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民终4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耀红，男，1976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新洲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市新洲天兴棉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新洲区凤凰镇杨园咀村。
法定代表人：郭春莲，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从喜，系该公司副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少洲，湖北精图治律师事务所律师。
就原告郭耀红与被告武汉市新洲天兴棉业有限公司（下称天兴公司）大气污染责任纠纷，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11日作出（2015）鄂新洲民初字第00172号民事判决。郭耀红不服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于2016年4月11日作出（2016）鄂01民终534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一审法院审理后，作出（2016）鄂0117民初2622号民事判决。郭耀红仍不服，再次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耀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支持其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期间，经本院要求，郭耀红陈述其诉讼请求中13万元的组成为：九只死亡藏獒直接损失11.5万元、藏獒治疗费用及相应交通费用2000元、棉尘防护设施费用3640元、不锈钢钛钢防护网7000元、冷冻费用3000元，合计130640元，按13万元计算。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对双方当事人提交证据认定不当，导致判决错误。天兴公司虽提交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但并没有提交环保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不能证明其生产经营合法；天兴公司提交的照片不能反映两房屋之间的间距，也不能证明天兴公司安装了除尘设施。郭耀红提交的信访督办资料、市长专线回复，可以证明天兴公司存在污染，且未按照要求进行停产整改。一审法院认定天兴公司生产时仅少量棉尘外排，与客观事实不符。2、郭耀红已提交证据证明了天兴公司的污染行为，与郭耀红的藏獒死亡之间存在关联性，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天兴公司反对对藏獒死亡原因进行鉴定，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污染行为与藏獒死亡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认定郭耀红未提交证据证明藏獒死亡原因，适用法律存在错误。3、藏獒已经死亡，郭耀红的证据确实不能全面证明其主张损失的全部明细，但至少可以认定郭耀红一定存在损失，一审法院未区分损失明细项目，笼统地驳回郭耀红的诉讼请求，有失法律公正性。4、天兴公司进行所谓停产整顿后，直接将废弃物排入水渠、大气，污染大气和水源，违反法律规定，应当停止侵害。
天兴公司答辩称：1、天兴公司仅有少量棉尘排出，并没有直接排放。2、天兴公司并不反对进行藏獒死亡原因鉴定，郭耀红就污染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负有举证义务，未能鉴定的举证责任应由郭耀红承担。藏獒死亡时，天兴公司并没有生产，即使天兴公司生产时排放棉尘数量也很少，加之两房屋之间相距100米以上，中间还有较高的树木，棉尘不可能漂落到郭耀红养殖藏獒之处；再者，最近几年空气质量不好，郭耀红家还在马路边，灰尘更多，而藏獒在内地的存活率本来就只有20%，所以，郭耀红藏獒的死亡与天兴公司没有关系。3、郭耀红是否养殖有藏獒、养殖有多少藏獒，藏獒何时死亡、死亡数量是多少，这些事实都不清楚。郭耀红未提交关于损失方面的证据，应承担举证责任。综上，天兴公司认为，郭耀红未提交证据证明损害结果与天兴公司有关，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损失的金额，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郭耀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天兴公司停止侵害、赔偿经济损失71.9万元，并判令天兴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庭审中，郭耀红变更其诉讼请求中的金额为13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天兴公司于2003年9月成立，经营地址位于武汉市新洲区凤凰镇杨园咀村，经营棉短绒加工、销售，剥绒，棉花收购、加工、销售等。郭耀红于2006年在附近建房居住，后于2008年起在此从事藏獒养殖、销售，天兴公司的除尘室与郭耀红养殖场相距约100米，中间有一片林地。天兴公司每年8月至次年2月收购、加工棉花时有少量绒尘外排，2014年9月开始郭耀红有藏獒相继死亡。郭耀红认为其藏獒生病、死亡，系天兴公司生产时排放的绒尘污染空气所致，曾向有关部门投诉，武汉市新洲区环境保护局于2014年12月9日作出报告：1、天兴公司存在的问题有：（一）未办理环境影响评价文件；（二）绒尘收尘室送风的风机功率过大，造成运行不正常，影响收尘效果，在生产时产生少量绒尘外排，对周边环境有一定影响。处理意见：1、责令该公司停产整顿；2、在停产期间加快对外排绒尘整改，确保在规定的期限内整改到位，切实做到不扰民。天兴公司随即停产，对厂房的排尘设施进行了改造，2015年9月恢复生产至今。
