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40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雪山亿龙艺术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昌平镇旧县村西。
法定代表人郭进清，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瑜杰，北京市海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周敬，女，1974年8月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沛颖，北京王沛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雪山亿龙艺术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雪山亿龙公司）因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初字第84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敬在原审法院诉称：2014年4月1日，周敬、雪山亿龙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由周敬承建雪山亿龙公司的一个生产车间、宿舍及配套工程，工程地点在昌平区流村镇北流村，生产车间为钢结构、彩钢板，宿舍为砖石水泥结构。工程总造价为4270540元（不含增项），工期为50天，2014年5月20日竣工。合同对付款方式、质量要求及违约责任等都进行了相关约定。合同签订后，周敬依约履行了自己的合同义务，按照合同规定的工程进度和期限进行了施工，雪山亿龙公司也按时支付了工程进度款，但在2014年5月21日工程即将完工时，因政府原因，施工被强行停止。导致周敬至今不能按照原合同完成最后的收尾工程，其责任不在周敬，该原因应属法律规定的不可抗力，应予免责。雪山亿龙公司对周敬已经完成的工程量应据实测算并支付工程款，但雪山亿龙公司却拒绝测量周敬已完成的实际工程，周敬根据自己实际完成的工程量（包括后来的增项）进行计算应折合工程款4579817元，雪山亿龙公司已经支付周敬工程款2950000元，还应支付周敬工程款1639817元。综上，雪山亿龙公司之举已造成周敬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且给自己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故诉至法院，请求：1、判决解除周敬、雪山亿龙公司之间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判令雪山亿龙公司支付周敬工程款1629817元（其中含窝工损失2万元，图纸设计费1万元）；3、诉讼费由雪山亿龙公司负担。
雪山亿龙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首先，不否认在2014年4月1日与周敬签署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书》，但在合同附件中提到过乙方要有资质证明，但周敬方没有提供过资质证明，根据最高院的司法解释可知该合同属于无效合同。第二，本案涉及的工程目前没有完工，无法进行验收且该工程存在重大的设计缺陷及质量瑕疵，其中图纸设计费在合同中约定的是由周敬来提供施工图，不存在单独支付费用的约定，没有合同依据。另外，庭审中雪山亿龙公司针对鉴定机构的补充鉴定报告进行了质询，也确认了地圈梁的问题，周敬也承认确实没有做，可以证明其工程质量和设计有缺陷。第三，本诉中周敬申请做了工程造价鉴定，雪山亿龙公司认为工程造价鉴定的前提是设计规范，质量合格，如果工程本身存在设计缺陷及工程质量问题那么判断评估标准就不准确。综上所述应驳回周敬的诉讼请求。
雪山亿龙公司在原审法院提起反诉称：2014年4月1日，雪山亿龙公司与周敬签署《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书》一份，约定由周敬负责工程设计和承建雪山亿龙公司的生产车间、宿舍以及配套工程。工程地点在昌平区流村镇北流村。合同签署后，雪山亿龙公司分期支付工程款合计2950000元人民币。周敬进行了工程设计和施工。但周敬从始至终未能提供建设工程资质。工程的设计存在重大缺陷，施工中偷工减料、粗制滥造、品质低劣。目前，该工程不能通过工程验收，属于废品工程。有鉴于此，雪山亿龙公司的诉求为：1、请求判决双方签署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书》无效。2、请求判令周敬返还雪山亿龙公司已经支付的工程款2950000元人民币。3、反诉费用由周敬承担。
