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3民终57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延安路528号11-12层。
法定代表人：胡德，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文克，浙江嘉瑞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珍，浙江嘉瑞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支行，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车站大道裕达大厦。
法定代表人：郑巧容，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蓓蓓，女，系上诉人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宣微，女，系上诉人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江州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区景山兴海路52号（第四层）。
法定代表人：季有兄，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项莉娜，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鹏，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浙ＸＸ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车站大道大诚商厦E座502室。
法定代表人：李美华，总经理。
上诉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因与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支行（以下简称农行温州市中支行）、被上诉人浙江江州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州建设公司）、原审第三人浙ＸＸ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华丰房开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302民初54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案件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诉争73×××00元款项的权属归被上诉人所有不符合法律规定。首先，诉争款项的所有权应归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原审第三人对该款项仅依据储蓄合同对农行温州市中支行享有债权给付请求权。如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对诉争款项的划扣行为存在错误，也只能由原审第三人基于请求权主张相应的权利。其次，即使诉争款项的所有权不归农行温州市中支行，也应归原审第三人。再次，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对诉争款项享有所有权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诉争款项汇入原审第三人账户后，被上诉人对该款项不具有任何可支配和排他的权利，依法不享有所有权。2、原审第三人收取的诉争款项，尚需与被上诉人按照施工合同的约定进行价款结算，并不必然就需支付给被上诉人。3、被上诉人一审提供的《支付申请表》、付款记录等证据都仅是证实诉争款项的来源和去向，该来源和去向在法律关系上仅表现为原审第三人和被上诉人各自对诉争款项享有的债权请求权，在债权请求权未实现之前对诉争款项均不直接享有所有权。一审法院将被上诉人对诉争款项享有的债权请求权而直接认定享有所有权，系混淆了债权和物权的概念，不符合法律规定。二、一审认定上诉人及农行温州市中支行的划收诉争款项行为违法，没有法律依据。原审第三人与农行温州市中支行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中已经明确约定了农行温州市中支行有权从原审第三人在中国农业银行各机构开立的账户中直接划收相关资金。由于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已将对原审第三人的债权转给上诉人，相应的上述划收相关资金的从权利也一并由上诉人受让。上诉人有权划收相关资金，而农行温州市中支行根据上诉人的委托划收涉案款项，亦不违反任何法律规定。即使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未有任何合同约定，在上诉人对原审第三人享有债权的情况下，上诉人通过委托银行划收资金系私力救济的方式，通过该方式实现自身债权具有合法性和正当性，并不违反任何法律规定。
农行温州市中支行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案件一、二审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法律关系即事实错误，被上诉人不享有原告主体资格。原判仅确认了被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的债权债务关系，而一审法院错误的认为是被上诉人对原审第三人账户资金的所有权。原审第三人合法取得涉案款项，对该部分款项具有所有权。即使上诉人清收存在过错，应当返还涉案款项，有请求权的也是原审第三人。二、原审判决认定责任及责任主体错误。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合法取得对原审第三人的债权，上诉人接受该公司的委托清收贷款，符合法律规定，法律后果归属于信达公司。原审第三人没有主动归还应偿还债务，且已违约一年多，在原审第三人账户上有资金的情况下，作为受托人有权也应当实施扣划行为。即使该扣划行为没有合法依据，也并非故意或过错。且原审第三人未对该扣划行为提出异议。对原审第三人实施清收行为也未对其造成任何损失。
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和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就对方的上诉请求及事实和理由均无异议。
