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7民终2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建瓯市春天假日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建瓯市丰源世纪城北一楼（中山西路23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783699042318E。
法定代表人：范瑞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国峰、高松，建瓯市瓯宁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杏姬，女，1967年9月5日出生，公民身份证码35212319670905652X，汉族，住建瓯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佘德文，男，1968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佘某1，男，2011年4月8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佘某2，女，2013年9月6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上述二被上诉人的法定代理人暨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丽芸（系佘某1、佘某2母亲），女，1990年7月29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3507831990********，汉族，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海滨，男，1990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建瓯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小旭，福建应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蔡文华，男，1990年2月17日出生，汉族，住建瓯市。
上诉人福建省建瓯市春天假日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春天假日酒店）因与被上诉人叶杏姬、佘德文、佘某1、佘某2、范丽芸、江海滨、蔡文华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建瓯市人民法院（2017）闽0783民初22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春天假日酒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严国峰、高松，被上诉人叶杏姬、佘德文、范丽芸、蔡文华及江海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小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春天假日酒店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发回重审或予以改判其承担10%的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的事实以及采信证据严重错误。1.佘某3有吸毒史，其死亡与其是否吸食毒品存在因果关系,一审法院仅凭居民死亡医学证明认定佘某3系溺水身亡，缺乏事实根据和科学依据。2.一审法院认定春天假日酒店发现佘某3独自滞留在浴池边没有引起警惕并采取相应的预防措施等均属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判决春天假日酒店承担本案30%的责任明显不公。佘某3在浴池死亡只是表象，其死亡的当时即有吸食毒品的症状，该吸食毒品与其溺水死亡之前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直至今日尚不明确。春天假日酒店被迫提供服务，且尽到相关责任，应承担不大于10%的责任。三、一审法院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属适用法律错误。
叶杏姬、佘德文、佘某1、佘某2、范丽芸答辩称：佘某3已戒毒，法医鉴定认为系溺水死亡。请求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江海滨答辩称：1.春天假日酒店提出江海滨将佘某3强行带入酒店与事实不符。2.春天假日酒店称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举报，但春天假日酒店系针对违法行为的举报，不能代替安全保障义务。3.一审判处江海滨、蔡文华共同承担20%合理合法。
蔡文华未提出答辩意见。
叶杏姬、佘德文、佘某1、佘某2、范丽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春天假日酒店、江海滨、蔡文华共同赔偿死亡赔偿金122039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500110元、丧葬费3156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误工费5000元、交通及住宿费2000元，共计人民币133895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30日晚10时许，佘某3与江海滨、蔡文华在建瓯市品小区路边碰面，后三人乘坐江海滨驾驶的闽Ｈ×××××号小型轿车兜风。2017年7月31日凌晨1时2分，江海滨跟蔡文华、佘某3提议一起去泡澡并驾车带着蔡文华、佘某3到春天假日酒店门口，三人在车上休息了十几分钟。凌晨1时19分左右，蔡文华从背后抱着佘某3，江海滨在旁边搀扶着佘某3进入春天假日酒店。春天假日酒店的员工口头告知江海滨、蔡文华、佘某3醉酒的人不能进入浴室，但江海滨、蔡文华仍旧搀扶佘某3进入春天假日酒店蓝色海岸水疗会男宾部，并将佘某3扶到浴池旁边的按摩床上。春天假日酒店水疗部主管李灿明当即跟进浴室，询问江海滨、蔡文华：“你们喝得这么醉，有没有问题？”。江海滨、蔡文华称没事，李灿明取了三个更衣室衣柜的手牌交付给江海滨、蔡文华。随后，江海滨、蔡文华将佘某3独自留在按摩床上，二人一同去浴池旁边的更衣室换衣服，后又去淋浴。李灿明将手牌交给江海滨、蔡文华后于2017年7月31日凌晨1时25分17秒在春天假日酒店5楼503房拨打110电话匿名举报，内容为：“有人在春天假日酒店浴区吸毒”。