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商提字第13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明权，男，1982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临海市。
委托代理人：徐明，台州市葭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马盛威，男，1974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东阳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斌华，女，1980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东阳市。
一审第三人：赵能选，男，1969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东阳市。
一审第三人：陈慧珍，女，1973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东阳市。
上述两一审第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厉剑飞，浙江横店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陈�权因与被申请人马盛威、赵斌华、一审第三人赵能选、陈惠珍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商终字第14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22日作出（2015）浙民申字第101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于2015年10月15日立案受理再审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黄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伍华红、倪佳丽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11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陈明权的委托代理人徐明，一审第三人赵能选、陈惠珍的委托代理人厉剑飞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马盛威、赵斌华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2月10日，一审原告陈明权起诉至东阳市人民法院称，马盛威、赵斌华系夫妻关系，赵能选、陈惠珍系夫妻关系，马盛威�赵能选系同事关系。2013年7月3日，马盛威向陈明权借款45万元，当时口头承诺周转几天就归还。事后马盛威为了逃避债务，于借款后的第二天即2013年7月5日，将自己与其妻子赵斌华名下位于东阳市（房产证号：东房权证吴宁字第××、16××01号）的房产以40万元的低价转让给赵能选、陈惠珍，转让所得价款也没用于归还所欠陈明权的借款。据陈明权了解，现马盛威、赵斌华名下已无财产，其行为明显有逃避债务的恶意，客观上也造成了对陈明权债权的侵害。陈明权与马盛威的借款纠纷已由东阳市人民法院作出判决。请求判令：撤销马盛威、赵斌华与赵能选、陈慧珍之间就东阳市（房产证号：东房权证吴宁字第××、16××01号）房屋于2013年7月5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契约》，并判令马盛威、赵斌华和赵能选、陈慧珍将房屋权属恢复登记为马盛威、赵斌华所有。
赵能选、陈慧珍一审述称，1.马盛威、赵斌华与其房屋买卖的价格不是40万元，实际价格是108万元，成交价格没有低于市场价格。2.陈明权诉称马盛威、赵斌华存在逃避债务的行为，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马盛威、赵斌华故意转移财产，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存在主观恶意。根据陈明权的陈述，马盛威、赵斌华将房屋转让给其，但转让款没有用于清偿陈明权的债权，就是存在恶意逃避债务的观点于法无据。3.法律对物权的保护和债权的保护，在价值取向上，应当优先保护物权。4.根据《合同法》关于撤销权的相关规定，陈明权要有证据证明马盛威、赵斌华存在故意转移财产的恶意及第三人明知的情形。本案马盛威、赵斌华与其交易价格达到108万元，陈明权的债权是45万元。小标的债权，来撤销马盛威、赵斌华和其108万元的房屋买卖合同，是不妥当的。综上，其在买受房屋过程中，以108万元的价格购买，没有帮助马盛威、赵斌华逃避债务，也没有损害陈明权债权利益。该房屋买卖价款已经交付完毕，物权登记手续已完备，陈明权撤销权不成立，请求依法驳回陈明权的诉请，保护其物权。