一审法院另查明：经组织双方前往现场查勘，郭耀红的纱窗及犬舍附着少量绒尘，家中现存放有两条藏獒尸体，其曾申请对动物死亡原因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准许后，经查找，无具备相关鉴定资质能力的鉴定机构，致鉴定工作未能进行。
郭耀红认为，天兴公司生产过程中产生的绒尘有少量外排污染大气，导致其饲养的藏獒生病死亡，故起诉要求天兴公司赔偿各项经济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大气污染责任纠纷案件属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的范畴，本案争议焦点是举证责任应如何分配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因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六十六条“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被侵权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请求赔偿的，应当提供证明以下事实的证据材料：（一）污染者排放了污染物；（二）被侵权人的损害；（三）污染者排放的污染物或者其次生污染物与损害之间具有关联性。”本案中，天兴公司生产过程中有外排绒尘致空气污染的行为，郭耀红有藏獒死亡的损害事实，但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双方均未能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天兴公司负有该项举证义务，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天兴公司应承担大气污染侵权责任。
郭耀红主张天兴公司赔偿其经济损失共13万元，并未提供足以证明该项权利事实的相关证据。根据上述司法解释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郭耀红要求天兴公司赔偿其经济损失13万元，因缺乏事实依据，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郭耀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00元，由郭耀红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郭耀红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华中农业大学兽医院病历及郭耀红带藏獒在该校的照片。拟证明在一审法院多次要求郭耀红承担藏獒死亡原因证明责任的情况下，其带藏獒到处找鉴定单位，因而产生了运输及相应费用，这些费用应由天兴公司承担。
证据二、武汉市新洲区凤凰镇郑家园村村民委员会、新洲区民政局证明一份，拟证明藏獒因周围环境污染，存栏种群严重受损，存在藏獒死亡的客观事实。
证据三、武汉晚报报纸、郭耀红的中国畜牧业协会犬业分会会员证、藏獒养殖园的营业执照，拟证明郭耀红养殖的藏獒中，部分来自青海。
证据四、防尘设施照片，拟证明郭耀红因棉尘污染采取防护措施，产生的相关费用应由天兴公司承担。
证据五、录音，拟证明藏獒种群来源、侵权事实、藏獒死亡事实和动物医院支出费用。
证据六、证人证言，拟证明存在藏獒死亡事实。
经质证，天兴公司认为，上述证据均不符合新的证据的条件，其中：证据一既没有医院印章，也没有医生签字，不能证明为藏獒治疗之事；证据二的时间太长，不能作为本案证据；证据三可以证明郭耀红不能饲养藏獒；证据四与本案无关；证据六超过了证人出庭作证的时间，且证人可能与郭耀红之间存在特殊关系。经本院询问，郭耀红解释称，这些证据都是最近才收集齐全，因其不懂法律，故不知道这些证据应当在什么时候提交。本院审核认为，天兴公司对郭耀红饲养藏獒和曾有藏獒死亡之事并无异议，且本院已就此进行过现场勘查，上述证据已无证明必要，且郭耀红所述逾期提交证据理由并不符合法律规定，故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定。
一审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郭耀红冷冻保存的两只藏獒尸体和其所述为一只藏獒的“肺”在本院裁定发回重审后因故灭失。
本院认为：郭耀红以天兴公司排放污染造成其饲养的藏獒死亡为由，要求天兴公司予以赔偿，双方形成的是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被侵权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请求赔偿的，应当提供证明以下事实的证据材料：（一）污染者排放了污染物；（二）被侵权人的损害；（三）污染者排放的污染物或者其次生污染物与损害之间具有关联性”的规定，被侵权人就污染者排放了污染物、具有被侵权损害结果，以及损害结果与排放污染之间存在关联性负有举证责任，污染者就排放污染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负有举证责任。本案中，本院现已查明，天兴公司生产时向空气中排放绒尘，是造成大气污染的行为；郭耀红饲养的藏獒发生死亡结果；藏獒饲养场所内，及该场所与天兴公司生产场所之间沿途树木上的绒尘，可以说明上述两事实之间存在一定关联性，而天兴公司并未举证证明排放绒尘行为与藏獒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根据上述法律、司法解释规定，天兴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认定天兴公司应承担侵权责任，适用法律正确。