周敬针对反诉在原审法院辩称：雪山亿龙公司的反诉请求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双方是在平等自愿情况下签订的合同，虽然周敬没有建设资质但并不是法律规定的认定合同无效的理由，事实上周敬已经进行了大部分的工程建设，因此雪山亿龙公司应该支付周敬工程费用。雪山亿龙公司陈述工程设计存在工程缺陷不是真实情况，首先设计是雪山亿龙公司委托其他方设计的，周敬只是按图施工，且雪山亿龙公司提出的质量问题是其单方的托辞没有任何证据对此加以证明，其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4月1日，周敬与雪山亿龙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书》，协议约定：甲方（发包方）：雪山亿龙公司；乙方（承包方）：周敬。第一条：工程概况：1.工程名称：昌平流村镇北流村甲方经营性用房建造项目；2.工程期限：2014年4月1日至2014年5月20日；3.建筑物面积：见明细单4.合同总造价：大写肆佰贰拾柒万零伍佰肆拾元整￥4270540元。该工程为包工包料总承包方式。价格为乙方为甲方工程项目总承包建设的全部价格。甲方除本合同约定支付给乙方的此总价外，不再支付乙方任何额外费用。如建设工程中发生其他任何费用支出均由乙方自行承担……第三条：乙方工作1。乙方负责提供设计图和施工图，按图施工。乙方的设计图和施工图应符合甲方的厂区规划和施工要求。乙方应事先提供该图供甲方审核。甲方有权提出修改意见。乙方应依照甲方的要求进行修订并得到甲方同意方可施工。2.乙方负责彩钢、钢结构、砖混、隐蔽工程、道路硬化及相关基础电路、水路的施工（包括工、料、运输、安装）；乙方采购的建筑材料应保证符合北京市和建筑行业的质量和环保标准。……第六条：质量及验收标准：1、按同行业标准进行验收；2.工程验收合格后乙方负责保修一年；……第七条：付款方式：1。合同签订后，甲方支付总工程款的10%为预付款；2.乙方进场，甲方确认后付总工程款的40%；3.工程完工达到工程量的70%后甲方付总工程款的30%；……第十条：合同约定双方共同遵守，不得违约，报价单视为合同附件，有同等法律效力，此协议一式两份，各执一份，双方签字生效。
协议签订后，周敬于同年4月12日开始施工，协议履行期间，雪山亿龙公司累计给付周敬工程款2950000元。在2014年5月21日工程即将完工时，工程被北京市昌平区流村镇人民政府认定为违章建筑，责令停止建设及限期拆除。2014年5月22日，北京市国土资源局昌平分局作出京国土昌分局责字（2014）第206号通知书，责令立即停止在流村镇北流村村西的违法建设行为。
现双方因工程款结算问题产生纠纷，2014年6月，周敬诉至法院，诉讼请求同诉称。2014年11月5日，由中建精诚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对周敬承建的位于北京市昌平区流村镇北流村雪山亿龙公司的建筑工程的工程量及工程造价进行工程造价鉴定，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结果为：1.确认部分造价鉴定金额：肆佰伍拾叁万陆仟柒佰捌拾陆元柒角肆分（￥4536786.74）；2.争议部分（周敬提出的原场地内900㎡平房和1200㎡厂房的拆除工程造价）造价鉴定金额：柒万叁仟伍佰（￥73500.00）。2014年12月5日，周敬和雪山亿龙公司分别对鉴定报告提出了意见，2014年12月24日，中建精诚工程咨询有限公司认真研究了双方的意见，对鉴定报告进行了调整，向法院出具了工程造价鉴定复审报告，复审结果为：1.确认部分造价鉴定金额：肆佰陆拾伍万陆仟陆佰陆拾伍元伍角叁分（￥4656665.53）；2.争议部分（周敬提出的原场地内900㎡平房和1200㎡厂房的拆除工程造价）造价鉴定金额：柒万叁仟伍佰（￥73500.00）。其中（1）4.5米厂房基础梁项扣减金额为肆万肆仟捌佰零贰元叁角壹分（￥44802.31）；（2）6米厂房基础梁项扣减金额为贰万壹仟叁佰叁拾陆元陆角叁分（￥21336.63）；（3）三层宿舍屋面防水扣减金额为伍万捌仟壹佰肆拾肆元玖角肆分（￥58144.94）。
庭审中，为查明相关事实，雪山亿龙公司向法院申请了证人贾×（北京城运恒建筑装修工程有限公司项目经理）出庭作证，证人贾×称对于复审报告中4.5米厂房基础梁项和6米厂房基础梁项阐述的不明确，在实际施工中没有看到该部分，对此周敬与雪山亿龙公司都认为该部分未做。对于三层宿舍屋面防水部分，周敬、雪山亿龙公司双方同意证人到现场进行确认，证人于2015年2月2日向法院出具了情况说明：经本人现场查看，周敬承建的宿舍楼屋顶防水已做，但防水质量较差。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周敬提交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书》、施工明细、工程报价明细单、雪山亿龙公司与施工方确认事项备忘录、增加工程量证明、现场照片5张、照片5张（处罚决定书）、工程图纸，雪山亿龙公司提交的关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缔结的情况说明、短信记录、照片、情况说明、证人证言，回复函，造价鉴定报告及鉴定费发票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书》是否有效以及周敬已经完成的工程量造价金额。首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书》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根据2014年5月21日北京市昌平区流村镇人民政府责令停止建设及限期拆除通知书的内容：你单位应当取得而未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且不符合村庄规划，在北流村村西的建设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41条的规定，本机关依法责令你（单位）停止建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认定为无效，因此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书》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其次，对于周敬已经完成的工程量造价金额。根据鉴定机构的鉴定报告以及相关证人证言，双方均认可4.5米厂房基础梁项（￥44802.31）和6米厂房基础梁项（￥21336.63）未做，故对于该部分造价金额应予以扣减。对于工程三层宿舍屋面防水项目（￥58144.94），双方均认可该项目已做，雪山亿龙公司仅以所做防水质量较差作为抗辩，并未有充分证据证明，故对该部分造价金额，法院予以认可。对于争议部分的造价金额（￥73500.00），因周敬仅提供模糊的航拍图证明其投入的对于原有建筑面积拆除及建筑垃圾清障费用，尚未有其他证据加以佐证，对此费用雪山亿龙公司也不予认可，故对该部分造价金额，法院不予认可。综上，周敬已经完成的工程量造价金额为4590526.59元。（4656665.53元－44802.31元－21336.63元）
