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泰中民终字第008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市华丰食品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兴化分公司，住所地兴化市经
开发区城南路南侧经二路西45号。
法定代表人SURYANTYLAUAN，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宇宽，上海市协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恩伟。
委托代理人翟洪俊、郑杰，江苏天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华丰食品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兴化分公司（以下简称华丰兴化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恩伟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兴化市人民法院（2015）泰兴民初字第14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7年3月19日，张恩伟到华丰兴化分公司工作。2010年2月1日，华丰兴化分公司组织职工代表审议员工手册，并于该月4日重新审议并通过了员工手册和商业行为准则。2011年1月1日，华丰兴化分公司与张恩伟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张恩伟在公司销售岗位任所长工作，工资为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相结合，但未规定基本工资数额。2011年1月20日、21日、12月29日、2012年7月23日，华丰兴化分公司组织包含张恩伟在内的员工学习了公司员工手册。2013年3月20日、28日，华丰兴化分公司组织员工学习了商业行为准则，但未对张恩伟进行培训。2013年8月，张恩伟被调入华丰兴化分公司企划部任主管一职。同年10月16日，华丰兴化分公司企划部通过电子邮件向销售部褚春明、财务科刘振鹏、生管刘莉、戴小娟、各营业部经理、营业所长、各内勤以及企划人员发送了主题为“华东区魔法士库存分流支持与要求”的电子邮件，并抄送给了区域总经理孙耀中，邮件内容称为了分解经销商库存，需要进行促销活动，并对促销活动的时间、指标分配、活动方式、执行要求进行了规定，邮件最后附“以上，请领导批示”。2013年10月21日，区域总经理孙耀中在电子邮件的打印件上签字同意了该促销方案，并组织实施。但珠海市华丰食品工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丰总公司）同意了第一批次的30000元促销品采购方案后，经审查认为促销品不符合总公司采购指引，不再同意该促销方案，并于2013年11月5日通过电子邮件发送了赠品使用及采购指引，建议根据该指引采购促销品。但区域总经理孙耀中为了促销活动的进行，未接受总公司的建议，通过向经销商借款事后返还的方式购买了分公司确定的促销品，并组织分公司实施了既定的促销方案。在执行过程中，张恩伟曾为购买促销品自行垫付2160元，后向公司报销。因违反总公司规定采购促销品，总公司审计部门对张恩伟进行了调查，张恩伟于2014年8月27日13点20分在打印的“说明”上签字，确认了本次促销的经过及违规之处，并声明上述行为均在领导强烈要求下执行，违反了公司规定，同意接受公司处罚。2014年8月28日19点20分，华丰兴化分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向张恩伟发送了商业行为准则等资料。次日，华丰兴化分公司向张恩伟送达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函，解除了与张恩伟的劳动关系。
2015年1月26日，张恩伟向兴化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5年2月27日，该委决定立案并于2015年5月7日作出仲裁裁决。华丰兴化分公司对仲裁裁决不服，于2015年5月21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另查明，张恩伟离职前12个月的收入分别为11303.48元、15887.8元、12230.9元、13098.55元、4410.92元、8417.45元、10955.27元、3364.62元、11499.21元、4648.98元、10662.67元、1918.22元。但上述收入除了张恩伟的工资收入外，还有实际发生的报销费用合计29119元。
原审认为：张恩伟与华丰兴化分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应当依据职责履行职务。张恩伟入职后，华丰兴化分公司通过职工代表大会审议并通过了员工手册以及商业行为准则，并组织张恩伟就员工手册进行了培训，应当认定张恩伟知晓员工手册的内容。虽然张恩伟称未收到过员工手册，但其已经参加过培训，并在签到表中签字，应当认定华丰兴化分公司已经就员工手册中的内容对张恩伟进行了公示，张恩伟应当遵从员工手册的规定履行职务。华丰兴化分公司也称对张恩伟就商业行为准则进行过培训，但从华丰兴化分公司提供的商业行为准则培训记录来看，并没有张恩伟签名，也未通过任何方式向张恩伟公示，仅在劳动合同解除前一天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发送给张恩伟，不能认定该准则已经向张恩伟公示。华丰兴化分公司认为，商业行为准则包含在员工手册中，在员工手册培训时已经就该准则进行了培训。但从华丰兴化分公司提供的培训内容、记录来看，并未明确华丰兴化分公司所称内容，且华丰兴化分公司在员工手册培训之后，还专门针对商业行为准则开设了培训，只是没有张恩伟签名而已，故华丰兴化分公司的该项陈述不予认定，该商业行为准则对张恩伟不具拘束力。
