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榆中民三终字第002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某
委托代理人常某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白某某
委托代理人李某某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陈某某
委托代理人白某乙
上诉人张某某因与被上诉人白某某、陈某某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横山县人民法院（2013）横民初字第00319号民事判决。宣判后，上诉人白某某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作出（2014）榆中民三终字第00212号民事裁定，发回重审。横山县人民法院重审后作出（2014）横民重字第00001号民事判决。宣判后，上诉人张某某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常某某、被上诉人白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李某某、被上诉人陈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白某乙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5月4日，原告张某某向被告白某某承包了修建定边XX厂XXX办公楼工程，由第三人陈某某管理，总工程价款797600元，包工不包料，主体工程完工后，原告离开工地，剩余140412.42元的工程由第三人完成。原告领取工程款278284元，被告给工人支付工资100000元，陈某乙领取工程款115070元，被告为原告支付工人伙食费26896元，拔钉子费3000元，第三人领取工程款187580元，其中付给田某某56500元工资，付给朱某某108369元，向安某某等七名工人支付了23510元工资，购买材料1189元。原告要求被告给付工程未被告拒绝，原告诉至法院，请求判决被告白某某给付工程款38万元，违约金1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被告是否拖欠原告的工程款，被告是否可以直接向工人支付工资，第三人是否可以向被告领取工程款后支付给工人。本案中，原告领取了278284元工程款，原告认可陈某乙领取的115070元工程款，认可了第三人向田某某支付的56500元工程款。在被告离开工地后，剩余的工程，原告撒手不管，第三人将剩余工程做完，工资由被告向工人支付，符合客观事实，被告给付工人工资的行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予以认可。朱某某向项目部要工资，第三人作为原告的管理人员，通过项目部向他人借款付给工人朱某某工资，根据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朱某某领取的工资是项目部借款付给朱某某，他给第三人出具条据，第三人又向被告出具借条。朱某某领取的工资没有到过第三人的手，第三人是在履行管理人员的职责，而第三人向安某某等七人支付的23510元工资，剩余工程价款除被告支付的100000元，尚有4万多元未支付，应当是支付做剩余工程的工资，所以，原告认为其没有授权第三人领取工程款向工人支付工资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被告辩解，其已经将合同履行完毕，并不违约之理由，有证据证明，予以采纳。综上所述，被告已经将工程款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部给付完毕，该工程业已交付，合同的权利义务已经终止，原告请求被告给付工程款没有事实根据，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某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张某某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张某某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对证据的采信有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白某某签订合同，被上诉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对于向合同以外的第三人付款的行为，除非上诉人追认，否则不得视为被上诉人履行付款义务。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工程款177437.58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严重不清。1、一审认定上诉人承揽工程后由第三人管理并非事实。第三人仅系上诉人雇来管理工人的，并非全盘管理工程，也无权代上诉人处理其他与工程有关的事务。一审将管理工人与管理工程相混淆，系故意偷换概念。2、140412.42元的工程系因工程款未支付，上诉人遗留未做并由白某某做完的工程，一审法院认定该部分工程由第三人完成无依据。3、一审对于被上诉人支付工程款情况的认定有误。首先，双方总工程价款确定为797600元，下剩部分工程款为140412.42元，则上诉人实际施工的工程价款为657187.58元。按照一审的认定，上诉人领取了278284元，被上诉人给工人支付工资100000元，陈某乙领取115070元，被上诉人支付伙食费26896元，拔钉子费3000元，第三人领取177580元，总额为700830元，与657187.58元的金额明显不符。其次，一审认定第三人领取的187580元工程款包括向田某某、朱某某、安某某等人支付的工程款并无依据。从第三人提供的条据来看，安某某、朱某某并没有写明系从陈某某处借款，即使安某某等人领取工资款系事实，也不能确定该款项系包含在陈某某所领款项当中。