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119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程良勇，男，1971年3月9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梁凯，男，1976年2月26日出生。
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刘耀喜，内蒙古大法扬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商都县商建建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商都县七台镇生态广场南。
法定代表人魏广成，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方晓东，北京薛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程良勇、梁凯因与被上诉人商都县商建建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商都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2民初162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程良勇、梁凯及其委托代理人刘耀喜，被上诉人商都公司之委托代理人方晓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程良勇、梁凯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商都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商都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有违事实真相。一审法院将事故发生后签订的《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合同》作为依据，认定程良勇、梁凯是事故发生时的责任主体，这是极其错误的，违背了事实真相。1.在刘×发生事故时，程良勇、梁凯只是领班人身份，不是雇主身份。2.刘×死亡时从事的工程工作施工范围不属于双方约定的工程量范围。3.行政部门已经认定案外人北京潞城龙兆华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兆华公司）是事故责任主体，并进行了处罚，如果行使追偿权也应当由龙兆华公司行使，而不能由商都公司行使，这涉及到法律关系中主体资格的事项。4.龙兆华公司才是赔偿责任主体、才是赔偿案件的相对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只有赔偿责任主体才有资格提起追偿权诉讼。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案是连带赔偿责任的追偿权纠纷的案件，并不是人身损害赔偿的侵权责任纠纷，一审判决违反了诉讼主体相对性原则，混淆了案由。程良勇、梁凯即使有责任也是次要责任，一审判决却认定程良勇、梁凯承担70%的责任。
商都公司辩称：关于刘×系谁雇佣问题，第一，程良勇以商都公司为被告向法院提起了诉讼，其诉讼请求100万元工程款中包含了刘×等人在初装修工程中的劳务费，可以证明刘×是程良勇、梁凯雇佣的。第二，程良勇、梁凯在一审庭审中承认刘×是其老乡，而且全程参与了刘×死亡后的善后赔偿事宜，也已表明张×并不认识刘×，该点也能证明商都公司并未雇佣刘×。关于刘×死亡是否属于双方约定的施工范围，第一，报价单中能够证明商都公司将初装修部分工程发包给了程良勇和梁凯，第二，双方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是在刘×死亡之后，实际的施工范围不仅限于双方的劳务分包合同，实际施工范围包括初装修工程。一审法院已经通过对龙兆华公司的调查核实证实了商都公司是施工主体，商都公司在垫付了刘×的死亡赔偿款后行使追偿权是合理合法的。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
商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程良勇、梁凯向商都公司返还商都公司垫付的刘×工伤死亡赔偿金60.9万元及行政罚款8.4万元；2.案件受理费由程良勇、梁凯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2月，商都公司职员张×作为乙方与龙兆华公司作为甲方签订《联合承包项目合作协议》，约定龙兆华公司将通州区潞城镇通州新城0604街区定向安置房西区8号楼工程（以下简称8号楼工程）分包给张×，承包范围为8号楼工程基础垫层及以上的所有建筑安装工程的实施、竣工以及修补缺陷；提供全部工程照管、人工、材料、机械设备、临时设施及所有与本工程相关工作的实施，及全部工程包括分包工程的水电费。包括但不限于：建筑、结构、二次结构、室外平台、坡道、散水、台阶、保温、外立面装修、室内装修、栏杆、强电（不包括配电箱）、弱电、消防电配管内穿带线、给排水、暖通、入户门、单元门、防火门等工程；质量保证体系、安全文明施工等全部工作内容；与各专业分包（如果有主要指甲方、建设单位指定分包）之间的配合、管理、协调等等。甲方对乙方具有管理的权利，工程纳入甲方统一管理。甲方对工程的施工进度、技术质量、施工安全、消防保卫、文明施工、劳务管理、环境保护、经营预算、资金使用等管理工作进行检查、监督和指导。乙方对工程质量、安全文明施工等项目行为必须对甲方负责，若由于乙方没有按照甲方公司规定或国家有关规定施工、操作的，或由于乙方管理不善而出现了安全质量事故，乙方自行承担，与甲方无关。工程的劳务分包队伍必须是合法的劳务单位，乙方做好劳务队伍的招投标工作，确定中标单位，与甲方签订《北京市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合同》。《联合承包项目合作协议》签订后，张×将工程劳务分包给程良勇、梁凯，但双方未签订劳务分包合同。后程良勇、梁凯找工人进行施工，工人中包括刘×，刘×的工资由程良勇、梁凯发放。
