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豫01民终32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清杰，男，1973年7月1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孙乐，河南豫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禄海占，河南豫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永坡，男，1974月12月26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杜留杰，河南言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清杰与被上诉人杨永坡不当得利纠纷一案，李清杰于2015年7月30日向河南省新郑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令杨永坡返还李清杰不当得利款项10万元及利息（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从2013年8月5日起至实际偿还之日），杨永坡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河南省新郑市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12日作出（2015）新民初字第3331号民事判决。上诉人李清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清杰的委托代理人孙乐、禄海占，被上诉人杨永坡的委托代理人杜留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8月4日，李清杰通过转账（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卡号为：62×××13）向杨永坡在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的账户（卡号为：62×××00）中汇入10万元。
2014年11月24日，李清杰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诉至原审法院，诉称，2013年8月1日，李清杰经新郑市城关乡马寨村冯记升介绍，在电话中与杨永坡达成口头买卖协议，约定李清杰向杨永坡购买价值10万元的沥青油，先汇款后发货，款到三日内交货，交货地点为李清杰住所地。同年8月4日，李清杰通过中国邮政储蓄银行以转账方式向杨永坡帐户支付货款10万元，后多次催促杨永坡交货，杨永坡再三找理由推脱，至今拒不履行交货义务。要求杨永坡返还货款10万元，并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杨永坡承担诉讼费用。2015年1月21日，杨永坡向该院提出撤诉申请，并得到该院的准许。
2015年7月30日，李清杰以不当得利纠纷为由诉至该院，请求依法判令杨永坡返还李清杰不当得利款项10万元及利息（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从2013年8月5日起至实际偿还之日），杨永坡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我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根据该条规定，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为：（1）一方获得利益；（2）他方受有损失；（3）一方获得利益没有法律上的根据。由此以上三个构成要件均为案件的证明对象，必须由当事人加以证明，才能成立不当得利。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主张成立不当得利的李清杰应当对三个要件负举证责任，即李清杰不仅应当证明杨永坡获得利益并使自己受到损失，还应当证明杨永坡获得利益没有法律上的依据。本案中，李清杰应当就误将10万元款项汇至杨永坡账户之事实负举证责任，李清杰未向该院提供证据证明以上事实，且李清杰此次诉请理由与2014年起诉的诉请理由互相矛盾，故对李清杰要求杨永坡返还不当得利款项10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该院依法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李清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李清杰承担。
宣判后，李清杰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的规定，不当得利有三个构成要件：（1）一方获得了利益；（2）他方受到了损失；（3）一方获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上述构成要件中的（1）和（2）属于积极事实，（3）则属于消极事实。结合到本案，李清杰于2013年8月4日误将10万元款项汇至了杨永坡的账户上，杨永坡获得了10万元利益，而李清杰则遭受到了10万元的经济损失，李清杰已经举证证明了不当得利构成要件中的“（1）一方获得了利益；（2）他方受到了损失；”，完成了举证责任。而不当得利构成要件“（3）一方获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这一消极事实的举证责任依法应由杨永坡承担。因为，在不当得利案件中，“失利”一方根本无法也不可能就“得利”一方无法定或者约定的理由获得利益这一消极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且由“得利”一方就其获得利益有合法根据承担举证责任才符合客观事实和公平正义。因此，本案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7条：“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的规定，由“得利”的一方即杨永坡对其获得10万元款项有合法根据承担举证责任，而不应当将李清杰在事实上和法律上均无法举证的消极事实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李清杰。故，一审判决将杨永坡“获得利益没有法律上的依据”这一消极事实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李清杰承担，举证责任分配不当，有违公平正义，适用法律严重错误，二审法院应依法予以纠正。二、本案中，李清杰于2013年8月4日误将10万元款项汇至了杨永坡的账户上后，即通过多种途径要求杨永坡返还其不当所得，但杨永坡均拒不返还。无奈之下，李清杰才于2014年在新郑市聘请了一个当地律师处理此事，因李清杰对法律并不了解，该律师在处理过程中李清杰也并未参与，李清杰后来才知道该律师弄错了案件事实，遂要求该律师立即撤诉以维护李清杰的合法权益。但2014年的起诉与本案并无矛盾之处，只是因为李清杰对法律的认识不足，李清杰聘请的当地律师对法律事实和客观事实的认识错误才弄错了案件事实，但李清杰在知道律师弄错案件事实后，已立即撤诉纠正了错误。一审判决在没有证据予以证实的情况下，便主观臆断、断章取义的认定“李清杰此次诉请与2014年起诉的诉请理由相矛盾”，进而驳回李清杰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能成立。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上诉人李清杰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杨永坡承担。
