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哈民二民再终字第1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黄玉斌，男，1956年10月2日生，哈尔滨北龙淀粉厂经理，住哈尔滨市南岗区。
委托代理人马树林，黑龙江马树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姜传国，男，1979年4月25日生，个体经营者，住山东省肥城市。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胡伟，男，1969年5月8日生，哈尔滨国宇塑料有限公司技术负责人，住黑龙江省宾县。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哈尔滨市绿麟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联胜村。
法定代表人王文艳，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智，黑龙江擎雨律师事务所律师。
黄玉斌因与哈尔滨市绿麟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绿麟公司）及姜传国、胡伟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哈民二民终字第5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2月2日作出（2013）哈民申字第177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黄玉斌及委托代理人马树林和被申请人绿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智到庭参加诉讼。姜传国、胡伟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1月，绿麟公司向哈尔滨市道外区人民法院起诉称，哈尔滨北龙淀粉厂（以下简称北龙淀粉厂）系哈尔滨市太平食品公司（以下简称太平食品公司）分支机构，为国有资产。后太平食品公司经合法程序改制为绿麟公司，现北龙淀粉厂已依法注销。黄玉斌为北龙淀粉厂承包经营人，承包经营期届满后，黄玉斌私自将北龙淀粉厂厂房以北龙淀粉厂名义租赁给姜传国、胡伟使用。请求确认黄玉斌与姜传国、胡伟签订的租赁协议无效。
黄玉斌辩称，绿麟公司所述与事实不符。北龙淀粉厂系独立法人，不是绿麟公司分支机构。如绿麟公司所述属实，绿麟公司不应将北龙淀粉厂列为被告，本案应属企业内部纠纷，不属法院受案范围。北龙淀粉厂系国有企业，绿麟公司为私营企业，两者没有关系。姜传国、胡伟是租赁协议当事人，该租赁协议与黄玉斌无关，租赁协议合法有效，绿麟公司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请求驳回绿麟公司的诉讼请求。
姜传国、胡伟的答辩意见与黄玉斌一致。
一审认定，绿麟公司的前身为太平食品公司，2009年3月23日，经企业改制后，由工商机关核准企业名称为绿麟公司。北龙淀粉厂系太平食品公司下属企业。1994年4月20日，太平食品公司的上级主管部门哈尔滨市食品公司（以下简称市食品公司），经其上级主管单位哈尔滨市商业委员会同意，将北龙淀粉厂直接隶属市食品公司，实行新企新制、分立经营，以国有民营的承包形式，引入私营机制进行经营。1995年6月30日，市食品公司与黄玉斌签订国有民营合同书约定：市食品公司以北龙淀粉厂厂房、设备、设施等国有资产；黄玉斌自筹资金，以国有民营的形式开展淀粉加工，依法自主经营。国有民营的时间为十年，自1995年6月30日至2005年6月30日止。国有民营从第二年开始黄玉斌每年向市食品公司交纳承包金20万元。国有民营期间国有资产所有权仍属市食品公司，黄玉斌不得作为债务或转租转借，双方仍属于隶属关系。1998年6月15日，哈尔滨市商业委员会、市食品（总）公司与哈尔滨市太平区人民政府签订了市属企业下放区、县（市）管理交接书，将绿麟公司及北龙淀粉厂下放到哈尔滨市太平区工业局管理。北龙淀粉厂继续由黄玉斌以国有民营方式承包经营。黄玉斌以国有民营方式承包经营期届满后，2006年2月13日，哈尔滨市道外区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召开由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政府及太平食品公司参加的清产核资会议，对北龙淀粉厂清产核资予以认定，通过了太平食品公司对北龙淀粉厂的投资，本着投多少收回多少的原则将北龙淀粉厂收回移交太平食品公司一并改制。