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虎丘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虎商初字第01389号
原告张家彬。
委托代理人蒋毅，北京大成（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敏亚，北京大成（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冈本横滨（苏州）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高新区通安青城山路300号日本工业村2号及3号楼。
法定代表人冈本慎一，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丁明胜，上海市锦天城（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聪，上海市锦天城（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张家彬与被告冈本横滨（苏州）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冈本横滨公司）车辆租赁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12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张伟明独任审判，于2015年1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后本案转为适用普通程序审理，本院依法组成了合议庭，于2015年4月24日、2015年8月19日、2015年10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张家彬及其委托代理人蒋毅及被告冈本横滨公司委托代理人丁明胜、陈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张家彬诉称，原告系被告员工。2008年4月30日，原、被告签订《车辆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由被告承租原告所有的别克SGM6515AT车辆，车牌号为沪GK37**，租用期限自2008年5月1日至2010年4月30日，租金为每月人民币10000元，每3个月结算一次；如被告继续使用或停用，应在合同期15日前向原告提出，否则按合同规定照收租金与费用或按合同期限将车调回；被告必须按合同规定的时间和租金付款，否则，每逾期一天，加罚一天的租金。合同生效后，车辆一直在被告使用至2014年7月，期间原告多次提出支付租金要求，被告以种种理由搪塞不付。原告为维护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被告立即支付原告租金人民币750000元，违约金216000元；2、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告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向本院提供了以下证据：
1、《车辆租赁合同》一份，证明原、被告双方存在租赁合同关系；
2、车辆所有权证，证明原告系租赁合同项下车辆的所有权人，有权出租该车辆；
3、通话业务凭据一份，证明原告在2014年7月、8月、10月曾向被告主张租赁费用；
4、苏虎劳仲案字2014第450号庭审笔录一份，证明被告一直使用涉案车辆至2014年7月；
5、证人桑希惠（原系原告同事）的证言，证明原告使用涉案车辆接送日籍管理人员上下班，其他员工亦有乘坐该车辆的情况；
6、证人佘志强（原系被告焊工）的证言，证明原告使用涉案车辆接送工人上下班，原告使用涉案车辆到机场接送日籍管理人员，薛姓工作人员曾使用涉案车辆送货。
7、增加劳动仲裁申请书一份，其中有被告代理律师陈聪签收车辆相关费用发票的签字，证明双方有车辆租赁关系，被告同意支付车辆使用维修费用；
8、房屋租赁合同一份，出租期限是2008年1月25日至2009年1月24日，出租方是许永良，出租的地方是今日家园，最后签字的正是原告张家彬，证明该合同正是原告在做副总期间签订的。
被告对原告所举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
对证据1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被告从未与原告签署过该合同。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认为与本案无关。证据3仅能证明原告打过电话，不能证明通话的内容，故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证据4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原告只是顺路带被告管理人员上下班，油费等被告予以报销，双方并不构成车辆租赁关系。对证据5、证据6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原因包括：第一，佘志强作为车间员工，对于车间外的事情可以偶尔看到但不可能成为常态；第二，佘志强陈述车辆接送的是工人，而桑希惠陈述接送对象为日本人，两人证言存在矛盾；第三，两证人证言陈述只是说明车辆的使用状态，并不能证明原、被告存在租赁合同关系，且两证人证言均显示原告本人使用涉案车辆居多。对证据7的真实性认可，但是这其中所说的汽车维修费、汽油费均是被告公司给予原告作为公司高级管理人员的一种补贴，并不是车辆的使用费。对证据8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就是原告当时住的地方，但是章也不是原告盖的。
被告冈本横滨公司辩称，1、原告诉称的《车辆租赁合同》事实上不存在，被告法定代表人冈本慎一未与原告签订过该合同；2、即使该合同存在，因不具备法律规定的生效条件，不具有法律效力；3、即使该合同存在且有效，亦已按期终止，原告诉求业已超过诉讼时效。综上，请求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为支持其辩称意见，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1、证人丁爱珍（系被告财务）的证言，证明原告提交的《车辆租赁合同》所载的签订时间前后，被告租用今日家园公寓作为临时办公地点；原告时任被告副总经理，其他员工要盖公司印章要通过原告；原告当时居住在被告临时办公地点处；原告上下班使用涉案车辆；原告车辆的油费等费用在被告处报销，被告未支付过案外人薛姓副总车辆租金；
