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19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荣伟。
委托代理人郑伟杰。
委托代理人沈从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明。
委托代理人梁成双。
原审被告刘士毅。
上诉人朱荣伟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4）浦民一（民）初字第392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朱荣伟的委托代理人郑伟杰、沈从菊，被上诉人周明及其委托代理人梁成双，原审被告刘士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周明与刘士毅系夫妻关系。1999年，刘士毅与某厂签订《上海市公有住房出售合同》，根据公有住房相关规定，购买＊＊＊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2010年3月10日，刘士毅（卖售人，甲方）与朱荣伟（买受人，乙方）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下简称《买卖合同》），约定通过某事务所公司居间介绍，由乙方向甲方购买系争房屋，该房屋的建筑面积为49.30平方米，转让价为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120万元，约定甲方于2010年3月31日前腾出系争房屋并通知乙方进行验收交接，双方确认于2010年4月30日前共同至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合同约定乙方于2010年3月10日签订合同当日支付甲方房款47万元，乙方向银行申请贷款72万元，该笔房款在双方进浦东新区交易中心进行产权过户后，由银行直接划入甲方指定的银行账号内，若贷款不足部分，在交易当天以现金的方式支付给甲方，交易当日乙方将房屋尾款1万元一次性付清给甲方。2014年4月19日，双方办理缴税等相关手续，并提交房地产登记申请书，朱荣伟与银行1（以下简称银行1）签订《中国邮政储蓄银行个人购房借款及担保合同》（以下简称《借款合同》），就系争房屋抵押贷款72万元，该贷款在合同中约定划入刘士毅账户，贷款期限为240个月，自2010年5月21日至2030年5月21日，年利率为4.752%。
2010年3月20日，刘士毅（甲方）与朱荣伟（乙方）签订《房屋过户协议书》，约定：1、甲方委托中介通过买卖方式将房屋过户给乙方，由乙方向银行贷款，期间一切费用由甲方支付，贷款费用总计10万元，前期已付2万元，贷款后再支付8万元。2、若乙方向银行贷款60万元以下，甲方提取5万元供乙方使用一年，年息15%，其余由甲方支配，若乙方向银行贷款达70万元及以上时，甲方提取6万元使用1年，年息15%。3、还贷期间第一年，每月双方按各自比例支付本息，第二年起在乙方归还本金后由甲方全额承担还贷义务，如乙方未归还本金最多可延长6个月，月息3%。4、虽然甲方房屋过户给乙方，产权证由乙方挂名，但房屋所有权益均由甲方所有，产权证暂归第三方保管。5、虽然贷款人为乙方，但是实际债务人为甲方，甲方应全额承担乙方银行还贷义务（首年除外）。6、甲方有权在乙方还清银行贷款时，随时要求乙方无条件配合甲方将产权证过户回甲方名下，过户费用由甲方全额承担。7、还贷期间，若甲方不能还贷时，乙方有权将房屋变现，所得全额款项除用于还清乙方银行贷款外，其余均归甲方所有。该协议由甲、乙双方及第三方宋1签字。
2010年4月29日，系争房屋核准登记至朱荣伟名下。
2013年6月至今，银行贷款由周明及刘士毅，存入朱荣伟的还贷的银行卡逐月归还，该银行卡由周明及刘士毅持有。
另查，系争房屋设有抵押，分别为2010年4月29日核准的抵押权人为银行1、债权数额为72万元、债权履行期间为2010年5月21日至2030年5月21日；2010年12月21日核准的抵押权人为邱健春、债权数额为60万元、债权履行期间为2010年12月17日至2011年6月17日。
周明诉称，周明与刘士毅系夫妻关系，于1990年登记结婚，1999年依据上海市公有住房出售规定，买下系争房屋，后因刘士毅不务正业，染上赌博的恶习，周明不断帮其归还赌债，去年下半年有人追债讨上门，并得知刘士毅于2010年3月在周明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夫妻仅有的一套房屋与朱荣伟恶意串通私自买卖过户，置周明的合法利益于不顾，周明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确认刘士毅、朱荣伟对系争房屋的买卖合同无效。
刘士毅辩称，同意周明的诉请。
朱荣伟辩称，不同意周明的诉请。刘士毅、朱荣伟签订的《买卖合同》真实合法有效。1、其是通过中介在公开市场上购买系争房屋。2、朱荣伟已经严格按合同约定分四次支付了首付款48万元，并以贷款的方式支付剩余购房款72万元，贷款一直由朱荣伟偿还，且房屋已实际过户。3、其曾多次找周明及刘士毅要求交房，但两人不予配合，故《买卖合同》中违约的是对方，希望法院驳回周明的起诉。
原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刘士毅、朱荣伟之间的房屋买卖是否真实。对此，其一，从交易后房屋实际居住情况看。按照常理，房屋出卖后，房屋一般由买受人实际居住使用。但本案中，作为出卖人的刘士毅始终实际控制并居住至今，此次周明主张权利后，朱荣伟才抗辩多次要求周明搬离系争房屋遭阻，但又未提供证据证实，与其取得产权证时间相距长达四年，显然有违常理。
其二，从购房人是否审慎购置来看。系争房屋原产权证虽登记至刘士毅名下，但一直由周明及刘士毅居住，系争房屋标的在当时较大，如是真实买卖，作为购房人的朱荣伟应审慎考虑，但其无证据证实，当时查看系争房屋或了解房屋其他居住者等基本情况而审慎购置，存在不合理之处。
其三，从《房屋过户协议书》内容看。该协议内容明确载明，朱荣伟帮助刘士毅就系争房屋向银行贷款，其从中获取一定费用使用，房屋产权虽过户至其名下，但系挂名，所有权归刘士毅并由刘士毅承担还贷义务，并在还清贷款后产权过户回刘士毅。由此可见，双方为套取银行贷款而虚构房屋买卖交易。对该协议朱荣伟称当初通过撕毁方式已经解除，但未提供证据证实，且作为由第三方介入对双方而言比较重要的协议，通过如此随意方式解除，显然说服力不强。
其四，从交易后房屋实际还贷情况看。从周明提供的证据看，至少能证实2013年6月至今，贷款均由刘士毅在逐月归还。对之前的贷款由谁归还双方陈述不一，周明及刘士毅称，由其将款项直接存于朱荣伟卡上，朱荣伟只支付10个月的贷款，后该卡还给了朱荣伟；朱荣伟称，《借款合同》写明朱荣伟的还款账户，刘士毅如要向记载账户汇款很方便，其与刘士毅多次沟通，刘士毅不但不交房又不支付房租，朱荣伟觉得汇款至少可在房租上有所补偿，所以也不反对在2013年6月之后由刘士毅还款。按照常理，贷款应由贷款人即买受人归还，本案中作为出卖人的刘士毅在2013年6月持有还贷卡逐月归还贷款，朱荣伟对认可刘士毅还贷行为的解释不尽合理，其也无足够证据证实之前还贷均由其履行，故交易后房屋实际还贷情况，显然有悖常理。
