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5民终24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苏州工业园区苏雅路388号新天翔商业广场2幢1601-1609室、1612室、1615室、1208室、708室。
主要负责人：冯军，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奕彤，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姚传玉，女，1977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昆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明，上海正源（昆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姚传玉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7）苏0591民初87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姚传玉的诉讼请求；2、姚传玉承担上诉费。事实和理由：一、姚传玉投保时告知健康状况与实际情况不符，保险事故已于投保前实际发生，一审法院判决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违背保险合同的射幸性和最大诚信原则。姚传玉在投保书上对相关询问均作出与事实不符的回答。二、姚传玉2016年住院系治疗投保前癌症的扩大治疗，而非经医院诊断“初次发生”重大疾病，不符合合同约定重大疾病保险金给付条件。一审法院错误采纳周某的证人证言，而未依据投保时形成的一系列书面证据确认事实，明显错误。
姚传玉辩称：一、姚传玉从未隐瞒相关病情，其在投保前已经将2004年的甲状腺切术手术如实告知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的代理人员周某，周某也在向公司汇报得到肯定答复后，才为姚传玉办理了保险手续。二、对于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认为一切以书面文本为准的说法，姚传玉认为该条款系格式条款，不能限制姚传玉的权利，更不能否定姚传玉口头告知的事实。三、周某系实际经办人，其证言可以全面、客观的反映当时的事实。其证言解释为什么在保险单询问事项、业务员报告书中不提及姚传玉曾患过甲状腺疾病的事实，即周某已经向领导汇报，得到“手术3年可承保，投保后3年复发不理赔”的答复，因此，手术后3年就不再被视为“曾患过”甲状腺疾病，等同于“未患过”甲状腺疾病，可以投保。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并未对初次发生的概念予以明确，导致姚传玉和周某将术后3年重新患病视为初次发生。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姚传玉一审诉讼请求：判令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180000元并支付自2016年6月28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2月7日姚传玉在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处投保智盈人生终身险（保险金额200000元）附加智盈人生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保险金额180000元）。保险期间均为终身。保险合同所附智盈人生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条款中载明：保险责任：被保险人经医院诊断初次发生重大疾病，我们按照收到重大疾病保险金给付申请书当时的保险金额给付重大疾病保险金，本附加险合同终止，主险合同基本保险金额、主险合同保单账户价值均按重大疾病保险金与主险合同保险金额的比例相应减少，主险合同身故保险金按照减少后的基本保险金额及保单账户价值重新确定，我们不再承担减少部分所对应的身故保险金给付责任，如果主险合同基本保险金额减少至零，主险合同终止。重大疾病：指被保险人初次发生符合以下定义的疾病，或初次接受符合下列定义的手术。该疾病或手术应当由专科医生明确诊断。
2016年3月13日，姚传玉因甲状腺恶性肿瘤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住院治疗8天并进行甲状腺癌扩大根治术。出院小结中载明：患者甲状腺癌根治术后12年。病程中，肿块增大明显，患者无声音嘶哑、无饮水呛咳、无突眼、无颈部疼痛、无吞咽呼吸不适、无怕热多汗、无心慌手抖等不适。术后病理：甲状腺旁淋巴结2/2枚见癌转移、中央组淋巴结1/1没见癌转移。此后姚传玉向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申请理赔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于同年6月28日发出理赔决定通知书，认为本次申请不符合合同条款约定的保险金给付条件。
一审法院另查明，姚传玉于2004年2月9日至2月21日期间在淮南朝阳医院住院治疗12天，出、入院诊断均为双侧甲状腺癌术后。住院病历中记载：患者于1月前因“发现颈前区包块”在外院行双侧甲状腺上极切除术。在该次治疗过程中，姚传玉被实施了“双侧甲状腺次全切除加气管旁喉返神经周围淋巴结清扫”手术，术后病理报告显示，被切除的左右侧甲状腺组织中各有1枚肿瘤细胞占位。
上述事实，由保险合同、医疗文件（病历、检查报告）、理赔决定通知书为证且双方当事人均不持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如实告知问题，证人周某的陈述能够证实姚传玉在投保时明确告知过曾做甲状腺切除术事实，且证人作为业务员亦专门就此向有关负责人进行汇报以决定是否承保，姚传玉系在得到了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方“术后三年可承保，投保后三年内复发不理赔”的有条件承保承诺之后才投保，故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称姚传玉姚传玉故意隐瞒病情的理由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至于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平安人寿称姚传玉仅告知疑似肿瘤而未告知甲状腺癌的理由，一审法院认为，健康告知事项以询问内容为限，一方面不能要求作为非医学专业人士的投保人对于肿瘤与癌界定有达到专业程度的理解，另一方面，在姚传玉已如实告知做过甲状腺切除术的情况下，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完全可以通过要求姚传玉自行提供相关病历资料或通过自行调查的方式来准确掌握姚传玉的病情以决定是否承保，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未进一步核查而做出承保决定，不应要求投保人承担不利后果，故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的该项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至于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称投保书中投保人声明中已经载明“所有告知事项以书面告知为准，口头告知无效”、保险公司仅依据书面告知内容进行风险评估的抗辩理由，首先，该声明本身系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制作的格式文本，且在行文上与排版上并未就此内容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故该申明条款在未充分提示的情况下不应产生对投保人不利的后果；其次，保险公司如何进行风险评估，保险代理人是否将所获取的信息完全如实告知保险人均不应影响投保人对保险利益的期待，保险人如认为保险代理人在销售保险过程中存在失误给其造成损失可另行向保险代理人主张损害赔偿。综上，现有事实表明，姚传玉在投保时不存在隐瞒病情的故意或重大过失，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平安人寿的该项抗辩主张不成立。
