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民再14号
抗诉机关：江西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晏金根，男，1964年8月29日出生，汉族，江西省新余市人，个体户，住新余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琳根，江西浩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何礼根，男，1959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江西省新余市人，个体户，住新余市。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傅连秀，女，1960年3月18日出生，汉族，江西省新余市人，无业，住新余市，系何礼根之妻。
上述二被申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文节，江西钤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晏金根因与被申诉人何礼根、傅连秀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余民再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江西省人民检察院作出赣检民（行）监［2016］3600000005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作出(2016)赣民抗2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西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谢玉美、周慧琴出庭。申诉人晏金根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廖琳根、被申诉人何礼根及其与傅连秀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文节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西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2012年1月20日，何礼根向晏金根出具一张借条，内容为：“今借到晏金根一百四十一万元，月息按二分计划，还款期限到学府名都6#、7#楼结算止，即2012年2月，如果因结算原因最迟到2012年3月还清。决算完成后，如果学府名都项目部少了我的工程款，则由项目部承担利息（按合同约定）”。该借条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当属有效。但从借条的内容看，双方还约定了在一定条件下由学府名都项目部履行偿还借款利息的义务，该内容实质上是双方约定了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而且法院也查明学府名都项目部事前不知道该项约定，事后对该项约定亦不予追认和履行。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五条：“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由于学府名都项目部不同意履行该债务，所以债务人何礼根应当向债权人晏金根承担违约责任。因此，原再审判决没有认定何礼根承担违约责任，适用法律错误。
晏金根申诉称，一、原再审对2012年1月20日何礼根出具借条的相关事实没有查清；二、原再审认定由学府名都项目部代替何礼根履行支付借款利息，缺乏证据证明。本案双方约定由学府名都项目部承担利息，约定未通知该项目部，事后，该项目部也不予追认，不同意承担利息。依据合同法第六十五条，应由债务人何礼根承担责任；三、原再审程序违法。请求：撤销原再审判决，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何礼根、傅连秀辩称，一、“借条”是附条件的民事行为，所附条件未能成就，晏金根主张借款利息，理由不能成立；二、“借条”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并无不当，请求维持原再审判决。
晏金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何礼根、傅连秀立即归还借款141万元，并支付利息66740元，利息损失592200元，合计2068940元。一审法院认定：2011年3月21日，何礼根向晏金根借款100万元，2011年6月7日，何礼根归还晏金根50万元。2012年1月20日，何礼根又向晏金根借款70万元，何礼根向晏金根出具一张借条，内容为：“今借到晏金根一百四十一万元，月息按二分计算，还款期限到学府名都6#、7#楼结算止，即2012年2月，如果因结算原因最迟到2012年3月还清。决算完成后，如果学府名都项目部少了我的工程款，则由项目部承担利息（按合同约定）”。且借条注明：何礼根与案外人傅木华承诺为保证借款按时归还，同意用学府名都6#1801、1802、1803、1804房以及7#3401、1302房抵押。后何礼根未能及时归还本息。另查明，涉案141万元借款中，2012年1月20日前的71万元为50万元本金及21万元利息。一审法院判决：一、何礼根、傅连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晏金根借款本金120万元及支付利息692840元（已算至2013年12月31日），并支付从2014年1月1日至实际付清日止的利息（以本金120万元按月息2%计算）；二、驳回晏金根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352元，申请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8352元，由晏金根承担2197元，何礼根、傅连秀承担26155元。
