的个体差异性较大，且本案患者患病近10年，身体体质极度虚弱，导致死亡的可能因素也较复杂。一审法院以《司法鉴定意见书》为依据，而作出判决明显不当。因《司法鉴定意见书》在未考虑本案患者的个体的特殊性及化疗本身的毒副反应的客观实际，作出深圳龙珠医院80％的过错参与度的认定，明显偏高。对于鉴定结论明显偏离事实的情况下，该鉴定结论也仅供法院参考，不能作为确定深圳龙珠医院具体责任的唯一依据。患者从发现癌症至死亡近10年，因其长期化疗，加之年龄偏大，且在2010年已确诊为肺癌晚期，一般情况，肺癌晚期后三年生存期一般认为只有30％。因此，即使法院认定深圳龙珠医院对患者死亡应承担部分责任，也应充分考虑患者死亡之前的年龄、实际病情、一般生存期等因素来对死亡赔偿做出合理裁判，而不能简单依据明显有失偏颇的鉴定结论来作为裁判依据。
针�陈思洲、陆颖、陆冰的上诉，深圳龙珠医院未提交答辩意见。
针对深圳龙珠医院的上诉，陈思洲、陆颖、陆冰答辩称：首先，深圳龙珠医院的上诉状回避并否认了已经十分清楚的本案基本事实，包括回避并否定患者在接受深圳龙珠医院化疗期间，当场死于化疗毒副作用的事实，回避并否定深圳龙珠医院在给患者实施化疗期间，严重违反诊疗规范和医学常规，必然导致患者严重毒副反应的事实，回避深圳龙珠医院在医疗争议过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承认患者死于化疗毒副作用，在化疗过程中存在过错，愿意承担责任的事实，并进行反悔。但深圳龙珠医院所回避并否定的以上基本事实，都是有证据的，并且经过医疗司法鉴定，是无法抵赖的。深圳龙珠医院试图通过捏造事实、夸大患者病情、违背医学常识等方式，来证明患者本来即将死亡，否定患者的非死于肺癌病情�展所致的事实。深圳龙珠医院捏造的事实主要有两点：一是将患者发现癌症至接受深圳龙珠医院化疗、导致死亡的时间谎称为近十年，而实际是八年；二是谎称患者是在别的医院治疗无果的情况下到深圳龙珠医院医院治疗。而实际情况是：患者在北京胸科医院的治疗是有效的，患者之前到深圳龙珠医院单位治疗主要是处于调养，并且是考虑到可以进行PET／CT检查，便于报销。患者本无在深圳龙珠医院单位作手术并进行化疗的打算，后来是由于患者遇上了张本固医师，双方认为在深圳北大医院见过，似曾相识，才同意由张本固医师做外科手术，后来又由张本固提议由其施行化疗，才出这样的事。为达到夸大病情，否定患者是死于违规化疗，深圳龙珠医院在上诉状中宣扬了患者特殊论及处于肺癌后期即将死亡论，但这毫无医学依据。深圳龙珠医院称患者特殊，特殊在处于老年，已经是癌症后期，自发现癌症至死亡已经十年。可是从医学的角度，这没有什么特殊的，而是一个正常的患者。癌症本来是老年人的多发病、常见病，没有什么特殊的，反而年轻人得癌症属于特殊。深圳龙珠医院为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称患者处于癌症后期，这连起码的医疗术语都不符合。对于癌症分期，医学中是按照一、二、三、四期分类，通俗地说是按照早、中、晚分期，没有前、后期分类。患者接受的是姑息性化疗，姑息性化疗的对象就是晚期肿瘤患者，癌症患者存活期长，如果说是特殊，那就是抗病力强，怎么能构成患者临近死亡的特殊？深圳龙珠医院称患者在接受化疗时身体体质极度虚弱，深圳龙珠医院的这种说法毫无证据，医学规范和常规都规定，对于身体体质极度虚弱，预见三个月内濒临死亡的患者，是不可以进行化疗的，那深圳龙珠医院�什么为患者施行化疗？深圳龙珠医院称患者于2010年在北京胸科医院就诊时就被确认为肺癌四期，肺癌四期就是濒临死亡期，但实际不尽然，得看是何种肺癌，而且对于分期的确认是可以通过治疗情况调整的。患者患的是支气管肺泡癌，而肺泡癌的特点是即使到了第四期，手术后长期生存率很高。中国抗癌协会肺癌专业委员会在2006年8月发布的支气管肺泡细胞癌之中国共识中，指出“BAC的影响学分期有很大的争议，按照肺癌TNM分期系统，多结节病灶型的MAC如果局限于同一肺叶内，分期为T，如果超过一个肺叶，则定义为M1，但这部分MAC的术后长期生存率相当好。FURAK报道了多结节病灶型的支气管肺泡细胞癌的手术治疗，5年生存率高达82%”，这就说明，深圳龙珠医院以患者处于肺癌四期，及濒临死亡的潜在主张是没有医学依据的。另外，诊疗规范规定，患者在接受手术�，应当根据患者病况，进行最终的病理TNM分期，指导术后综合治疗，深圳龙珠医院在对患者实施手术后，没有进行最终病理TNM分期。我方认为，按照TNM分期规则，患者手术后的病理分期应当是T2N1M0，即处于三A期，那就不是晚期了。