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黔05民终1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缪兴余，男，1961年12月19日出生，汉县人贵州省大方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卢启林，贵州行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云龙，男，1988年12月6日出生，汉县人贵州省贵阳市。
原审被告冯守祥，男，1961年3月11日出生，汉县人贵州省黔西县。
原审被告徐建萍，女，1963年5月1日出生，汉县人贵州省黔西县。
原审被告黔西县建祥煤碳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黔西县原城关镇牌庄村。
法定代表人冯守祥，系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缪兴余因与被上诉人郑云龙，原审被告冯守祥、徐建萍、黔西县建祥煤碳经营有限公司（下称建祥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黔西县人民法院（2015）黔县民初字第14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上诉人缪兴余委托代理人卢启林，原审被告冯守祥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郑云龙诉称：2012年12月，原告投入资金240万元入股建祥公司，持有公司股份48%，被告冯守祥持股52%。2013年10月16日，被告冯守祥未告知原告即与被告徐建萍以公司股东名义与被告缪兴余签订《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将建祥公司资产出售并交付被告缪兴余，合同并未实际支付对价。原告作为公司股东，有权依照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规定行使股东权利，被告冯守祥、徐建萍擅自处置公司资产的行为，即违反了公司法强制性规定，也侵犯了原告合法权益。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被告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合同应为无效。原告诉请：一、判决确认被告冯守祥、徐建萍与被告缪兴余于2013年10月16日签订的《洗煤帮资产处置合同》《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无效；二、判决被告缪兴余将建祥公司资产返还给建祥公司。
原审被告缪兴余辩称：签订涉案合同的主体均具备完全行为能力，主体合法；合同虽名为资产处置合同，但实际是财产转让合同，其转让的标的包括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属于普通财产，不需要特别程序，另一个部分是土地承包经营权，按照相关法律，需要取得村委会的同意，本案已经得到村集体及办事处签章确认，程序合法。合同签订后，合同双方根据合同约定已经办交接手续，相关资产已经全部移交给被告缪兴余，并且一直由缪兴余经营管理。另一方面，原告出资240万元不属实；涉案合同所涉资产并不是全部属于建祥公司所有，大部分资产属于冯守祥和徐建萍个人所有。因此，涉案合同不存在违法、无效的情形，亦无恶意串通行为，故请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冯守祥、建祥公司辩称：冯守祥与缪兴余签订合同时确实没有通知郑云龙。因冯守祥欠缪兴余500多万，才将洗煤厂的土地卖给缪兴余，签订协议后一直未经营。
原审被告徐建萍未进行答辩。
原审经审理查明：被告建祥公司成立于2004年6月23日，注册资本为70万元，其中货币出资1万元，实物出资69万元，各占注册资本总额的1.43%、98.57%，股东为冯守祥、徐建萍。其中，冯守祥出资额占39万元，徐建萍出资额占31万元。《公司章程》规定公司设股东会，由全体股东组成，股东会每年至少召开一次，于年初举行。股东行使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审议批准公司的年度财政预算方案、决算方案、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等职权。同时规定执行董事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行使审理经理提出的公司发展计划及执行结果并向股东会报告、行使签署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参股等重要文件等职权。2012年1月18日，徐建萍与郑云龙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徐建萍将其所持有的建祥公司48%股份转让给原告郑云龙。同时，建祥公司召开股东会，修改公司章程，将股东变更为冯守祥和郑云龙，确定冯守祥出资260万元，郑云龙出资240万元。股东变更信息于2012年2月3日经工商部门登记。2013年10月16日，被告徐建萍、冯守祥、建祥公司与被告缪兴余在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合同约定被告徐建萍、冯守祥、建祥公司将建祥洗煤厂现在使用的全部土地共计197293平方米、办公楼1栋、洗煤流水线1套、地磅1台、打砂机1台、分筛煤机2台、煤泥搅拌机1台、压泥机2台、储油罐1个以5600000.00元的价款转让给被告缪兴余。其中5045860.00元用建祥洗煤厂欠被告缪兴余的债务予以冲抵，余款在1年内付清。合同签订之日，被告徐建萍、冯守祥、建祥公司将以上资产全部转让给被告缪兴余占有使用，并将相关法律文书交付给被告缪兴余，并签订了《建祥洗煤厂资产交接确认书》。该合同作特别约定，资产交付完毕后，被告缪兴余可以自行经营，也可以成立专门的企业作为经营主体。本次交易的标的为净资产，交易之前的债权债务与被告缪兴余无关。同时，被告徐建萍、冯守祥、建祥公司与被告缪兴余签订了《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约定被告缪兴余以自己的名义经营，另行成立新公司作为经营主体，被告缪兴余经营期间，聘请被告冯守祥参与管理，所获利润的49%作为冯守祥的报酬，其余利润归被告缪兴余所有。被告缪兴余可以用以上资产对外提供担保借款，所借款项用于申办完善土地使用手续，将土地债权证办到被告缪兴余或被告缪兴余指定的其他主体名下。如果以上资产不能对外提供担保借款，则由被告缪兴余自行筹资申办完善土地使用手续，将土地使用权证办到被告缪兴余或被告缪兴余指定的其他主体名下。同时约定，被告缪兴余完善土地使用手续后，双方对资产进行评估或对外拍卖，其价值用于抵偿被告缪兴余的全部成本，支付建祥公司欠缪宇茂的债务，并约定协议内容不得向第三方泄露。另查明，被告冯守祥分别以其名义、以建祥转运站（现为建祥公司）名义于2002年3月至2007年9月间向牌庄村村民租用了部分土地供建祥公司使用。
