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2民终5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发举。
上诉人（原审原告）：卢凤美。
两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劳景璟，浙江余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俞佳，浙江余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慈溪市逍林允步鞋厂。住所地：浙江省慈溪市逍林镇破山村周塘下路**号。
经营者：杨步帅。
经营者：杨步将。
委托代理人：沈建飞，浙江万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慈溪市逍林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浙江省慈�市逍林镇园丁路**号。
法定代表人：励立丰，该镇镇长。
委托代理人：陆红霞，浙江麦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晶晶，浙江麦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发举、卢凤美、上诉人慈溪市逍林允步鞋厂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6日作出的（2015）甬慈民初字第1451号民事判决，分别于2016年1月18日、2016年1月13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发举及上诉人李发举、卢凤美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劳景璟、上诉人慈溪市逍林允步鞋厂的委托代理人沈建飞、被上诉人慈溪市逍林镇人民政府的委托代理人陈晶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李发举、卢凤美系死者李青娥父母。2015�6月12日，李青娥经其阿姨卢凤梅介绍，到慈溪市逍林允步鞋厂（以下简称允步鞋厂）上班，从事电脑绣花工作，月工资3000元，工作时间自早7时至晚7时，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允步鞋厂为李青娥提供了宿舍，但李青娥选择在外租房居住。2015年7月10日左右，第9号台风“灿鸿”影响我市。慈溪市气象局于同年7月9日下午5时45分即发布台风“灿鸿”蓝色预警，次日上午9时升级为橙色预警，下午3时21分又升级为红色预警。根据《慈溪市防汛防台应急预案》，慈溪市防汛防旱指挥部（以下简称慈溪市防指）于2015年7月10日11时将防台Ⅲ级应急响应提升为防台Ⅱ级响应，并决定于该日18时起实施停课、停会、停市、停运、停业，各地各部门务必贯彻执行到位。同日，慈溪市防指决定于晚8时将防台风应急响应提升为Ⅰ级。这期间，允步鞋厂仍照常生产。2015年7月11日早上，李青娥骑车到允步鞋厂上班。当日晚7时许，李青娥下班离厂，其选择从逍林镇破山村境内破山江沿江路段骑电瓶车回租住房屋，当其由东往西，沿正对孙家大埠头的弄堂骑行至弄堂口转弯处时，却不慎直接从弄堂口冲入河中。目击者夏长娇发现李青娥落水后，立即让他人报警。慈溪市公安局逍林派出所出警人员到场后只打捞到电瓶车，无法找到李青娥本人。允步鞋厂遂委托宁波市嘉伟潜水工程有限公司进行打捞作业。次日，李青娥遗体被打捞上岸。允步鞋厂支付了打捞公司25000元打捞费。事后，慈溪市公安局逍林派出所对目击者夏长娇制作了询问笔录并于同年7月14日出具李青娥死亡证明，死亡原因为“非正常”。原审另查明，事发河道属于慈溪市逍林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逍林镇政府）管理的镇级河道。涉案河埠头及弄堂均形成于解放前。2005年左右，逍林镇政府对破山江进行河道整治，沿江道路重新浇筑，涉案河埠头的块石台阶整修为水泥楼板台阶。事发河道西岸安装有金属护栏，东岸多为花坛。李青娥落水河埠头宽约3.90米，弄堂口宽约2.70米，弄堂口外南北走向的沿江路宽约3.90米。村里在河埠头旁边居民房屋的外墙上安装了路灯。事发当日，路灯照明正常，河道河水并未漫过路面，河埠头仍有一级台阶在水面以上。此外，从允步鞋厂至李青娥租住房屋除了本案中李青娥选择骑行的沿江道路外，另有村道（周塘下路）可通行。因李青娥死亡所产生的相关赔偿项目确认如下：死亡赔偿金按照2014年度宁波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计算20年为485660元，丧葬费按照2014年度宁波市全社会平均工资计算六个月为26874元，根据李发举、卢凤美提供的票据，结合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时间、地点、人数，原审法院酌定受害人亲属处理丧葬事宜支出�交通费为3000元、误工费为2000元。
李发举、卢凤美于2015年9月10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允步鞋厂按照60%的比例赔偿李发举、卢凤美因李青娥死亡而产生的死亡赔偿金485660元、丧葬费26874元、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20000元、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2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计602534元中的361520.40元；逍林镇政府按照40%的比例赔偿李发举、卢凤美因李青娥死亡而产生的各项损失计602534元中的241013.60元。
