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终11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舟山宁泰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东港街道昌正街**号昌正大厦*********室。
法定代表人：余昌军。
委托代理人：王曾，浙江震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胡梁才，男，1977年5月2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上饶市鄱阳县。
上诉人舟山宁泰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泰公司）为与被上诉人胡梁才船员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11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3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宁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曾，被上诉人胡梁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梁才起诉称：胡梁才于2015年5月8日与宁泰公司签订为期两年的远洋鱿钓劳动合同，约定胡梁才基本工资1350元每月，绩效工资按照胡梁才所钓的鱿鱼产量以每吨650元计算。胡梁才自劳动合同生效之日起至回国，工作5个半月，舟山市最低工资标准为1470元每月，捕获鱿鱼22吨，宁泰公司应向胡梁才支付劳动工资22385元（5.5个月×1470元/月+22吨×650元/吨）。胡梁才与宁泰公司还约定，胡梁才将鱿鱼进冻，额外补贴一年2000元。但上述工资宁泰公司至今未付。另，胡梁才在秘鲁下船时，由于宁泰公司不同意胡梁才上船取回物品，致使胡梁才的物品遗失在船上，宁泰公司应当向胡梁才承担赔偿责任。胡梁才作为宁泰公司的合法员工，宁泰公司应当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替胡梁才缴纳社会保险，但宁泰公司一直予以拒绝。故胡梁才于2015年11月16日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一、宁泰公司向胡梁才支付劳动报酬22385元；二、宁泰公司赔偿胡梁才遗失物品损失合计6000元，其中金项链折价4400元、台式电脑折价800元、衣服被子折价800元；三、宁泰公司支付胡梁才进冻补贴1000元；四、宁泰公司替胡梁才补缴相应社会保险。
宁泰公司未作书面答辩，于一审庭审中辩称：胡梁才于2015年5月18日上船离境，于2015年10月18日参与23名船员闹事及挟持船舶进秘鲁渔港，致使船舶停产，给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根据合同胡梁才中途回国，绩效工资应按鱿鱼产量以300元/吨计算，故宁泰公司应支付胡梁才的工资为13424.22元（基本工资1350元/月×5个月+绩效工资21.188吨×300元/吨+钓具补助15元/吨×21.188吨）。宁泰公司代胡梁才购买了生活物资、劳保用品，垫付了海员证、体检证等证书费用，因船员闹事产生胡梁才本人回国机票、秘鲁当地费用以及胡梁才在船上生活消耗（矿泉水、香烟）及船上钓具等消耗，有关费用共计27291元，这些费用均应从宁泰公司应付的工资中予以扣除。有关社会保险，胡梁才已经签字确认自行办理，社会保险费用亦已包含在胡梁才的绩效工资中。综上，请求依法驳回胡梁才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5年5月8日，胡梁才与宁泰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约定劳动合同期限为24个月，自2015年5月15日（以胡梁才离境之日为准）起至2017年5月14日（回国入境）止；胡梁才在“宁泰89”轮担任普通船员，从事远洋渔业鱿钓生产并完成相应岗位所承担的工作，具体内容为进行鱿钓及加工、鱼货进出冻、物资和鱼货转载等工作；胡梁才的劳动报酬由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组成，基本工资为1350元/月，绩效工资根据胡梁才所钓的鱿鱼实际产量按650元/吨结算，绩效工资包含节假日加班费、社保补贴等（乙方自行缴纳社保）；胡梁才于合同最后承诺由其本人负责办理社会保险，不需要宁泰公司出面为其办理，宁泰公司应当为其缴纳的社会保险费已经由宁泰公司结算工资报酬时支付；宁泰公司应根据生产岗位的需要，为胡梁才提供劳动保护和安全生产措施，发放必要的劳动保护用品；胡梁才应当持有有效的《海员证》等证书，如需宁泰公司代为办理相关证书的，办理费用（含体检费）由胡梁才承担；胡梁才捕钓鱿鱼所用的钓钩、钓线费用采取包干原则，宁泰公司按胡梁才实钓鱿鱼产量每吨15元予以定额发放，节约归己，超出自负；劳动合同期限未满，胡梁才因个人原因要求提前回国或与他人打架斗殴无法参加鱿钓生产导致提前回国解除劳动合同的，需递交离职书面申请书，经船长签字批准，由宁泰公司安排回国，以及未经船长同意擅自离船回国的，回国费用由胡梁才承担，并承担给宁泰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离船回国之日劳动关系自动解除，胡梁才不享受原约定的劳动报酬，只按胡梁才实际鱿钓产量结算工资报酬。
