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6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曾耀锋,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
委托代理人：张志伟，广东政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汤建兴,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
原审被告:潘金沂,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
上诉人曾耀锋因与被上诉人汤建兴、原审被告潘金沂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30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曾耀锋上诉请求：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3051号民事判决，判决我方无需与潘金沂承担共同赔偿责任，无需向汤建兴进行赔偿。诉讼费由汤建兴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查明事实错误。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2017年4月17日，从化区鳌头镇凤岐村人民调解委员会出具的《调解终结书》可知，村委会调解人员可以证实汤建兴雇人砍树。从常理来说，汤建兴的29棵荔枝树被砍掉后，作为损失最大的人，居然并未第一时间报警，而是与吴某霄协商赔偿事宜。结合调解书，足以印证汤建兴对砍伐荔枝树一事事先知情，即使没有任何的委托手续，也应视为汤建兴默许此事。我方没有无故砍树的动机，一审认定事实不清，显失公平。2.一审认定我方需承担共同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我方是受潘金沂雇请而到涉案地点砍树，潘金沂在一审时也确认以125元/吨的价钱带领曾耀锋去砍树的，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害后果，均应由潘金沂负担，我方无需与其承担共同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维护我方合法权益。
汤建兴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曾耀锋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1.曾耀锋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曾耀锋与潘金沂在未经我方同意的情况下，组织工人在我方承包地砍伐荔枝树29棵，还错误地砍伐了毗邻我方承包地的权属为吴某霄的荔枝树8棵。曾耀锋提出要以《调解终结书》作为本案的认定依据，我方认为该《调解终结书》只能反映调解的过程，不能反映本案的真实情况。且曾耀锋在二审中并未申请证人出庭，从化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粤0184民初1538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也与本案无关。2.曾耀锋认为我方对砍伐荔枝树一事事先知情，仅是通过推理得出，并无任何证据予以证实。我方在知道荔枝树被砍伐后，曾多次与曾耀锋、潘金沂协商解决，但该二人一直搪塞逃避。
潘金沂经本院传唤，未到庭答辩。
汤建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曾耀锋、潘金沂共同连带赔偿汤建兴的财产损失84100元（29棵×2900元/棵，具体金额以法院委托的评估机构认定的金额为准）。曾耀锋、潘金沂共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5年2月28日，从化市公证处出具的《承包高塱仔合同》公证书，显示：兹证明（甲方）从化市鳌头镇凤岐村前进队代表人谭金明与（乙方)汤建兴自愿签订前面的《承包高塱仔合同》。该合同书上的签字及印章均属实。主要内容为：一、承包时间：自1995年1月1日起至2044年12月30日止，共计伍拾年，每年承包款叁佰叁拾元，总承包款壹万陆仟伍佰元正。三、乙方在承包期内，土地和一切果树归乙方使用和管理，并享有收益的权利。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侵占或干预，一旦发现，侵占或干预的单位或个人要赔偿乙方因此而造成的经济损失。
2017年6月20日，冼瑞英出具《证明》，显示：现证明凤岐村前进队12号汤建兴，从2016年11月1日至2017年3月31日期间在鳌头镇黄茅村新田窝工作并在此住宿。特此证明！
