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韶中法民三终字第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始兴县城南镇新村。
法定代表人：阮立聪。
委托代理人：徐载龙，广东循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钟德州（英文名DEZHOUZHONG），男，美国公民，住美国。
委托代理人：罗健章，广东法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绍敏，广东法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阮立聪，男，住广东省始兴县。
委托代理人：徐载龙，广东循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下称美青公司）为与被上诉人钟德州、原审被告阮立聪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2014）韶武法民二初字第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合议庭组成人员：审判长焦晓巍、审判员张丽珊、代理审判员杨平，由书记员朱秋绮记录），于2014年11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美青公司、原审被告阮立聪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徐载龙，被上诉人钟德州的委托代理人罗健章、朱绍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告美青公司是2009年10月14日在韶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注册登记的一家外国自然人独资企业。被告阮立聪于2011年1月12日通过股权受让方式取得美青公司40%的股权，于2012年3月14日再次通过股权受让方式取得美青公司60%的股权，股权变动均办理了工商登记手续。2011年11月，阮立聪曾与原告钟德州协商转让部分股权事宜。股权转让协商期间，钟德州根据阮立聪的指示，于2011年11月10日向美青公司支付人民币629000元，美青公司出具收据，内容为：“今收取钟德州交来投资款人民币629000元。”于2012年1月18日再次支付美元3万元，美青公司亦出具收据，内容为：“今收到邓学明代钟德州交来投资款叁万元美元折合人民币187446.7元。”两笔款项共计人民币816446.7元。因股权转让事宜未达成一致意见，钟德州与阮立聪未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美青公司、阮立聪也未为钟德州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钟德州没有参与美青公司的经营。2012年12月20日，美青公司向钟德州出具《投资款确认书》，内容为：“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分别于2011年11月10日收到钟德州交来投资款人民币629000元（收据№0003033），12月8日收到阮立聪代钟德州交来投资款人民币50000元（收据№0003036），2012年1月18日收到邓学明代钟德州交来投资款3万元美金折合人民币187446.7元（收据№0003046），现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确认收到钟德州个人交来的投资款合计人民币866446.7元。”此后，钟德州要求美青公司退还投资款，美青公司拒不支付，钟德州遂向法院起诉。
另查明：庭审中，被告阮立聪表示，其与原告钟德州协商股权转让时，钟德州准备受让30%的股权，按这个股份数额，钟德州应当支付200万元人民币，但钟德州未足额支付该款项，故股权转让事宜未协商成功。2014年6月25日，被告美青公司原出纳员林某出具《证人证言》，证明林某作为公司出纳收到钟德州支付的两笔投资款共816446.7元，已将投资款存入公司账户并入账，钟德州曾向美青公司多次主张归还款项。
诉讼期间，法院依职权调取了被告美青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各方当事人对法院调取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其中《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章程》第八条规定：公司的投资总额与注册资本均为60万美元，资金全部以货币方式投入，其中首期20%的注册资本在公司领取营业执照之日起3个月内缴纳，其余资金在两年内缴清。韶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3年4月28日作出的《核准变更登记通知书》载明，被告阮立聪认缴出资额60万元美元，出资方式为货币出资，持股比例100%，实缴出资额59.9854万美元。韶关市公信会计师事务出具的《2013年度验资报告》载明，截至2013年1月30日止，美青公司股东实收资本为599854.24美元，占注册资本总额的99%。
原告钟德州在一审期间提供的证据有：1、护照（钟德州）；2、市场主体基本登记信息查询（复印件）、居住证查询表（复印件）、护照（阮立聪）；3、收据（二张）；4、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复印件）；5、投资款确认书；6、证人证言及身份证（身份证是复印件）。
被告美青公司在一审期间没有提供证据。
被告阮立聪在一审期间没有提供证据。
原审法院依职权在韶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的证据有：1、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2、始兴县经济贸易局文件即始经贸资字（2009）19号文；3、美青公司章程；4、核准登记变更通知书（三份）；5、美青公司2013年度验资报告。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原告钟德州系外国公民，本案为涉外民事纠纷，根据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指定管辖函，该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被告美青公司向钟德州收取的款项，虽在收据中载明为投资款，但美青公司并无增资计划，钟德州并非通过美青公司增资而取得股权。结合钟德州与被告阮立聪的陈述，钟德州支付美青公司的两笔款项系用于受让阮立聪的部分股权而预付的款项，但由于双方未达成股权转让协议，阮立聪无收取股权转让款816446.7元的合法依据，美青公司收取上述款项亦属于不当得利，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阮立聪认为，虽未为钟德州办理股权转让登记手续，但不能否认钟德州已成为实际股东，美青公司收取钟德州的款项具有合法依据。