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天民二终字第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洪华，男，生于1962年9月30日，汉族，甘肃金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住天水市秦州区。
委托代理人魏彦珩，甘肃金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甘肃金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水市秦州区民主东路78号。
法定代表人项光同，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王中华，男，甘肃金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监事。
上诉人黄洪华因与被上诉人甘肃金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昱公司）公司证照返还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人民法院（2014）天秦民二初字第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黄洪华的委托代理人魏彦珩、被上诉人金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项光同及委托代理人王中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5年6月21日，王中华、项光同与黄洪华出资成立了金昱公司，该公司注册资金为1188万元（其中黄洪华占出资比例的60%，王中华占出资比例的25%，项光同占出资比例的15%），公司选举黄洪华为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并聘为经理，选举王中华为公司监事，任期三年。2007年因黄洪华出资不到位引发股东出资纠纷，经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黄洪华实际出资为274万元，金昱公司实际出资为674万元。2012年7月18日，天水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依据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作出天工商执字（2012）02号执行决定，将金昱公司工商登记的虚假注册资金1188万元纠正为实际出资674万元，其中黄洪华出资274万元、占出资比例的40.6528%，王中华出资250万元、占出资比例的37.0920%，项光同出资150万元、占出资比例的22.2552%。2008年6月21日，金昱公司第一届执行董事黄洪华任期届满，但因其任职期间，怠于履行董事职责，任期内未主持召开股东会选举新一届执行董事，影响了公司的经营，故王中华、项光同行使股东职权，决定召开临时股东会。2012年7月18日，王中华、项光同通过中国邮政特快专递通知黄洪华于2012年8月6日出席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同年8月6日，王中华以监事的身份召集并主持了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项光同作为股东参会，黄洪华到达会议现场但未出席会议，仅是在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签到表上签署姓名并书写了“本次临时股东会不符合公司法的相关规定，程序是非法的，所产生的决议是非法无效的”内容，同时，给王中华、项光同当面送达了天水羲皇故里大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解除王中华、项光同股东资格的通知。该次临时股东会表决通过了三项决议：一、免去黄洪华在金昱公司第一届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经理等职务，选举项光同为该公司第二届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经理等职务，任期三年；选举王中华为金昱公司第二届监事，任期三年；二、聘任天水诚荣会计事务所对金昱公司和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2008年1月-2012年7月财务进行全面清算审计；三、本次会议决议生效后实施的具体要求：1.本会议决定当天原法定代表人将金昱公司工商档案留底的公章和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正副本）等印章与证件，必须移交新法定代表人，否则以公司名义登报声明作废；2.原法定代表人将金昱公司和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2008年1月-2012年7月全部财务账册账簿、财务报告、合同等资料在2012年8月15日之前移交新的法定代表人，由股东内部查询或依法清算审计，否则视为隐匿财产，由王中华、项光同以股东会或股东名义通过司法程序举报反映。会后，王中华、项光同于2012年8月11日通过中国邮政特快专递向黄洪华送达了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移交通知书及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决议内容，告知黄洪华该次临时股东会决议的相关内容，并要求其配合移交相关办公用具及证照资料，但黄洪华置之不理，并称自己对召开临时股东会一事并不知情，其本人并未收到王中华、项光同送达的临时股东会召集通知及临时股东会决议。但庭审查明黄洪华于2012年8月6日向天水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递交了一份关于项光同、王中华非法做出的股东决议和伪造甘肃金昱公司公章的情况反映，向工商机关反映该次临时股东会召开不符合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所作出的会议决议是非法无效的，对该决议的表决，其本人投反对票等内容的材料。2013年5月8日，黄洪华作为原告，以金昱公司、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为被告，王中华、项光同为第三人，向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人民法院提起了（2013）天秦民二初字第339号公司决议撤销纠纷一案的起诉，请求依法撤销2012年8月6日召开的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决议，后又于2013年8月29日以与金昱公司、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及项光同、王中华协商处理为由申请撤诉，该院经审查后予以准许，并向各方当事人送达了民事裁定书。原审另查明，金昱公司章程第14条第3项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第5项规定“股东会会议分为定期会议和临时会议；定期会议在每年6月召开，代表四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监事，可以提议召开临时会议；股东会会议由执行董事召集并主持”；第6项规定“召开股东会会议，应于会议召开15日前通知全体股东”。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成立于2005年10月12日，股东为黄洪华、王中华、项光同，该公司执行董事、总经理仍为黄洪华。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公司证照返还纠纷，不同于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及相关公司人员，在公司经营管理过程中因工作需要实际占有、掌控相关证照、印章等，其在公司要求返还时，拒不履行返还义务的情形，而是金昱公司监事以公司原执行董事怠于履行职责为由，召集并主持召开临时股东会议，并形成决议免除了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及执行董事职务后，要求原法定代表人依据决议内容返还公司证照、印章等相关资料的诉讼。