江州建设公司辩称，一、涉案73×××00元系被上诉人的工程款，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华丰房开公司以及案外人歌山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歌山建设公司）在2017年12月26日中标温州生态园南仙花苑B地块安置房代建管理及施工项目。根据代建合同的约定，被上诉人负责南标段总承包施工，歌山建设公司负责北标段施工，原审第三人负责代建管理。根据三方签订的联合协议书，原审第三人代表联合体与业主进行一切沟通工作，包括所有工程款项的往来。原审第三人的行为在法律性质上属于代理，所产生的权利义务归属被上诉人。2017年1月因年底农民工工资需要发放，被上诉人向业主申请支付南标段73×××00元工程款，业主审核后同意，将款项汇入了原审第三人的农行账户。对此，有支付审批表、网银电子回单、扣款通知书以及业主出具的情况说明为证。二、上诉人提出的涉案工程款所有权归属系对法律的误读。货币作为特殊动产，属于动产范围，物权法从未规定任何一种动产占有即所有。物权自法律行为生效时发生效力，本案的货币应没有发生过物权变动的法律行为，其所有权仍归被上诉人所有。同时，上诉人提出的货币作为种类物占有即所有的说法，在本案中并不适用。该观点乃是大家对于种类物一旦混同即无法区分这一特征的总结，而涉案款项不存在任何的混同行为。因为原审第三人的账户中没有其他资金，所有的资金均是被上诉人以及歌山建设公司的，是特定化的，是可以区分的。种类物一旦被特定化，就会变成特定物。所以，农行温州市中支行扣划的款项是被上诉人的。三、二上诉人擅自扣划涉案73×××00元行为违法，并且共同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涉案最高额保证合同中虽约定了，“债权人有权从保证人在中国农业银行各机构开设的账户中直接划收相关资金”。但该约定系债权人为农行市中支行时的专属条例，因为银行是金融机构，可以知晓并掌握债权人的储户信息。2016年9月21日，农行市中支行将其对原审第三人的债权转让给了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并非银行，没有权利掌握储户的资金信息，故而该专属条款不能够随着债权转让而一并转让，二上诉人扣划被上诉人的账户资金没有合同依据。另外，根据储蓄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即便原审第三人在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处有到期债权，农行市中支行也无权接受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的委托，擅自划拨原审第三人账户内的资金，二上诉人实施的划收款项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华丰房开公司未作陈述。
江州建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二被告共同支付原告73×××00元；2.二被告向原告支付占有上述款项期间所产生的利息损失（自2017年1月23日起至被告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3.诉讼费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12月26日，温州市海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后名称变更为原告江州建设公司）、第三人华丰房开公司及案外人歌山建设公司作为联合体中标案外人温州生态园开发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发包的温州生态园南仙花苑B地块安置房工程，中标内容为代建及施工，原告为南标段的施工单位，第三人为联合体牵头人。温州生态园管理委员会与代建管理人和施工总承包单位即第三人、原告、歌山建设公司签订《温州生态园南仙花苑B地块安置房工程代建及施工合同》，约定第三人代表联合体与业主进行一切工作（包括所有工程款项）的往来。2017年1月，原告向温州生态园开发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申请支付其承建的被标段工程款73×××00元，温州生态园开发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为此于2017年1月22日将工程款73×××00元汇入第三人华丰房开公司开户在中国农业银行账号为201×××01的账户内，并备注用途为“南仙花苑B地块南标段工程款”。2017年1月22日，被告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对上述汇入第三人账户内的73×××00予以划扣。2017年5月5日，被告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将上述73×××00元款项支付被告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原告江州建设公司为此诉至法院。
原判另查明：2015年5月25日，第三人华丰房开公司与被告农行温州市中支行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自愿为案外人温州华仁发展有限公司的债权提供担保，担保的债权最高余额为50000000元，并约定保证人未按照本合同约定履行保证责任的，债权人有权从保证人在中国农业银行各机构开立的账户中直接划收相关款项。2016年9月2日，本院作出（2015）温鹿商初字第6479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一、被告温州华仁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支行借款本金2956581.72元、逾期利息；二、被告温州华仁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支行借款本金1320万元、利息、逾期利息、复利…四、被告浙ＸＸ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李美华、吴小兰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连带偿还上述债务与连带偿还编号为33100520150006575《最高额保证合同》所担保的其他债务总和不超过5000万元…”2016年9月21日，被告农行温州市中支行（作为出让方、甲方）与被告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作为受让方、乙方）签订《分户债权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将其对债务人温州华仁发展有限公司共计4笔债权转让给乙方，截至2016年3月21日共计本金25806581.72元、利息942161.96元，其他权利199323元；主债权之从属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与该主债权对应的保证、抵押、质押等一切从权利，随主债权一同转让给乙方。上述《分户债权转让协议》附有《中国农业银行不良资产批量转让项目分户清单》，载明4笔债权包括本金2956581.72元、利息135149.19元及本金13200000元、利息402742.46元，均由第三人华丰房开公司为担保人。