允步鞋厂在原审中辩称：允步鞋厂对李发举、卢凤美深表同情，李青娥的具体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不明，没有证据证明允步鞋厂侵害了李青娥的生命权，允步鞋厂并没有强制李青娥上班，李青娥是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和法律规定作出是否上班的决定，李青娥的死亡原因是其未尽到谨慎义务，�对事故发生负全部责任；允步鞋厂支出的25000元尸体打捞费应予扣除。
逍林镇政府在原审中辩称：李青娥的死亡与逍林镇政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逍林镇政府没有义务承担安全管理责任。涉案河道属于历史自然形成，具有开放性。逍林镇政府并未人为增加河道危险，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李青娥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上下班一直经过该河道，熟知河道周围的地理环境，事发时正值台风天，李青娥应加强安全审慎注意义务；逍林镇政府已经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河道两边设置有护栏、绿化隔离带及警示标志。李青娥落水的孙家大埠头属于村庄内消防取水埠头，若封闭该埠头，不符合周边实际情况。请求法院驳回李发举、卢凤美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受害人李青娥系允步鞋厂的员工，其对上、下班所经过的路线已经有了一段时间的熟悉和感知，对道路周边的主要情况应当基本清楚，对其遇难河段的路况也应当熟悉了解，但李青娥却发生坠河溺亡事件，主要责任还是在于其本人。在这种恶劣的台风天气条件下，李青娥骑车出行时更应把控好骑车的速度和骑行道路的情况，以谨慎避让可能发生的危险。而李青娥显然未能有效注意和做到这些安全要求，自身存在疏忽大意的主观过失，导致意外事故发生，故其自身应负主要责任。允步鞋厂在慈溪市气象局已经发布了台风红色预警、慈溪市防指将防台响应升级为Ⅰ级并发布“五停”通知的情况下，既未按通知要求实行停业，也未采取提早下班等措施以减少员工的交通出行风险，却依旧照常生产，未能充分尽到对职工人身安全谨慎的注意义务，与李青娥意外落水死亡后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主观上具有过错，也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事发河道系历史形�，虽然逍林镇政府曾经对河道进行了砌坎，对河埠头进行过修缮并加宽了沿河道路，安装了安全防护栏，修筑了防护花坛，但并未人为增加河道的危险性，其已经尽到了管理者的安全管理职责，对李青娥落水溺亡不存在过错。故逍林镇政府不应承担责任。受害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综合各方过错，原审法院酌定允步鞋厂承担李青娥死亡30%的赔偿责任，逍林镇政府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李发举、卢凤美因李青娥死亡遭受精神损害，原审法院酌定允步鞋厂赔偿李发举、卢凤美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对于允步鞋厂提出的打捞费用应在赔偿款中予以扣除的主张，原审法院认为，该费用具有公益性质，本应由地方政府或公益机构负担。现允步鞋厂在不愿承担该项社会公益费用的情况下，可向相关政府部门另行理直，在本案中不作处理。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允步鞋厂赔偿李发举、卢凤美死亡赔偿金485660元、丧葬费26874元、交通费3000元、误工费2000元，合计517534元中的30%计155260.20元；二、允步鞋厂赔偿李发举、卢凤美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上述二项判决合计人民币165260.2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三、驳回李发举、卢凤美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9”423元，由李发举、卢凤美承担6596元，允步鞋厂承担2827元。
宣判后，李发举、卢凤美和允步鞋厂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李发举、卢凤美上诉称：第一，李青娥在本次事故中不存在任何过错，对于死亡结果没有责任。李青娥对上下班路线的熟悉和感知，不能加重李青娥的注意义务，也不能减轻逍林镇政府作为河道管理者的责任。在超强台风的作用下，任何人都无法控制车速，事故发生并非是李青娥的疏忽大意，没能控制好车速，而是在超强台风下客观上无法控制车速，故李青娥并无过错。第二，允步鞋厂存在严重过错，与李青娥死亡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应对李青娥的死亡承担60%的赔偿责任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在超强台风“灿鸿”袭击慈溪市期间，慈溪市防指决定于2015年7月10日18时起实施停课、停会、停市、停运、停业，慈溪市防指、交通部门等通过手机短信的方式均提醒减少外出，慈溪市电视台24小时不间断播报超强台风情况，但允步鞋厂却强制要求包括李青娥在内的员工上班。允步鞋厂作为经营者明知需要停工，明知超强台风天上下班会对员工生命财产造成巨大威胁，但为了鞋厂的生产经营，在明令停工的情况下仍要求全体员工上班，应对李青娥的死亡负主要责任。第三，逍林镇政府对李青娥的死亡有一定的过错，且存在因果关系，应对李青娥的死亡承担40%的赔偿责任。从李青娥死亡的河埠头看，其溺水的河埠头和其他河埠头相比存在更多的不安全因素，该河埠头两侧没有护栏，埠头设置存在重大安�隐患，埠头直接设置于弄堂的正对面，且埠头宽度已超过弄堂宽度，只要车辆或行人在弄堂从东往西快速移动，就可能从河埠头直接冲入河道中。事发时，李青娥在巨大风力作用下直接滑入埠头的河道中，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故。如果该河埠头设置在转弯处往南一点，就算李青娥在风力作用下无法控制车速，也只会撞到沿河护栏，就能避免悲剧的发生。事发河道系历史形成，逍林镇政府曾对河道进行了改造，但对河埠头的安全因素未能好好斟酌，逍林镇政府作为管理者应该能够意识到该河埠头设置存在不合理之处。李发举、卢凤美认为，逍林镇政府虽未人为增加河道的危险性，但是未尽到管理者的安全管理职责，应对李青娥的死亡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