金昱公司诉请能否成立，首先要确定股东会决议是否有效。股东会作为公司的权力机构，可就公司运营的重大事项作出决议。公司法第四十条第二、三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不设董事会的，股东会会议由执行董事召集和主持。董事会或者执行董事不能履行或者不履行召集股东会会议职责的，由监事会或者不设监事会的公司的监事召集和主持”，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召开股东会会议，应当于会议召开十五日前通知全体股东；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或者全体股东另有约定的除外”，第四十二条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金昱公司章程第14条第3项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第5项规定：“股东会会议分为定期会议和临时会议；定期会议在每年6月召开，代表四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监事，可以提议召开临时会议；股东会会议由执行董事召集并主持”，第6项规定：“召开股东会会议，应于会议召开十五日前通知全体股东”。《企业法人法定代表人登记管理规定》对更换法定代表人也规定需召开股东会议作出决议，而原法定代表人不能或者不履行职责，可以由出资最多的股东或其委派的代表召集和主持会议，依法作出决议的内容。故2012年8月6日，王中华因金昱公司第一届执行董事黄洪华在任期届满前怠于履行董事职责，未能主持召开股东会选举新一届执行董事为由，以监事的身份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并在会议召开15日之前通知了黄洪华，召集程序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和金昱公司章程的相关规定。王中华、项光同所持有的出资总额占公司注册资本的59.3472%，其表决方式完全符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的规定。若黄洪华认为公司决议的形成在程序上或在内容上存在瑕疵，损害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自决议作出之日起60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撤销之诉。但庭审查明，黄洪华于2013年5月8日向法院提起了股东会会议决议撤销之诉，但后又申请撤回了起诉。综上，金昱公司于2012年8月6日召开的临时股东会决议涉及金昱公司的相关内容，对金昱公司全体股东产生法律效力。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决议免除了黄洪华第一届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的职务，黄洪华从公司决议生效时起，就已不再是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就丧失了继续持有、支配该公司相关证照资料的主体资格。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公章、财务专用章、合同专用章、财务账册等相关证照资料是企业法人进行生产经营和对外交易的重要凭证，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决议选举项光同为该公司新一届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项光同基于这一职务和身份即取得了对企业进行全面管理的权力，其中当然包括对上述印章、证照等相关资料的管理权。但由于黄洪华不依决议内容履行移交义务，该相关印章、证照等资料虽未脱离公司，但金昱公司新的法定代表人无法掌控，不能行使其法定代表人的职责，黄洪华拒不移交，即构成侵权，应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依据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二款“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侵占公司财产”及物权法第三十四条“无权占有不动产或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的规定，金昱公司作为权利人有权要求黄洪华予以返还。本案诉讼实质是公司内部管理中股东间对公司掌控权的争执，诉争的标的也包括印章的返还，故项光同作为金昱公司新的法定代表人，在股东间对公司事务无法达成共识，印章被黄洪华掌控的情况下，以新的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的形式以公司名义提起诉讼并以法定代表人身份接收公司诉请的印章、证照等相关资料并无不当。关于金昱公司要求黄洪华向项光同移交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账册、合同等资料的诉请，因该公司是独立的法人单位，对其账册、合同等资料享有所有权，黄洪华个人无权处分公司这些财产，故金昱公司的该诉请依法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黄洪华在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项光同返还金昱公司公章、财务专用章、合同专用章、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正副本）、财务账册、合同等相关资料；二、驳回金昱公司要求黄洪华将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的账册、合同等资料返还给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项光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0元，由黄洪华负担。
黄洪华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主文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金昱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争议是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是公司证照返还纠纷。公司证照返还纠纷指的是公司证照被他人侵占，脱离公司管辖，是一种侵权法律关系。本案金昱公司的诉讼请求是要求黄洪华将公司证照移交新任执行董事项光同，而不是返还公司，可见金昱公司也承认证照并没有脱离公司管控，不存在被黄洪华侵占的情形。金昱公司证照和账册等资料由公司内设的办公室、财务室等部门按分工和职责管理，没有脱离过公司的掌控，黄洪华个人从来没有侵占公司的证照和账册。在公司证照未被他人侵占的情况下，公司证照及账册如何管理使用是公司内部管理关系，由此引起的争议也是公司内部的管理问题，不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一审法院受理本案，且在没有证据证明黄洪华侵占金昱公司证照的情况下，作出司法判决错误。二、金昱公司的诉讼请求超出了本案诉讼主体范围，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的基本原则。金昱公司诉讼请求法院判令黄洪华将公司证照、账册移交给项光同，但项光同不是本案当事人，金昱公司无权请求黄洪华向案外人履行义务，法院也不应判令黄洪华向案外人履行义务。如果本案是公司证照返还纠纷，法律关系主体应该是金昱公司与黄洪华，金昱公司应诉请黄洪华将非法侵占的公司证照返还给公司，而不是返还给案外人项光同，至于由谁代表公司接收，应符合公司法或公司章程的规定。一审判决未认识到公司和公司法定代表人是相互独立的法律主体，一方面认为本案是公司证照返还纠纷案件，一方面却判令黄洪华将公司证照移交给项光同，明显不当。三、本案诉讼不是金昱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金昱公司的诉状未加盖公章，也无公司意思机关作出提起诉讼的决议，故本案的起诉不是金昱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完全是项光同个人操纵，其以金昱公司的名义提起诉讼，却要求将金昱公司的证照、账册移交给他个人而不是返还公司，因此项光同混淆了自己（即使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和公司是两个不同的法律主体。另外，即使项光同作为新法定代表人，在不能管理公司印章的情况下，为了公司的利益提起诉讼，其应以金昱公司股东的身份提起派生诉讼，或者由公司意思机关作出起诉的决议后，以公司名义起诉。