2017年4月24日，鳌头镇凤岐村民委员会出具《证明》，显示：兹证明我村村民汤建兴位于从化区鳌头镇凤岐村高塱仔（土名)的荔枝树于2017年1月14日被曾耀锋（鳌头镇黄罗村人）砍伐了29棵。村委已经派村干部到过现场查看过，情况属实。特此证明。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首先，曾耀锋、潘金沂没有足够的证据证实其砍伐果树的行为经过汤建兴任何形式的授权、默认或事后追认，故曾耀锋、潘金沂所称汤建兴曾委托潘金沂进行砍伐的行为并没有证据予以证实。其次，在庭审中，曾耀锋、潘金沂均承认是由潘金沂指示曾耀锋实施砍伐的行为，且汤建兴提供了相关证据予以证实，事实清楚，该院予以确认。因此，潘金沂指示曾耀锋实施砍伐的行为，不具有正当性，造成了汤建兴的经济损失，侵犯了汤建兴的财产权，属于共同侵权行为，故应共同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汤建兴的财产损失问题。首先，砍伐的荔枝树的数量，村委会已证实被告砍伐了29棵，且证人也证实砍伐了二十几棵，故对该数量予以确认。其次，在庭审中，曾耀锋、潘金沂认为每棵荔枝树的价格为800元，汤建兴认为每棵1000元。但由于财产评估为非民事诉讼的必经程序，各方对被砍伐的荔枝树的单价争议相差不大，为了节约诉讼成本，该院认为财产评估已无必要，该院酌定汤建兴损失的荔枝树的赔偿单价为每棵900元。故曾耀锋、潘金沂应共同赔偿26100元（900元/棵×29棵）给汤建兴。
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24日作出如下判决：一、曾耀锋、潘金沂自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损失26100元给汤建兴；二、驳回汤建兴的其他诉讼请求。受理费1902.50元，由曾耀锋、潘金沂共同负担590.40元，汤建兴负担1312.10元。
一审中，汤建兴提交一份电话录音，主张为潘金沂与曾耀锋的通话录音。在该通话录音中，潘金沂对曾耀锋说：“耀哥，我叫你就砍我上面的，四周的别砍，就砍我的那块，我说我不记得，你就全砍了……我老公又没下班加上我老公当时又不在现场，是我和你去的现场，当时我也是这样和你说的……我老公说没那么多钱赔，我老公是没钱给我赔的……我事实上是叫你先砍我那块，别砍别人那块，四周围那边先别砍，等我老公回来先，我叫你先砍我那上面的，我叫你先别砍别人那块，我老公会出来的，当时是10点多嘛。”曾耀锋确认该电话录音的真实性，但对关联性不认可。潘金沂对该电话录音的合法性不认可。一审中，汤建兴、潘金沂均确认事发当时其二人为男、女朋友关系，汤建兴二审中予以否认，但确认电话录音中潘金沂所称老公是指其本人，二人实际并未结婚。
一审中，潘金沂、曾耀锋均主张在砍树前，汤建兴曾与其二人一同去现场，确认需要砍树的事实。曾耀锋主张汤建兴还曾向其村里的村民表示要砍掉荔枝树，改种黄皮树。
案涉砍树事件不仅砍伐汤建兴的29棵荔枝树，还将毗邻权属村民吴某霄的8棵荔枝树砍伐。吴某霄后就此事报警，并将汤建兴诉至法院，主张为汤建兴雇人砍树，错将吴某霄所有的荔枝树砍伐，要求汤建兴赔偿损失。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受理此案，案号为（2017）粤0184民初1538号。在该案中查明：“2017年4月17日，广州市从化区鳌头镇凤岐村人民调解委员会出具《调解终结书》显示，当事人汤建兴、吴某霄，时间为2016年12月12日，事由为错砍荔枝树纠纷。当事人汤建兴雇人砍倒朝阳社村民荔枝树，过程中误砍朝阳社村民吴某霄荔枝树八棵，2017年1月15日至1月19日分别由事主吴某霄到现场拍照、报警，2017年2月又到派出所录口供。村委多次调解无效，事主汤建兴在调解期间一走了之，村调解会议为调解无效。”在该案中吴某霄主张是汤建兴委托一名女人，再由该女人指示曾耀锋、谭鉴新对荔枝树进行砍伐。但吴某霄在该案中未能提供该女人的相关身份信息。因吴某霄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荔枝树权属及汤建兴委托他人砍树的行为，从化法院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吴某霄的诉讼请求。汤建兴及曾耀锋均确认该案已生效。
一审中，村民谭肇枢出庭作证表示：谭肇枢与汤建兴、曾耀锋为同村村民，其老公与汤建兴的老婆是老表关系。谭肇枢在事发前听人说过汤建兴想砍掉荔枝树，改种黄皮树。谭肇枢当时看到有人砍树，就问砍树的人谁叫他们来砍树的。然后有个女人就是潘金沂说是汤建兴叫她来砍树的，她是汤建兴的老婆。村民戚灿生出庭作证表示：当时是老板曾耀锋叫我们去砍树，潘金沂也在场，还有另一个女的。戚灿生不认识汤建兴。村民何富华出庭作证表示：何富华与曾耀锋为工友关系，其不认识汤建兴，但见过他。何富华是谭鉴新带去砍树的，现场有一个女的指认哪些树可以砍，哪些树不可以砍。标记后再砍树。潘金沂指示曾耀锋确认砍树的范围。在确定范围之前，潘金沂有打过电话，但不清楚电话内容。当时砍错树后有人来过问，就没有继续砍了。有听说过砍完荔枝树用来种黄皮树，但不清楚谁要种黄皮树。上述证人证言经证人出庭作证，各证人与本案当事人之间均无特殊的利害关系，且审查各证人所作陈述，与本案待证事实相关，证言之间能相互印证，本院依法予以采纳。
