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沈中民一终字第1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景梅，女
委托代理人周云，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天宇，男
上诉人王景梅因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沈阳市大东区人民法院（2013）大东民一初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日13日受理此案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姜元科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张今强（主审）、审判员朴永胜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景梅在一审法院诉称：张天宇系王景梅雇佣的夜班出租司机。2012年12月4日晚17时30分，与车主交班后正常出车，在19点多左右在北站接了一个3000元的私活，未经车主同意及在车主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做主把车开出城去哈尔滨（去哈尔滨这件事张天宇在事后自己陈述的），也没到交通分局登记。出城之前张天宇主动要求辽AEN5**出租车司机ＸＸ陪同前去，导致ＸＸ当天也未能按时交车交钱（150元）。2012年12月4日凌晨2点30分张天宇未能按规定时间把车交回，张天宇于凌晨3点10分给车主打电话说开车去昌图，说他舅舅死了，带他三个亲戚一起回昌图，当时车主极力反对要求张天宇把车交还车主，张天宇说已经到昌图了，回不来了，明天一早回来。2012年12月5日中午左右接到辽AEN5**司机ＸＸ打电话说车出事了，翻沟里了，翻在吉林德惠，是去哈尔滨回来的路上。2012年12月5日凌晨辽AEN6**出租车被张天宇司机家属拖回沈阳送至鑫辉修配厂修理，此修理厂是张天宇亲属朋友的，既没有注册，也开不了发票。王景梅于2013年2月9日将车取回。诉讼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张天宇赔偿辽AEN6**出租车修车及买件费用为：13920元；2、请求依法判令张天宇赔偿误工费14960元；3、请求依法判令张天宇赔偿辽AEN6**出租车每月所交公司税钱3916.80元；4、请求依法判令张天宇赔偿肇事后车内油箱所缺油420元；5、请求依法判令张天宇赔偿肇事后车主帮张天宇买配件及调换配件所产生的油费840元；6、请求依法判令张天宇赔偿损失费15000元，以上总金额为49056.8元。7、请求依法判令张天宇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张天宇在一审法院辩称：请求法院驳回王景梅诉讼请求，王景梅所述无法律依据。王景梅所述事实经过有些地方与事实不符，我给王景梅1点多打的电话，我没说我舅死了，我说我去昌图有点事。其他都属实。第一项诉讼请求有异议，王景梅买件花多少钱我也不知道，修车买件钱我也花了12090元、拖车费2600元、吊车费3500元、清障费500元；我跟王景梅是雇佣关系，车是车主的，修车的时间也不是我控制的。正常修车20天左右，修68天是因为王景梅不拿钱提车，不拿钱买件。真正修车也就20天左右，剩下都是王景梅耽误的时间；第三项诉讼请求是重复赔偿的项目；第四项诉请我同意赔偿；第五项诉讼请求不认可，不是合理费用；车辆不存在贬值，车修的非常好，已经超出正常标准了。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2月1日，王景梅与辽宁科技出租汽车有限公司签订出租汽车租赁合同，合同约定由该公司将中标凭证（标书）出租给王景梅，由王景梅自行购买一辆辽AEN6**号轿车用来经营。因有关部门规定车辆行驶证、车主姓名与标书产权人一致方可办理营运手续，故该车辆行驶证名头登记为该公司。但双方约定该车产权归王景梅所有，故由王景梅承担该车的全部法律责任。租金（管理费）每月1800元，其中含400元各种税金及200元养路费。协议签订后，王景梅雇佣张天宇作为该车的夜班司机。2012年12月4日晚，张天宇正常交接班后，在事先未告知王景梅的情况下，搭载乘客去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在返回途中经过G1（京哈）高速公路长春方向1070公里500米处时，因车辆侧滑驶入右侧边沟，造成车辆损坏、路产损失及张天宇受伤的后果。当地交警部门认定张天宇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负事故的全部责任。事发后张天宇将车辆拖回汽修厂修理，张天宇为此支付了拖车、修理等费用共计18690元。王景梅为此支付了修车费用13920元。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有王景梅提供的修车配件清单及发票、收条及配件销售明细表、《出租汽车租赁合同》、录音资料、照片，有张天宇提供的购买汽车配件明细及拖车吊车、清障等费用单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等证据，已经双方当事人质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任何具有一定资金的人，只要与出租车公司达成合意，都可以购买车辆加入企业运营成为所谓的车主。从公司法的角度出发，企业吸收了车主的投资，实际上是一种对外募集资金行为，只是募集资金的规模要受企业拥有标书（营运资格证）数量的限制。车主不仅以车辆向企业出资，还是该车辆经营活动的实际管理者。一个出租车公司有数十乃至上百位这样的实际管理者，支撑着本应由出租车企业负责的经营活动。出租车公司在经营中反倒居于次要地位，所谓的经营管理主要是定期收取车主交纳的租金。实践中，这种经营模式的合法性及出租车公司、车主、司机之间的法律关系如何界定等，是本案要解决的主要问题。
