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23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永清环能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国英园1号楼14层1402室。
法定代表人：刘正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海龙，北京市康达（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树娟，女，1985年8月21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胜利，河北三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永清环能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清环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树娟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31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永清环能公司上诉请求：改判支持我公司一审提出的各项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我公司与刘树娟约定劳动合同试用期是三个月，至2017年3月4日止。刘树娟在试用期内经考核不能按照要求完成工作，我公司已当面向刘树娟明确对其不予转正，而刘树娟要求给一个月时间去找工作，我公司考虑其有一定的难处，故予以同意，但在内部文件形式上对刘树娟予以延长转正至2017年3月31日。也就是说，我公司与刘树娟之间的劳动合同于2017年3月4日实际解除，因此，我公司无需向刘树娟支付任何费用。因刘树娟不能按时按质完成个人及团队任务，我公司扣除其2017年1月部分绩效工资，该部分工资不应支付给刘树娟。即使我公司与刘树娟之间实际约定延长试用期至2017年3月31日，该约定亦属于双方协商的结果，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并不是重新约定试用期，且我公司已向刘树娟发出书面解除通知解除劳动合同，我公司仅需向刘树娟支付延长试用期期间的薪水，不存在刘树娟所主张的工资差额。即使我公司与刘树娟之间的劳动合同没有解除，需要继续履行合同，但是刘树娟在2017年4月1日之后并没有实际工作，没有为我公司作任何贡献，在此情况下，支持刘树娟的全部请求亦是错误的。
刘树娟辩称：双方劳动合同明确约定试用期是三个月，我在试用期出色完成工作，不存在考核不合格的情形。永清环能公司不应延长我的试用期。试用期满我已成为正式员工继续工作，后因永清环能公司得知我怀孕，开始不断找我麻烦，单方提出降薪，逼迫我辞职，并向我送达《解除劳动合同通知》，我对此并不认可且在通知下方注明了意见。双方的劳动合同关系持续，并未解除。我多次要求入职工作，但永清环能公司拒绝安排岗位。
永清环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我公司与刘树娟无须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判令我公司无需向刘树娟支付2017年4月1日至2017年8月18日工资78347.83元，无需向刘树娟支付2017年1月被扣除的工资1200元及2017年3月的工资差额9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永清环能公司（甲方）于2016年12月5日与刘树娟（乙方）签订《劳动合同书》，载有合同期限自2016年12月5日至2019年12月4日止，其中试用期3个月，自2016年12月5日起至2017年3月4日止；甲方安排乙方在市场部高级技术经理岗位工作；工作报酬采用月薪制，具体工资发放标准详见《员工薪资福利确认表》；甲方给乙方的薪酬包括：基本工资+绩效工资+保密工资，乙方同意绩效工资根据甲方自主考核予以发放……。
2017年3月31日，永清环能公司向刘树娟送达《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内容载有“刘树娟于2016年12月5日与永清环能公司签订了有期限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2016年12月5日至2019年12月4日，其中约定试用期3个月，自2016年12月5日至2017年3月4日。在试用期结束前，对刘树娟个人工作进行考核，考核结果如下：1.工作不能按照时间节点及时有效完成，经过上级领导再三督促后仍不能完成；2.部门工作不能按照上级要求完成，并且差距较大。基于以上两点，公司决定不予以转正，经双方协商后，同意延长试用期1个月，以观后效。经过1个月试用期后仍不能达到转正要求，现通知刘树娟2017年4月4日试用期内正式解除劳动合同，请于4月2日前办理离职手续”，并加盖永清环能公司印章。刘树娟于2017年4月1日签收该通知，并文字注明“不认可。1.入职岗位不一致，入职岗位为工程项目技术支持，后改为行业研究，与工作内容不匹配。随意调岗无书面通知，领导口头要求，下属无法拒绝；2.延迟理由不充分。延迟时间、节点及安排等，提供书面证据，请客观评价，勿口头主观；3.本人身体确实比正常时不好，已怀孕”。
2017年8月，刘树娟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要求永清环能公司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支付2017年4月1日至8月18日工资，支付2017年1月的绩效工资及2017年3月的工资差额。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10月18日作出京西劳人仲字[2017]第2881号裁决书，裁决：一、永清环能公司于裁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支付刘树娟2017年1月扣除的工资1200元；二、永清环能公司于裁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支付刘树娟2017年3月工资差额9000元；三、永清环能公司支付刘树娟2017年4月1日至2017年8月18日工资78347.83元；四、永清环能公司与刘树娟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永清环能公司不服仲裁裁决，提起诉讼。