二、本案被上诉人和第三人提供的付款证据存在多处矛盾和不合理之处，无法确定被上诉人是否真的向第三人陈某某或其他工人支付了工程款，一审对于证据的认定违法、错误。1、被上诉人白某某和第三人陈某某均称白某某向陈某某支付了187580元工程款，但仅凭二人之间出具的条据不足以证明付款行为的真实存在。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仅凭他们双方的陈述不能确定白某某向陈某某支付了187580元工程款，而非双方串通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如果按照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推理，今后类似案件发包方只要提供工人领款的条据，就证明不欠工程款，如此，承包人的合法权益如何保护。2、被上诉人提供了10万元的工资表，声称向工人支付了10万元的工资，但该工资表中所列名字上诉人均不认识。对于该证据的真实性，应当和工资表中所列工人全部当面核对，以确定工资表中所列工人确实就是给上诉人工程提供劳务并领取了相应工资。否则，不能确定该付款行为的真实性和合理性。若被上诉人提供的是20万或30万元的工资表，岂不是上诉人还要反过来向被上诉人返还多付的款项？原审法院仅仅推理认为工程不可能由几个人做完，就对该工资表进行采信是错误的。上诉人也已经向工人支付了部分工资，现在尚欠工人工资十余万元。3、对于第三人提供的证据，条据出具的时间、金额均无法与第三人向被上诉人的借款一一对应。一审法院在“第三人做完遗留14万元工程”的错误认定基础上，采信第三人的证据，并认定安某某、朱某某等人系向第三人陈某某领款毫无依据。三、退一步讲，即使真如被上诉人所述，向陈某某或其他工人支付了工程款，但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只能及于签订合同的双方，合同以外的第三人不是合同当事人，除双方另有约定或法律有规定外，向第三人履行义务不能视为向相对方履行义务。本案中，签订合同的主体为上诉人张某某和被上诉人白某某，上诉人的义务为按照合同约定修建工程，被上诉人的义务为按照合同的约定向上诉人支付工程款。也就是说，被上诉人只能向上诉人支付工程款项，未经上诉人张某某同意，不得将款项支付给第三人。被上诉人擅自将款项付给第三人违反合同约定。上诉人从未书面或口头授权被上诉人可以将工程款项支付给第三人，事后也从未追认过被上诉人将款项付给第三人这一行为的效力，上诉人认可的付款在条据上会写明张某某认可。向第三人付款系被上诉人个人行为，即使其确实已经向他人付过款项，仍不能免除其对上诉人负有的付款义务。2、第三人陈某某并无代领工程款和代付工程款的权限，被上诉人也并无确信第三人有领款权限的理由。第三人陈某某与上诉人并非合伙关系，对此，一审判决也予以确认。陈某某系上诉人雇佣从事工地管理工人事项，并非财务人员、会计出纳，更无上诉人的书面授权，在此种情况下，被上诉人有何理由认为陈某某有权领取款项？一审判决在不认定上诉人与陈某某系合伙关系的前提下，有何理由认定被上诉人有权将款项支付给第三人？难道只要发包方认为谁可以领款，就可以将款项支付给谁？很明显，被上诉人与陈某某因系亲戚关系，就将工程款付给了陈某某，双方串通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白某某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被上诉人已经足额支付工程款，尽管上诉人否认与第三人陈某某合伙的事实，但上诉人在一、二审、发回重审中均承认其离开工地雇佣第三人陈某某代管的事实，对于陈某某有无代理权限、代理的期限以及双方有无代理合同、代理费用，上诉人均未作出具体明确的陈述。2、判决中认定的剩余工程是指上诉人离开工地以后的工程量，并非指未完工的工程量，上诉人对此认识有误。3、上诉状中关于工程款数字计算错误。双方的总工程价款确定为797600元，剩余工程量价款为140412.42元（双方结算为133395元），实际完工量价款为657187.58元。其中，上诉人领取了278284元，陈某某领取了187580元、陈某乙领取了115070元、XXX项目部代白某某直接支付工人工资100000元，应扣上诉人工人伙食费26896元、上诉人应支付白某某拔钉子费3000元，以上合计白某某实际已向上诉人支付了工程款710830元。减去应支付工程款657187.58元，白某某向上诉人多支付了53642.42元。二、白某某与第三人陈某某的证据并不存在矛盾和不合理之处。白某某支付给第三人陈某某187580元工程款，陈某某明确将工程款用于支付工人工资和材料费用，每一笔工程款都有相应的付款凭据和收款收据，数额吻合，证据链完整。三、上诉人只强调合同的相对性原则，有悖诚实信用原则。一切民事活动均应建立在诚信基础之上，白某某与陈某某有亲戚关系，但同时上诉人张某某与陈某某也系亲戚关系。由于上诉人与陈某某又系合伙关系，因此，白某某当时与陈某某洽谈合同，之后与上诉人签订了合同。XXX项目部直接支付工人工资100000元并无不当之处，上诉人仅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对抗这一付款行为没有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陈某某答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审法院对总工程量以及实际完成的工程量、未完工程的工程量的认定正确，剩余140412.42元的工程量最终由谁完成与本案没有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及第三人等共计领取710830元工程款，和实际施工的工程款65万余元并不矛盾，说明被上诉人方给上诉人多支付了工程款。2、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因本案所涉工程相互之间往来的条据是客观的，证明付款行为是真实存在的。工资表中所列的工人上诉人是否认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工资表中所列的人员是否实际干活。第三人向工人支付工资的时间与向被上诉人借款的时间无需一一对应。3、本案所涉合同是无效合同，被上诉人作为发包方，上诉人作为承包方，被上诉人亲自向工人发放工资以及向本案第三人支付工程款是我国法律所提倡的，可以避免发生拖欠工人工资的情形。第三人代领工程款符合表见代理的特征，何况第三人与上诉人是亲戚关系又是合伙人，上诉人也认可第三人是其雇佣的管理工人的人员，但是管理人员和管理工程并没有明确的法律界线，因此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向第三人支付工资系支付工程款的一部分并无不当，不存在三方当事人相互损害对方权益的行为。