2、被告公司章程三份，证明公司章程并未授予高级管理人员私自与公司签订合同的权利，根据公司法的规定，高级管理人员未经股东会同意，不得与本公司订立合同。
3、被告法定代表人冈本慎一的护照出入境记录一份，证明2008年4月30日冈本慎一不在中国境内；
原告对被告所举证据发表以下质证意见：
对证据1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丁爱珍是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她所说的话是不可信的；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对证据3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该证据仅仅能够证明冈本慎一出入中国的记录，本案的租赁合同事实上是于5月1日起正式生效，原告实际取得合同时间为5月份之后几个月的时间。
本案审理过程中，被告申请对原告提供的《车辆租赁合同》尾部乙方处手写的签订日期是否为张家彬或冈本慎一笔迹，以及对文末乙方处印章“冈本横滨（苏州）机械有限公司”印文字迹与打印字迹形成的先后顺序进行鉴定。经本院委托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鉴定后，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于2015年7月17日出具宁金司（2015）文鉴字第28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果为：1、《车辆租赁合同》乙方签订日期处的“2008年4月30日”字迹与冈本慎一、张家彬字迹不是同一人所写；2、《车辆租赁合同》“乙方代表签字（公章）”处的“冈本横滨（苏州）机械有限公司”印文在打印字迹之后形成，即先字后印。
原、被告双方对上述鉴定结论无异议。
本院认证意见：
对原告提供的证据1中签章、签名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证据2、证据4、证据7、证据8予以确认；证据5、证据6有关涉案车辆日常占有、使用情况能基本吻合，本院予以确认；证据3仅表明原告与被告负责人有通话记录，原告无其他证据证明双方的通话内容，本院对其关联性不予确认。对被告提供证据1中关于有关涉案车辆日常占有、使用情况以及原告在被告处的任职情况予以确认，对被告提供的证据2、证据3予以确认。对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宁金司（2015）文鉴字第28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
原告向本院提供《车辆租赁合同》一份，该合同载明：出租方为（甲方）张家彬，承租方为（乙方）冈本横滨公司。甲方应按乙方要求提供别克车（牌照：沪GK37**）出租给乙方；租用期定为2年，自2008年5月1日起至2010年4月30日止，乙方如果继续使用或停用，应在合同期15日前向甲方提出，否则按合同规定照收租金与费用或按合同期限将车调回；租金为每月人民币10000元，从合同生效之日起计，每3个月结算一次；乙方在租用甲方车辆期间所发生的一切费用均由乙方承担，并且按期对车辆进行维护保养；乙方必须按合同规定的时间和租金付款，每逾期一天，加罚一天的租金；所用燃料由乙方负责。合同第9条载明，本合同经双方签字盖章生效。合同尾部左方“甲方代表签字”处有“张家彬”手写签字，“签订日期”处有手写“2008年4月30日”字样；尾部右方“乙方代表签字”处无乙方代表人签字，盖有“冈本横滨公司”印章，“签订日期”处有手写“2008年4月30日”字样。该合同系中文文本，盖有“冈本横滨公司”骑缝章。原告在庭审中确认“甲方代表签字”处“张家彬”及“签订日期”处“2008年4月30日”为其本人所签，被告在庭审中确认“乙方代表签字”处“冈本横滨公司”印章为真。原告述称，该合同系由时任被告总经理的冈本慎一盖好章后交予己方。经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鉴定，乙方签订日期处的“2008年4月30日”既非原告字迹，亦非冈本慎一字迹；“冈本横滨公司”印章的印文形成于打印字迹之后。
在上述合同载明的签订日期（即2008年4月30日）之后，原、被告双方未就涉案车辆（沪GK37**别克车）办理交接手续，原告无证据证明被告曾向原告支付过租金，亦无证据证明其向被告主张过租金。涉案车辆日常（包括晚上、节假日）由原告保管、使用。原告在被告处工作期间，涉案车辆曾被用于接送日籍管理人员上下班、机场迎送，接送其他工作人员等。根据原告每月提供的车辆加油费、停车费、通行费、保险费、车辆维修保养费用的发票，被告予以实报实销。
另查明，在上述合同载明的签订日期前后，原告在被告处任副总经理，被告总经理由被告现任法定代表人冈本慎一担任。后原告改任副董事长助理，直至2014年7月份。2008年4月、5月期间，原告居住于今日家园小区内的一套公寓内，被告公司亦在此办公。
再查明，涉案车辆的机动车登记证反映车辆所有权人为张家彬。冈本慎一于2008年4月18日离开中国国境，于2008年5月11日进入中国国境。在《车辆租赁合同》载明的签订日期以及该日期前后，其不在中国境内。2014年7月，原告因与被告发生劳动争议向苏州市虎丘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4年12月，原告不服仲裁裁决向本院提起民事诉讼。
以上事实，由原、被告提供的证据、司法鉴定意见书以及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告有无同原告签订《车辆租赁合同》。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原告提供了有被告盖章的《车辆租赁合同》及涉案车辆的权属信息，应当认为原告就双方存在车辆租赁合同关系尽到了初步的举证证明责任。被告否认该《车辆租赁合同》，应提供反证，并通过反证削弱本证的证明效果。本案中，被告的反证从以下四个方面降低了本证的证明效果：
1、合同签订时间问题。原告在庭审中述称合同相对方的签约代表人为冈本慎一，其在起诉状中诉称合同签订的日期是“2008年4月30日”，合同载明的签订日期也为“2008年4月30日”，但冈本慎一护照显示，该日期及该日期前后其不在中国境内，且鉴定结论显示乙方“签订日期”处的“2008年4月30日”并非冈本慎一字迹。第一次庭审中，被告指出2008年4月30日冈本慎一不在中国境内，原告改称签订时间为“2008年4月30日后”，第二次庭审中原告称签订时间为“2008年5月至2008年10月中旬，具体哪天记不清”。在签约时间方面原告出现过反复，且最终给出的时间段过于宽泛。据此，《车辆租赁合同》在“签订时间”上存在瑕疵。