二、关于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现有事实表明，姚传玉2004年1月因甲状腺癌先后两次进行甲状腺手术。2016年3月，姚传玉因肿块增大再次进行手术，且术后病理检出癌转移。若说前后两次手术之间完全没有关联，显然有违客观，但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是否可以就此拒赔，亦值得斟酌。一审法院认为，在本案中，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仍应承担保险责任。理由如下：首先，疾病的发生、发展与转归随着患者自身的个体差异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同时疾病自身的发展与转归也存在不可预知性与不确定性。基于此，对于疾病是否属于“初次发生”不应仅仅以发病部位以及疾病名称是否相同来界定，而应综合考虑前病与后病之间的关联程度作出判断。若前病与后病之间无明显的稳定期作为间隔，或患者始终处于不间断的治疗过程之中，则有理由认为后病系前病的延续，后病不属于“初次发生”；反之，若前病与后病之间存在时间较长的稳定期，且患者并未始终处于不间断的治疗过程中，则没有理由认定后病为前病的延续。本案现有事实表明，姚传玉两次因甲状腺癌手术间隔时间长达12年，且并无证据表明姚传玉在其间处于不间断治疗过程中，故不宜以前后病变部位相同、疾病名称相同的理由排除保险人的保险责任。本案中，证人周某在作证时所提及的公司答复称“手术后三年可承保，承保后三年内原疾复发不理赔”的有条件承保的意思表示，亦正契合了上述判断标准。其次，本案虽属于商事合同纠纷，但人身保险合同尤其是健康保险合同事关被保险人的健康权益，在解决纠纷过程中保持适度的、必要的人文情怀亦属于司法所应有之正义。从价值判断层面看，本案所涉重大疾病提前给付属于附加险种，姚传玉所主张的180000元理赔款仅仅属于对主险中部分基本保额的提前给付，对于保险人而言，提前给付所导致的后果是资金收益时间的减少，而对于被保险人而言，该部分提前给付则有可能对其治疗进程产生较大影响，因此在判断重大疾病是否属于“初次发生”的问题上适用对被保险人更有利的解释无可厚非，此亦符合我国现行合同法第四十一条中“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的规定。再次，诚实信用是民商事交往活动中当事人所应遵循的基本原则，而在保险合同关系中对诚信的要求更高，保险合同当事人应本着最大诚信履行合同义务与法定义务。本案中，证人周某的陈述表明，保险代理人在解释保险责任范围时明确作出过“手术后三年可承保，承保后三年内原疾复发不理赔，超过三年可理赔”的承诺，在投保人已明确告知原有病患的情况下，此解释毫无疑问是姚传玉决定投保的信赖基础，故根据禁反言规则，即便保险代理人的解释不符合合同约定，但投保人基于善意的信赖利益不应受到损害，保险人不得以此为由拒绝理赔。
综上，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与姚传玉所订立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姚传玉于2016年3月所进行的“甲状腺癌扩大根治术”符合智盈人生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条款中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应依约承担提前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收到姚传玉的理赔申请后不存在怠于审核的情况，故姚传玉要求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姚传玉支付保险理赔款18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950元，由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中心支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于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与一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主张的姚传玉未尽如实告知义务的问题，姚传玉认为其在投保时已经将曾经患病的情况告知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的业务员周某，周某也向其上级领导汇报过。本院认为，姚传玉主张的事实得到周某出庭作证证明，可以成立。至于投保单中关于姚传玉是否曾患病均勾选否定选项的问题，因该勾选均系周某而非姚传玉操作，且周某证言可以证明姚传玉已经将曾经患病的事实告知过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故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以投保单的勾选内容证明姚传玉未经如实告知义务，不能成立。其次，关于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主张的姚传玉系复发病情不属于初次患病、故不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姚传玉将曾经患病的情况告知过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告知姚传玉“手术后三年可承保，承保后三年内原疾复发不理赔”，而姚传玉的情形不属于“承保后三年内原疾复发”的情形，故不属于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告知姚传玉可以“不理赔”的情形，因此，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主张不承担赔偿责任，不能成立。
综上，平安人寿苏州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0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祁锋
审判员 丁兵
审判员 谢坚
二〇一八年六月五日
书记员 荣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