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113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1，男，1963年3月2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段吉胜，北京劲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2，男，1969年9月12日出生。
上诉人刘×1因与被上诉人刘×2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5）顺民初字第032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陈静担任审判长，法官王锦强、法官刘栋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9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1及其委托代理人段吉胜，被上诉人刘×2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1在一审中起诉称：刘×1和刘×2系堂兄弟关系，均系被扶养人刘×3的侄子。刘×3与其妻子结婚后未生育子女，其妻子于70年代去世。1991年3月15日，刘×3和刘×1签订了一份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的内容约定，刘×1对刘×3养老送终，待其去世后将其房屋三间归刘×1所有，协议签订后刘×1一直悉心照料刘×3至其2000年病故。
2012年上述房屋涉及拆迁，刘×1找到村委会了解拆迁的相关情况时，村委会却告知刘×1，刘×2于1998年和刘×3签订了一份《赡养协议》。刘×1对此非常吃惊，遂找到刘×2询问此事，刘×2却在刘×1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拆迁公司签订了《拆迁协议》并领取了相关拆迁补偿。其行为严重侵害了刘×1的合法权益。
刘×1认为，刘×1和刘×3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得到了大队干部刘×4、史××等人的证明，协议合法有效。自协议签订后刘×1一直悉心照顾刘×3的生活直至去世，刘×1已经完全履行了协议约定的义务，根据协议，刘×1依法享有获得刘×3财产的相关权利。相反，在刘×1与刘×3存在遗赠扶养协议的情况下，未经刘×1同意，刘×2即仅凭一份所谓的《赡养协议》即获得刘×3的全部财产，严重不符合《民法通则》关于诚实信用、公平正义的原则。另外，从刘×1的《赡养协议》本身来看，刘×2及刘×3的签名显然并非本人所签，证明人及加盖的村委会印章也明显不符合常理，结合房屋拆迁的相关事实，刘×1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该份协议系伪造，其目的是骗取拆迁款，侵害刘×1的合法权益。因此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刘×2与刘×3所签定的《赡养协议》无效。
刘×2在一审中答辩称：刘×2不同意刘×1的诉讼请求。刘×1称刘×2的协议无效，但刘×2的协议上有村委会公章，村委会的人也知道，给刘×2盖章的村主任也还健在。刘×2一直和遗赠人一起生活，刘×1没有尽到赡养遗赠人的义务，刘×3才和刘×2签的协议。刘×3生病、去世都是刘×2负责的，刘×1没有负责，刘×3的遗产愿意给谁就给谁。刘×3已经去世10多年了，这10多年刘×1一直没有找过，说明刘×1对刘×3与刘×2所签的协议是知情的。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刘×3、刘×5、刘×6、刘×7为兄妹四人。刘×5系原告之父，刘×6系被告之父。刘×32000年去世，刘×52014年去世，刘×71999年去世，刘×6健在。刘×3有配偶，70年代就去世了，没有生育子女。
刘×1主张其与刘×3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真实有效，并主要提交以下证据证明：1.刘×3与刘×1签订遗赠扶养协议，内容为：“刘×3因年老无有子女抚养，现在准备自己愿意亲侄刘×1抚养，刘×1同意抚养，刘×3一切后事都归刘×1负责，通过本村大队同意和本人同意刘×3现有财产土房三间等老人百年之后财产归刘×1所有；刘×3，刘×1；板桥大队证明人：史××、刘×4、刘×8；一九九一年三月十五日”。2.刘×9书面证言，载明：“写抚养协议时我在场，刘×4写的协议书，手印是由本人按上去的（立据日期为1991年3月15号）；证明人：刘×9；2014年10月24号”。3.刘×8书面证言，载明：“关于刘×3赡养协议于一九九一年三月十五日签定，当时本人在场并签名按下手印，因工作不便不能及时到庭，特此证明，证明人：刘×8；2013年9月6日”。4.刘×1与杜××、卢××、张××、赵××、刘×9、刘×10的谈话录音，证明刘×1对刘×3尽到了赡养义务，其中杜××表示其见到过刘×1给刘×3送粮食，卢××表示刘×3不识字以及刘×1曾经和刘×3一同居住，张××表示刘×3有一次有事找刘×1但不记得是什么事了，赵××证明刘×31994年左右在板桥卫生院住院的时候刘×1在医院陪护，刘×9证明刘×3和刘×1写过扶养协议而且刘×2在刘×3翻建房屋时放树没有通知刘×1是不对的，刘×10、刘×3不会写字；5.载明立字人为刘×3和刘×2的《赡养协议》一份，内容为：“刘×3，男，汉族，75岁，板桥村人，本人因年老体弱，因膝下无儿，愿将自己遗产土房三间连同院落土木相连归自己侄儿刘×2所有，从今以后在刘×2一起生活，由刘×2负责养老送终，在刘×3的有生之年衣、食、住、行全都归刘×2负责，刘×3百年之后财产继承开始，其他任何人不得干涉，以上协议刘×3、刘×2伯侄二人共同商定，自愿订立，恐口无凭，立字为证，立字人：刘×3、刘×2，中证人赵全营镇板桥村孙××，此协议一式三份，协议双方、村委会各持一份，1998年10月31日”。