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铜川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铜中民二终字第000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陕西丰伟实业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李岐，陕西制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铜川市耀州区孙塬镇孝西村第五村民小组。
委托代理人：王颖，陕西秦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铜川市耀州区孙塬镇孝西村村民委员会。
委托代理人：王众民，该村委会委员。
上诉人陕西丰伟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铜川市耀州区孙塬镇孝西村第五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第五村民小组）、铜川市耀州区孙塬镇孝西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铜川市耀州区人民法院（2013）耀民初字第005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丰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岐、被上诉人第五村民小组的负责人阎天举及其委托代理人王颖、被上诉人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王众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8年8月1日，孝西村委会与丰伟公司签订了《荒沟荒地承包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孝西村委会（甲方）将自己所有的位于孝西村五组的荒沟约40亩发包给丰伟公司（乙方）从事种植等生产经营活动，其四至为南至沟边，北至沟边，东至630厂房，西至白家庄地界；承包期限50年，自2008年8月1日起至2058年8月1日止；承包费共计80000元，合同签字当日乙方向甲方一次性付清全部费用等内容。2013年3月21日，孙塬镇政府在处理群众信访时，向耀州区委办作出关于孝西村发包荒沟荒地的调查报告一份，载明：“…2008年8月1日，时任孝西村村委会主任马国美不经村两委会提议研究，未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及村民会议，同时也未上报孙塬镇人民政府批准，私自将本村北坝沟承包给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外成员即陕西丰伟实业公司法人高峰…合同签订后，承包方高峰当即将80000元承包费一次性全额交给马国美。2013年3月19日镇调查组会同镇财务中心人员对孝西村2008年的财务收入进行了核对核实，发现账上未出现该笔收入等内容。此合同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四章第二十四条第四、八款规定，《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六条、四十八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三、五款规定。为此该合同的有效性不予支持，属无效合同”等内容。
另查明，孝西村委会将集体所有的北坝沟由丰伟公司承包经营，未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孝西村委会出具证明一份，证明第五村民小组村边沟（北坝沟）属第五村民小组所有。
原审认为，本案焦点：①第五村民小组能否作为原告起诉；②孝西村委会与丰伟公司签订的《荒沟荒地承包合同》是否有效。
第五村民小组作为群众性自治组织，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村民小组诉讼权利如何行使的复函（（2006）民立他字第23号），村民小组可以作为民事诉讼主体，以村民小组为当事人的诉讼应当以小组长作为主要负责人提起。小组长以村民名义起诉和行使权利应当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履行民主议定程序。原告向法院递交的有村民签名的书面材料中，签名的村民数量已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有关规定，视为其依法履行了民主议定程序。因此，第五村民小组作为原告起诉适格。
丰伟公司辩称其与孝西村委会签订的《荒沟荒地承包合同》合法有效，不存在任何法定的无效情形。但孝西村委会原村主任马国美陈述孝西村委会与丰伟公司签订荒沟荒地承包合同时，只召开了村委会，未召开村民会议及村民代表会议，已报孙塬镇政府批准。现孝西村委会陈述对丰伟公司承包之事不知情。孝西村委会也无村务档案记录承包一事。孙塬镇政府作出的关于孝西村发包荒沟荒地的调查报告载明：孝西村委会与丰伟公司签订《荒沟荒地承包合同》，未进行民主议定，也未报孙塬镇政府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因此，孝西村委会与丰伟公司签订的《荒沟荒地承包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丰伟公司的辩称不予采信。第五村民小组请求确认孝西村委会与丰伟公司签订的《荒沟荒地承包合同》无效，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五）项的规定，判决：铜川市耀州区孙塬镇孝西村村民委员会与陕西丰伟实业有限公司签订的《荒沟荒地承包合同》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铜川市耀州区孙塬镇孝西村村民委员会与陕西丰伟实业有限公司各半负担。