庭审中，华丰兴化分公司认为张恩伟的违规行为违反了商业行为准则以及员工手册39.1.7条的规定，参与了有害公司声誉的行为，华丰兴化分公司有权解除劳动合同。鉴于华丰兴化分公司提供的商业行为准则并未及时向张恩伟公示，该准则对张恩伟不适用。而张恩伟参与违规促销活动，是否影响公司声誉，系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
张恩伟作为华丰兴化分公司员工，其直接受区域总经理孙耀中领导，工作对其负责。张恩伟作为企划部负责人，在提出促销方案时，已经及时通知了销售部、财务科、生管、各营业部，同时抄送给了区域总经理孙耀中，并在电子邮件中附上了“以上，请领导批示”作为邮件结尾，并未越权进行决策。而区域总经理在收到邮件后同意了该促销方案，并在电子邮件的打印件上签字，任务分解后由分公司各部门负责执行，而张恩伟作为企划部负责人，其劳动合同与分公司签订，执行分公司负责人的决策并不违反规定。且华丰总公司在分公司第一批促销方案报批时也予以了准许，只是觉得促销品不符合公司规定，对接下来的继续实施方案不予同意。但分公司负责人孙耀中并未停止该方案的实施，要求各部门继续执行原定促销计划，张恩伟虽然知晓促销方案与公司规定有冲突，但员工手册第39.1.8条也规定，拒不服从管理也是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之一，张恩伟在上述规则存在冲突的情况下，选择服从与其有劳动合同关系的分公司的管理，虽然存在不妥，但也属合理。
从张恩伟的主观目的来分析，其制定该促销方案目的是为了公司产品的销售，是服务于公司利益，张恩伟从中并未获取个人利益。即便存在华丰兴化分公司所称违反公司财务制度的行为，也是为了促销计划的顺利实施，并非为了从华丰兴化分公司获取不当利益。从促销方案的实施情况来看，华丰总公司也同意了第一批的促销品的购买，这也使得张恩伟有理由相信该促销方案虽然存在瑕疵，但通过积极沟通协调，仍可能获得总公司的支持或者事后认可。综上，不论从促销方案的制定以及实施，张恩伟主观上都没有损害公司利益的故意，仅是在执行公司决策、服从公司管理的过程中存在部分违规之处。
从促销活动造成的后果来看，华丰兴化分公司认为本起促销活动对外借款导致经销商认为华丰兴化分公司缺乏资金，无力还款的不良影响，损害了华丰兴化分公司的声誉，但上述后果并没有证据予以证明。从另一方面分析，如果既定的促销方案不付诸实施，同样可能影响华丰兴化分公司的声誉。虽然张恩伟在签署的说明中也认为其违规行为会影响公司声誉，但对是否影响公司声誉应当作客观评价，不能仅以主观认知代替客观事实。而员工手册中规定的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是对劳动者最严厉的处罚措施，不应以可能存在的结果衡量是否达成劳动合同的解除条件，而应以客观上确实影响公司声誉作为衡量标准，故华丰兴化分公司在无证据证明张恩伟的行为已经影响公司声誉的情况下，不能解除与张恩伟的劳动合同。
综上，张恩伟在本起促销活动中虽然存在违规行为，华丰兴化分公司可以依据员工手册的规定对其进行违纪处分，但因张恩伟并不具有损害公司利益的主观意图，未从促销活动获取利益，且系服从华丰兴化分公司管理的行为，华丰兴化分公司根据员工手册的规定解除与其签订的劳动合同显属不当，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张恩伟支付赔偿金。
庭审中，双方对劳动合同于2014年8月29日解除没有异议，予以确认。至于张恩伟的工资标准，因双方在劳动合同中并未明确约定，故依法按照张恩伟离职前12个月的平均工资计算。根据张恩伟提供的工资打卡记录，认定张恩伟在离职前12个月的收入合计为108398.07元。但上述收入并非全部系张恩伟的工资收入，还包含了部分报销费用，该部分系工作过程中垫付的费用，不应当计入工资。根据双方当事人核实，在华丰兴化分公司主张扣除的费用中，张恩伟对其中的29119元没有异议，同意从总收入中扣减，但对其他的通讯补贴、住房补贴、外派补贴均不予认可，认为该部分费用系工资的组成部分，不应扣减。《江苏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六十二条规定，工资包括计时工资、计件工资、奖金、津贴和补贴、加班加点工资以及特殊情况下支付的工资等。故华丰兴化分公司支付给张恩伟的上述3项补贴，亦属工资的组成部分，对张恩伟的抗辩予以采纳，该部分费用不从收入中扣减。综上，张恩伟离职前12个月的月平均工资为6606.59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根据华丰兴化分公司提供的劳动合同，张恩伟于2007年3月19日到华丰兴化分公司公司工作，2014年8月29日双方解除劳动合同，故华丰兴化分公司应当向张恩伟支付7.5个月的赔偿金，合计99098.85元。