2013年9月2日，刘×在8号楼工程七层窗口从事模砌砖作业过程中坠至一层安全出口防护棚上，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发生后，经协商，龙兆华公司与刘×的家属签订了《一次性领取工伤死亡赔偿协议书》，约定龙兆华公司一次性支付死者家属工伤死亡赔偿金87万元，刘×家属在领取全部赔偿金后放弃民事诉讼权利，此后发生的任何费用和事宜均与龙兆华公司无关。2013年9月11日，张×以龙兆华公司的名义向安全监督管理部门缴纳了行政罚款10万元，以龙兆华公司法定代表人方维栋的名义向安全监督管理部门缴纳了行政罚款2万元，共计12万元。2013年10月10日，张×向刘×家属柯细花转账支付87万元。2013年10月15日，北京市通州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调查组出具了刘×死亡一案的安全事故原因分析，认为事故的直接原因是刘×安全意识不强，未遵守本单位的规章制度，未正确佩戴和使用劳动防护品，导致高坠事故发生。事故的间接原因是龙兆华公司对从业人员教育培训不到位，未教育和督促从业人员严格执行本单位的安全生产规章制度和安全操作规程。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张×表示其虽以个人名义与龙兆华公司签订《联合承包项目合作协议》，但实际承包人为商都公司，其系商都公司的职员。在承包了8号楼工程后，商都公司将劳务部分分包给程良勇、梁凯，刘×系程良勇、梁凯的劳务工人。另张×称其交付给刘×家属的87万元和交付给行政机关的罚款12万元实际由商都公司支付。
另查，事故发生后，商都公司作为甲方与程良勇、梁凯作为乙方签订了《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合同》，合同中约定商都公司将通州区潞城镇通州新城0604街区定向安置房西区6#住宅楼等八项8#住宅楼整体土建主体结构劳务分包给程良勇和梁凯，承包范围是通州区潞城镇通州新城0604街区定向安置房西区6#住宅楼等八项8#住宅楼工程结构施工图范围内及不可预见的所有施工内容。合同“安全责任与安全管理结算方式”部分约定乙方必须确保安全施工，定期和不定期对工人进行安全教育。乙方工作范围内及作业区域的一切安全责任均由乙方承担，所有出现的一切费用均由乙方自负。如乙方需要甲方协助解决，费用由乙方承担。同时乙方全额承担上级主管部门的罚款及整体工程的相应损失。生理突然疾病事故及与工程施工无关的事故由乙方自行解决。2016年3月，程良勇以商都公司为被告向法院提起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之诉，要求商都公司给付工程款100万元。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程良勇、梁凯称刘×死亡事故并非在《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合同》约定的主体结构施工范围内，而是发生在室内装修阶段，当时工程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事发后为了方便有关部门检查，双方才签订了《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合同》。另刘×并不是程良勇、梁凯雇佣，而是张×让程良勇、梁凯找人进行施工，程良勇、梁凯才将刘×介绍给张×从事劳务。程良勇、梁凯为证明其所述事实，向法院提供了《室内装修报价单》和《施工日志》作为证据。商都公司对程良勇、梁凯的陈述不予认可，称刘×死亡事故发生在装修阶段，并提供了一份程良勇在其诉商都公司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中提供的2016年1月23日张×出具的《结账单》作为证据，该证据系程良勇主张工程款的依据之一，其中包括8号楼初装修工程部分，程良勇、梁凯亦认可刘×死亡事故即发生在《结账单》中的8号楼初装修工程部分。程良勇、梁凯对于其二人主张的刘×系张×要求程良勇、梁凯找来施工的情况未向法院提供相应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存在以下争议焦点：第一，刘×系谁雇佣。在案件审理过程中，程良勇、梁凯认可自张×处承包了8号楼工程劳务部分，死者刘×系二人所找并由程良勇、梁凯向刘×发放工资，程良勇、梁凯未向法院提供证据证明刘×系张×或商都公司雇佣，故刘×应系程良勇、梁凯所雇；第二，刘×死亡时从事的工程是否属于商都公司与程良勇、梁凯约定的施工范围内。根据程良勇、梁凯与商都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合同》，工程范围是通州区潞城镇通州新城0604街区定向安置房西区6#住宅楼等八项8#住宅楼工程结构施工图范围内及不可预见的所有施工内容。