马盛威、赵斌华一审未作答辩。
东阳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马盛威、赵斌华系夫妻关系，应鸣玉与第三人赵能选系同事关系。2013年5月15日，马盛威、赵斌华与第三人签订房产转让协议，约定将讼争房产转让第三人，转让价格为108万元。2013年5月17日，赵能选委托公司出纳应鸣玉以银行转账的方式向马盛威支付购房款108万元。2013年7月3日，马盛威向陈明权借款45万元，该借款经由该院作出的（2013）东商初字第2152号民事判决书确认。2013年7月5日，马盛威、赵斌华将讼争房产变更登记于赵能选、陈慧珍，备案登记的转让价款为40万元，税务部门的计税价格为486600.41元。另查明，经金华市正大房地产估价师事务所有限公司评估，讼争房产在2013年7月5日的公开市场价值为96.7万元。
东阳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马盛威、赵斌华与第三人于2013年5月15日签订房产转让协议，第三人以108万元的实际交易价格于2013年5月17日向马盛威、赵斌华全额支付购房款，并不存在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事实。且陈明权与马盛威的借款发生于2013年7月3日即房款支付之后。因此，对陈明权要求行使债权人撤销权的主张，不符合撤销权审理的构成要件，不予支持。故陈明权的诉讼请求，事实�法律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东阳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1日作出（2014）东横商初字第148号民事判决：驳回陈明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保全费2770元，共计2870元，由陈明权负担。
陈明权不服一审判决，向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赵能选、陈慧珍为了达到与马盛威、赵斌华虚假或低价转让房产合同不被法院撤销的目的，无视其提供的由赵能选、陈慧珍和马盛威、赵斌华共同亲笔签字的真实房屋买卖契约，称赵能选、陈慧珍和马盛威、赵斌华在2013年5月15日就私下达成了另外一份房产转让协议，转让的价格是108万元，并向法院提交了事后�造的房产转让协议。赵能选、陈慧珍提供的房产转让协议漏洞百出，明显属于伪造证据，主要表现有：1.赵能选、陈慧珍代理人称其购买房屋是在马盛威、赵斌华对外欠债，急于将房屋出售变现的情况下进行的。按市场规律，急于出售的房屋成交价格一般会低于或等于市场价，而赵能选、陈慧珍提供的转让协议载明房屋转让价格是108万元，超出当时的市场价整整10万元；2.赵能选、陈慧珍作为房屋购买方，在明知房屋出售方对外有较多债务并即将从单位离职的情况下，肯定会在协议中约定尽快办理房屋过户手续以避免风险，而赵能选、陈慧珍提供的房产转让协议却约定购房款108万元以现金方式五天内付清，对房屋过户时间却只字未提；3.如房产转让协议真实，则赵能选、陈慧珍应该有真实的支付购房款行为相佐证，但本案中，赵能选、陈慧珍却未支付过一分购房款。�108万元购房款是他们共同的同事即公司的出纳应鸣玉代为支付。赵能选、陈慧珍买房自己不支付购房款，却让月收入只有2000多元的公司出纳代为支付，这样的解释显然无法让人相信；4.本案诉争房屋买卖双方共四人及证人全部是同一公司的同事，这仅是巧合吗？本案之所以出现上述这些不可理喻的现象，原因只有一个，赵能选、陈慧珍提供的房屋转让协议是专门针对本诉讼事后伪造的，应鸣玉账户支出的108万元款项与购房款毫无关系，一审法院无视本案的客观事实，对赵能选、陈慧珍提供的虚假证据全盘采纳错误。二、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1.一审法院从收到其起诉材料到立案，时间整整长达4个半月；2.开庭审理不遵守程序规定。一审准许未提任何身份证明的证人出庭作证并根据该证词认定事实，程序不当。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赵能选、陈慧珍二审辩称，陈明权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认为涉案2013年5月15日的协议是伪造的说法缺乏依据。首先，陈明权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马盛威和其伪造买卖房屋协议，仅凭主观猜测。陈明权认为价格超过市场价格近10万元，认为这个价格不合理从而认为是伪造的，该说法不符合情理也没有依据。出卖人和买受人根本没有对房屋进行评估，评估的价格也仅是参考的依据，能说100万元就是市场的价格吗？买卖双方在谈房屋买卖的时候是根据双方主观的判断来决定成交的价格，没有绝对的所谓市场价可询，否则买卖都要评估了，在日常交易惯例中，没有一个双方自愿协商达成的房屋买卖是评估的，除了拍卖或者国家资产必须要评估的外，一般都不需要评估。