在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白某某申请证人陈某乙出庭作证。陈某乙与陈某某是亲兄弟，是张某某的叔伯妹夫，白某某是陈某乙姑舅叔叔。陈某乙称，陈某某与张某某是合伙关系，其系陈某某找的工地管理人，其同时还做了一部分抹灰、砌块工程。《XX采油厂XXX工地工资汇总表》是陈某乙制作提供给甲方的，汇总表中工资合计12万元，项目部给了10万元，还差2万元没给。该汇总表全部是陈某乙填写的，其中的姓名是领工资工人的名称，工资是应支付给该工人的工资数额，借款是该工人在做工期间的借款，余额是减去借款实际应支付给该工人的工资数额。其中标注“清”就是该工人的工资已经以借款形式支付完毕，再不从项目部另外领取这部分工资了。这个汇总表是陈某乙根据其记录的记工本制作的，与上诉人张某某核对过，记工本后来失火烧了，具体时间陈某乙记不清了。
上诉人张某某对证人证言质证认为：1、因证人与被上诉人陈某某是亲属关系，故对证人证言的客观性、真实性有异议。2、证人证言不能证明工资表所列的工人是否真实存在，是否与本案有关系以及是否确实向工人支付了10万元工资。3、证人证言前后矛盾，与真实情况严重不符，不能作为认定10万元工资表支付情况的证据。
被上诉人白某某对证人证言质证认为：对证人所述内容的真实性无异议。陈某乙的证言可以证明项目部已经支付给工人工资，项目部2013年1月7日和2013年4月8日出具两份证明也可以证明该事实。
被上诉人陈某某对证人证言质证认为：对证人所述内容的真实性无异议。本案所涉工程已经完工三四年，作为个体包工头，其雇佣管理人员，在施工过程中，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另外本案双方当事人所签合同是无效的，作为代表甲方的项目部有权直接向工人支付工资。
本院对证人证言作如下认定：陈某乙陈述的其制作工资表，将涉案甲方陕西XX建设工程有限公司XXX项目部支付的10万元工程款用于支付工人工资的事实，与陕西XX建设工程有限公司XXX项目部负责人白某丙及高某某出具证明付给陈某某10万元工程款用于支付工人工资的事实相符，且陈某某无异议，故对陕西XX建设工程有限公司XXX项目部向陈某某支付该10万元工程款的事实予以认定。
二审另查明，一审法院在重审时依职权通知陈某某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上诉人张某某在涉案工程施工期间离开工地，之后涉案工程实施由第三人陈某某负责管理。上诉人方未完成的剩余140412.42元的工程系被上诉人白某某完成。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故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张某某对其与被上诉人白某某约定的总工程价款为797600元，其未完成的工程量价款为140412.42元，其已领取工程款278284元，陈某乙领取工程款115070元，白某某代为支付工人伙食费26896元、拔钉子费3000元的事实无异议，则其认可涉案剩余工程款应为233937.58元。上诉人上诉请求改判被上诉人向其支付工程款177437.58元，则其实际对田某某从陈某某处领取的工资56500元也是认可的。上诉人有异议的主要是：1、对甲方项目部交由陈某某向工人支付的10万元工资不认可；2、陈某某认可其从被上诉人白某某处领取工程款187580元，除去支付给田某某工资56500元，余额为131080元，上诉人对其中的支付给陈某某77437.58元工程款不认可。故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就是陈某某领取和支付上述两笔款项的权限问题。
上诉人张某某上诉称，其与陈某某并非合伙关系，陈某某仅系其雇来管理工人的，并非管理工程，陈某某无权代其处理其他与工程有关的事务，被上诉人白某某向陈某某付款不能视为向其付款。上诉人否认其与陈某某系合伙关系，但对其在涉案工程施工期间即离开工地，其离开后，涉案工程实际是由陈某某负责管理的事实无异议；上诉人对此期间陈某某雇佣陈某乙做工、领取部分工程款的事实亦无异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因此，行为人即便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而以被代理人的名义从事代理行为，若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应认定为有效。本案中，上诉人离开工地后，涉案工程由陈某某负责施工管理，上诉人认可其雇佣陈某某管理工人，而陈某某在管理期间领取工程款、向工人支付部分工资等一系行为，使被上诉人白某某有理由相信陈某某有代理权，已构成表见代理。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被上诉人白某某向陈某某所付款项及陈某某从甲方项目部领取后支付给工人的10万元款项均应视为向上诉人张某某支付工程款。被上诉人已将涉案工程价款支付完毕，原审法院未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至于上诉人与陈某某系何关系，陈某某领取款项支付是否正当，系上诉人与陈某某之间的关系，与被上诉人白某某无关，亦非本案审理范围，张某某可另行主张权利。据此，上诉人所持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00元，由上诉人张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惠 子 芳
审 判 员 王 燕
代理审判员 张 瑜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赵蕊（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