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39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市南浔支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嘉业路473号。
诉讼代表人潘华，该支公司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张鹏，江苏政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永魁。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市南浔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南浔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永魁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法院(2015)吴江商初字第18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4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永魁一审诉称：2014年5月20日下午14：00左右，其与李刚的雇员范永胜、张敬付在苏州市吴江区震泽镇大船港9组老中威法奥电梯东门口处操作浙E1777**吊车（以下简称被保险车辆）进行作业，吊装时不慎碰触高压线，致吴某触电死亡。
2014年5月20日，经苏州市××区震泽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其一方由李刚出面与死者父母吴玉年、魏善珍签订调解协议，其一方一次性赔偿死者家属35万元（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赡养费、抚养费、交通住宿等一切费用），后刘永魁依约履行协议，共支付死者家属35万元。
刘永魁为被保险车辆在人保南浔支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险，商业险包括第三者责任险，车辆损失扩展险（责任限额为20万元），并投保了不计免赔险，本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中国保监会于2008年12月5日作出保监（2008）345号《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的问题的批复》规定：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三条的主法精神，用于起重的特种车辆在进行作业时发生的责任事故，可以参照该条例。故本案事故属于交强险保险范围，刘永魁方因本起事故支付给受害方的赔偿款应当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险保险限额内予以理赔。但保险公司拒绝理赔，故刘永魁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人保南浔支公司支付刘永魁保险理赔款31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人保南浔支公司一审辩称：其不应当向刘永魁支付保险理赔款31万元，请求驳回刘永魁的诉讼请求。首先，本起事故是触电伤亡事故，并非交通事故致人死亡，不属于交强险的理赔范围。至于保监会的批复，人保南浔支公司认为保监会依据法律规定对保险行业进行监督管理，其职能中并没有解释法律法规的权限，交强险条例及国务院也没有授予保监会解释权。另，该复函只是对徐州九里区法院所作出的，不具有重复适用的效力，本案属于触电导致的死亡事故，与批复内容也有着明显的差别，故该复函在本案中不能参照适用。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条款中明确说明是机动车驾驶过程中发生的事故，并排除特别车辆的适用。其次，在事实方面，需要查明刘永魁与李刚是否存在合伙关系，李刚向死者家属实际支付了多少赔偿款，吊车司机在事发时有没有驾驶资格，进行吊装作业时有没有采取任何防护措施。李刚在与死者家属进行调解时，将责任完全归结于自己，逃避了照明公司和村委会的责任，可能存在损害第三方合法权益的情形，建议法院在审查事实和适用法律时予以考虑。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5月4日，刘永魁为其名下的被保险车辆向人保南浔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商业险，保险期限均自2014年5月6日15时起至2015年5月6日15时止。商业险承保险种有机动车损失险、第三者责任险（责任限额为20万元）、不计免赔率等。
2014年5月，案外人丁永雷、吴婷借用江苏新时代照明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时代公司）的名义承接了苏州市吴江区震泽镇大船港村路灯安装工程，委托刘永魁为该工程从事吊运工作。刘永魁与李刚系合伙关系，2014年5月20日下午，双方的雇员范永胜将被保险车辆驾驶到大船港村9组施工现场，张敬付操作被保险车辆进行作业，吊装时不慎碰触到安装现场上方的高压线，致使地面上从事安装工作的工人吴某触电身亡。
2014年5月23日，在苏州市××区震泽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以下简称调解委员会）调解下，死者吴某的父母吴玉年、魏善珍作为申请人，李刚作为被申请人，双方达成调解协议书一份，协议书载明：2014年5月20日下午14：00左右，吴婷在大船港村安装路灯施工中，租用被申请人李刚的汽吊车，在施工中不慎碰到高压线致吴婷的员工吴某触电死亡。协议书中同时载明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被申请人在此次事故中承担的责任为一次性赔（补）偿申请人人民币35万元（包括交强险等一切保险理赔款），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抚养费、交通食宿费等一切费用，履行方式：1、2014年5月23日21：00时前被申请人交5万元到大船港警务室，由大船港警务室转交给申请人；2、2014年5月27日15：00前被申请人将25万元交到震泽司法所，申请人凭火化后的证明材料到震泽司法所，由司法所工作人员转交申请人；3、余款5万元在申请人配合保险理赔后（限期三个月，至2014年8月23日止），将钱交到震泽司法所，由震泽司法所工作人员转交给申请人。协议签订后，李刚于2014年5月23日支付了赔偿款5万元，2014年5月26日支付了赔偿款25万元，并按协议约定支付了尾款5万元，合计共支付了赔偿款35万元。