2008年11月4日，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国有改制退出企业托管中心出具《关于太平食品公司及所属北龙淀粉厂资产及改制情况的调查报告》。2009年2月17日，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委员会下发哈外团（2009）10号《关于解除聘用黄玉斌哈尔滨北龙淀粉厂法人代表资格的决定》文件，确定解除聘用黄玉斌北龙淀粉厂法定代表人资格，将北龙淀粉厂资产移交太平食品公司管理，一并参与改制。2009年3月2日，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人民政府向北龙淀粉厂下放通知，要求北龙淀粉厂承包人：1、交回北龙淀粉厂营业执照、印鉴、税务登记证、企业代码证（含国有民营期间用国有资产投资或参股的所有机构）；2、交回机器设备、房产证等（按国有民营合同签发时的清单进行盘点）；3、北龙淀粉厂承包人接到通知后，三日内到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政府交接工作组进行交接工作；4、如不按时配合交接工作，所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承包人负责。2009年4月16日，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委员会下发哈外团（2009）13号《关于太平食品公司申请依法收回北龙淀粉厂的批复》文件，该批复准许太平食品公司按法律程序收回北龙淀粉厂。但黄玉斌未按通知要求办理北龙淀粉厂的交接工作。2010年6月28日，黄玉斌以北龙淀粉厂（甲方）名义与姜传国、胡伟（乙方）签订租房协议书约定：一、经双方协商甲方将厂区范围内空场地和空房间租给乙方，变电所空地、锅炉房空地、猪舍、渣子池、厕所一侧、后空大库一栋、空大铁库，租期为四年半，租金每年6万元整。甲方场地及房内的设施、设备，乙方不得动用，如缺少由乙方负责。二、乙方负责安装80瓦千变压器一台，以甲方名义，费用由乙方负责，手续由甲方出示，安装变压器所产生的费用以房费扣除，期限为一年半，甲乙双方协商变压器费用抵房费自2010年10月28日开始至2012年4月28日；三、变压器抵房费期满后，甲乙双方自动产生三年租房合同，自2012年4月28日至2015年4月28日；四、乙方租用期间，甲方不得干涉乙方的自由使用，甲方不得借故收回，除非国家占有，如甲方反悔，乙方所产生所有经济损失由甲方负责；五、在生产过程当中，乙方应对职工进行防火安全教育，如发生人员伤亡及安全事故，由乙方全部负责；六、以上协议双方不得反悔，如有其它事宜甲乙双方协商解决；七、此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自签字之日起生效。协议签订后，胡伟、姜传国于2010年7月2日到哈尔滨第二电业局东郊供电局办理安装了用户名为李晶波的80千瓦变压器，并在租赁厂房内经营。
一审认为，原太平食品公司进行企业改制后，经工商机关核准登记的名称为绿麟公司，合法有效。北龙淀粉厂系由原太平食品公司出资组建，该企业实行分立经营后，由市属企业下放归区属管理，由原太平食品公司收回一并参与改制。北龙淀粉厂系国有企业，该国有企业改制及资产如何转移属于国家对国有企业体制改革的政策性行为，由地方人民政府行使的行政职权，国有企业改制的效力及资产产权的认定问题不属于民事诉讼调整范畴，不影响本案诉讼，绿麟公司的诉讼主体资格适格。黄玉斌于1995年6月30日与市食品公司签订《国有民营合同书》并进行承包经营，《国有民营合同书》中明确约定：国有民营期间国有资产所有权仍属于市食品公司，黄玉斌不得作为债务或转租转借，双方仍属于隶属关系。即黄玉斌对北龙淀粉厂仅享有经营及管理的权利，无权对企业的财产进行转移、租借处分。承包经营期限届满后，黄玉斌不再享有对北龙淀粉厂的经营及管理权利，其以北龙淀粉厂的名义与胡伟、姜传国签订《租房协议书》的行为，没有北龙淀粉厂的授权及追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故该行为属于无代理权行为。胡伟、姜传国在黄玉斌以北龙淀粉厂的名义与其签订协议之前，已经签订租赁协议在北龙淀粉厂租赁经营，北龙淀粉厂与原太平食品公司在同一地址的前后院办公，故胡伟、姜传国应该知道北龙淀粉厂为国有企业的性质及与原太平食品公司之间的隶属关系。