金昱公司答辩称，黄洪华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为：一、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作出了免去黄洪华法定代表人，选举项光同为公司新任法定代表人，黄洪华交出公司证照及账册等内容的决议，因此要求黄洪华移交公司证照及账册是公司的意志，本案起诉也是金昱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项光同拒不返还公司证照及账册的行为是对金昱公司权益的侵犯，属于民事侵权行为，依照物权法的相关规定，金昱公司的起诉于法有据，应当予以支持。二、根据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作出的有效决议及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2011）温龙永商初字第812、813号民事裁定书，项光同已经是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有权对外代表金昱公司，其以公司名义实施的行为是公司的行为，法律后果也由金昱公司承担。三、金昱公司公章被黄洪华控制期间，其存在多种违法行为：一是黄洪华有盗窃、职务侵占、虚假出资的犯罪事实，二是黄洪华违法经营金昱公司及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导致两家公司资产被依法进行评估、拍卖，三是黄洪华以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名义违法建设，侵占金昱公司用地，已被相关机关责令拆除，但黄洪华拒不执行，四是金昱公司及羲皇故里大酒店公司北墙存在安全隐患，黄洪华对政府部门的限期整改指令书不理不睬，在项光同等人的努力下才解除了安全隐患，五是其他违法活动，导致金昱公司资产被拍卖的紧急状况。为阻止黄洪华的违法行为，维护公司、股东及职工的利益，项光同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有权以公司名义主张权益，也可以股东身份提起股东派生诉讼主张权利。
二审经审理查明：金昱公司章程第十六条规定：执行董事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第十七条规定：执行董事对股东会负责，有执行股东会决议的职权。金昱公司公章、财务专用章、营业执照（正副本）等证照及账册均由黄洪华一直管理控制且未进行过移交。金昱公司2012年8月6日临时股东会作出决议后，项光同以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要求该公司办公室及财务室工作人员移交金昱公司证照及账册，但被拒绝。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诉讼中黄洪华对金昱公司2012年8月6日临时股东会所作决议的效力未提出异议，因此决议中涉及金昱公司的部分有效。本案的焦点有以下三个：一是本案的起诉是否为金昱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二是本案是否为公司证照返还纠纷，应否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三是一审判决黄洪华向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项光同移交公司证照及账册是否适当。
一、关于本案的起诉是否为金昱公司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
根据金昱公司章程的规定，执行董事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对公司股东会负责，而股东会是公司最高权力机构，因此在一般情况下，金昱公司是通过公司公章和法定代表人签字进行意思表示。本案中，项光同系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有效决议确认选举产生的执行董事，是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其有权按照法律规定或公司章程的规定，对内行使职权，对外以公司的名义实施民事行为。在当事人因金昱公司公章证照返还发生纠纷的情况下，为执行金昱公司临时股东会关于黄洪华返还公司公章、证照及账册的决议，项光同以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在本案一审起诉状上签字能够代表金昱公司，因此本案诉讼是金昱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黄洪华对此问题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本案是否系公司证照返还纠纷，应否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的问题
公司对自己的公章、证照及账册拥有所有权。为方便公司经营管理，公司的上述证照往往由不同的公司机关及其人员实际占有，也可能直接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保管。在公司相关人员发生相应变化后，以前有保管、持有公司证照的人员则可能不再继续有权保管、持有公司证照，此时即应将公司证照返还给公司，如相关人员不履行公司证照返还义务，则发生公司证照返还纠纷。本案纠纷正是因黄洪华不再担任金昱公司代表人（执行董事）后，与金昱公司就公司证照返还而产生，案件争议符合公司证照返还纠纷的法律性质，而公司证照返还纠纷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金昱公司就公司证照及账册返还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依法作出裁判符合相关规定，因此黄洪华关于此问题上诉主张，本院依法不予采纳。
三、关于一审判决黄洪华向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项光同移交公司证照及账册是否适当的问题
金昱公司作出免去黄洪华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等职务、选举项光同为该公司新任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等职务的有效决议后，黄洪华就丧失了继续持有管理金昱公司证照的资格，而项光同也基于担任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的身份，取得了对公司证照及账册的管理权，有权代表金昱公司接收黄洪华返还的公司证照及账册。一审判决黄洪华向金昱公司法定代表人项光同移交金昱公司证照及账册，也是项光同在代表金昱公司行使权利，因此原审法院对此问题的判处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黄洪华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处结果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案件受理费70元，由上诉人黄洪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兰
代理审判员 朱金平
代理审判员 郭子菲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雒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