允步鞋厂�诉称：李青娥的死亡与允步鞋厂没有停止生产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允步鞋厂没有侵害李青娥的生命权。2015年7月10日台风来临之际，允步鞋厂并没有接到停业通知，也没有任何部门要求其逐一通知每个员工不用上班。李青娥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完全可以根据自身条件和实际情况及政府的规定作出是否上班的决定。根据《宁波市应对极端天气误工处理实施意见》之规定，职工因灾害红色预警造成误工的，用人单位不得按迟到、缺勤处理，并不得以此理由对务工者以纪律处分或解除劳动关系。因此，李青娥完全可以选择在家休息，而其却自冒风险选择上班，也应承担由此造成的后果。即使允步鞋厂没有停止生产违法，也只是违反行政命令，充其量侵犯了李青娥的休息权，并没有侵害其生命权。允步鞋厂认为，用人单位只是对职工工伤包括上下班途中�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承担赔偿责任，并不是所有职工的意外伤害都要由用人单位承担，否则将使用人单位不堪重负，对不属于工伤的意外伤害，只能由受害人参加商业保险分担损失。根据公安机关出具的居民死亡证明，李青娥死亡日期是2015年7月11日，死亡原因是非正常，非正常的原因有很多，不排除由外力作用和自身因素等其他原因造成，具体死亡时间不能确定，是否在上下班途中也不能确定。退一步讲，允步鞋厂没有停止生产行为与李青娥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其因果关系参与度也比较小，原审法院判决其承担30%的责任比例过高。关于尸体打捞费，允步鞋厂并没有委托宁波市嘉伟潜水工程有限公司进行打捞作业，只是死者家属无力支付才垫付的，因此，原审法院在判决允步鞋厂赔偿时应扣除其垫付的25000元尸体打捞费。综上，李青娥的死亡与允步鞋厂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允步鞋厂不承担赔偿责任。
允步鞋厂对李发举、卢凤美的上诉，答辩意见和其上诉意见一致。李发举、卢凤美对允步鞋厂的上诉，答辩意见和上诉意见一致。
逍林镇政府辩称：其对李青娥的死亡并无过错，不应承担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事故发生时系台风天气，根据《慈溪市防汛防台应急预案》慈溪市防指对超强台风“灿鸿”进行了相应的预警并不断提升应急响应级别，在事故发生之前已决定实施停课、停会、停市、停运、停业，期间允步鞋厂未进行停业而照常生产，其员工李青娥在下班途中发生溺亡事故，受害人父母李发举、卢凤美要求允步鞋厂、逍林镇政府对受害人李青娥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涉案事故发生时系台风天气，具有较大的破坏性和危险性，慈溪市防指已发出相应的预警，李青娥作为成年人应加强自身安全防范意识，根据天气情况及周边环境合理选择交通方式及通行线路，其在台风极端天气下选择骑行电瓶车下班存在较大安全隐患，行驶中更应注意控制车速及道路情况以避免可能发生的危险，原审法院认定李青娥自身存在疏忽大意，对事故负主要责任，并无不当，李发举、卢凤美主张李青娥对事故发生不存在过错，本院不予采纳。允步鞋厂在慈溪市防指决定停业期间照常生产，未积极采取措施防范风险，台风极端天气情况下晚上7点钟左右下班客观上增加了员工交通通行风险，原审法院认为允步鞋厂对李青娥的死亡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允步鞋厂辩称李青娥的死亡原因和时间不能确定，允步鞋厂未停止生产与李青娥的死亡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结合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判令允步鞋厂对李青娥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系在法律范围内依法行使自由裁量权，责任比例并无不当。关于尸体打捞费，允步鞋厂作为用工单位，在台风极端天气情况下对员工上下班途中发生安全事故有积极的救助义务，且在本案中对李青娥的死亡存在过错，其辩称尸体打捞费系代死者家属垫付，要求在赔偿款中予以扣除，本院不予采纳。事发河道及河埠头系历史形成，逍林镇政府作为管理者对河道进行修缮并设置警示标志、安装防护栏、修筑防护花坛等，已尽到相应的安全管理职责，原审法院认定逍�镇政府对涉案事故发生不存在过错，判令逍林镇政府不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综上，上诉人李发举、卢凤美、上诉人允步鞋厂之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423元，由上诉人李发举、卢凤美负担6596元，上诉人慈溪市逍林允步鞋厂负担282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节祥
审 判 员 张 华
审 判 员 王 慧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八日
代书记员 沈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