2010年6月28日签订的《租房协议书》只是原租房协议的延续，对黄玉斌此时是否有权代表该企业并出租企业资产，胡伟、姜传国没有尽到基本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存在过错，黄玉斌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故该《租房协议书》为无效合同，胡伟、姜传国应将依据该协议取得使用的北龙淀粉厂的资产予以返还。鉴于北龙淀粉厂已经被工商机关核准注销，其主体资格已经消灭，其资产应由改制后的企业承继。胡伟、姜传国在北龙淀粉厂安装的80千瓦变压器，用以折抵部分租赁费，应由绿麟公司按照实际发生的费用予以返还。绿麟公司的请求有理，予以支持。哈尔滨市道外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外民一初字第65号民事判决：一、黄玉斌以原北龙淀粉厂的名义与胡伟、姜传国于2010年6月28日签订的《租房协议书》无效；二、胡伟、姜传国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将依据《租房协议书》取得使用的北龙淀粉厂的资产返还给绿麟公司；三、绿麟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后立即将安装80千瓦变压器实际发生的费用（以国家正规票据为准）返还给胡伟、姜传国。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黄玉斌、胡伟、姜传国共同负担。
黄玉斌、胡伟、姜传国上诉称，一审判决对绿麟公司成立的时间，市食品公司、北龙淀粉厂、太平食品公司间的关系认定错误，导致对本案诉讼主体资格的认定存在错误；原审判决将不存在的租房协议强行判决无效，骗取法院司法文书，违反不诉不理的原则；对诉讼主体的变更、撤销违反法定程序；对证据的审查不当，北龙淀粉厂系被吊销营业执照，而非注销营业执照，二者法律后果不一致。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绿麟公司的诉讼请求。
绿麟公司辩称，黄玉斌与北龙淀粉厂租赁合同到期后，黄玉斌未将企业交还，而是指使不明职工进行上访，不配合企业改制。黄玉斌、胡伟、姜传国与北龙淀粉厂改制无关，系政府行为。黄玉斌、胡伟、姜传国主张租赁合同不存在不当，在一审诉讼中，黄玉斌、胡伟、姜传国承认租赁合同的效力。北龙淀粉厂在原审诉讼中被注销，故一审法院未确认其主体资格合法。
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另认定，2010年10月15日，因北龙淀粉厂自2003年度起未按规定参加年检，哈尔滨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道外分局吊销了北龙淀粉厂企业营业执照。2011年9月28日，绿麟公司申请注销北龙淀粉厂，并成立清算小组，确定北龙淀粉厂民营前的债务由绿麟公司承担，民营期间所形成的债务按着国有民营合同条款执行，由承包人个人承担，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人民政府同意上述意见。2011年10月8日，哈尔滨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道外分局作出准予注销登记通知书，准予北龙淀粉厂注销登记。
二审认为，关于胡伟、姜传国租赁使用北龙淀粉厂空场地和空房间的事实是否存在问题。虽然绿麟公司在本案诉讼中提供的北龙淀粉厂与姜传国、胡伟签订的租房协议书为复印件，但姜传国、胡伟对签订租房协议并租赁使用上述场地和房间的事实予以确认，黄玉斌称签订租房协议的事实存在，但该协议未履行，同时黄玉斌未提供新的能够取代上述协议的证据，故北龙淀粉厂与姜传国、胡伟于2010年6月28日签订的租房协议的事实存在。关于租房协议的效力问题。黄玉斌以北龙淀粉厂的名义与姜传国、胡伟签订本案租房协议时，黄玉斌承包经营北龙淀粉厂的承包期限已过，黄玉斌无权再处分北龙淀粉厂的事务，其行为亦不符合双方国有民营合同中关于“不得作为债务或转租转借”的约定。黄玉斌对北龙淀粉厂在承包经营期间享有经营管理权，无权对企业资产进行转移、租借。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五十条之规定确认该租房协议无效符合法律规定。关于北龙淀粉厂注销问题。一审审理中，经相关部门批准，绿麟公司申请，工商机关核准并注销了北龙淀粉厂的企业法人资格，并确定北龙淀粉厂国有民营期间的债权债务由承包人承担，国有民营前的债权债务由绿麟公司承担，本案的租房协议形成于民营期结束后，故绿麟公司对该租房协议提起诉讼的主体资格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二审作出（2012）哈民二民终字第549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黄玉斌申请再审称，1本案诉讼系租房协议纠纷，而判决结果却涉及北龙淀粉厂财产归属即改制的问题。