永清环能公司称因刘树娟试用期考核不合格，双方经协商延长试用期至2017年3月31日。就此，永清环能公司提交以下证据：1.永清集团员工流转管理制度，用以证明单位规章制度规定新员工试用期间即时记录填写《员工试用期目标设定及转正评估表》，员工试用期考核证明不合格者，直接解除劳动合同；员工试用期考核待改进者，经与员工协商一致，可延长试用期限，但最长不得超过6个月。2.2017年1月至3月的月绩效考核表（营销类），用以证明刘树娟上述期间考核均不合格。考核表上部为刘树娟打印的其工作项目、任务完成情况及自评评分，其他内容显示：2017年1月考核部门给予评分46.5分，绩效评定栏中事实描述为“刘树娟未完成本月工作，本月绩效减发50%，考核分数占75%以上方可转正录用，不能胜任目前工作，调至战略研究部。改善建议：本月应完成工作任务转至下月完成，望按时按要求完成参与工作”；2017年2月考核部门给予评分48分，绩效评定栏中事实描述为“刘树娟不服从部门分管领导合理工作安排，未按时完成2月行业工作报告，且提交报告质量存在严重问题。改善建议：建议延期转正至下月底”；2017年3月考核部门给予评分58分，绩效评定栏中事实描述为“自由散漫，无视公司制度。提交报告存在拼凑，多处错误，未按时保质保量完成基本工作。经过调岗且3月延长试用期，仍不能胜任工作，不符合岗位要求。改善建议：不服从领导合理工作安排，试用期间考核未通过，不符合录用条件，建议辞退”，该三张表格员工签字栏均有刘树娟本人签字。3.《员工试用期目标设定及转正评估表》，显示：刘树娟职级为G9.试用期目标确认员工签字处有刘树娟本人签字，日期为2017年3月1日；试用期目标完成确认及评语处填写有“完全不服从部门分管领导工作安排，累计10次以上未完成试用期工作目标，无工作成果，不符合岗位要求；建议延期转正至2017年3月31日”；部门分管领导意见处填写有“延长转正至2017年3月31日，马铭锋2017年3月1日”；人力资源部意见处填写有“延长转正至2017年3月31日，定薪8000元/月（工资+绩效），无津贴，迟小芳，2017年3月6日”；人力资源分管领导意见处填写为“已与员工确认试用期至2017年3月31日，已与员工确认定薪：基本工资5000元/月，绩效3000元/月”，表格下方还签有“已知确认。刘树娟，3/6”。
刘树娟对永清集团员工流转管理制度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2017年1月至3月的月绩效考核表仅确认其打印内容及签字的真实性，对其中考核部门的评分评价内容均不予认可，称其在该表签字是对打印填写工作内容的确认，并非对其中评价内容的确认。刘树娟对《员工试用期目标设定及转正评估表》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提交《员工试用期目标设定及转正评估表》复印件，显示除刘树娟本人两处签字、部门分管领导意见及人力资源部意见与永清环能公司提供表格一致，其余为空白。刘树娟否认其不符合录用条件，称2017年2月因其工作出色，永清环能公司将其岗位调整至战略研究部任高级技术经理，永清环能公司延长试用期并不合法。刘树娟就其主张提交《运营中心通讯录》、《周工作总结》、加班记录、出差记录、2017年3月份工作日清表等，用以证明其怀孕期间仍努力工作，不存在不符合录用条件的情形，永清环能公司对上述证据均不予认可。刘树娟另提供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疾病诊断书，载有刘树娟于2017年9月1日顺娩一男婴，宫内孕40+2周。
永清环能公司要求解除与刘树娟劳动关系，称刘树娟原岗位已由他人接替，刘树娟亦另谋职业，双方劳动合同继续履行不能。对此，永清环能公司提交《劳动合同书》及社保网上申报查询系统截图，显示：永清环能公司与许子寒签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期限自2017年10月23日至2020年10月22日止，其中试用期3个月，自2017年10月23日至2018年10月22日，职务为北京总部技术经理；刘树娟社会保险并未中断，已由其他单位缴纳。刘树娟对上述《劳动合同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并称为避免中断缴费，其通过亲亲小保APP自行缴纳了社会保险及公积金。
关于刘树娟月工资标准，双方各执一词。刘树娟称其入职时双方约定“任职市场部高级技术经理，副经理职级（G10）；试用期工资12000元/月，转正后工资为15000元/月（其中，基本工资12000元，绩效工资3000元），外加自入职当日发放特别津贴2000元/月，连续发放12个月”，2017年1月，永清环能公司将其岗位调整至战略研究部任高级技术经理，后又延长其试用期一个月，并自2017年3月起调整其工资标准为8000元/月，取消特别津贴。刘树娟就上述主张提交了载有其基本信息和上述薪资标准的《员工薪资福利确认表》扫描件。永清环能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称刘树娟月工资12000元（含基本工资9000元、绩效3000元不固定）。
刘树娟提供的本人工资条复印件，显示：2016年12月基本工资9600元、绩效工资2400元、扣款883元、其他2000元、应发工资13617元、实发工资11440.02元；2017年1月基本工资9600元、绩效工资2400元、扣款1200元、其他2000元、应发工资12800元、实发工资10798.75元；2017年2月基本工资9600元、绩效工资2400元、扣款50元、其他2000元、应发工资13950元、实发工资10902.75元。永清环能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刘树娟提交中国银行交易明细，显示：2017年1月19日转入11440.02元、2017年2月16日转入10798.75元、2017年3月20日转入10902.75元、2017年4月18日转入5953.72元，对方账户名称均为永清环能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双方提交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载明的解除原因为刘树娟经延长试用期仍不能达到转正要求。