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终字第047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艾辉，女，1951年2月1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亚兵，北京市三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建顺，男，1977年2月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司坤明，北京市敦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艾辉因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4）大民初字第063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艾辉于2014年5月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11月2日晚，我女儿谢婉莹与赵振东在赵建顺经营的旧宫镇南小街一村如意之家公寓居住发生煤气中毒，后谢婉莹被送往医院治疗，由于我没有经济能力来医治孩子，故当时为了能拿到赵建顺给付的医疗费与赵建顺签订了协议书，由赵建顺给付了医疗、误工、营养等费用共计五万元。我拿到该款项后将女儿送回老家继续医治，可是在2013年11月17日我女儿医治无效死亡，我认为在签订协议时艾辉女儿还在治疗期，是还有希望能治疗好，可是最后没有医治成功，双方之间签订的协议书显失公平，对我明显的不合理，且赵建顺经营没有合法的资质，对经营的公寓没有尽到相应的管理义务，赵建顺应该承担赔偿责任。现艾辉艾辉起诉要求赵建顺赔偿丧葬费31338元、死亡赔偿金34272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诉讼费用由赵建顺承担。
赵建顺辩称：我是如意之家公寓的实际经营者，我向村里承租了宅基地后建造了如意之家公寓，没有房屋产权证，也没有办理营业执照。我要求驳回艾辉的诉讼请求。本案房屋的承租人是赵振东而非艾辉女儿，艾辉女儿未经我方允许私自和赵振东同居。我已尽到安全注意义务，赵振东承租房子冬天有暖气，于11月15日集中供暖，本次事故发生在11月2日，房间并不适用炉子，承租人赵振东擅自将炉子搬到房间，我方多次告知赵振东不允许其用炉子以防煤气中毒，并在租房门口张贴有注意标志，但赵振东无视安全导致事故发生，因此事故责任者是赵振东。我发现赵振东及其女友发生煤气中毒后立即拨打120送到医院进行抢救，并垫付了医药费，事后经与艾辉协商，双方达成和解协议，并签订协议书，约定我除垫付全部医药费外，还一次性赔偿艾辉5万元人民币，双方此时就此终结，双方互不追究对方责任。因此艾辉女儿没有抢救过来也不应要求我承担责任。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艾辉（1951年2月11日出生）系本案中死者谢婉莹（1988年1月18日出生）之母，谢婉莹之父谢清宇于1999年10月27日死亡。赵振东自2013年10月27日起与赵建顺达成口头租赁协议，由赵振东承租赵建顺经营的位于大兴区旧宫镇南小街一村如意之家公寓的111房间（以下简称111房间），房屋租金为每月400元，至事发时，赵振东尚未支付租金。在原审法院庭审中，赵建顺称本来口头约定一入住就交纳一个月的房租，因赵振东与其他租户认识，所以当时赵振东称缓几天再交。
2013年11月2日，北京市公安局大兴分局接到报警，在北京市大兴区旧宫镇南街一队如意之家公寓111房间一男子死亡，经过现场勘查与法医鉴定、走访群众等工作，公安机关于2013年11月6日出具关于赵振东死亡的调查结论：1、该人符合一氧化碳中毒死亡；2、该人死亡不属于刑事案件。谢婉莹被送往航天医院进行救治。2013年11月17日，谢婉莹因一氧化碳中毒、呼吸衰弱在黑龙江省赵光农场医院死亡。
关于赵振东、谢婉莹死因，双方均确认系2013年11月2日0时许，赵振东将其炒花生用的炉子搬进111房间致使煤气中毒事故。
赵建顺（甲方）与艾辉（乙方）签订协议书，主要内容如下：2013年11月2日晚7时左右在大兴区旧宫镇南小街一村如意之家公寓111房间发生一起煤气中毒事故，该房间承租户为赵振东于2013年11月2日凌晨24时许将炒花生用的炉子私自搬进该房间，致使与其私自留宿居住在一起的谢婉莹两人同时发生煤气中毒，经医院抢救赵振东抢救无效死亡，谢婉莹目前继续在医院接受治疗。现甲方与乙方经协商自愿达成一致协议。1、甲方已垫付乙方抢救费、医疗费等各种费用四万余元；此费用由甲方承担，不再向乙方追要；2、甲方一次性赔偿乙方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以及后续的治疗费用等一切费用共计人民币五万元；3、此事就此终结，双方互不追究对方的一切法律责任及民事赔偿责任；4、本协议签订后甲方向乙方一次性支付五万元赔偿费用后，即使乙方病情恶化或经治疗无效死亡均与甲方无任何责任，由乙方自行承担一切法律后果；5、此协议由甲乙双方自愿达成，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庭审中，艾辉主张赵建顺系非法经营如意之家公寓，无营业执照及消防等审批手续，被告也没有阻止赵振东私用煤气炉；艾辉生活困难，为了及时拿到赔偿款去救治女儿谢婉莹，情急之下才签订协议。