6.板桥村村委会分别于2014年6月12日和2014年10月8日出具的证明，证明板桥村委会自始没有刘×2和刘×3《赡养协议》的原件，其中第一份证明为：“刘×3与刘×2赡养协议，刘×2因2012年板桥村拆迁需办理与刘×3的赡养证明，村委会留复印件，交复印件时间为2012年6月。特此证明，板桥村委会，2014年6月12日”。第二份证明内容为：“关于板桥村村民刘×2赡养刘×3协议，因板桥村班子换届，现村内无刘×2原件协议，特此证明。板桥村委会，2014年10月8日”。7.刘×1与板桥村村委会主任的谈话录音，证明村委会给刘×2出具的证明是按照刘×2提供的《赡养协议》复印件内容写的，至于是否存在《赡养协议》一事以及刘×3是否与刘×2一起生活，村委会并不知情。
针对刘×1所提交的上述证据，刘×2表示：不清楚刘×1和刘×3签订协议的情况；认可刘×8的证言但不认可刘×9的证言；证据3中的录音只是证明刘×1和刘×3写协议的事，但这些证人都×的邻居，不清楚刘×2赡养刘×3以及刘×3去世时的情况；认可刘×2和刘×3所签订的协议；认可村委会证明的真实性，但是村委会曾经留存刘×2和刘×3的协议原件但被村委会遗失；不认可刘×10的录音，刘×3会写字，还写过信；对板桥村村委会主任的录音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
经刘×1申请，法院调查涉案《北京市土地储备中心顺义分中心拆迁档案》，并对上述档案中立字人为刘×3和刘×2的《赡养协议》原件拍照取证，经法院比对及双方确认，该档案中的上述《赡养协议》原件与刘×1所提交的复印件一致。刘×1表示该协议并非刘×3和刘×2所签，对真实性不予认可。刘×2表示该协议为当时板桥村村委会主任孙××书写并加盖村委会印章，刘×2、刘×3及陈××（当时负责村委会计划生育工作）在场，确系刘×3和刘×2真实意思，具有法律效力。刘×2同时表示孙××不愿到庭作证。
刘×3在板桥村原有房屋三间，刘×1主张在1997年到1998年左右其与刘×3在该房屋内居住十年有余。刘×2找到刘×1协商翻盖房屋事宜，刘×1表示此事应当由刘×3与自己协商。刘×3与刘×1协商建房事宜时已经没有劳动能力了，刘×3表示只能出8000元钱，刘×1表示房屋该怎么盖怎么盖，但是自己没有钱。翻建房屋时刘×3回村主要住在刘×2家，偶尔住在刘×1家，翻建房屋后刘×6不同意自己进入翻建后的宅院，刘×1没有再管过刘×3。
刘×2主张翻建刘×3原有房屋的时间是在其与刘×3签订《赡养协议》前1年到2年，翻建房屋时砖钱是刘×3出的，其余均由刘×2负责。因为翻建后的房屋与刘×2家房屋相连，因此刘×3此后和刘×2居住在一起。
双方均确认刘×3在1998年之前具有劳动能力并有一定收入，刘×3死亡后的丧葬事宜是由刘×2负责办理的。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根据刘×1、刘×2与刘×3所签协议内容来看，均应属于遗赠扶养协议。
根据刘×1所提交的证据以及刘×2对刘×8书面证言的认可，可以认定刘×1与刘×3于1991年所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应为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协议履行，刘×1应当对刘×3承担赡养义务。
至于刘×2与刘×3于1998年所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因该协议原件盖有村委会印章，因此法院认可该份协议是在村委会的见证下所写的，从书写该协议前后刘×3的生活情况来看，该协议内容符合刘×3本人意愿并已经实际履行。该协议签署于刘×3与刘×1分开居住且要求刘×1协助建房被拒绝之后，刘×2和刘×3并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等情况，该协议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应为有效。刘×1主张该协议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刘×1的诉讼请求。
刘×1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上诉至本院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证据不足，且适用法律错误。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1991年刘×1与刘×3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应为有效，刘×1予以认可，不持异议；而认定1998年10月31日刘×3与被上诉人刘×2签订的协议有效，刘×1不予认可。1.遗赠扶养协议系双方的法律行为，一旦签订并实际履行，任何一方都不能随意变更或解除。如果一方要变更或解除，必须取得另一方的同意。1991年刘×1与刘×3就签订了遗赠扶养协议，且双方已实际履行。在此之后，刘×3没有权利单方终止履行该协议，除非通过双方合意或者司法审判机关予以解除。如未通过正当程序，对于其单方做出的涉及遗赠扶养、赠与、遗嘱等任何行为都应视为无效行为。道理很简单，即使被扶养人后续做出的行为系真实意思表示，真正的权益受损人也是遗赠扶养人，且1998年签订的协议根本没有通知刘×1。故应认定1998年签订的协议系无效协议。2.1998年签订的协议中，协议人双方的名字均被写错，此点就证明该协议形式上就存在重大瑕疵。3.