综上，上述一系列的事实及证据已形成有效证据链，足以证明刘士毅、朱荣伟之间的房屋买卖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而是为了通过房屋买卖的形式向相关金融机构套取贷款。刘士毅、朱荣伟的这一行为扰乱了正常的社会金融秩序，因此，刘士毅、朱荣伟签订的买卖合同应当认定无效。故对周明要求确认刘士毅、朱荣伟就系争房屋的买卖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原审对如合同无效是否需要法院处理后果进行释明，周明认为对无效的法律后果暂不处理；朱荣伟坚持认为合同有效，故本案对此不作处理，朱荣伟可另行主张。
关于朱荣伟提出的诉讼时效问题，诉讼时效制度适用于债权请求权，而确认合同无效则属于形成权，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属确认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合同无效是一种法律状态，合同当事人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权利，法律不应强求当事人随时随地对合同效力进行审视，从而使交易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但无效合同产生的财产返还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应自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起算。故朱荣伟提出周明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不予采信。
原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于二○一五年六月九日作出判决：刘士毅与朱荣伟就＊＊＊房屋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案件受理费15，600元，由刘士毅、朱荣伟共同负担。
判决后，朱荣伟不服，上诉于本院称，本案《买卖合同》是有效的。上诉人已经支付首付款并偿还了2010年5月至2013年6月的三年贷款，上诉人已经履行了购房人的全部义务。房屋过户所产生的手续费及税费也均是由上诉人支付的，故税费并没有实际履行《房屋过户协议书》，且该协议在签订后不久就已通过撕毁的方式解除。房屋至今未能交付，是因为被上诉人及原审被告恶意违约所致，上诉人多次要求交房均不予配合，被上诉人因房价上涨故而恶意诉讼。即使法院认为合同无效，也没有对合同无效后果进行处理，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及原审被告对此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本案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作为形成权，也应适用一年除斥期间。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原审诉请。
被上诉人周明辩称，原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刘士毅述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认可一审判决。
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被上诉人的诉权也不受除斥期间限制，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朱荣伟与原审被告刘士毅签订的《买卖合同》是否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
虽然当事人对首付款是否实际支付、上诉人归还了多少贷款、《房屋过户协议书》是否实际履行等方面存在争议，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2013年6月至今的房屋贷款均由周明及刘士毅在逐月归还，上诉人不仅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房屋过户协议书》已经双方一致约定解除，也未能举证证明其曾要求刘士毅履行交房义务或承担逾期交房违约责任。况且，上诉人主张系争房屋交易系通过中介公司居间，但上诉人始终未能说明房源信息的取得或居间协议的签订、支付居间报酬的情况，也未能证明其是否看房或说明房屋的实际居住状况，更未能合理解释签订《房屋过户协议书》的缘由及为何由被上诉人偿还部分贷款。上述疑点足以说明本案并非正常的房屋买卖，原审从上诉人是否尽到审慎义务、房屋居住情况、贷款实际归还情况以及《房屋过户协议书》的内容等方面，认定上诉人与刘士毅之间的房屋买卖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而是为了通过房屋买卖形式套取银行贷款，具有相当的事实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在此不再赘述。
至于合同无效的后果，被上诉人在原审中表示对无效后果暂不处理，而上诉人在本案一、二审中均主张合同有效，且本案极有可能涉及刘士毅与上诉人之间的其他经济纠纷，故原审未对合同无效后果进行处理，并无不妥，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朱荣伟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难以支持。原审依据所查明的事实作出的判决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600元，由上诉人朱荣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美君
审 判 员 郑卫青
代理审判员 杨斯空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赵 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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