一审另查明：2014年5月24日，大船港村村委会形成会议纪要一份，纪要内容：2014年5月20日，新时代公司在我村安装太阳能路灯时，安装工吴某不慎触电死亡，考虑事故处理的复杂性，为了妥善解决，党委决定对死者家属人道主义补偿5万元，同时考虑吊机方李刚的实际赔付能力，决定对李刚补助5万元，有利事故的顺利解决。同时，吴某的父亲吴玉年向大船港村出具承诺书，承诺不向大船港村追偿任何损失。
本案争议焦点：一、本起事故是否属于保险事故？
对于吊车在吊运过程中，致人损害的事故是否属于保险事故的问题，法院认为，被保险车辆类型属于中型非载货专项作业车，该车辆除了具备在道路行驶的功能外，更重要的是具备专项作业功能，且就一般情况而言，该类车辆更多时间是用于专项作业，专项作业是其最主要的使用功能。被保险车辆的驾驶员范永胜持有B2驾驶证，操作员张敬付持有建设类建设机械施工作业操作证，符合吊车的驾驶及操作的相关资质要求。人保南浔支公司在诉讼过程中一直未提供保险条款，更未举证证明保险条款将该类型车辆专项作业时发生的事故排除在保险责任范围外。因此，法院认定被保险车辆在作业时发生的事故属于保险事故，应在其投保的交强险及商业险保险范围内得到相应赔偿。
二、刘永魁对于吴某死亡这一损害事实的赔偿责任如何认定？
庭审过程中，刘永魁提供了以下证据：
1、2014年5月20日张敬付在苏州市吴江区安监局询问笔录1份。张敬付在笔录中陈述如下：我的老板是李刚、刘永魁。对于吊运路灯处有高压电线，我向我们老板还有施工队老板都说过，但老板要我干，我只能干。今天下午12：40开始干活，我们由东往西排路灯，大约50米一根，排到出事地点的时候大约十来根，当时我在操作吊车，路灯老板在指挥，还有两个工人在调整路灯方向，其中一个工人摔倒了，摔在边上一个坑里，然后他自己爬起来，接着又躺倒了，我们马上给他急救，同时拨打120，急救时，那个工人开始还有呼吸，后来越来越不行了。应该是路灯的软包带下部碰到高压线了，如果软包带上部碰到了，我肯定也触电了。
2、2014年5月21日丁永雷在苏州市吴江区安监局询问笔录1份。丁永雷在笔录中陈述如下：我是吴婷的丈夫，我和她一起做大船港村路灯安装工程。我们没有安装资质，是第一次做这种工程。新时代公司在沭阳，公司只负责销售产品，不负责安装这一块的，我们去进货时，把安装合同给新时代公司，公司盖好章后给我们。施工过程中，我们用布把路灯绑在吊钩上，吊车司机看到绑好后就开始起吊，没有安排专人负责指挥吊装。至于事故，我认为是吊车司机的责任，是他吊装时碰到高压线才造成本起事故的。
3、2014年5月21日吴婷在苏州市吴江区安监局询问笔录1份。吴婷在笔录中陈述如下：我承接了大船港村路灯安装工程，我是第一次做这种工程，路灯是新时代公司提供的，公司只负责销售产品，不负责安装。我联系了刘永魁，用他的吊车，一天一结，800元一天，19日下午开始吊运，20日出的事。事故现场有我老公、我弟弟、我老公妹夫、吊车司机，我弟弟和我老公妹夫负责扶路灯并固定。安装现场上方有电线，但我不确定是否是高压线，我们也口头提醒了吊车司机。事发时，汽车和吊车都是司机一个人操作的。
4、2014年5月21日范永胜在苏州市吴江区安监局询问笔录1份。范永胜在笔录中陈述如下：刘永魁、李刚与我系雇佣关系，我有驾驶证的，B2证。事发当天午饭后，我把车开过去，吊了3、4个，我女儿过生日，我就回去了。事发后，我回到工地上，吊车位置动过的，之前我停的位置距离事发地点约20米，2根杆子之间的距离。我和张敬付合作有半年了，我开汽车，他负责吊车。
人保南浔支公司认为：吊车操作员张敬付并没有机动车驾驶资格，当时是将车辆移动后进行吊装作业，张敬付的无证驾驶行为属于保险公司免赔范围。吊车方没有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吊车安全使用措施相关规定要求：在启动过程中需要安全负责人员现场指挥确认无安全隐患后方可操作施工，但事故现场并无人员现场指挥，保险公司有权拒赔。
法院认为：本案事故是在被保险车辆从事吊运作业时发生，车辆在作业现场的移动与事故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人保南浔支公司以移动车辆人员的驾驶资质问题作为免赔事由不能成立，同时人保南浔支公司也未举证证明施工现场无安全负责人员指挥属于双方约定的免责事由，故人保南浔支公司以此作为免责事由不能成立。大船港村路灯安装工程实际施工人为丁永雷、吴婷，丁永雷、吴婷并不具备路灯安装的施工资质，且在现场施工中，明知现场上方有高压线，未尽到足够的安全注意义务，亦未安排安全责任人员现场指挥吊运工作，与事故的发生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刘永魁与李刚雇佣的人员张敬付具有相应的作业资格，但在吊运过程中，疏忽大意，致使吊运物碰触到上方高压线，吴某因此触电死亡。对于吴某死亡的损害后果，丁永雷、吴婷与张敬付均构成侵权，张敬付的施工不当行为直接造成了该损害后果，与损害后果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主要赔偿责任，赔偿比例为70%，丁永雷、吴婷承担次要赔偿责任，赔偿比例为30%。由于张敬付系刘永魁、李刚的雇员，对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造成的第三人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刘永魁、李刚承担雇主赔偿责任。
三、就吴某死亡所产生的损失，刘永魁应当承担的赔偿数额的确定？