刘×3不会写字，这是事实，且有证据证明（刘×2却说刘×3会签字）。而且协议中刘×3的签字字迹工整清晰，对于当时74岁没念过书的老人是无法做到的，协议中的签字有违常理，故协议中刘×3的签名绝非本人所签。4.一审庭审中，刘×2陈述1998年协议的所有内容均为孙××草拟，而且协议人签字也是孙××代签的。即使刘×2上述陈述为真，但因代书人孙××不出庭接受质询，应认为该协议系无效协议，刘×2应承担不利后果。5.即使孙××出庭作证，也不能说明协议本身是真实的。因该协议根本没有证据显示经过刘×3认可，单凭一个孙××无法证明协议的真实性。6.村委会不能作为见证机关，公章本身更无法见证什么，这是法律常识，故村委会（孙××时任村主任）在1998年的协议中盖章不起任何证明效力。7.特别说明，孙××因不认真履行村委会主任职责，任期未到。就被村民强制罢免了。8.一审法院认定刘×1拒绝刘×3翻建房屋系事实认定错误。一审法院单凭刘×2一人陈述就认定上述事实，于法无据，缺乏其他有效证据支持。而事实恰恰是刘×1进行了出资，翻建系刘×3与刘×1的共同行为，根本与刘×2无关。9.刘×32000年去世前，均在板桥信用社上班，系门卫，其吃住常年均在信用社。去世时，也是在自己翻建的北房中去世的。当时刘×3生病，刘×1看望却遭到刘×2阻止（因看望刘×3必须经过刘×2院落）。刘×3去世后，刘×2根本未通知任何亲属。根据上述情况可以证明，刘×2根本没有照顾、也不用其照顾刘×3的生活。刘×2其后阻止刘×1看望刘×3的表现更是另有所图，现图谋刘×3财产的事实已经证明。综上，刘×3在未通知刘×1的情况下，就与他人达成侵害刘×1合法权益的协议，理应被认定为无效协议。刘×1上诉请求：1.依法判决撤销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顺民初字第3270号民事判决书，并依法改判支持刘×1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刘×2承担。
刘×2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刘×1的上诉理由答辩称：1997年的时候刘×1不再扶养刘×3。是刘×2和刘×3一起去找的孙××。因为刘×1不管了刘×3才找的刘×2，1998年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要拆迁。翻建房屋的砖是刘×3出的钱，其他都是刘×2出的。刘×2都没想到要写这么个协议，是刘×2的父亲说的，因为是刘×2翻盖了这三间房，需要有个协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刘×1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本院依法补充查明如下事实：刘×1于二审中提交一份双方此前遗赠纠纷案的开庭笔录，证明刘×2陈述的建房时间前后矛盾。刘×2认可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并表示因过去十多年了，建房的时间其记不清楚；经当庭与其妻子电话核实，刘×2陈述其与刘×3签协议时间是1998年，1999年盖的房。刘×1于二审中陈述刘×3翻建房屋时其曾出资3000元；刘×2陈述刘×3翻建房屋时，刘×3自己出钱买的砖，其他都是刘×2出资，共计出资10000余元；双方对于自己的出资情况均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经法庭询问，刘×1陈述于翻建房屋之后，因不能进入翻建后的房屋，未能对刘×3履行扶养义务，也不清楚刘×3系因患何病去世的，且因刘×2未通知致使其未能参与刘×3的后事料理。另，庭审中，刘×1表示其主张《赡养协议》无效的理由系该协议并非刘×3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刘×3分别于1991年和1998年与刘×1、刘×2签订的协议、《北京市土地储备中心顺义分中心拆迁档案》材料、板桥村村委会证明、庭审笔录等证据在案为证。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双方的上诉请求、理由及辩称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刘×3与刘×2于1998年签订的《赡养协议》是否系刘×3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虽然《赡养协议》中“刘×3”之签名并非刘×3本人所签且未按手印，但是该《赡养协议》上盖有村委会公章，在无其他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该份协议是在村委会的见证下所写；另，结合刘×3所有的三间房屋翻盖情况、刘×3去世前的生活情况、刘×3丧葬事宜的办理情况等因素，可以认定该协议的内容符合刘×3本人意愿，是刘×3的真实意思表示。仅因《赡养协议》非刘×3本人签名且未按手印，尚不足以证明该《赡养协议》不是刘×3之真实意思表示，在刘×1未就此提交其他证据予以证明的情况下，其上诉称《赡养协议》的签订非刘×3的真实意思表示，无效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刘×1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均由刘×1负担（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静
代理审判员 王锦强
代理审判员 刘 栋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田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