原审认为：被告黔西县建祥煤炭经营有限公司于2004年6月23日注册登记后，即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具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但公司本身不能像自然人一样去实际管理拥有财产，而只能通过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实施一定活动来表现。《公司章程》规定法定代表人有行使审理经理提出的公司发展计划及执行结果并向股东会报告、有签署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参股等重要文件的职权；股东会为公司权力机构，行使决定公司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的职权。根据以上规定，被告冯守祥作为建祥公司法定代表人，其虽然有签署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参股等重要文件的权利，但并无决定公司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的职权。且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第（一）项、第（六）项之规定，决定公司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的职权归属于股东会而非法定代表人。具体到本案而言，被告冯守祥因为市场经济不景气，为了公司运转，且在欠有缪兴余500多万债务的情形下，未经股东会决定，擅自将洗煤厂资产出让给被告缪兴余、并约定建祥公司的利润分配的行为，不仅违反了《公司章程》的规定，而且违反了《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因此，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被告冯守祥与被告缪兴余于2013年10月16日签订的《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另一方面，公司法规定了不同的问题在公司内部的决策权的分配，其中属于公司常规经营中的问题，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处理，而对于公司中非常规经营问题，则属于公司股东会的决意范围。本案中，《公司章程》规定了公司的主要经营范围为硫铁矿的购销，公司的资产交易并不在《公司章程》之中，而本案交易的标的物均为公司经营所必需之物，故认定为本案资产处置的交易属非常规经营问题。对该项交易，被告缪兴余负有谨慎审查义务，即审查公司经营范围、审查本次交易的相关事项是否召集了股东会、决意成立的条件是否符合法律、法规及和公司章程的规定以及股东会决议情况等，而不能仅仅根据法人代表的认可或者仅凭公司的印章就确信其效力。因此，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之规定，视被告缪兴余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超越了权限，故该交易行为认定为无效。关于被告徐建萍在《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及《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签字的问题，根据冯守祥在庭审中的陈述内容可知，徐建萍仅以其与冯守祥系夫妻关系而在合同上签字，徐建萍并非资产权利人，无权公司资产处分，且事后未得到公司追认，故依照《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之规定，被告徐建萍在《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及《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签字的行为不产生法律效力。关于原告请求判决被告缪兴余将交易资产返还给黔西县建祥煤炭经营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因原告不是请求返还的主体，故该项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第（一）项、第（六）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确认被告冯守祥、徐建萍、黔西县建祥煤碳经营有限公司与被告缪兴余于2013年10月16日签订的《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无效；二、驳回原告郑云龙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元，由被告冯守祥、徐建萍、黔西县建祥煤碳经营有限公司与被告缪兴余负担。
上诉人缪兴余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涉案合同的标的物分别属于不同的主体，内容是各个主体处分自己的财产。其中土地6宗属于冯守祥、徐建萍夫妻共同财产，房屋1栋系建祥公司成立之前由冯守祥、徐建萍修建，挂靠建祥转运站。设备由建祥公司使用，洗煤厂经营手续属于建祥公司。2、冯守祥、徐建萍、建祥公司将上列资产折价560万元转让给缪兴余，其中504.586万元系冲抵债务。债务缘于冯守祥将建祥公司与缪宇茂合作经营，约定由冯守祥负责生产，缪宇茂负责融资。合作过程中缪宇茂向缪兴余借款800余万元投入建祥公司生产经营，经营所得被冯守祥和徐建萍私自挪用，为此冯守祥、徐建萍承诺用其夫妻共有的土地、房屋及设备折价抵偿代公司抵偿504.586万元债务，其余债务由缪宇茂代为偿还。上述资产属于冯、徐所有，但是是公司在使用。3、《公司法》第三十七条属于管理性规范，非效力性规范，原审歪曲《合同法》第五十条本意。冯守祥在涉案合同中的地位并不是建祥公司法定代表人。徐建萍是合同独立的当事人，原审认定其签字无效，无事实依据。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郑云龙的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郑云龙承担。
被上诉人郑云龙未作答辩。
原审被告冯守祥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维持。
原审被告徐建萍未作答辩。
二审各方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事实一致。