2015年5月18日，胡梁才等船员从中国离境，同年10月18日船上23名船员因劳动报酬方案调整与船方发生争议，挟持船舶非法进入秘鲁港口。后胡梁才等被送回国。双方于庭审时确认涉案劳动合同于2015年10月21日终止，期间胡梁才的鱿钓产量为21.188吨。胡梁才另确认上船时通过船方代购物资1375.5元，预支工资1500元，船方为其购买劳保用品1011元。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系船员劳务合同纠纷。胡梁才与宁泰公司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方之间的船员劳务合同关系依法成立。依据我国劳动合同法等有关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及时足额支付劳动者的劳动报酬。双方确认胡梁才于2015年5月18日离境，涉案劳动合同于同年10月21日解除，实际工作5.1个月，胡梁才的鱿钓产量为21.188吨，故根据劳动合同约定，宁泰公司应支付胡梁才的报酬为1350元/月×5.1个月+650元/吨×21.188吨=20657.2元。胡梁才认为双方虽然约定基本工资为1350元/月，但该约定低于舟山市最低工资标准1470元/月，故其基本工资应当按照1470元/月计算。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的工资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胡梁才的工资形式为基本工资加绩效工资，该标准并未低于胡梁才所主张的最低工资标准，故对其主张不予采纳。宁泰公司认为，胡梁才系中途下船，根据劳动合同其绩效工资应当以300元每吨计算，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劳动合同有关以300元每吨计算工资报酬约定系违反我国劳动合同法规定，应归于无效，故对宁泰公司该项主张不予采纳。对胡梁才主张的遗失个人物品损失，其未尽到相应举证责任，不予支持。关于胡梁才主张的进冻补贴1000元，因涉案劳动合同并无约定且宁泰公司予以否认，对此不予支持。胡梁才还主张由宁泰公司补缴相应社会保险，一审法院认为，胡梁才该项诉请并不明确，且根据涉案劳动合同约定，有关社会保险已由胡梁才确认自行办理，社会保险费用作为绩效工资的组成部分由宁泰公司支付给胡梁才，应视为双方已经就社会保险缴纳办理作出安排，且能否补缴需社保部门决定，如何补缴、如何返还亦需双方配合，故对于胡梁才直接要求宁泰公司补偿或补缴社保的诉请不予支持。
关于宁泰公司抗辩称代胡梁才购买生活物资等发生的费用共计27291元应当从胡梁才的工资中予以扣除，一审法院认为，对于胡梁才以个人名义购买的生活物资1375.5元，因胡梁才对代购该部分物资事实予以确认，予以扣除；对胡梁才预支的款项1500元，胡梁才抗辩称该款应算作加班工资，因胡梁才工作系不定时工作制，故对其加班工资的抗辩不予采纳，该款应当从胡梁才的工资诉请中予以扣除；对宁泰公司为胡梁才购买的劳保用品1011元，该院认为，涉案劳动合同明确约定宁泰公司应当为胡梁才发放必要的劳动保护用品，故该费用依法应当由宁泰公司承担，对宁泰公司的抵销抗辩不予采纳。宁泰公司主张的其余各项费用，因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对宁泰公司关于其余费用的抵销抗辩不予采纳。
综上，宁泰公司应当支付胡梁才的工资，扣除其依法可以抵销的各项费用后，应付金额为17781.7元。胡梁才诉请有理部分，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5年12月17日判决：一、宁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胡梁才劳动报酬17781.7元；二、驳回胡梁才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40元，减半收取270元，由胡梁才负担105元，由宁泰公司负担165元。
宁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系胡梁才等船员非法挟持船舶致使宁泰公司无法履约，违约及过错均在胡梁才。涉案《劳动合同》中明确规定“乙方因个人原因要求提前回国或与他人打架斗殴导致提前回国的，回国费用由乙方承担，并承担由此给甲方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乙方应当严格遵守船舶所在国家和地区的法律、法规和当地移民法规，如有违反一切法律责任、经济损失由乙方承担”。根据该两条合同约定，胡梁才应当对其严重违反劳动合同的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对由此给宁泰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也应在其工资中予以扣除。二、一审法院认定劳动合同中工资浮动算法无效，系法律关系认定错误。涉案《劳动合同》中约定胡梁才中途下船的，不享受原来的劳动报酬，而只按实际鱿钓量每吨300元结算工资报酬。而一审法院认定上述约定违反我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应归于无效，但并未明确具体违反哪项规定，也未说明原因。上述约定是当事人协商一致的结果，并未违反我国相关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当予以认可。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胡梁才的诉讼请求。
针对宁泰公司的上诉请求，胡梁才当庭答辩称：宁泰公司的主张违背事实，胡梁才并未与其他船员一起手持凶器劫持船舶。一审法院认定浮动工资的约定无效正确。我国劳动法规定用人单位应为员工缴纳社保，该规定系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无误，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胡梁才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宁泰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八份新的证据材料：证据一、关于“宁泰89”轮23名船员罢工事件的情况说明及政府确认一份，证据二、舟山市普陀区政法委对罢工事件的报道一份，上述两份证据拟证明“宁泰89”轮遭船员劫持经过、产生的恶劣影响，以及胡梁才在劫船事件中的参与情况及作用。证据三、船员回国机票及汇款凭证一份，拟证明胡梁才回国机票为9300元及宁泰公司为此付款的事实。证据四、出入境检验检疫收费凭据及清单一份，拟证明胡梁才办理出国签证及疫苗费用为70元。证据五、办理证照收据及清单一份，拟证明胡梁才办理证照的费用为1535元。证据六、秘鲁停留期间费用及汇款凭证一份，拟证明胡梁才在秘鲁期间花费4700元的事实。证据七、胡梁才使用船上钓具情况，拟证明胡梁才使用船上钓具共计4528.1元的事实。证据八、胡梁才领取香烟情况一份，拟证明胡梁才曾领取并使用香烟1600元的事实。