晏金根、何礼根均不服一审判决，晏金根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何礼根归还其借款141万元、支付利息66740元、赔偿利息损失592200元，合计2068940元，并按本金141万元支付利息（自2014年1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止，按月利率2%计息）。何礼根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审法院认定：晏金根、黄新财、晏香根、罗小斌与新余市国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07年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合作开发新余学府名都项目，由晏金根等成立学府名都项目部，自主开发经营，自负盈亏，自担风险。2009年3月19日，何礼根以珠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名义与新余市国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代表晏金根、黄新财、晏香根、罗小斌签订两份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由何礼根承建学府名都6#、7#楼。在承建过程中，何礼根向发包方代表之一的晏金根多次借款，其中2011年3月21日，何礼根向晏金根借款100万元，2011年6月7日，何礼根归还晏金根借款本金50万元，2012年1月20日，何礼根又向晏金根借款70万元，并于当日向晏金根出具借条确认借款141万元（其中包含自2011年3月21日至2012年1月20日的利息21万元），月息按两分计算。二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人民法院（2013）渝民初字第0226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晏金根的其他诉讼请求”）；二、撤销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人民法院（2013）渝民初字第0226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何礼根、傅连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晏金根借款本金120万元及支付利息692840元，并支付从2014年1月1日至实际付清日止的利息”）；三、何礼根、傅连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晏金根借款1332920元，并按月利率2%支付自2012年1月20日至借款实际付清日止利息。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835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658元，合计54010元，由晏金根承担4017元，由何礼根、傅连秀承担49993元。
何礼根、傅连秀不服二审判决，向江西省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晏金根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江西省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期间，何礼根提交了两份新证据：新余仲裁委员会余仲裁字（2015）14号裁决书和该院（2015）余民撤字第9号民事裁定书，用以证明：1、两份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的主体分别是新余市国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和珠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晏金根是实际的发包人，何礼根是承包人（实际施工人）。2、新余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新余市国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应当支付珠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工程款欠款1819708.84元。3、该院（2015）余民撤字第9号民事裁定驳回新余市国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撤销仲裁的申请。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该院再审予以认定。该院再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相同。该院再审认为，本案属民间借贷纠纷，2012年1月20日，何礼根向晏金根出具的借条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应予保护。本案的主要证据是2012年1月20日由何礼根签字的借条，内容为“今借到晏金根人民币一百四十一万元，月息按二分计算，还款期限到学府名都6#、7#楼结算止，即2012年2月，如果因结算原因最迟到2012年3月还清。决算完成后，如果学府名都项目部少了我的工程款，则由项目部承担利息（按合同约定）。借款人何礼根”。围绕这张借条，本案争议焦点是：一、借条中的141万元是预付工程款还是何礼根与晏金根之间的个人借款？是否属未到期债权？二、借条中“决算完成后，如果学府名都项目部少了我的工程款，则由项目部承担利息（按合同约定）”是否合法有效？原审判决何礼根、傅连秀归还借款及利息是否错误？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何礼根结算学府名都6#、7#楼工程款都是以领条或者收条的方式领取，领条和收条上除有何礼根的签名外，还加盖“新余市珠珊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印章，且未约定利息，而本案借条中虽有何礼根的签名，但未加盖公司印章，且对利息做了约定。该借条形式上和内容上都与领取工程款的领条或者收条不同，因此，借条中的款项属借款，而非预付工程款。至于该借款是否属未到期债权。尽管借条中约定“还款期限到学府名都6#、7#楼结算止”，但借条中同时也约定“如果因结算原因最迟到2012年3月还清”，说明该借款债权已于2012年3月到期。本案晏金根于2013年9月6日起诉至法院，借条中的债权已到期。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案中，晏金根和何礼根对借条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借条是晏金根向法院提交的主要证据，晏金根作为债权人，其接收借条时，对此约定未提出任何异议，其接收借条的行为，视为其接受和认可借条的全部内容。根据借条中的该项约定，在学府名都项目部少了何礼根工程款的情况，晏金根同意放弃向何礼根主张借款利息的权利，而由学府名都项目部代替何礼根履行支付借款利息的义务。该项约定存在对内对外两个效力。一方面为对内的效力，即对何礼根与晏金根之间的效力，该约定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没有违背社会公德，是真实有效的，法律应予保护，该约定对何礼根和晏金根均具有约束力。