在原审法院庭审中，赵建顺认可其系如意之家公寓实际经营者及房屋产权人，该公寓没有房屋产权证，没有办理营业执照，亦没有消防手续。赵建顺提交锅炉房照片、房间照片及安全提示照片，证明其经营的公寓供暖设施齐全，张贴有内容为“严禁使用蜂窝煤，防止煤气中毒”的安全提示，此次事故发生时北京市尚未集中供暖。艾辉不认可上述照片，称无法核实拍摄时间。
原审法院经艾辉申请，调取了京公治亡查字（2013）第2013185号卷宗，赵建顺在公安机关所作询问笔录中关于事件经过陈述如下：“2013年11月2日20时许，有人找到我，问我这的租户谢婉莹住哪个房间，我带他们到他们住的111号房间，我们到门口喊人没人应，打开窗户我们闻到煤气味，我隔着窗户看到谢婉莹和赵振东两人躺在床上，之后我就将房门踹开了，进到房间内，我看到墙边上有一个煤炉，之后我们就赶紧打120”；赵建顺关于住户情况的陈述如下：“111号房间是赵振东租的，他女朋友叫谢婉莹平时就他俩住，他俩刚来了没几天”。
谢婉莹同事王威在公安机关所作询问笔录中部分陈述如下：“（谢婉莹）暂住地是南小街一队如意之家公寓一层的一个房间”，“我们去时门是锁着的，窗户是关着的，我们将窗户打开闻到了煤气味，我们将房门踹开，进到房间内，我闻到了很浓的煤气味，在墙角我看到一个煤炉子，炉内还有未烧完的蜂窝煤，谢婉莹和她男朋友躺在床上”。
德茂派出所于2013年11月3日出具工作说明：“2013年11月2日20时41分，我所立即联系报警人并赶往现场，到现场后受伤人员已被999送到航天医院进行救治，民警对现场进行保护并赶往医院进一步工作。经工作得知受伤人员为赵振东和其女友，该2人暂住在大兴区旧宫镇南小街1队如意之家公寓111号房间（该二人于2013年10月27日搬到该公寓），该公寓为集体供暖公寓，赵振东为卖炒花生瓜子为生，屋内有其炒花生、瓜子用的铁质炉具，炉具内有燃尽的蜂窝煤。经查看现场录像得知赵振东与2013年11月2日0时许，自行将炒花生、瓜子用的炉具搬进其暂住的房间内。现赵振东已死亡，死亡原因法医正在进一步检验，谢婉莹正在医院抢救”。
原审法院另查，艾辉系外埠非农业户口人员。
原审法院另查二，事故发生之日，北京地区冬季供暖尚未开始。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财产、人身权利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该案中，赵建顺将其房屋出租给赵振东使用，其作为出租人应当保证出租房屋的安全，并为承租人正常、合理使用房屋提供基本条件。现涉案出租房内安装有功能完善的供暖设施，并张贴有安全告示，赵建顺作为管理人已尽到必要的安全提示管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同时，本次煤气中毒发生于北京市集中供暖日前，而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材料、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及工作说明所载事实，如意之家公寓为集体供暖公寓，赵振东于2013年11月2日0时许，自行将炒花生、瓜子用的炉具搬进其暂住的房间内。赵振东搬进室内的铁质炉具系其本人购买，用于从事炒花生瓜子经营，与赵振东同住的谢婉莹作为具有普通认知能力的成年人，其应当认识到赵振东将内含未燃尽蜂窝煤的铁质炉具搬入室内存在煤气中毒的重大风险，是使用燃煤铁质炉具不当，进而导致事故发生，故艾辉要求对谢婉莹因煤气中毒而死亡承担赔偿协议书以外的损失，没有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因谢婉莹之母即艾辉与赵建顺就谢婉莹煤气中毒事件已自愿达成赔偿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赵建顺已依据赔偿协议书履行赔偿义务，法院不持异议。综上，艾辉主张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月判决：驳回艾辉的诉讼请求。
判决后，艾辉不服，以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为由上诉至本院，其上诉主要认为原审对涉案炉具所有人不清、对当事人之间租赁合同关系未予确认不当，主张公寓经营者无照经营，管理混乱，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存在其他经营者和实际产权人的情况未查清，导致原审漏列当事人。且其认为判决理由不正确，主张其与赵建顺签订的赔偿协议系在其女生前由其代为签订，是对受害人本人的赔偿，其只是代理人，赵建顺按协议赔偿的只是受害人本人的医疗费，故对其女死亡后其所主张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予支持。其还认为原审法院审限过长，对其权益未予保护。综上，其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其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赵建顺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其称从未逃避责任，主张造成谢婉莹死亡的原因是赵振东把炉子搬到屋内，其已经尽到相应义务，双方达成了和解协议并已经履行完毕。