2016年12月8日，二被告于浙江法制报发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与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债权转让通知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2016年9月21日，被告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甲方）与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乙方）达成《不良资产委托处置协议》，委托乙方对委托资产进行管理和清收处置，并附委托资产清单，包括上述两笔债务。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江州建设公司、第三人华丰房开公司及案外人歌山建设公司作为联合体中标温州生态园南仙花苑B地块安置房代建施工工程，并由第三人华丰房开公司代表联合体与业主单位温州生态园开发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进行包括所有工程款项在内的一切工作往来。根据《支付申请表》、付款记录、温州生态园开发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第三人的陈述，上述证据能够相互印证，涉案73×××00元款项系原告江州建设公司向业主单位申请发放的工程款，且业主单位在向第三人账户汇入该笔款项时对款项用途备注为“南仙花苑B地块南标段工程款”。原告主张该笔73×××00元款项归其所有，予以确认。虽第三人华丰房开公司为案外人温州华仁发展有限公司的债务向被告农行温州市中支行提供最高额保证时，约定债权人有权从保证人在中国农业银行各机构开立的账户中直接划收相关资金，但被告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已于2016年9月21日将相关债权转让被告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被告农行温州市中支行不再享有划收资金的权利，被告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亦无权委托被告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实施划收资金的行为。现二被告的划收行为违法，且具有过错，其造成原告的财产权利损失，应承担共同侵权的责任。原告诉请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支行、浙江信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浙江江州建设有限公司款项73×××00元，及利息损失（以73×××00元为基数，自2017年1月23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若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130元，由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支行、浙江信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共同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查当事人一审提供的证据依法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私人合法的储蓄、投资及其收益受法律保护。据此，可以认定个人或企业在银行开设账户中的款项，属于其财产范畴，受物权法的调整。货币作为一种特殊的种类物，尽管遵循“占有即所有”的一般权利归属原则，但在他人提出异议并提供证据予以证明的情况下，占有人并非当然享有所有权。涉案73×××00元款项，根据案外人温州生态园开发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与原审第三人华丰房开公司、被上诉人江州建设公司、案外人歌山建设公司之间签订的协议约定，及温州生态园开发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汇入原审第三人账户时用途备注为“南仙花苑B地块南标段工程款”的事实，结合被上诉人一审提供的《支付申请表》、付款记录、温州生态园开发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等证据，可以认定该款项系温州生态园开发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作为业主单位向被上诉人江州建设公司支付的工程款，只是先汇入原审第三人的账户，再由原审第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此系业主单位向被上诉人支付工程款的特定模式，并不能改变该款项归属于被上诉人的事实。银行基于特定事由才可划收客户资金，如其与客户的约定或人民法院协助执行裁定书等。农行温州市中支行与原审第三人有书面约定可划收其账户资金的权利，系基于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对原审第三人享有债权。但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已于2016年9月21日将该债权转让给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至此，温州市中支行对原审第三人不再具有划收资金的权利。2017年1月22日，温州市中支行划收原审第三人账户的资金，显然失去了合法的依据。经查明，涉案款项属于被上诉人的工程款，故不属于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受让债权的范畴，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委托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划收涉案款项，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和农行温州市中支行分别实施的涉案委托划收及划收行为，均具有过错，造成被上诉人财产损失，依法应承担共同侵权责任。被上诉人因其款项被错划，遭受损失，有权请求二上诉人共同承担返还款项及赔偿损失。
综上所述，信达资产公司浙江分公司和农行温州市中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均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130元，由上诉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和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支行各负担556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文平
审判员 邓习军
审判员 黄百隆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日
书记员 郑淙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