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杭商终字第21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裘新缨。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徐亦飞、江斌。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军。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李文莉。
原审被告：浙江聚能进出口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裘新缨。
原审被告：潘莉莉。
上述两原审被告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徐亦飞、江斌。
上诉人裘新缨为与被上诉人陈军、原审被告浙江聚能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能公司）、潘莉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3）杭下商初字第1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4月20日，裘新缨（乙方、借款方）签署借款协议一份，该协议载明：甲方借给乙方人民币800000元，借款期限180天，即自2012年4月20日起至2012年10月19日，利率为每月3%，乙方如未能在2012年10月19日前还款，从该日起按实际逾期天数以每日千分之五计算违约金等内容。聚能公司在该协议下方的乙方落款处加盖公章。同日，裘新缨（收款人）签署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陈某现金800000元整。嗣后，陈某在上述借款协议下方的甲方落款处签名、捺印。2013年1月16日，陈某持上述借款协议和收条，以裘新缨等未按照约定期限归还借款为由提起诉讼。另：裘新缨与潘莉莉于1992年3月5日登记结婚。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案涉的借款协议和收条形式客观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证明陈某和裘新缨、聚能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和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应确认有效。裘新缨、聚能公司辩称上述借款凭证的内容系由陈某自行伪造添加，但未能提交确凿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同时，裘新缨作为一家进出口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对签署借款协议和收条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以及应承担的责任是知晓或者应当知晓的，其辩称在空白的借款协议和收条上签名、捺印，不符合常理，不予采信。裘新缨、聚能公司未按照约定的期限归还借款，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陈某有权要求裘新缨、聚能公司立即归还借款，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标准计付利息；但陈某主张的利息金额计算有误，予以纠正。潘莉莉是裘新缨的配偶，案涉借款发生于两人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属夫妻共同债务，应由两人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裘新缨、浙江聚能进出口有限公司、潘莉莉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陈某借款本金800000元，并支付利息142944元（利息暂算至2013年1月7日，此后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二、驳回陈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334元，由陈某负担105元，由裘新缨、浙江聚能进出口有限公司、潘莉莉负担13229元。
上诉人裘新缨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并未查清本案借款纠纷的具体事实，在认定事实上出现了错误。原审法院认定的裘新缨签署借款协议及出具收条的行为只是本案的表面虚假事实，遗漏了两点至关重要的借款事实，一是本案的“借款协议”与“收条”是如何形成的事实，二是本案借款本金800000元是如何以现金方式交付的事实。按照陈某及其提供的证人寿某陈述的事实为，陈某先于借款前将800000元现金交付给证人寿某，2012年4月20日，证人寿某将“借款协议”和“收条”的空白处填满并在甲方署名处替裘新缨签上“陈某”二字，后裘新缨签名、捺印并加盖聚能公司公章，并当场将现金800000元交付给裘新缨，事后，证人将“借款协议”和“收条”交给陈某并告知其借款人为裘新缨，结合该陈述的事实陈某提交的证据仅仅为“借款协议”和“收条”及证人寿某的证词。裘新缨对该事实在原审中是坚决否认的，始终认为从未向陈某出具过“借款协议”和“收条”，也从未收到过陈某的现金800000元，与陈某不存在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并提供了相应证据予以推翻该事实。通过庭审质证，陈某对裘新缨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原审法院对证人寿某的证词认为真实性存疑，对该证据不予确认。既然原审法院否定了该证人证言，就应该继续查明以上两点遗漏的事实，然原审法院刻意回避了该事实从而简单认定了“借款协议”和“收条”的表面事实是错误的。