胡梁才对宁泰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质证认为：证据一、二的内容不全面，与事实不符。证据三与胡梁才无关联性。证据四的真实性认可，但该费用应由宁泰公司支付。证据五没有提交翻译件，不予认可。对证据六中滞留费用的真实性认可，但该费用应由宁泰公司支付。港口保管费用等真实性无法确定。证据七、八的用品及香烟均在涉案船舶上，胡梁才并未取得。
经审核，本院对宁泰公司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证据一的情况说明由宁泰公司出具，舟山市普陀区远洋渔业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舟山市普陀区虾峙镇人民政府盖章确认情况属实，证据二的普陀区委政法委新闻报道，经核实来自于平安浙江网，对上述两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其所证明的内容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证据三的机票费用实际发生且胡梁才对于乘飞机回国的事实也表示认可，故对该证据予以认定。证据四的真实性胡梁才表示认可，本院予以认定。证据五的体检及办理海员证等证照系船员登船时必须完成的事项，费用1335元已实际发生，对该证据予以认定。证据六中的滞留费用4美元（按当日汇率折合人民币25.4元）胡梁才表示认可，予以认定，其余费用清单因产生于国外未办理公证认证手续，其真实性无法确认，故不予认定。证据七的钓具用品等虽有胡梁才签字确认，但胡梁才离船后上述用品均留在船上，故对该证据的证明力不予认定。证据八仅载明“三五香烟5条”，因胡梁才签字后一个月即离船回国，故对其使用香烟数额酌定为300元。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根据宁泰公司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本院另查明：胡梁才上船前宁泰公司为其支付海员证等证件费用950元、体检及健康证费用385元，胡梁才领取并使用香烟300元，宁泰公司为胡梁才在秘鲁滞留期间支付滞留费25.4元、为其支付回国机票9300元。
本院认为：本案系船员劳务合同纠纷。胡梁才与宁泰公司签订的涉案《劳动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根据宁泰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以及胡梁才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为：一审判决对胡梁才劳动报酬的计算标准及金额认定是否正确。双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本院分析如下：
宁泰公司认为，涉案《劳动合同》第七条第（四）款约定，“乙方因个人原因要求提前回国或与他人打架斗殴无法参加鱿钓生产导致提前回国解除劳动合同的，……乙方不享受原约定的劳动报酬，只按乙方实际鱿钓产量每吨300元结算工资报酬”，本案系胡梁才等人非法挟持船舶后提前回国，理应依照该条约定按实际鱿钓量每吨300元结算工资报酬。对此本院认为，该条约定在性质上属于违约金的约定，如果劳动者违反了公司的特殊约定，则其本应取得的劳动报酬应做相应扣减，即从《劳动合同》第三条第一款约定的650元/吨减少至300元/吨结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关于劳动者应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仅规定了服务期和竞业限制这两种情形，其余情况下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故前述合同条款因违反该条强制性规定而应被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无误，结合已查明的事实，胡梁才应取得的劳动报酬为20657.2元。
关于宁泰公司主张胡梁才从秘鲁回国机票等费用根据合同约定应在胡梁才工资中予以扣除的问题。除去一审法院已经认定的宁泰公司代购物资1375.5元、胡梁才预支工资1500元外，根据《劳动合同》第七条第（一）款的约定，胡梁才上船前宁泰公司为其支付海员证等证件费用950元、体检及健康证费用385元以及胡梁才领取并使用香烟费用300元也应做相应抵扣。此外，根据该合同第七条第（三）款的约定，胡梁才因挟持船舶的行为提前回国，其回国机票费用9300元及在秘鲁滞留期间的滞留费25.4元亦应予以扣除。
综上，宁泰公司依照涉案《劳动合同》的约定应向胡梁才支付劳动报酬20657.2元，扣除胡梁才应自行承担的各项费用后，宁泰公司仍应支付6821.3元。宁泰公司的上诉主张部分有理，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1182号民事判决；
二、舟山宁泰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胡梁才劳动报酬6821.3元；
三、驳回胡梁才的其余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40元，减半收取270元，由舟山宁泰远洋渔业有限公司负担50元，胡梁才负担2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5元，由舟山宁泰远洋渔业有限公司负担50元，胡梁才负担19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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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孔繁鸿
代理审判员 郑恩亮
代理审判员 霍 彤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章 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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