宣判后，丰伟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①一审对第五村民小组的主体资格认定错误，该村民小组不具有合法的原告资格。本案所涉的北坝沟土地属于孝西村委会集体所有，而不是属于第五村民小组所有。村民小组提供的证人证言与村委会出具的书面证明相互矛盾，且土地权属问题也不是证人的片面之辞能够证明的，证人与村民小组有利害关系，还存在两届村委会之间的权力之争及利益争夺问题，证人证言及村委会的证明均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第五村民小组在本案的起诉状与其起诉马敬宇案的起诉状关于北坝沟权属的陈述相互矛盾。国家土地管理局关于对《土地管理法》有关问题请示的答复已经明确，村民小组不能拥有土地所有权。孙塬镇政府《关于孝西村发包荒沟荒地的调查报告》也证明北坝沟属于孝西村集体所有，而不属于第五村民小组所有。村民小组也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其他组织”的条件，不能作为原告诉讼，而且以第五村民小组名义起诉也未经村民的民主议定程序。②一审认定孝西村村委会与上诉人签订的《荒沟荒地承包合同》未经民主议定、未报孙塬镇政府批准错误。原村委会主任马国美证言证明在签订合同之前征求了村民意见，孙塬镇政府副镇长李耀勤参与了合同的签订，孙塬镇政府知道该合同的签订。村委会是否报镇政府批准是其内部事务，上诉人无权过问。该合同的签订符合相关规定，应认定为有效。③即使不能证明该合同履行了民主议定及审批程序，该合同也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规定，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但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虽未超过一年，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投入的，原告要求确认该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合同的，不予支持。本案签订承包合同至原告起诉已达5年，且原村委会主任马国美也证明上诉人在所承包的北坝沟投资栽植花椒树的事实。即使该规定已被废止，也不能否认将违反民主议定原则的对外承包合同有条件作为有效合同对待的理念，民主议定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不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从取代上述规定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看，违反民主议定程序、未经镇政府批准仅是对村民优先承包权的影响，而不影响合同效力。一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判决认定《荒沟荒地承包合同》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严重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上诉请求撤销铜川市耀州区人民法院（2013）耀民初字第0051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要求确认《荒沟荒地承包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第五村民小组负担。
被上诉人第五村民小组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村民小组主体资格合法。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村委会答辩称，上届村委会主任未召开村民大会，无权私自拍卖，拍卖所得款也没有入账。同意一审判决，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审中，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2008年8月1日村委会与丰伟公司签订《荒沟荒地承包合同》及孙塬镇政府在处理村民信访问题中的调查情况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上诉人在二审中未提供新的证据。被上诉人村委会亦未提供新的证据。
被上诉人第五村民小组提供两份证据：①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内容为北坝沟的树是第五村民小组的村民栽植的，征地的林木补偿款已发放给第五村民小组的村民。②董家河工业园区对第五村民小组村民林木登记表复印件，有镇、村干部及园区工作人员签字。证明花椒树等是村民栽植。
上诉人对该部分证据质证认为：村委会的证明是与第五村民小组串通的，没有其他证据印证，不予认可；林木登记表不属于新证据，复印件也无法与原件核对，不认可其证明力。
二审到董家河工业园区调取了以下证据：①2012年12月20日村委会签字确认的《关于美鑫公司电厂项目拟占用孙塬镇土地青苗及地面附着物补偿资金的申请》，其中有孝西村整片花椒林的确认。②2012年12月30日铜川市国土资源局董家河工业园区分局与孝西村委会签订的《征用土地补偿协议》，该协议内容为：征用乙方土地131.3385亩，其中征用第五村民小组的土地131.3385亩，征地补偿费及安置补助费539万余元、基础设施配套费51万余元，均属于第五村民小组。该协议有村委会主任和第五村民小组组长签字，加盖村委会公章。
上诉人丰伟公司对本院调取的证据质证认为：对两份书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不能证明本案所涉北坝沟属于第五村民小组单独所有。反面能够充分证明北坝沟属于孝西村全体村民集体所有。另外这两份证据不能证明与本案有所谓的关联性，不能据此认定本案相关事实。
被上诉人第五村民小组质证认为：对法院调取的证据均予以认可。
被上诉人村委会质证认为：法院调取的两份证据都属实。