水疗会男宾部的值班人员戈某看到佘某3在浴室的按摩床上躺了一会后起身，又到浴池旁边躺了一会，后仅脱掉上衣就走进浴池，戈某未予以制止。随后戈某发现浴池中的佘某3头部只露出一点点，眼睛和鼻子都在水下，手在水面上拍水。戈某觉得情况异常后即电话报告李灿明，但李灿明、戈某均没有采取相应的救助措施。2017年7月31日1时30分许，同在浴池内泡澡的客人范志丹、魏守钟等人发现佘某3异常，叫戈某上前查看，戈某发现佘某3背朝上躺在水池底，便赶到吧台找李灿明汇报情况，此时即1时32分许建瓯市公安局的民警亦赶到现场和李灿明一同进入浴室，戈某与民警一同将佘某3从水底抬上来。佘某3经抢救无效当场死亡。根据建瓯市徐墩镇徐墩中心卫生院及建瓯市公安局徐墩派出所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佘某3的死亡原因是溺水。佘某3的尸体于2017年8月17日火化。2017年8月9日，五原告与春天假日酒店就佘某3的死亡在建瓯市调解委员会的组织下达成调解协议，协议内容如下：1、春天假日酒店先支付死者家属人民币拾贰万元整作为对佘某3死亡的部分赔偿金，该款于签订协议当日付清；2、协议签订之日，死者家属应将摆放在春天假日酒店大门口外的物品全部清除，并保证今后不再以各种理由到春天假日酒店无理取闹或聚众闹事。否则，自愿接受公安机关任何行政或刑事处罚；3、死者佘某3的死亡赔偿金，由其家属通过法律程序主张。春天假日酒店应承担由司法机关依法判决或裁定法律文书确认的份额内赔偿责任及金额。先行支付的赔偿金，不足部分予以追补，若超出份额，先行支付的赔偿金不再退还；4、若死者家属在12个月内未通过法律程序主张赔偿事项，则视为自动放弃主张，春天假日酒店先行支付的部分赔偿金作为人道主义对死者家属的全部补偿，死者家属不再追诉赔偿责任；5、春天假日酒店若未按照法院判决或裁定执行，未及时付清赔偿款，死者家属有权要求其停业，待付清赔偿款后，方可营业；6、双方签订协议之日，死者家属到春天假日酒店要求赔偿的行为造成酒店经营损失，春天假日酒店不得追诉赔偿……。江海滨先行赔偿五原告损失50000元。蔡文华先行赔偿五原告损失11000元。另查明，佘某3户籍地为建瓯市，其父佘德文1968年1月8日出生，其母叶杏姬1967年9月5日出生。叶杏姬、佘德文仅生育一子即佘某3。佘某3与范丽芸于2011年4月8日生育一子佘某1，于2011年11月17日登记结婚，于2013年9月6日生育一女佘某2，叶杏姬于2009年购买建瓯市宏业佳园9#楼1201房(12层)的房屋。2009年起至案发时，佘某3居住在此商品房内。2011年1月至2015年4月，佘某3在建瓯市新区经营建瓯市宾悦宾馆。江海滨、蔡文华在2017年7月30日晚均有吸毒
一审法院认为，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春天假日酒店对外经营公共浴室、足浴等，应当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即合理限度范围内保障顾客生命、财产安全的义务。江海滨、蔡文华、佘某3于2017年7月31日1时19分许进入春天假日酒店蓝色海岸水疗会男宾部泡澡，春天假日酒店虽然进行劝阻，但仍接纳三人进入，并对三人提供相应的服务，江海滨、蔡文华、佘某3与春天假日酒店形成服务合同关系。因随后发生了佘某3溺水的事故，以致江海滨、蔡文华、佘某3至今未支付相应的服务费用，但是否支付相应的费用并无影响春天假日酒店承担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春天假日酒店以此主张与江海滨、蔡文华、佘某3未形成服务合同关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根据查明的事实，春天假日酒店在江海滨、蔡文华、佘某3等人进入春天假日酒店后即劝阻三人“醉酒的人不能进入”，后又于凌晨1时25分17秒匿名向公安机关举报，可见春天假日酒店已经履行了一定的注意义务。但春天假日酒店已经意识到江海滨、蔡文华、佘某3意识和行为异常并向公安机关举报，却在发现佘某3被独自滞留在浴池边的按摩床上，后又躺在浴池旁边时，均没有引起警惕并采取相应的预防措施；在佘某3仅脱掉上衣就直接下浴池时亦未上前劝阻，甚至在发现浴池里的佘某3已出现异常情况后，却未采取相应的救助措施。直至顾客反映佘某3情况异常让春天假日酒店员工上前查看，春天假日酒店员工发现佘某3已沉在水底，也不是第一时间将佘某3拉出浴池。春天假日酒店在佘某3溺水前未尽到相应的警惕和注意义务有效预防事故的发生，在发现佘某3出现异常情况时采取的应急措施不当，错过了最佳救助时间，春天假日酒店的过错与佘某3的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江海滨、蔡文华在事发前与佘某3在一起长达三个小时，对佘某3的意识和行为状况有充分的了解，在江海滨、蔡文华二人均已吸毒的情况下江海滨仍提议去泡澡。三人在春天假日酒店门口下车时江海滨明知佘某3“已经晕晕乎乎的下不了车”，蔡文华也明知佘某3“精神恍惚，没有力气”，却依然将佘某3带入春天假日酒店蓝色海岸水疗会男宾部并将佘某3独自滞留在浴池旁的按摩床上疏于看护，江海滨、蔡文华的过错与佘某3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五原告称江海滨、蔡文华强迫佘某3去泡澡，没有证据证实，不予采纳。死者佘某3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因其自身的原因造成自己意识、行动能力明显减弱，并进入水疗场所，将自身的安全置于危险的状态下。在溺水时也没有以足以引起他人注意的方式呼救。可见，佘某3对其死亡存在过错，应减轻春天假日酒店及江海滨、蔡文华的责任。佘某3于2017年7月31日1时32分许在春天假日酒店浴池水底被发现，后经抢救无效死亡，根据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佘某3的死因为溺水。春天假日酒店、江海滨、蔡文华及对死亡原因有异议，仅仅是单方的揣测，却没有相反证据予以反驳，不予采纳。关于佘某3、春天假日酒店、江海滨、蔡文华之间责任的份额及责任的分担。江海滨与蔡文华系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佘某3的损害，江海滨、蔡文华之间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春天假日酒店与江海滨、蔡文华之间不存在共同的故意和过失，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佘某3的损害，应按照其责任的大小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以佘某3承担50%的责任，春天假日酒店承担30%的责任，江海滨、蔡文华共同承担20%的责任为宜。