刘永魁主张，吴某死亡产生的各项损失：死亡赔偿金按2014年度江苏省城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346元计算20年为686920元；丧葬费30891.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家属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交通费10000元，合计777811.5元。庭审中，刘永魁认可赔偿金额35万元系李刚同意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基础上按照农村标准计算出来后，再适当减免部分。
人保南浔支公司认为，刘永魁始终无法说明调解协议书中确定的赔偿款35万元的具体组成，为何所谓吴某死亡损失777811.5元，却赔偿了35万元，该调解协议书系李刚与死者家属自行达成，与保险公司无关。
法院认为，吴某的户籍地为江苏省沭阳县十字镇耿团庄村耿庄组，刘永魁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吴某在事发前在苏州地区工作或居住满一年，且庭审过程中刘永魁自认调解协议书的赔偿金额系按农村标准计算，故死亡赔偿金的计算适用农村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由于本案的调解协议书形成时间及赔款支付时间均为2014年，故应当适用2013年的标准13598元/年，死亡赔偿金计算为13598元/年*20年=271960元。丧葬费按照2013年度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57985元计算6个月为28992.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认定为50000元。家属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交通费，由于刘永魁未提供凭证费用凭证，酌情认定为5000元。故吴某的死亡损失，法院认定为355952.5元，刘永魁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249166.75元。
综上，法院认为，刘永魁、李刚应当承担吴某死亡损失的赔偿金额为249166.75元,虽然李刚实际支付了赔偿款350000元,但该行为属于其自愿行为，不能据此约束保险公司。本案所涉事故属于保险事故，对于被保险人刘永魁应当承担的赔偿金额,人保南浔支公司应当在交强险以及商业三责险范围内予以赔偿。被保险车辆登记车主为刘永魁，虽然从调解协议书及收条所反映出来的实际赔款人为李刚，但李刚表示其与刘永魁系合伙关系，赔款由双方共同承担，同意由刘永魁作为权利人主张保险理赔，也同意由刘永魁收取本案保险理赔款，故本案保险赔偿款人保南浔支公司应当直接赔偿给刘永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市南浔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刘永魁人民币249166.75元。案件受理费收取5950元，由刘永魁负担1168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市南浔支公司负担4782元。
人保南浔支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1、涉案事故系触电伤亡事故，非交通事故致人死亡，不属于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理赔的范围。2、在事实方面，李刚和刘永魁是否合伙关系、李刚实际赔付的金额都存在重大争议，一审却予以草率认定。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刘永魁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刘永魁二审答辩称：本案事故属于交强险及商业险理赔范围。李刚与刘永魁均书面明确了合伙关系并由刘永魁出面主张权益，一审中法院也向李刚核实了该事实。关于赔付，刘永魁已提供相应收据且调解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也出庭予以证实。本案事故应当先在交强险限额内全额赔偿，超出部分按事故责任比例赔偿，一审却将交强险部分也按事故责任处理有违法律规定。刘永魁对此提出上诉，但一审法院认为已过上诉期。
一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刘永魁与人保南浔支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成立并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人保南浔支公司上诉认为本案所涉事故不属于理赔范围。对此本院认为，刘永魁投保时明确被保险车辆系起重车，属中型非载货专项作业车，该车的主要功能系从事吊运专项作业，本案事故即是在车辆进行吊运过程中发生的。人保南浔支公司认为该事故因非交通事故而不在理赔范围内，却未能提供相应的合同条款及法律规定证明此类保险的赔偿范围仅限于交通事故而不包括车辆在专项作业过程中发生的事故，故原审认定该起事故属于保险事故并要求人保南浔支公司予以理赔并无不当。人保南浔支公司上诉还对李刚和刘永魁是否合伙关系、李刚实际赔付的金额提出异议，关于前述事实的认定，原审系依据相关人员包括调解委员会工作人员的陈述等证据而作出的，现人保南浔支公司未能提供反证予以推翻，故其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刘永魁对原审判决提出的异议，因其提出上诉已超过上诉期限，故二审不予理涉。综上，原审判决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人保南浔支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5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市南浔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骆利群
审判员 管 丰
审判员 孙晓蕾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陆 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