对此，阮立聪已明确表示，双方未达成股权转让协议，钟德州自然无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由于各方当事人均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解决本案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七条：“不当得利、无因管理，适用当事人协议选择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当事人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不当得利、无因管理发生地法律。”的规定，本案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准据法。
关于原告钟德州请求被告美青公司返还不当得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七条：“诉讼时效，适用相关涉外民事关系应当适用的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的规定，钟德州与被告阮立聪一直未就股权转让达成合意，美青公司自始没有收取股权转让款的合法依据，美青公司获得不当利益的时间为收取款项的时间，即两笔涉案款项的诉讼时效应分别自2011年11月10日、2012年1月18日起计算。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的规定，钟德州于2012年12月20日要求美青公司确认其支付的款项，而美青公司也出具了《投资款确认书》予以确认，钟德州提出要求及美青公司予以确认的行为，均构成诉讼时效中断，诉讼时效期间应从2012年12月20日重新计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钟德州于2014年3月25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钟德州请求美青公司返还不当得利款项816446.7元，依据充分，应予支持。美青公司、阮立聪关于钟德州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的辩称，无事实依据。同时，由于美青公司拒不返还不当得利，给钟德州造成不能使用资金的损失，钟德州要求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的请求合法合理，该院亦予支持。
关于被告美青公司是否存在注册资金不实及抽逃注册资金的问题。根据该院调取的美青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被告阮立聪认缴美青公司的注册资本为60万美元，实缴注册资本为599854.24美元，基本达到公司章程确定的资本数额。原告钟德州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美青公司存在资金不实和抽逃注册资金的情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应由钟德州自负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主张美青公司存在注册资金不实及抽逃注册资金行为的意见不能成立。故钟德州要求阮立聪在美青公司注册资金不实及抽逃注册资金的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请求，缺乏事实支撑，该院不予支持。
此外，被告美青公司收取原告钟德州的款项系根据被告阮立聪的指示而为，阮立聪为美青公司所获不当利益的实际受益人，且阮立聪作为美青公司的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系美青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需为美青公司的不当得利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但鉴于钟德州未以该事实和理由请求阮立聪承担责任，根据民事诉讼不诉不理的原则，该院对此不作实体审查，钟德州可另循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第七条、第八条、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九条、第二百六十七条、第二百七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告钟德州（DEZHOUZHONG）返还不当得利人民币816446.7元，并自2014年3月2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驳回原告钟德州（DEZHOUZHONG）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964.46元，由被告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美青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将本案定性为不当得利，属于定性错误。因我方收取被上诉人钟德州的钱是因双方有口头协议，对此双方均承认。至于钟德州所占股份多少，虽然没有确定，但不能因此而否定协议已订立，且《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已规定对合同当事人之间就合同内容没有明确约定的如何进行处理。故一审法院认定我方收取钟德州投资属于不当得利明显与事实及法律不符。二、一审法院认定钟德州的请求没有超过诉讼时效错误。因证人林某没有出庭接受我方的质询，不符法律规定；钟德州提供的《投资款确认书》仅有我方的公章，并无法人代表的签名确认，我方有相当的理由相信是钟德州事前在空白纸上盖好章而临时打印出的，且我方对该公章的真实性存有异议；钟德州提供的其他证据，明显已过二年诉讼时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驳回钟德州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钟德州承担。