其次，陈明权认为当时马盛威马上要离职，债务较多，108万元房款交付后过户时间没�提，就认为是串通，这个说法也站不住脚。当时马盛威卖房只是说急需资金周转，债务是否多，是否足够偿还其它债务，作为第三人来讲是不得知的，只是在事后才发现有巨额债务，5月份马盛威没有提出离职之说。至于没有写过户时间是因为双方想谈好后马上去过户没必要写时间，但是由于赵能选是公司总经理，马盛威是业务员，经常在外跑业务，而且双方要夫妻共同到场，赵能选的妻子也是企业高管，比较忙，凑不到一起，所以过户时间拖了一个月，这也是很正常的。按照陈明权的逻辑，如存在恶意串通，就完全有理由把时间写得非常明确，正是由于是历史的原貌，这样更符合事实。第三、陈明权认为巨额房款由他人代付不正常，但当时代付的人是赵能选公司的出纳，赵能选出差在外委托出纳临时交付房款，并且马盛威本人写下收条，这完全是在情理之中。第�、陈明权认为证人和买卖双方全部是同一公司的同事，这不仅仅是巧合，买卖房屋不应该发生在同事之间，这也站不住脚。正因为是同事，所以更加清楚有房屋买卖，这也是符合常理的。陈明权认为达成的买卖协议是恶意串通也缺乏依据，其提供的合同、买卖协议，支付款项的流水账还有收款凭证、收据及证人证言情况，证明双方成交的价格是108万元，以上证据在法律上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尽管有些是代办的，但情况是真实的。所以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买卖价格108万元是正确的。陈明权认为关于立案时间拖延的问题，根据了解，一审法院为了在审限内及时办理案件，先进行诉前登记，然后委托鉴定，再正式立案，这属于法院的普遍做法，不是针对本案，这样的做法是把委托鉴定的时间挪到前面，缩短审理时间，是为了更有效的审理案件，没有剥夺陈明权及其他当事�的权利。关于证人问题，因为当时证人没带身份证，一审法院为了节省时间，先让证人陈述，并且提供了社保的证明，身份证是出庭陈述完后再提交法庭核实的，没有开完庭就拿过来了，故证人作证是符合民诉法程序的。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马盛威、赵斌华二审未作答辩。
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是赵能选、陈慧珍与马盛威、赵斌华之间是否存在108万元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应予撤销。根据本案的证据，赵能选、陈慧珍向马盛威、赵斌华支付了108万元的款项，有交付凭证、证人证言予以佐证。事后，马盛威、赵斌华也已将涉案房屋过户到赵能选、陈慧珍的名下，对涉案房屋买卖合同的真实性应予确认。根据事后法院依职权委托评估机构对房屋价格作出的评估结论，房屋价格在评估时即2013年12月的价格为97.6万元，据此认为，马盛威、赵斌华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房屋给赵能选、陈慧珍的行为也不存在。陈明权认为前述房屋买卖合同系事后伪造的依据不充分，对其关于撤销马盛威、赵斌华与赵能选、陈慧珍之间就东阳市房屋签订的《房屋买卖契约》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关于程序问题，一审法院对需要评估的案件在立案前先行委托评估，有利于提高诉讼效率，未损害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对于一审证人的身份一审法院在庭后进行了核实。因此，一审诉讼程序合法。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20日作出（2014）浙金商终字第144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陈明权负担。
陈明权申请再审称，一、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1.赵能选、陈慧珍代理人庭审中称赵能选、陈慧珍购买房屋是在马盛威、赵斌华对外欠债，急于将房屋出售变现的情况下进行的。但按市场规律，急于出售的成交价格一般会低于或等于市场价，而案涉房产转让协议载明的转让价高于市场价10万元；2.赵能选、陈慧珍作为房屋购买方，在明知马盛威对外有较多债务并即将从单位离职的情况下，肯定会在协议中约定尽快办理房屋过户手续以避免风险，而案涉房产转让协议却约定购房款108万现金方式5日内付清，对房屋过户时间只字未提；3.如房产转让协议真实，则赵能选、陈慧珍应该有支付108万元购房款的行为，支付购房款凭证和依据是本案最关键的证据，但赵能选、陈慧珍和马盛威、赵斌华一、二审中均未提供赵能选、陈慧珍向马盛威、赵斌华支付房款的证据，故房产转让协议系伪造。赵能选、陈慧珍谎称108万元购房款是他们共同的同事即公司的出纳应鸣玉代为支付，并提供了转账凭证。赵能选、陈慧珍买房自己不支付购房款，却让月收入只有2000多元的公司出纳代为支付，明显不可能。如确为出纳代为支付，赵能选、陈慧珍却未有归还款项的记录。