但同一用人单位与同一劳动者只能约定一次试用期，永清环能公司延长刘树娟试用期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刘树娟的试用期于2017年3月4日结束，至2017年3月31日永清环能公司通知解除劳动合同之日，刘树娟已不属于试用期内员工，故永清环能公司以试用期不能达到转正要求为由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永清环能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之日刘树娟尚处于怀孕期间，故永清环能公司属于违法解除。永清环能公司称刘树娟岗位已无法恢复，因永清环能公司提供的与他人签订的劳动合同中的职位，与刘树娟签订劳动合同时约定的职位及后期调整的职位均不同一，刘树娟的原岗位对永清环能公司的正常业务开展并非不可替代和唯一，永清环能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刘树娟与其他单位建立劳动关系，故对永清环能公司称劳动合同继续履行不能不予采信。永清环能公司应与刘树娟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现永清环能公司要求不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根据前述认定，因永清环能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导致刘树娟未能正常提供劳动，应该按照刘树娟正常劳动时的工资标准支付刘树娟2017年4月1日至2017年8月18日期间的工资。关于刘树娟的工资标准，刘树娟提交的《员工薪资福利确认表》、工资条、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已经形成证据链与刘树娟所述吻合，对刘树娟所述的试用期及转正后工资标准、工资支付情况予以采信，并以此为标准核算刘树娟上述期间的工资数额。
因用人单位做出减少劳动报酬等决定而发生争议的，由用人单位对决定所依据事实负举证责任。永清环能公司并未提交相应的考核制度，《员工薪资福利确认表》中显示的试用期工资中不含绩效工资，2017年1月的绩效考核表考核确认一栏未有刘树娟的签字确认，实际扣款金额亦与描述不符，故认定永清环能公司未就2017年1月扣款所依据的事实提交证据，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对永清环能公司不同意补付2017年1月扣发的1200元工资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鉴于双方约定的试用期至2017年3月4日，永清环能公司降低刘树娟2017年3月工资是以违法延长试用期为前提，该约定无效，故永清环能公司应按照试用期工资标准核算2017年3月1日至3月4日的工资，此后的工资按照转正后的工资标准计算。永清环能公司未足额支付刘树娟2017年3月工资，应予补发。永清环能公司不同意补付该工资差额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北京永清环能投资有限公司支付刘树娟2017年1月扣除的工资1200元；二、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北京永清环能投资有限公司支付刘树娟2017年3月工资差额9000元；三、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北京永清环能投资有限公司支付刘树娟2017年4月1日至2017年8月18日工资78347.83元；四、北京永清环能投资有限公司与刘树娟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五、驳回北京永清环能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永清环能公司虽主张在双方约定的试用期届满前，刘树娟经考核不符合录用条件，并已口头告知刘树娟试用期满不予转正录用，但刘树娟对此不予认可，且永清环能公司已向刘树娟签署了延长试用期至2017年3月31日的《员工试用期目标设定及转正评估表》，继续安排刘树娟工作。永清环能公司延长刘树娟试用期的做法不符合法律、法规关于试用期的相关规定，该延长的期间应视为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期间，并应按照试用期满后的工资标准支付劳动报酬。永清环能公司以经延长试用期仍不能达到转正要求为由通知刘树娟解除劳动合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同时，刘树娟在试用期届满时已处于孕期，因此，永清环能公司在没有法定解除理由的情况下，要求解除与刘树娟之间劳动合同，有悖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永清环能公司通知刘树娟解除劳动合同违反法律规定，刘树娟有权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及主张此间的工资收入损失。永清环能公司虽称刘树娟于此间未向其公司提供实际劳动，但该状态系永清环能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所致，故永清环能公司主张一审判令其公司支付刘树娟此间工资有误，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采纳。永清环能公司扣发刘树娟2017年1月部分工资及降低刘树娟2017年3月的工资标准，未有相应的合法依据，故永清环能公司应就该工资款予以补付。
综上所述，永清环能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永清环能投资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洁
审 判 员 史 伟
审 判 员 杨志东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刘 邢
书 记 员 郝晓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