钟德州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正确，上诉人美青公司提出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阮立聪陈述称：我方对原审判决有异议，鉴于原审没有判令我方承担责任，故对本案不提出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本院除认定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除“2014年6月25日，美青公司原出纳员林某出具《证人证言》，证明林某作为公司出纳收到钟德州支付的两笔投资款共816446.7元，已将投资款存入公司账户并入账，钟德州曾向美青公司多次主张归还款项”）外，另查明：一审期间，被上诉人钟德州变更诉讼请求为上诉人美青公司返还不当得利款项人民币816446.7元，并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至清偿之日止。二审期间，美青公司对《投资款确认书》上加盖的“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公章的真实性有异议，但不要求对该公章的真实性进行鉴定，也不要求对该公章与打印材料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美青公司认可证人林某曾在美青公司工作，职务为出纳并保管公司公章的事实，并认可在收到钟德州交来最后一笔款（人民币187446.7元）后的两三天，钟德州向其、原审被告阮立聪催收过该款816446.7元的事实。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举出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被上诉人钟德州是美国公民，故本案是涉外民事纠纷。上诉人美青公司与钟德州、原审被告阮立聪对原审法院行使本案管辖权和适用我国内地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纠纷的准据法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主要是：1、本案的定性是不当得利还是股权转让款（投资款）的问题；2、本案的诉讼时效有否超过的问题。
关于本案的定性问题，经查，1、被上诉人钟德州向上诉人美青公司支付的两笔款项共人民币816446.7元，是原审被告阮立聪与钟德州在口头协商股权转让期间钟德州向阮立聪支付的款项，但支付该款项后阮立聪与钟德州最终并未达成一致口头股权转让协议，对此阮立聪在一审询问中已明确表示，因钟德州未足额支付200万元股权转让款，故双方口头股权转让事宜未协商成功；2、阮立聪与钟德州亦没有签订过任何书面股权转让协议；3、虽然在收据中载明为投资款，但美青公司并无增资计划，钟德州并非通过美青公司增资而取得股权。综上，故美青公司不具有收取钟德州股权转让款816446.7元的合法依据，美青公司收取该款属于不当得利，本案的定性应为不当得利。美青公司提出一审法院定性错误的上诉理由没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经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已明确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已明确规定“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而本案的被上诉人钟德州与原审被告阮立聪一直未就股权转让达成合意，上诉人美青公司自始没有收取股权转让款的合法依据，故本案诉讼时效期间本应分别从美青公司收取钟德州两笔款项的时间即自2011年11月10日、2012年1月18日起算至二年。但是，由于美青公司于2012年12月20日向钟德州出具了一份《投资款确认书》，在2012年12月20日重新确认收到钟德州交来的款项816446.7元，故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应自2012年12月20日起算至二年，即计至2014年12月19日止。由于钟德州于2014年3月25日向原审法院提起了诉讼，故本案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美青公司提出本案诉讼时效已过的上诉理由没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上诉人美青公司提出“因证人林某没有出庭接受其方的质询，不符法律规定；被上诉人钟德州提供的《投资款确认书》仅有其方的公章，并无法人代表的签名确认，其方有相当的理由相信是钟德州事前在空白纸上盖好章而临时打印出，且其方对该公章的真实性也存有异议；钟德州提供的其他证据，明显已过二年诉讼时效。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已过”的上诉理由。经查，虽然证人林某没有出庭，但这并不影响本案诉讼时效没有超过的认定，因美青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实该《投资款确认书》上所加盖的“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公章是不真实的，故该《投资款确认书》应当认定为美青公司出具并交由钟德州收执。虽然该《投资款确认书》上仅有美青公司的公章，并无其法人代表的签名，但这并不能证明是钟德州事前在空白纸上盖好章而临时打印出的事实，美青公司亦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证实《投资款确认书》是钟德州事前在空白纸上盖好章而临时打印出的事实，且该公章是否事先盖好均不影响对《投资款确认书》有效性的认定，对此该《投资款确认书》应予以确认。因该《投资款确认书》已证实美青公司在2012年12月20日重新确认收到钟德州的816446.7元，故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从2012年12月20日起算至二年。故美青公司提出的该上诉理由没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由于上诉人美青公司拒不返还不当得利，给被上诉人钟德州造成了资金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利用不当得利所取得的其他利益，扣除劳务管理费用后，应当予以收缴”之规定，钟德州提出美青公司返还不当得利款816446.7元及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的请求合法合理，本院予以支持。
原判认定事实大部分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上诉人美青公司的上诉请求据理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964.47元，由上诉人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焦晓巍
审 判 员 张丽珊
代理审判员 杨 平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朱秋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