二、一审法院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二审法院却认为一审程序合法，严重侵害了陈明权的诉讼权利。一审法院从收到其起诉材料到立案，时间整整长达4个半月，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23条明确规定的立案期限仅为7天；而审理又用了6个月时间，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三、马盛威、赵斌华与赵能选、陈慧珍串通伪造了房屋转让协议，房屋买卖交易实际虚假。综上，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支持陈明权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马盛威、赵斌华承担。
一审第三人赵能选、陈慧珍答辩称，一、陈明权认为证据伪造于法无据。1.房屋买卖价格高于市场评估价10万元也属正常，不存在伪造情形；2.赵能选与马盛威仅仅是同事，赵能选对马盛威的对外负责及赌博等行为不可能知晓；3.108万元房屋价款并非向公司出纳应鸣玉所借，而是向公司副总所借，应鸣玉仅是帮忙办理打款手续而已；4.二审庭审后，赵能选、陈惠珍提供了陈惠珍将款项汇给应鸣玉的相关证据，足以证明房屋买卖的实际价格为108万元，系买卖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二、根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本案明显低于市场合理价格的情况不存在，也不存在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情形。陈明权于2013年7月3日借款给马盛威，而赵能选与马盛威之间形成买卖合同的合意在2013年5月15日，且2013年5月18日房屋价款已付清，不可能存在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形。三、一审审理期限的延长并不剥夺陈明权的诉讼权利。综上，陈明权的再审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驳回陈明权的再审申请。
被申请人马盛威、赵斌华未作答辩。
再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本院再审认定的事实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集中在陈明权行使债权人的撤销权是否符合法定构成要件。对此，分析如下：
陈明权再审主张案涉2013年5月15日房产转让协议系事后伪造，其行使债权人的撤销权符合法定构成要件。综合全案事实与证据，其该主张依据不足，理由如下：我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陈明权据此主张马盛威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房产，转让所得亦未用于归还欠款，且马盛威、赵斌华名下已无财产为由，请求撤销马盛威、赵斌华与赵能选、陈慧珍的房屋买卖行为。但赵能选、陈慧珍提供的房产转让协议，银行交易明细单及相关证人证言，可以证明赵能选、陈慧珍与马盛威、赵斌华实际于2013年5月15日即签订了房产转让协议，并于同年5月17日向马盛威实际支付了108万元的购房款，不存在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房产的情形。且陈明权与马盛威的借款发生于2013年7月3日，系在房产转让协议签订及房款交付之后，马盛威并非在陈明权的债权成立后才实施转让房产的行为，难以认定赵能选、陈慧珍有明知该行为可能损害债权人陈明权的利益的事实。据此，陈明权行使债权人的撤销权不符合法定构成要件。陈明权主张房产转让协议系事后伪造，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而买卖房屋正常情况下并无绝对的市场价标准，亦难以仅依房产转让协议中未约定过户时间及由第三人代为支付房款得出房产转让协议系伪造的结论。
此外，陈明权再审主张一审存在程序违法，对此，一审法院对需要评估的案件在立案前先行委托评估，有利于提高诉讼�率，不存在损害当事人合法权益的情形，故该节再审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陈明权主张的再审理由均不成立，不予支持。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商终字第144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倪佳丽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二〇一六年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