二审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为：1、关于涉案《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洗资产处置补充协议》中“目标资产”的范围及性质问题。2、关于《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及《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的效力问题。
本院认为：关于涉案《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洗资产处置补充协议》中“目标资产”的范围及性质问题。涉案资产处置合同的目标资产在该合同上载明黔西县城××××村庄村洗煤厂的全部资产”，包括牌庄村洗煤厂使用的全部土地、办公楼一栋、设备以及洗煤厂经营的相关手续。上诉人缪兴余主张土地系冯守祥、徐建萍夫妻共同财产，办公楼及设备由冯守祥、徐建萍修建购买转建祥公司使用。原审被告冯守祥陈述土地、设备、办公楼均属建祥公司资产。根据证据材料显示，黔西县建祥煤炭经营有限公司系原审被告冯守祥、徐建萍在二人共同经营的建祥转运站、牌庄村洗煤厂的基础上申请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公司住所黔西县城××××村庄村。以建祥转运站或冯守祥名义在牌庄村转让的土地及建设的办公楼至今均未办理权属凭证，由建祥公司在经营管理中实际占有使用。根据物权法定原则，不动产物权只能依据法律而设定，禁止当事人自由创设物权，也不得随意变更物权的种类、内容、效力和公示方法。上诉人缪兴余主张涉案《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所载土地、办公楼属冯守祥、徐建萍夫妻共同财产，无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同时，建祥公司虽由2004年6月24日成立时登记的注册资本70万元增至2012年1月18日登记的注册资本500万元，但在建祥公司章程变更时对增资部分未作详尽说明，案涉土地及办公楼亦未经法定程序登记在建祥公司名下，是否属于建祥公司公司资本情况不明，原审被告冯守祥主张该部分资产属建祥公司的公司资本，证据不足。但是，各方当事人认可涉案《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所载洗煤设备由建祥公司实际使用，亦认可“洗煤厂经营手续”系建祥公司在职能管理部门取得的设权性凭证，属建祥公司专属所有。故案涉《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及《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所载“目标资产”虽名为“洗煤厂”资产，但并不是冯守祥、徐建萍夫妻共同财产，亦不是“洗煤厂”资产，而是建祥公司在公司经营管理活动中实际占用的土地、办公用房、设备及专属凭证。所以，冯守祥、徐建祥以自然人身份无权处置建祥公司在经营管理活动中实际使用的前述资产。
关于《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及《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的效力问题。2012年1月18日，经建祥公司股东会决议同意，徐建萍将其持有的240万元股份转让被上诉人郑云龙，在工商管理部门进行股东变更登记并修正建祥公司章程，自此被上诉人郑云龙取得建祥公司股东身份，而徐建萍则丧失建祥公司股东身份，自然无权再以建祥公司股东身份作出民事法律行为。同时，根据公司法规定，法定代表人系依法代表公司行使民事权利、履行民事义务的主要负责人，但法定代表人仅能就公司经营中的一般性常规行为作出处理，《黔西县建祥煤炭经营有限公司章程》明确约定执行董事为公司法定代表人，法定代表人仅能行使召集和主持股东会议，检查股东会决议的实施情况并向股东会报告，审查经理提出的公司发展计划及执行结果并向股东会报告，签署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参股等重要文件以及法律法规和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职权，而未约定法定代表人有以其个人名义或代表公司出售全部或重大资产的职权。对公司重大交易行为，如公司合并、分立，公司出售全部或重要资产的决定，建祥公司章程虽未明确规定，但公司章程明确约定决定公司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对公司合并、分立、变更公司形式、解散和清算，对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出资等重大事项，应由股东会作出决议。并且，根据《公司法》第七十四条，公司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情形的，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之规定，公司重大交易行为属于公司股东会的决意范围。法定代表人实施的非常规的重大行为，应当依据公司法及公司章程取得股东会的授权。否则，法定代表人实施的行为无效。所以，冯守祥未经股东会决议以建祥公司名义处置建祥公司实际占有使用的重要资产违反建祥公司章程及公司法规定，转让行为无效。同时，上诉人缪兴余作为重大交易行为的相对方，对重大交易行为应负谨慎调查的义务，有义务、有能力审查建祥公司章程，审查建祥公司法定代表人冯守祥是否依据公司章程召集股东会，决意成立的条件是否符合公司法和章程的规定，股东会议决议通过的记录是否由全体股东签字等内容，不能仅根据建祥公司法定代表人冯守祥的认可或者仅凭冯守祥持有建祥公司印章即与之签订整体转让建祥公司实际占有使用的全部资产的协议。
综上，冯守祥与他人擅自将建祥公司实际占有使用的重大财产处置给缪兴余的行为未经建祥公司股东会决议，并非全体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处理财产无处分权能，依据民事行为的生效要件，其行为应为无效民事行为。同时，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之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上诉人缪兴余对于该重大交易行为未尽审慎审查义务，应当视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建祥公司法定代表人冯守祥超越权限。上诉人缪兴余与原审被告冯守祥、徐建萍就建祥公司实际占有使用资产处置行为应当认定为无效，故涉案《洗煤厂资产处置合同》及《洗煤厂资产处置补充协议》应认定无效。上诉人缪兴余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00元，由上诉人缪兴余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雄
审判员 张 晶
审判员 朱 莉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一日
书记员 周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