另一方面为对外的效力，即对学府名都项目部的效力，由于学府名都项目部明确表示事前不知道该项约定，事后对该项约定亦不予追认。即该约定未得到学府名都项目部的认可，所以该约定对学府名都项目部是无效的，对该项目部没有约束力。但这并不影响该项约定对何礼根和晏金根之间的法律效力。至于晏金根能否向学府名都项目部主张借款利息，与本案无关。现经仲裁裁决，学府名都项目部至今尚欠何礼根工程款1819708.84元，根据借条中的约定，在此情形下，晏金根同意何礼根无须向其支付借款利息，这是晏金根对其利息债权的自主处分，于法无悖，予以支持。因此，原审判决何礼根、傅连秀支付借款利息不符合借条本意，处理欠妥。对于本案借款本金，双方对借款本金120万元均无异议，仅对之前结算的21万利息及是否计入本金有争议。本案借条系双方当事人对前期借款进行结算后重新出具的借条，属于新的借贷关系，借条除21万元利息中超过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部分无效外，结算性借条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21万元利息中超出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部分无效，即利息合计132920元。故本案的本金应为1332920元，二审判决何礼根、傅连秀归还借款本金1332920元正确。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应予改判。该院再审判决：一、维持该院（2014）余民二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维持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人民法院（2013）渝民初字第0226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驳回晏金根的其他诉讼请求”）；二、维持该院（2014）余民二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撤销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人民法院（2013）渝民初字第0226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何礼根、傅连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晏金根借款本金120万元及支付利息692840元，并支付从2014年1月1日至实际付清日止的利息”）；三、撤销该院（2014）余民二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何礼根、傅连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晏金根借款1332920元，并按月利率2%支付自2012年元月20日至借款实际付清日止利息。）；四、何礼根、傅连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晏金根借款1332920元。一、二审诉讼费、诉讼保全费合计人民币54010元，由何礼根、傅连秀承担27005元，由晏金根承担27005元。
本院再审中，各方当事人对原再审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一、借条中的141万元是预付工程款？还是借款？是否属未到期债权？二、原再审判决何礼根、傅连秀不承担借款利息是否妥当？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中，何礼根结算学府名都6#、7#楼工程款都是以领条或者收条的方式领取，领条和收条上除有何礼根的签名外，还加盖“新余市珠珊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印章，且未约定利息，而本案借条中虽有何礼根的签名，但未加盖公司印章，且对利息做了约定。该借条形式上和内容上都与领取工程款的领条或者收条不同，因此，借条中的款项属借款，而非预付工程款。至于该借款是否属未到期债权。尽管借条中约定“还款期限到学府名都6#、7#楼结算止”，但借条中同时也约定“如果因结算原因最迟到2012年3月还清”，说明该借款债权已于2012年3月到期。晏金根于2013年9月6日起诉至法院，借条中的债权已到期。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借条约定：“决算完成后，如果学府名都项目部少了我的工程款，则由项目部承担利息（按合同约定）”，该约定存在对内对外法律效力问题。对内法律效力，即对何礼根与晏金根之间的法律效力，该约定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该约定对何礼根和晏金根均具有约束力。对外法律效力，即对学府名都项目部的法律效力，由于学府名都项目部明确表示事前不知道该项约定，事后对该项约定不予追认，即该约定未得到学府名都项目部的认可，所以，该约定对学府名都项目部是无效的，对该项目部没有约束力，但这不影响该项约定对何礼根和晏金根之间的法律效力。对何礼根和晏金根双方而言，该约定系附条件免除何礼根借款利息的民事法律行为，本意是：在决算完成后，学府名都项目部尚欠何礼根工程款的情形下，晏金根同意免除何礼根向其支付借款利息的义务。现经仲裁裁决，学府名都项目部尚欠何礼根工程款1819708.84元，因此，上述借条约定所附条件已经成就，在此情形下，何礼根无须向晏金根支付借款利息。据此，原再审判决何礼根、傅连秀不承担借款利息，处理并无不妥。至于晏金根能否向学府名都项目部主张借款利息，系另一法律关系，另行处理。本案适用合同法第六十五条的前提应当是何礼根对晏金根负有支付借款利息的义务，因为何礼根在本案中按借条约定的情形对晏金根没有支付借款利息的义务，本案不具备由第三人代为履行债务制度的主要法律特征，故本案不适用合同法第六十五条规定。综上，原再审判决何礼根、傅连秀归还借款本金1332920元，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处理并无不妥。晏金根申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江西省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余民再终字第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田甘霖
审 判 员 刘晓雯
代理审判员 李振峰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