故其同意原审判决，请求驳回艾辉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在本院审理中，艾辉申请本院向北京市公安局大兴分局治安支队综合队调取2013年11月2日旧宫镇南小街一村如意公寓煤气中毒事件中的实际房屋所有人、公寓的实际经营人及事发当天公寓的监控录像的相关材料。本院就上述情况进行了调查，经核实，北京市公安局大兴分局治安支队提供的涉及本案情况的卷宗材料与原审法院调取的材料内容一致，对该分局德茂派出所在原审中出具的工作说明认为属实。另，经查，公安机关称曾调取查看事发当天公寓的监控录像资料，并作出工作说明，后未保存该资料。赵建顺亦称在公安机关处理后其对该资料未予保存。经询，艾辉与赵建顺双方均认可目前涉案公寓房屋未取得产权。在前述卷宗内的询问笔录中，赵建顺认可该公寓是其开的；在原审中，赵建顺亦认可其是如意之家公寓的实际经营者。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就本案争议问题最终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上述事实，有协议书、照片、死亡证明、京公治亡查字（2013）第2013185号卷宗材料、户口本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诉讼争议之焦点即赵建顺是否应就艾辉主张的相应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首先，本案中，根据公安机关出警记录和工作说明、赵建顺与艾辉所签订的协议、谢婉莹之死亡证明所载及双方在原审中陈述的内容所证，谢婉莹在与赵振东于如意之家公寓房间内居住时发生煤气中毒，赵振东死亡，谢婉莹后经进一步抢救治疗未果，亦于数日后死亡，其死因系一氧化碳中毒、呼吸衰竭。双方均认可导致上述二人死亡的原因系赵振东于2013年11月2日0时许将用于炒制食品的炉子搬入房间所致。而在因果关系方面，根据目前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的公寓为赵建顺所经营，其应对公寓住户提供安全保障。该公寓亦通过安全告示等对安全注意事项进行了相应提示，赵振东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煤气在封闭空间内易导致一氧化碳中毒的生活常识亦应有了解，其仍擅自将该炉具搬入屋内，且当时系凌晨时分，其搬入炉具前亦未告知公寓管理方，该公寓本系集体供暖，已经具备相应设施，且亦即将进入冬季供暖期，无立即使用炉具之必需，室内除炉具外并无一氧化碳的其他来源，故实施实际侵权行为的是赵振东，在居室的门窗均未保持通风状态的情况下，该过错行为直接导致了二人死亡这一严重后果的发生。公寓管理方虽系无照经营，但该问题应属行政机关管理规范范畴。本案中，根据尸检等鉴定情况，公寓是否具有营业执照与本案中谢婉莹、赵振东二人之死亡后果之间不具有直接原因力。艾辉上诉认为赵建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因其未能提供证据对其该主张予以佐证，故本院认为其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其次，在事发后，赵建顺与艾辉签订了和解协议，就艾辉之女谢婉莹煤气中毒导致的赔偿问题达成了一致意见，双方对该协议约定的赔偿款项均已履行完毕。艾辉上诉认为该协议系其急于为女儿治疗筹措费用而签订的，现仍主张由赵建顺赔偿其相应损失。因艾辉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在签订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导致协议无效的法定情形，该协议亦从未被撤销，且其认可该协议系自己亲笔签署，另双方均有在场人予以见证，故该协议应对双方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对该协议已经履行的赔偿款项及承诺放弃的权利，应系双方合意，本院不持异议。另，死亡赔偿金等是对受害人亲属遭受的间接损害而赔偿的费用。艾辉上诉提出其系作为代理人身份签订的协议，但对赔偿其女的损失其当时即使作为法定代理人亦有权作出合法自愿的意思表示，对该类直接赔偿其的项目亦有权放弃。
再次，经审查，原审法院并未存在违反法定程序导致裁判不公的情形，艾辉上诉亦未能就其所提出的遗漏主体问题提供充分有效证据予以佐证，故其此项上诉理由亦无法成立。现其未能就上诉各项主张提供充分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故本院对其上诉请求，难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元3831元，由艾辉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662元，由艾辉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洋
代理审判员 张在民
代理审判员 李 莹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日
书 记 员 张 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