2、被告印章使用问题。在2008年4月30日前后，原告担任被告副总经理，居住在被告的办公地点今日家园公寓内，后又长期担任被告副董事长助理。据庭审调查情况，原告曾代表被告对外签订过合同。被告员工丁爱珍亦出庭作证，原告曾保管过公司的公章，其在工作中需要盖章时都找原告。基于以上，有理由相信原告有机会单独接触到被告的印章，被告有关原告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在《车辆租赁合同》盖章的怀疑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3、被告身份禁止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的规定，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属高级管理人员的禁止行为；违反上述行为所得的收入应当归公司所有。作为公司法明确规定的禁止性行为，同时基于对“自己代理”的防范，对原告提供合同的审查理应严于一般合同。《车辆租赁合同》明确“本合同经双方签字盖章生效”，且合同尾部分别设置了“甲方代表签字”栏和“乙方代表签字”栏，而“乙方代表签字”处仅有公章没有代表签字，且原告在庭审中并不能就合同的签订过程作出合理、有说服力的解释，以上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车辆租赁合同》的证明力。
4、合同实际履行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的规定，履行租赁合同应包括两个方面基本要素：出租人交付租赁物和承租人支付租金。本案中，涉案车辆日常（包括晚上、节假日）实际被原告本人占有、使用，而汽车司机并非原告的主要工作职能，虽存在被告利用原告车辆接送员工外出办事或上下班等事项，但这并不构成常态化租赁关系之表象，更接近于日常借用关系。就租金方面，原告未提供被告向其支付过租金和其向被告主张过租金的证据，被告也声称从未向被告支付过租金。原告述称其在被告工作时从2008年4月起纯收入为1万元／月，而本案车辆租金为1万元／月，对比而言，车辆租金并不是小的数目。原告称被告仅在2008年支付过一次租金3万元，2008至2014年累计70余万的租金被告一直未付但原告一直坚持履行合同，不具有合理性。而被告述称对原告每月提出的车辆加油费、停车费、通行费、保险费、车辆维修保养费用的发票，予以实报实销，是被告给作为公司高级管理人员的原告的一种待遇，并不是根据《车辆租赁合同》的约定而支付的，更具有合理性，本院予以采信。基于以上，无证据证明《车辆租赁合同》已经实际履行。
依据《最高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据此，对于本证而言，使待证事实达到高度可能性方能完成举证证明责任；对于反证而言，只需要拉低本证的证明效果使本证的待证事实降低至高度可能性之下即可实现证明目的。亦即在真伪不明的情况下，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一方当事人应承当不利后果。本案中，虽被告反证未提出新的事实，但以上四点问题足以降低被告签订《车辆租赁合同》的可能性。在历经四次庭审，穷尽双方可以获得的所有证据，双方是否存在车辆租赁合同关系仍处于真伪不明状态的情况下，主张租赁关系存在的原告应承担相应的举证不能的责任，本院结合全案证据认定被告未与原告签订《车辆租赁合同》。
综上，原、被告之间不存在车辆租赁合同关系，原告要求被告支付租金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二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张家彬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5840元、保全费5000元、司法鉴定费13250元，合计34090元，由原告张家彬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按照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苏州苏福路支行，账号：10555301040017676。
审 判 长 揭志刚
审 判 员 张伟明
人民陪审员 朱维贤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谈 琳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十五条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
（二）意思表示真实；
（三）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二条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
第二百一十二条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一百四十九条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有下列行为：
（一）挪用公司资金；
（二）将公司资金以其个人名义或者以其他个人名义开立账户存储；
（三）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或者董事会同意，将公司资金借贷给他人或者以公司财产为他人提供担保；
（四）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
（五）未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同意，利用职务便利为自己或者他人谋取属于公司的商业机会，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所任职公司同类的业务；
（六）接受他人与公司交易的佣金归为己有；
（七）擅自披露公司秘密；
（八）违反对公司忠实义务的其他行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第一百零八条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
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