关于出租车企业与车主的关系问题，企业以标书即营运资格投入，车主以资金（购买车辆）投入，属于双方共同投资合作经营企业。车主本应以投资人身份，享受出资人权益。但实际却是，出租车企业与车主通过合同约定，将这种出资行为定性为车主租用企业标书、自行购置车辆的对外独立经营行为。本应成为经营主体的出租车公司却通过“租赁”的形式，将公司法等赋予企业法人经营活动的义务和风险，转移给了作为自然人的车主和司机承担。任其发展的后果是，任何企业都可以将本应自身承担的经营风险最终转嫁给抗风险能力较弱的自然人承担，这不仅扰乱了社会正常经济秩序，也冲击了公司法人责任制度的基础，使一系列相关公司法人治理制度流于无形，最终将导致社会生活的无序和停滞。这种“租赁”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同时，也损害了社会的公共利益。从我国的司法实践出发，人民法院对这种约定的效力向来持否定性评价，即不能通过私下约定来规避应依法承担的法律责任，这也是处理本案纠纷应坚持的原则。
车主购置车辆投入企业运营本质上属于对企业出资行为，只是这种出资没有反映到企业的工商登记事项上，即企业投入经营资金与登记注册的资金不符。企业可以通过变更登记事项的方式，将吸收的资金依法登记进行合法合规经营。其未依法登记，只是违反了工商登记管理秩序，但企业对外经营的法律效果仍然存在，并不因未登记而归于无效。故即使未经依法变更登记，符合法定组织形式要件的企业仍应对其开展的经营活动后果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我国公司法规定，有限公司以其全部资产对公司债务承担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或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从上述规定出发，出租车公司作为出资人或股东应以其投入企业的全部资产为限对债务承担责任。车主作为出资人应以对企业的出资即个人投入的车辆财产价值为限对企业债务承担责任。因此，出租车公司与车主的关系性质应为公司出资人之间的关系，即股东之间的关系问题。针对此类纠纷应依据公司法的有关规定，确定出资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关于车主与司机的关系问题，公司收取租标费用、车主将手续齐全的车辆交给司机经营，并每天收取固定费用，符合合同法租赁行为的特征，这也是公司、车主通过约定想要获得的出租车运营活动中的法律地位。然而这种双方约定的租赁经营所带来的风险责任分配又不被法律所承认，说明在有关企业法人经营的法律规范框架下，各方不能通过约定擅自改变自己在经营活动中的法律地位。故公司、车主、司机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依法不能视为民法意义上的租赁。企业无论以何种方式进行经营，都需要人财物的结合才能完成经营活动。从这一意义上说，谁负责提供运营手续、谁提供车辆、利润如何分配等，都属于企业内部的一种经营管理模式，类似于一种承包经营责任制度。该管理方式的异同不能决定企业中人与人之间、企业与人之间的关系属性，只是一种内部经营制度，目的是完成生产经营任务，并不影响出租车公司、车主、司机之间的法律关系本质。这是一审法院对出租车公司、车主、司机之间关于租赁或承包经营方面的书面或口头合同法律属性的基本看法。
为维护社会正常的经济秩序，特别是那些与公共安全等公共利益有关的经营活动，进入该领域的企业应具备一定规模的资金、技术能力等资质是不言而喻的。企业的组织形态决定了法律责任承担主体，该责任主体从企业成立伊始即已确定。因事关国家对社会公共生活秩序的规范，不允许通过自行约定或其他方式予以变相规避。故出租车公司与车主、司机通过约定变更法定责任主体的，转嫁或变相转嫁经营风险的均属于无效约定。因此，公司与车主之间、车主与司机之间的权属约定及租赁等约定，不能变更企业应依法承担的法律责任。因车主、司机的活动本质上属于企业的经营活动的延伸，随之而来的风险也必须由企业承担。由于司机付出的是劳动力，包括体力和脑力。从这一意义上说，司机与车主之间形成了个人劳务关系。在雇员没有重大过错的前提下，雇员一般不承担民事侵权责任。本案中，张天宇作为司机在工作过程中不慎造成车辆翻车损毁，具有过错。由于车辆损毁为出租车经营本身固有风险，故张天宇不属于具有重大过错。张天宇已支付一定的维修费用，足与其过错程度相当，张天宇可不再赔偿王景梅的其他经济损失。
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王景梅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31元减半收取615.5元由原告承担。
宣判后，王景梅不服，以“原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由，向本院提出上诉，张天宇没有答辩。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张天宇未经车主王景梅同意，私自接活，违反出租车经营中到外地出车的相关规定，造成出租车辆翻车损毁，对上诉人王景梅因本次交通事故所受损失，具有重大过错。一审法院应做进一步查实，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确定被上诉人张天宇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作出公正裁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沈阳市大东区人民法院（2013）大东民一初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沈阳市大东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姜元科
审判员 张今强
审判员 朴永胜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七日
书记员 黄 赫
本案裁定所依据的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三）项规定：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