对以上证据，本院认为，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董家河工业园区对村民林木登记表，与本院调取的两份书证的内容可以相互印证，可以证明董家河工业园区对孝西村第五村民小组村民林木的确认和补偿情况。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问题：一是第五村民小组能否作为适格的诉讼主体；二是《荒沟荒地承包合同》的标的物北坝沟土地的权属及该合同的法律效力。
关于第五村民小组能否作为适格的诉讼主体。《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11月日）第十条规定，村民委员会可以按照村民居住状况分设若干村民小组。2010年10月28日修订的该法第三条第三款进一步明确规定，村民委员会可以根据村民居住状况、集体土地所有权关系等分设若干村民小组。据此规定看，村民小组是村民委员会分设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属于依法设立的其他组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村民小组诉讼权利如何行使的复函》（（2006）民立他字第23号），更是明确规定，村民小组可以作为民事诉讼主体。一审中原告向法院递交的第五村民小组会议纪要等书面材料中，签名同意起诉的村民人数已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有关村民会议决定的规定，视为其依法履行了民主议定程序。因此，第五村民小组作为原告起诉适格。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荒沟荒地承包合同》的标的物北坝沟土地的权属及该合同的法律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2004.8）第十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已经分别属于村内两个以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内各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小组经营、管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条（二）也规定集体所有的土地、荒地等分别属于村内两个以上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内各该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小组代表集体行使所有权。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相应规定，上述规定中的“村内两个以上农民集体”包括村委会根据村民居住状况、集体土地所有权关系分设的村民小组。所以，村民小组是法律所认可的集体土地所有权主体。
原》（1995国土【籍】字第26号）第二十条规定，村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按目前该村农民集体实际使用的本集体土地所有权界线确定所有权。从孝西村委会的证明可以看出，本案争议的北坝沟土地属于原阎家凹生产队即现在的第五村民小组，孝西村村委会及村内其他村民小组亦未对该土地的历史沿革关系及管理现状提出异议。2012年12月30日，铜川市国土资源局董家河工业园区分局与孝西村委会签订的《征用土地补偿协议》也说明征用的该土地不是孝西村其他村民小组或孝西村所有的土地，而是孝西村第五村民小组的土地。本案争议的《荒沟荒地承包合同》的标的物即北坝沟土地属于第五村民小组所有。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上述规定，属于村民小组所有的集体土地，由村民小组代表集体行使所有权。尽管在村民小组没有公章等作为主体的象征符号的情况下，需要加盖村委会公章的，也不能否定村民小组作为集体土地所有权主体的独立性。时任孝西村村委会主任的马国美以孝西村委会名义与丰伟公司签订《荒沟荒地承包合同》时，未经所有权人第五村民小组讨论决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11.4）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等法律的规定，上述法律的规定是集体所有财产的重大处分行为，须经集体成员民主议定的强制性法定程序，违反该法定程序即违反了集体财产由该集体成员集体所有的基本所有权制度，民主议定的规定并非管理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的规定是在对外发包时已经民主议定程序通过的情况下，对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优先承包权行使的适度限制的规定，并未认可未经民主议定对外发包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项规定，违反上述法律规定的强制性法定程序的行为无效。2008年8月1日孝西村村委会与丰伟公司签订《荒沟荒地承包合同》，因违反村民民主议定的法定程序而无效。上诉人的相应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陕西丰伟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当事人应自觉履行判决的全部义务。一方不履行的，自本判决内容生效后，权利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限为二年，该期限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
审判长 贺晓华
审判员 刘坤琪
审判员 杨光德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一日
书记员 姚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