汤建兴一审起诉主张潘金沂曾与其商量砍伐其土地荔枝树来卖，但被汤建兴拒绝。汤建兴主张潘金沂在未经其同意的情况下，叫曾耀锋砍伐其29棵荔枝树，同时误砍吴某霄8棵荔枝树。事后，汤建兴未就砍伐荔枝树事件报警。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负有举证证明责任。当事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就涉案砍树事宜，并未形成书面的委托手续或合同，故对于汤建兴是否授权潘金沂砍伐荔枝树，均为各方的口头陈述，各执一词。人民法院应审查各方当事人就相关事实所负举证责任及所提供的证据，根据民事证据规则进行认定。
首先，事发当时，汤建兴与潘金沂为男女朋友关系，并以夫妻相称。该事实从各方当事人的陈述、汤建兴提交的潘金沂与曾耀锋的通话录音及证人证言中可予反映，本院予以确认。在本案中，潘金沂一再强调，是与汤建兴商议后，经汤建兴同意才找人砍伐荔枝树。汤建兴在本案中也确认潘金沂曾与其商量砍伐荔枝树的事宜。由此表明，双方曾就砍伐荔枝树的事宜进行商议。结合各当事人在本案中的陈述及证人证言，潘金沂与曾耀锋均表示在砍伐之前，汤建兴曾与其二人一同去现场确认砍伐荔枝树的事宜，证人证言也反映曾听说汤建兴要砍掉荔枝树改种黄皮树。另在吴某霄就被砍伐八棵荔枝树报警并起诉汤建兴的案件中可见，吴某霄主张为汤建兴雇人砍伐荔枝树，广州市从化区鳌头镇凤岐村人民调解委员会就此事的调解过程亦反映为汤建兴雇人砍树。虽然吴某霄要求汤建兴赔偿损失的请求并未受到支持，但原因在于吴某霄并未能举证证明受汤建兴委托雇人砍树之人的身份，且并未有相关证据证明汤建兴授意他人砍伐吴某霄的树木。吴某霄在其案件中的事实主张与本案中潘金沂、曾耀锋的主张及证人陈述能相互印证，可佐证本案的事实认定。汤建兴虽否认其有砍树的意图，但从他人的陈述及证辞均反映，汤建兴有雇人砍树的意思表示，潘金沂与曾耀锋的主张更具有证据优势，故其二人表示汤建兴曾与其二人到现场确认砍树事宜的主张更为可信。此外，汤建兴损失较吴某霄更重，汤建兴事后却未报警，不符合常理，其在本案中提交潘金沂与曾耀锋的通话录音为证亦表明，汤建兴对潘金沂指示曾耀锋砍伐其荔枝树无异议，争议主要在于错砍吴某霄的树木的赔偿问题，并未主张潘金沂无权砍伐其荔枝树。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的规定，根据各方的举证及陈述，运用逻辑推理及生活经验法则，本案中并未有证据显示潘金沂与曾耀锋存在恶意串通侵占汤建兴的财产的情形，潘金沂经与汤建兴商议后，联系并指示曾耀锋砍伐涉案荔枝树具有高度可能性，本院予以认定。
其次，如前所述，曾耀锋受潘金沂的指示砍树，汤建兴与潘金沂在事发时为男女朋友关系，双方以夫妻相称，在事发时潘金沂也对外宣称其为汤建兴的老婆。在砍树前，汤建兴曾与潘金沂、曾耀锋一同去现场确认砍伐荔枝树的事宜。且从吴某霄在另案中亦主张为汤建兴委托他人雇人砍树可见，曾耀锋有理由相信潘金沂取得了汤建兴的授权砍伐荔枝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的规定，即使潘金沂在未最终取得汤建兴授权砍伐荔枝树的情况下，曾耀锋有理由相信潘金沂有代理权，其听从潘金沂的指示，砍伐荔枝树并无过错，汤建兴要求曾耀锋赔偿损失的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最后，对于汤建兴的损失，一审同时认定潘金沂应予赔偿。潘金沂未对一审判决上诉，应视为其认可一审判决，对一审认定其未取得汤建兴的授权而指示他人砍树无异议，故汤建兴的损失应由潘金沂赔偿。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改判。曾耀锋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305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潘金沂自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汤建兴26100元；
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305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汤建兴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受理费1902.50元，由汤建兴负担1312.10元、潘金沂负担590.40元。二审受理费452.50元，由汤建兴、潘金沂各负担226.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蕾蕾
审判员 年 亚
审判员 魏 巍
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
书记员 朱鹏程
郭桂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