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一）停止侵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根据被侵权人的诉讼请求以及具体案情，合理判定污染者承担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恢复原状、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本案中，天兴公司生产中对外排放绒尘造成大气污染，郭耀红要求其停止侵害，符合上述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郭耀红自述其主张的经济损失13万元包括：九只死亡藏獒的直接损失11.5万元、藏獒治疗费用及相应交通费用2000元、棉尘防护设施费用3640元、不锈钢钛钢防护网7000元、冷冻费用3000元。本院根据本案事实，结合藏獒物种的特殊性，进行综合分析论证。
1、关于死亡藏獒。
郭耀红自述死亡藏獒九只，本院现场勘查时，郭耀红向本院展示冷冻保存的两具藏獒尸体，还展示冷冻保存的“一只死亡藏獒的肺”。因并无证据表明该“肺”是藏獒的器官，且该“肺”对应藏獒是郭耀红所饲养，郭耀红提交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还有其他藏獒死亡，故本院认定藏獒死亡数为两只。
2、关于死亡藏獒直接损失及治疗、交通费用。
藏獒是我国青藏地区物种。青藏地处高原，气候严寒，空气中污染颗粒少。本地处于平原，每年夏天气温高，在国内素有“火炉”之称，且最近几年霾现象时有发生。显然，两地区在海拔、气候等方面相差极大。藏獒在本地生活时，比较容易生病，死亡率也偏高。
如前所述，应当认定天兴公司生产时向空气中排放绒尘的污染行为，与郭耀红饲养藏獒死亡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天兴公司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考虑到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且藏獒在本地死亡率本来就偏高的特殊性，故本案中不宜将藏獒死亡原因、死亡直接损失全部归结于天兴公司的污染行为，由此，本院在确定天兴公司应赔偿损失时酌情予以减轻。郭耀红饲养藏獒死亡，直接损失是藏獒本身；另外，饲养者郭耀红在藏獒因污染引发疾病时确有必要进行治疗，相应治疗费、交通费属正当支出，亦属于侵权赔偿范围；再者，郭耀红以冷冻方式保存藏獒尸体发生电费支出，也是被侵权人的损失。鉴于：郭耀红同时还冷冻了其他物品（比如饲养其他藏獒所需的肉食等），无法从中区分冷冻尸体的具体费用；郭耀红主张的治疗费、交通费，不足以证明全部都是天兴公司污染行为所引发疾病的支出，故本院将该几项费用与死亡藏獒本体价值一并综合确定。至于郭耀红主张的棉尘防护设施（类似于窗户、纱窗）的费用和不锈钢钛钢防护网费用，因该两项措施实际是郭耀红饲养藏獒所必备，与天兴公司是否排放绒尘无关，故本院对郭耀红的该两项主张损失不予支持。
郭耀红自述冷冻保存的藏獒分别名为“金利”、“开心”，并自述“金利”是以3万元价格购入，“开心”是自养繁殖的，价值1.3万元。因郭耀红就购入藏獒“金利”的价格和藏獒“开心”的价值所提交证据并不充足，且当初购入藏獒的价格与若干年后的实际价值之间并无必然联系，故本院对郭耀红自述的价格（价值）不予认定。一审法院认定郭耀红就损失所提交证据不足，并无不当，但考虑到郭耀红所饲养藏獒确已死亡，在郭耀红未委托更为精通法律专业的律师代为诉讼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本可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对查明环境污染案件事实的专门性问题，可以委托具备相关资格的司法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或者由国务院环境保护主管部门推荐的机构出具检验报告、检测报告、评估报告或者监测数据”的规定，就以死亡藏獒尸体为基础进行损失鉴定一节向郭耀红释明，却未予释明，处理上不太妥当。郭耀红保存的两只藏獒尸体在诉讼期间因故灭失，现已无法再委托相关机构进行鉴定，而天兴公司的侵权行为确实为郭耀红造成损失，如判决天兴公司不承担责任，显然有失公允，故本院根据藏獒实际情况酌情予以确定。虽然在2010年左右时，藏獒在我国身价颇高，但在2014年左右的藏獒价格已走下神坛，甚至有人专门饲养藏獒供应大众肉食，郭耀红一审期间提交的售卖藏獒价格清单也多载明单价是几千元一只，故本院酌定两只藏獒的综合损失为2万元（已包含死亡藏獒本身、治疗费用、交通费用、冷冻费用）。
综上所述，郭耀红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相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人民法院（2016）鄂0117民初2622号民事判决；
二、武汉市新洲天兴棉业有限公司停止对郭耀红饲养藏獒的侵害；
三、武汉市新洲天兴棉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郭耀红赔偿经济损失2万元；
四、驳回郭耀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900元，均分别由郭耀红负担2400元，武汉市新洲天兴棉业有限公司负担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义林
审判员 蒋劢君
审判员 褚金丽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日
书记员 丁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