在上诉状中，深圳龙珠医院全面否定医疗过错，拒绝赔偿的同时，又认为赔偿比例偏高，这是矛盾的。我方本来请求法院判深圳龙珠医院承担全部侵权责任，因为患者的死亡不是由患者病情进展所造成的，完全是由深圳龙珠医院的医疗过错造成的。患者没有任何过错，患者对于医疗过错司法鉴定机构建议深圳龙珠医院承担80%的过错责任，原本是有意见的。但考虑到目前我国医疗纠纷司法制度的现状，我方无意对一审的相关判决再提异议。即使根据行政部门颁发的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的规定，司法鉴定书建议深圳龙珠医院承担80%的责任也比较�当，还可能偏低。综上，深圳龙珠医院的上诉请求毫无事实依据、医学依据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湖南省芙蓉司法鉴定中心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在“分析说明”部分载明：医方在为患者行化疗的过程中存在明显医疗过错：1、未对患者肺癌进行TMN分期分型。2、未针对患者病情分析化疗的必要性。3、未告知患者化疗的具体方案。4、化疗药物品种过多，用量过大。5、化疗时机选择不当。6、化疗用药后未复查胸片和肝肾功能。7、在出现化疗不良反应后对病情重视不够，救治措施不力。8、制订化疗方案时未请肿瘤内科医师会诊参与方案制订，以致化疗方案明显违反《肺癌诊疗规范》。
陈思洲、陆颖、陆冰的一审诉讼请求为：一、判令被告在深圳市平面媒体刊登声明，就医疗过错导致患者死亡事件向患者及家属赔礼道歉；二、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医疗过错侵权致患者郁桂英死亡的赔偿金共计745019.8元（其中：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医疗费23666.8元、患者住院伙食补助费2050元、患者丧葬费29508元、死亡赔偿金669795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有二：一为原审法院确定的深圳龙珠医院的过错比例是否恰当，二为本案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是否正确。首先，原审法院在一审程序中依法委托湖南省芙蓉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医疗责任鉴定，上述鉴定机构具备鉴定资格，鉴定程序合法、依据充分，深圳龙珠医院亦未提出充分理由对上述鉴定结论申请重新鉴定，结合湖南省芙蓉司法鉴定中心在鉴定意见书中载明的深圳龙珠医院的诸多过错行为，本院认为，鉴定意见书认定深圳龙珠医院的医疗过错参与度为80%，依据充分，本院亦予以采纳。深圳龙珠医院的该项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其次，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的时间点为2014年4月24日，原审法院根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年7月3日发布的《广东省2013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中的深圳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本案的死亡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陈思洲、陆颖、陆冰的该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65.41元，由陈思洲、陆颖、陆冰负担500元，由深圳龙珠医院负担3165.4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 墨
代理审判员 李 东 慧
代理审判员 谢 佳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付璐奇（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