合同无效后，双方应当返还财产或者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要赔偿损失。因雪山亿龙公司未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临时乡村建设规划）而被政府责令停止建设及限期拆除，对于无效合同造成的损失应由雪山亿龙公司承担，与工程承包方周敬无关。对于雪山亿龙公司称周敬承建的工程设计存在重大缺陷，工程质量不符合合同约定导致该工程不能通过工程验收的辩称，理由及证据不足，另外雪山亿龙公司认为工程质量有问题，经法院委托相关鉴定部门进行工程质量鉴定，鉴定部门回函称雪山亿龙公司提供的资料不具备检测条件，且该工程停工原因是违法建设，与工程质量无关，故对于反诉原告雪山亿龙公司要求周敬返还已给付的2950000元工程款的反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周敬已经完成的工程量造价金额为4590526.59元，因雪山亿龙公司已给付周敬工程款2950000元，双方均无异议，故对此部分金额应予以扣除，雪山亿龙公司尚欠周敬工程余款1640526.59元。本案中周敬主张雪山亿龙公司尚欠其工程余款1629817元，因法院的判决数额应以当事人的诉求为限，故对于周敬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雪山亿龙艺术品有限公司与周敬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书》无效。二、北京雪山亿龙艺术品有限公司给付周敬工程余款一百六十二万九千八百一十七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三、驳回周敬、北京雪山亿龙艺术品有限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雪山亿龙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初字第8406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依法改判驳回周敬在原审的诉讼请求；已付工程款2950000元应予以返还。上诉理由为：一、被上诉人承建的工程存在严重的设计缺陷和质量瑕疵，无法通过合格验收；二、被上诉人应承担工程设计和质量是否合格的举证责任；三、工程造价鉴定存在重大错误，不应作为本案工程价值的定价依据。
周敬答辩称，服从原判，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工程质量存在问题，举证责任不应在被上诉人。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雪山亿龙公司陈述涉案工程因未取得审批手续已无法继续施工。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应认定为无效。本案中，周敬作为自然人，不具备法定的施工资质，其与雪山亿龙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书》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关于剩余工程款的给付一节，由于涉案合同无效，且双方未能就结算问题达成一致，原审法院根据本案的基本案情以鉴定结论为依据所认定的雪山亿龙公司应给付的剩余工程款数额具备事实及法律依据。关于工程质量问题，雪山亿龙公司在一、二审诉讼期间均未向法院提供充分证据，故雪山亿龙公司的该项抗辩，缺乏证据支持。关于返还已付2950000元工程款一节，由于雪山亿龙公司未依法取得相关审批手续，导致涉案工程被政府责令停止建设，现雪山亿龙公司认可已无法继续施工，故其要求返还已付工程款的诉请缺乏充分依据。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鉴定费六万九千七百五十七元八角，由北京雪山亿龙艺术品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九千四百六十八元，由北京雪山亿龙艺术品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三万零四百元，由北京雪山亿龙艺术品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九千四百六十八元，由北京雪山亿龙艺术品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柳适思
审判员 刘秋燕
审判员 王爱红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日
书记员 罗娇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