该范围内虽未明确是否包括刘×死亡时所从事的8号楼初装修工程，但程良勇诉商都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中程良勇提供的《结账单》中包括8号楼初装修工程，因此，刘×死亡时从事的施工工程包括在商都公司与程良勇、梁凯约定的承包范围内。第三，程良勇、梁凯对刘×的死亡是否负有赔偿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刘×作为程良勇、梁凯的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事故死亡，程良勇、梁凯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四，商都公司是否可以作为原告向程良勇、梁凯主张追偿。根据查明的事实，商都公司为8号楼工程的实际承包人，该公司在刘×死亡后向刘×家属支付了87万元赔偿金，其作为赔偿金的实际赔偿人可以向程良勇、梁凯主张追偿。现商都公司作为转包方愿自行承担30%的责任，法院不持异议。但因行政罚款系有关行政部门对于违反国家行政法律、法规及相关规定而做出的处罚措施，商都公司为龙兆华公司支付罚款系商都公司的自愿行为，故商都公司无权向程良勇、梁凯主张给付垫付的行政罚款，对商都公司要求程良勇、梁凯给付垫付罚款8.4万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程良勇、梁凯应向商都公司支付刘×工伤死亡赔偿金60.9万元，程良勇、梁凯的抗辩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且证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程良勇、梁凯给付商都县商建建筑有限责任公司刘×工伤死亡赔偿金人民币60.9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清；二、驳回商都县商建建筑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期间，程良勇、梁凯申请证人刘×2出庭作证，刘×2称刘×是刘×2带来的人，他和刘×2一块出去干活，刘×2在张×下面干活，二次装修都是刘×2搞，是2013年2月份谈的。程良勇、梁凯认可证言的真实性，称真正二次装修的劳务方是刘×2及其手下，如果有责任刘×也是刘×2雇佣的，刘×2是雇主，而不是程良勇。商都公司认为该证言不属于新证据，对其真实性亦不认可。
另查，根据一审法院的庭审笔录，程良勇、梁凯认可刘×是其找来的人，由其发放工资。程良勇、梁凯参与刘×后事的处理，张×让其联系家属、负责家属的各项事宜，数额上张×说最高给这么多，由程良勇、梁凯跟死者家属讲。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银行客户回单、收款单、《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合同》、行政处罚缴罚书、2016年1月23日的《结账单》、民事起诉书、《一次性领取工伤死亡赔偿协议书》、安全事故原因分析、调查笔录、《联合承包项目合作协议》、本院询问张×的笔录及当事人法庭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程良勇、梁凯上诉否认其系刘×的雇主，对此本院分析如下：根据程良勇、梁凯一审中的自认，刘×系其二人所找并由其发放工资；而刘×2的证言系程良勇、梁凯在二审中提出，与程良勇、梁凯的一审自认相互矛盾且并无其他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故对该证言本院不予采信，一审认定刘×系程良勇、梁凯雇佣并无不当。
关于刘×死亡时从事的工程是否属于商都公司与程良勇、梁凯约定的范围一节。本院认为，程良勇、梁凯认可刘×死亡事故发生在装修阶段，而从程良勇、梁凯提供的《结账单》来看，工程款包含了8号楼初装修工程，结合双方签订《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合同》的具体背景及情况，一审法院认定刘×死亡时从事的施工工程包括在商都公司与程良勇、梁凯约定的承包范围内，并无不当。
关于商都公司及程良勇、梁凯的赔偿责任一节。程良勇、梁凯作为刘×的雇主，应对刘×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而根据查明的事实，商都公司系涉案工程的实际承包人并已支付了死者家属87万元赔偿金，有权按照相应的责任比例向程良勇、梁凯进行追偿。考虑到程良勇、梁凯作为雇主对生产安全负有直接的管理保障义务，且其亦参与了刘×后事的处理，故一审法院认定由商都公司承担30%的责任，并无不当，程良勇、梁凯关于混淆案由及法律适用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程良勇、梁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90元，由程良勇、梁凯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敏光
审 判 员 闫 慧
代理审判员 赵 纳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九日
书 记 员 冯 妍
书 记 员 刘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