北龙淀粉厂是否改制，私营的绿麟公司是否有权侵吞国营北龙淀粉厂的财产问题，一直是双方的一个重大纠纷。通过一个不存在的年租金不过万元的租房协议，来确定国营北龙淀粉厂巨额财产的归属及黄玉斌个人的部分财产的所有权；通过租房使用权纠纷确定所有权的转移显然是严重违法行为，严重损害了北龙淀粉厂与黄玉斌的利益。2绿麟公司由太平食品公司违法改制完成的时间是2009年1月6日，而非原判认定的2009年3月23日。对方故意虚假陈述，法院故意枉法认定此时间，意图掩盖北龙淀粉厂是独立的法人企业，并非太平食品公司分支机构，亦未实际与其一同改制这一事实。3原审认为胡伟、姜传国应该知道北龙淀粉厂为国有企业性质及与太平食品公司之间的隶属关系，没有根据。请求再审撤销原审判决，驳回绿麟公司的诉讼请求。
再审在原审认定事实基础上进一步明确：北龙淀粉厂早年系太平食品公司下属企业。1994年4月20日，太平食品公司的上级主管部门市食品公司将北龙淀粉厂与太平食品公司分离，直接隶属市食品公司，并由太平食品公司与北龙淀粉厂签订企业分立协议书，1994年6月20日北龙淀粉厂按要求和约定更名为哈尔滨北龙淀粉厂并在哈尔滨市工商局办理了国有性质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1995年6月30日，市食品公司与黄玉斌签订了内容如一审认定的国有民营合同书。1998年6月15日，太平食品公司和北龙淀粉厂等一批市属企业下放到哈尔滨市太平区工业局管理。2004年至2006年10月以杨雅春为法定代表人的太平食品公司就北龙淀粉厂权益对市食品公司提起民事诉讼，败诉；2006年至2007年3月其又就北龙淀粉厂土地权属对哈尔滨市人民政府提起行政诉讼，亦被法院两审驳回起诉。2009年2月17日，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委员会下发哈外团（2009）10号《关于解除聘用黄玉斌哈尔滨北龙淀粉厂法人代表资格的决定》，确定解除聘用黄玉斌北龙淀粉厂法定代表人资格，将北龙淀粉厂资产移交太平食品公司管理，一并参与改制。2009年3月2日，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人民政府向北龙淀粉厂下发交接工作通知。2009年4月16日，哈尔滨市道外区团结镇委员会下发哈外团（2009）13号《关于太平食品公司申请依法收回北龙淀粉厂的批复》，准许太平食品公司按法律程序收回北龙淀粉厂。黄玉斌未按要求办理北龙淀粉厂的交接工作。2010年6月28日，北龙淀粉厂与姜传国、胡伟签订诉争的《租房协议书》。
本院再审认为：绿麟公司作为原告诉讼请求是确认黄玉斌与姜传国、胡伟签订的租赁协议无效。黄玉斌和姜传国、胡伟在诉讼中也认为对方举示的租赁协议复印件，根本未履行也不存在履行问题，对方是假借合同纠纷起诉以谋取北龙淀粉厂的资产权益。本案涉及的企业资产权益实质是企业改制中的纠纷。原审在判决2010年6月28日的《租房协议书》无效后，又判决当事人将北龙淀粉厂的资产直接返还给绿麟公司，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政府主管部门在对企业国有资产进行行政性调整、划转过程中发生的纠纷，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的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如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哈民二民终字第549号民事判决书；
二、维持哈尔滨市道外区人民法院（2011）外民一初字第6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撤销哈尔滨市道外区人民法院（2011）外民一初字第6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黄玉斌、胡伟、姜传负担100元，绿麟公司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善全
审 判 员 王延斌
代理审判员 唐 皓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杜欣雨
孙霁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