被上诉人杨永坡答辩称：一、李清杰关于不当得利的诉讼主张没有证据支持。李清杰向一审法庭举证的证据只能证明经由李清杰银行账户付款10万元到杨永坡账户这一基本法律事实，在没有其他事实和证据加以证明的情况下，根本不能证明其“不当得利”诉讼主张。一审判决以李清杰举证不力而不支持李清杰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1）李清杰收到10万元付款虽然是获得了利益，但该利益的获得具有合法根据。因为，在收到付款前，案外人冯记升先与杨永坡联系了履行债务的相关事宜，之后，杨永坡收到了该笔付款，故杨永坡获得利益具有合法根据。（2）10万元付款虽然经由李清杰银行账户付出，但该款项可能是冯记升借用李清杰账户付款，冯记升是10万元款项的所有权人，也存在李清杰和冯记升基于协议约定替代冯记升付款的可能。即，李清杰并不能证明其遭受损失。（3）杨永坡对获得利益的合法根据做出了具体说明，并且提供了相应的证据。在此情形下，李清杰主张杨永坡获得不当利益，就负有证明杨永坡合法根据不真实、不存在的的举证责任。李清杰不能证明杨永坡的合法根据不真实、不存在，依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以李清杰对构成“不当得利”的三个要件举证不力、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二、李清杰不能诚实陈述案件事实、依法应当承担不利法律后果。李清杰曾于2014年11月24日向新郑市人民法院提起买卖合同纠纷诉讼，诉称“2013年8月1日，经冯记升介绍，与杨永坡达成口头买卖协议，向杨永坡购买价值10万元的沥青油”。诉讼中，李清杰承认，在付款前，李清杰与杨永坡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杨永坡的银行账号是冯记升提供。因诉讼不利，李清杰于2015年1月21日向法院撤回了买卖合同诉讼。2015年7月30日，李清杰再次提起诉讼，诉称“误将10万元款项汇至杨永坡账户”，并在诉讼中，改变了关于案件基本事实的陈述。李清杰前后两次诉讼的不同陈述，显然是一种不诚实的体现，李清杰以对法律不了解、是代理人弄错了案件事实才导致了前后陈述不一致的上诉理由明显是更尽一步的不诚实表现。想象一下，在双方当事人从无经济联系、没有合理途径了解对方姓名和银行账号的情况下，因失误而将10万元款项汇入他人账户，这样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吗？与杨永坡陈述的经由冯记升联系而后付款，谁的陈述更能令人相信呢？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合理，依法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李清杰为了索要10万元及利息，共计进行了两次诉讼。第一次，李清杰以杨永坡违反口头买卖协议约定拒不交付货物的理由，诉请李清杰返还货款10万元，因杨永坡不承认双方之间存在口头买卖协议关系，而致使李清杰撤诉。李清杰又以不当得利为由提起第二次诉讼，也即本案之诉讼。
本院认为：本案的事实是，李清杰于2013年8月4日将10万元款项汇至杨永坡的账户上，杨永坡承认收到该10万元。后李清杰为了索要该10万元，共计进行了两次诉讼。在第一次的诉讼中，因杨永坡不承认双方之间存在口头买卖协议关系，而致使李清杰撤诉。李清杰又以不当得利为由提起第二次诉讼，形成本案之诉讼。针对李清杰的诉讼请求，从法律上亦或逻辑上，无论是买卖合同纠纷，还是不当得利纠纷，杨永坡均应该对不予返还其所获得的李清杰的10万元承担举证责任。理由如下，杨永坡承认收到了李清杰的10万元，只是抗辩称收到该款项系案外人冯计升用李清杰的账户汇款，用于偿还欠款（冯计升欠杨永坡的款）。也即，因冯计升欠杨永坡的款，冯计升用李清杰的账户向杨永坡汇款10万元，而李清杰与杨永坡之间既无经济往来，也无债权债务关系。至此，本案的争议焦点应为：杨永坡得到李清杰的10万元有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以及该焦点问题的举证责任应由谁承担？暂且不论冯计升是否欠杨永坡的款项，杨永坡主张获得该款项的事实依据是冯计升使用李清杰的账户（或使用李清杰的银行卡）向其支付10万元。那么，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就本案纠纷来说，杨永坡反驳李清杰称是案外人所支付的欠款，当然应该由杨永坡承担该反驳事实的证明责任。要么，杨永坡举证证实冯计升在经李清杰同意后而使用李清杰的银行账户向其支付的该款项，要么，证实经过冯计升的委托由李清杰向其支付的该款项。无论李清杰是基于买卖合同汇款，还是错误的缘由而汇款，结果是杨永坡获得了利益，李清杰遭受了损失。而“一方获得利益没有法律上的根据”应该由获得利益的一方承担不应返还的举证责任。否则，此种情况再次发生时，获得利益的一方只需辩称获利的原因系某某案外人使用受损方的银行卡而支付的，便可免去举证责任、不予返还，那么，不当得利的法律规定也就没有任何实际价值和法律意义，这必定与设定“不当得利”法律规定的初衷相悖。设定“不当得利”法律规定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决“受损一方”与“获利一方”这一纠纷的，因为，在不当得利案件中，“失利”一方根本无法也不可能就“得利”一方没有法定或者约定的理由获得利益这一消极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且由“得利”一方就其获得利益有合法根据承担举证责任才符合客观事实和公平正义。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7条：“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的规定，本案应由“得利”的一方即杨永坡对其获得10万元款项有合法根据承担举证责任。
综上所述，李清杰认为“一审判决将杨永坡获得利益没有法律上的依据这一消极事实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李清杰承担，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应予以纠正”的上诉主张，于法有据，本院予以采纳。由于杨永坡未能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获得该10万元款项具有合法依据，其所获得的该10万元属于不当得利，并且造成了李清杰的损失，杨永坡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得利返还受损人李清杰应予返还，故对李清杰请求判令杨永坡返还李清杰不当得利款项10万元及利息予以支持；原审判决在举证责任的分配及实体处理上均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新郑市人民法院（2015）新民初字第3331号民事判决；
二、杨永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李清杰1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从2013年8月5日起至本金还清之日）。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杨永坡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杨永坡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童 铸
审判员 刘俊斌
审判员 顾立江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一日
书记员 赵佳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