关于五原告主张的赔偿项目，现有证据显示佘某32011到2015年间主要收入来源非农业生产，2015年以后亦在城镇居住、生活，五原告主张佘某3的死亡赔偿金按受诉法院所在地即福建省2016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即36014元/年×20年=72028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确认；佘某3死亡时，其母叶杏姬未满50周岁，没有证据显示叶杏姬丧失劳动能力又无生活来源，故对五原告主张叶杏姬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诉请，不予支持；佘某3死亡时，其与范丽芸的儿子、女儿均未成年，春天假日酒店及江海滨、蔡文华对佘某3的子女需要扶养的年限没有异议，故佘某1的被抚养人生活费为2016年福建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25005.5元/年×12年÷2人=150033元；佘某2的被抚养人生活费为2016年福建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25005.5元/年×14年÷2人=175038.5元；上述被扶养人生活费计入死亡赔偿金，即死亡赔偿金为1045351.5元。五原告主张丧葬费31569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确认；五原告主张的亲属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按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行业48784元/年÷365天×5人×7天=4677.92元计算为宜；五原告主张交通费、住宿费，却未提供正式票据为凭，不予确认。上述各项费用合计1081598.42元。佘某3作为家中的独子，其死亡给其父母、妻儿带来重大的精神损害，考虑到春天假日酒店及江海滨、蔡文华的过错程度，结合当地的生活水平，该酌定为春天假日酒店承担24000元，江海滨、蔡文华承担16000元。综上，江海滨、蔡文华应共同赔偿五原告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32319.68元；春天假日酒店应赔偿五原告各项经济损失共计348479.53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第二十九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福建省建瓯市春天假日酒店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叶杏姬、佘德文、范丽芸、佘某1、佘某2各项经济损失共计348479.53元，扣除已支付的120000元，还应支付228479.53元。二、江海滨、蔡文华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叶杏姬、佘德文、范丽芸、佘某1、佘某2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32319.68元，扣除已支付的61000元，还应支付171319.68元。三、驳回叶杏姬、佘德文、范丽芸、佘某1、佘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春天假日酒店提出原审认定“戈某发现浴池中的佘某3头部只露出一点点，眼睛和鼻子都在水下，手在水面上拍水。戈某觉得情况异常后即电话报告李灿明，但李灿明、戈某均没有采取相应的救助措施”有误，事实是魏守钟先发现然后告诉戈某。各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无异议。春天假日酒店提供了两份证据，一份是酒店装修前后的对比照片，拟证实其尽到安全提示义务，另一份是戈某的残疾人证，拟证实戈某智力残疾，其证言不能采信。经查，春天假日酒店提供的两张对比照片，没有具体的拍摄时间及拍摄参照物，无法判定照片的真实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故对该组照片不予采纳。一审期间，戈某系春天假日酒店主动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之一，二审期间，春天假日酒店却提出戈某系智力残疾，其证言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但又没有提供证据推翻证人戈某证言内容，故春天假日酒店对证人戈某证言提出的异议不予采信，该残疾人证不予确认。证人戈某系春天假日酒店员工，案发现场的工作人员，其所作证言与其他现场证人所作的证言并无不矛盾，一审法院根据在案证据所认定的基本事实属实，应予确认，对春天假日酒店提出一审认定事实有误的异议，不予采信。
关于春天假日酒店提出一审法院仅凭居民死亡医学证明认定佘某3系溺水身亡缺乏事实根据和科学依据的意见，经查，公安机关与医疗部门共同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证实佘某3系溺水身亡，春天假日酒店对佘某3死亡原因提出异议，但没有提供证据予以反驳，该上诉意见没有证据证实，不予采纳。
关于春天假日酒店提出一审法院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属适用法律错误的意见，经查，佘某3户籍虽在农村，但与家人居住在城镇多年，一审法院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春天假日酒店没有提供反驳证据证实佘某3以农业为主要收入来源，故该意见亦不能成立。
本院认为，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春天假日酒店对外经营公共浴室、足浴等，应当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即合理限度范围内保障顾客生命、财产安全的义务。春天假日酒店员工虽已注意到江海滨、蔡文华、佘某3三人情况异常而报警，却仍接受该三人的服务。在接受服务的过程中，未尽到相应的警惕和注意义务,对佘某3的死亡有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具体情况，确认由春天假日酒店承担30%的责任并无不当，春天假日酒店提出只应承担不大于10%责任的意见不予支持。
综上，春天假日酒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425元，由上诉人福建省建瓯市春天假日酒店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建英
审判员 张廷贵
审判员 苏 琦
二0一八四月十九日
书记员 叶培锴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