综上，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原告珠海市华丰食品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兴化分公司与被告张恩伟的劳动合同于2014年8月29日解除；二、原告珠海市华丰食品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兴化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被告张恩伟赔偿金99098.85元。三、驳回珠海市华丰食品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兴化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诉讼费减半收取5元，由海市华丰食品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兴化分公司负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民事判决书送达后，华丰兴化分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诉称：1、被上诉人在其书面声明中明确表示“我承认我签字的借款说明是影响了公司的声誉，使得经销商会认为华丰的流程很繁琐，华丰的资金出了问题”，故原审认为上诉人没有举证证明被上诉人的违规行为影响上诉人声誉的事实错误；2、原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的行为主观是为了公司利益，并未存有损害公司利益的主观目的，原审法院的这一观点系主观臆断，被上诉人对此并未加以举证证明；3、虽然上诉人的员工手册中还规定员工拒不服从管理的会受到开除的处罚，但该规定不能成为被上诉人参与违规促销的借口和理由，员工应当区分上级的指令是否正确，是否存在违法和违反公司规章的行为，本案中华丰总公司的指令显然高于孙耀中的指令，被上诉人也知道华丰总公司叫停了本次促销，而被上诉人不仅未能向华丰总公司举报反而积极参与其中，显然不当。综上，原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恩伟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用人单位以劳动者严重违反规章制度而解除劳动合同的，对其合法性的审查，应综合考虑用人单位是否有通过合法程序制定并且向劳动者公示的规章制度、劳动者所犯违纪行为在规章制度中是否有明确规定、规章制度对于劳动者违纪行为的处罚是否合情合理，是否明显失当，劳动者是否给用人单位或者他人造成重大损害等因素。本案上诉人上诉称被上诉人已经书面确认其违规行为影响了上诉人的声誉，故对此应当予以确认，虽然被上诉人在签署的说明中认为其违规行为会影响公司声誉，但对是否影响公司声誉应当作客观评价，不能仅仅以主观认知代替客观事实，而员工手册中规定的解除劳动合同是对劳动者最严厉的处罚措施，不应当以可能存在的结果衡量是否达到劳动合同的解除条件，而应以客观上确实影响公司声誉作为衡量标准，在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的行为已经影响其声誉的情况下，不能解除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不予支持。关于被上诉人的主观目的，被上诉人制定该促销方案的目的是为了公司产品的销售，事实上被上诉人在整个促销过程中并未获取个人利益，而华丰总公司也同意了第一批的促销品的购买，这也使得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该促销方案虽然存在瑕疵，但通过积极沟通协调，仍可以获得总公司的支持或事后认可，故原审认定被上诉人主观上没有损害上诉人利益的故意，仅是在执行公司决策、服从公司管理的过程中存在部分违规之处并不当。关于被上诉人没有服从华丰总公司决定的问题，被上诉人系上诉人华丰兴化分的员工，其直接受总经理孙耀中领导，工作对其负责。被上诉人提出的促销方案实施的范围是华丰兴化分公司，该方案也已经华丰兴化分公司负责人孙耀中批准，任务分解后由华丰兴化分公司各部门负责执行。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是与华丰兴化分签订，其执行华丰兴化分公司负责人的决策并不违反规定，且华丰总公司之初也是同意该方案，后来觉得促销品不符合公司规定，对接下来继续实施该方案不予同意，但华丰兴化分公司负责人孙耀中并未停止该方案的实施，要求各部门继续执行原定促销计划，被上诉人虽然知晓促销方案与华丰总公司规定有冲突，但员工手册第39.1.8条也规定，拒不服从管理也是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之一，被上诉人在上述规则存在冲突的情况下，选择服从与其有劳动合同关系的华丰兴化分公司的管理，虽然存在不妥，但也属合理。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上诉所称事实和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珠海市华丰食品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兴化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卫平
代理审判员 顾连凤
代理审判员 潘贻杰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日
书 记 员 陆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