本案可以明确的事实为，陈某从未亲自与裘新缨签订过“借款协议”，也从未亲手将800000元现金交付给裘新缨，裘新缨在这之前仍欠陈某巨额款项，裘新缨与证人寿某曾经有过资金往来关系。二、原审判决的判决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显属错误。原审法院认为，借款协议和收条客观真实，裘新缨和聚能公司不能提交证据证明上述借款凭证的内容系伪造，裘新缨应承担法律后果。原审法院上述判决理由与认定事实矛盾，且过于简单片面，该判决理由对裘新缨不公平，理由如下：1.原审法院简单以“借款协议”和“收条”客观存在据而认定双方存在借贷关系明显不当。裘新缨是确认了自己签字、盖章的真实性，但并不能据此简单认为其与陈某发生了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本案借款金额如此巨大，陈某必须对“借款协议”和“收条”如何形成和款项如何交付予以举证说明。原审法院既然否定了陈某对该事实的陈述，就应要求陈某继续补正说明。2。裘新缨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对于“借款协议”和“收条”的来源真实性、借贷双方的亲疏关系、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出借的可能性等方面作出了印证，并形成了一定的证据链来证明自己的主张，从而认为证人寿某与案外人张江勇他们在做资金拆借的融资生意，对外以自己的名义低息吸纳资金，并又以自己的名义高息出借资金，裘新缨、聚能公司仅与寿某及案外人张江勇他们之间有资金关系这一事实，所以从高度盖然性来讲，裘新缨、聚能公司在本案中主张的事实可信度比较高，然原审法院均没有采纳，简单地认为只要裘新缨签字确认，就证明与陈某发生借贷的事实，而不考虑借据形成时间、现金交付的原因、时间、地点、来源、用途等等，这是不妥当的。3.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有关意见，法院应当根据现金交付的金额大小、出借人的支付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借贷双方的亲疏关系等诸因素，结合当事人本人的陈述和庭审言辞辩论情况以及提供的其他间接证据，依据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运用逻辑推理、日常生活常理等，综合审查判断借贷事实是否真实发生。必要时，法院可以依职权进行调查取证。案件事实真伪不明的，债权人应当就借贷双方存在借贷合意、款项交付等法律要件事实等承担结果意义上的证明责任。陈某提交的证据形式上明显存在瑕疵，陈述借款的事实经过没有充分的证据，而裘新缨提交的所有证据均可以印证自己的主张，本案事实属于真伪不明，陈某应该对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事实继续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如举证不能，应该依法驳回陈某的全部诉讼请求，至于陈某与证人之间的800000元资金关系如果有相应的纠纷，则应当由其另案自行向寿某主张相应的权利。假设本案借贷关系成立，本案的800000元借款已经远远超出了夫妻日常生活所需的范围，属于夫妻一方的个人债务，陈某理应对潘莉莉应承担夫妻共同债务这一事实担负相应的举证责任。综上所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陈某的诉讼请求，并由陈某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陈某答辩称：一、裘新缨和聚能公司与陈某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明确，裘新缨提供的证据无法支持其主张。其一，裘新缨一直辩称借款协议和收条系伪造的，是陈某事后补充的，但未能提交确凿有效证据予以证明。《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结论也不能支持裘新缨的主张。如同原审法院所述“被告裘新缨作为一家进出口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对签署借款协议和收条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以及应承担的责任是知晓或者应当知晓的，其辩称在空白的借款协议和收条上签名、捺印，不符合常理”。同时，裘新缨在庭审中辩称案外人让裘新缨提供了空白的协议和收条以此向外人证明案外人做资金生意的事实，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也与裘新缨一方提交的录音中“为了方便，省得要盖章、签字”的陈述不符。首先，裘新缨作为一个生意人，并且经常进行资金拆借，不可能毫无防备将如此重要的材料交予第三人之手；其次，裘新缨的知名度也没有达到能让其他人认可案外人资金生意的程度，如果只是为了向外人展示，那么案外人又何必一定要裘新缨本人签名、捺印呢？又何必要加盖聚能公司的公章呢？裘新缨如果将签名、捺印、盖章的空白材料留给他人，那他人完全可以添加任一庞大的金额，作为一个有着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经常进行资金拆借的、注册资本1000万的进出口公司的老总，怎么可能任由这种风险的存在？况且，裘新缨在借款协议和收条上签字、捺印，并加盖了聚能公司的公章是事实，在裘新缨一方无法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陈某的主张完全有依据。其三，本案所涉款项的交付情况真实、合理。在原审第一次开庭中，裘新缨一方当庭提交了电话录音的证据，录音中陈某陈述本案所涉的80万元款项是交付给案外人寿某操作的。当天开庭前，在陈某根本不知道有录音证据存在的情况下，申请寿某作为证人出庭。从录音的内容结合陈某的举证行为可以看出，陈某所陈述的事实是具有真实性的。证人寿某也对借款的交付和相关材料的形成作了详细的说明，虽然原审法院因为寿某和裘新缨之间存在款项往来而对其证词的真实性未予确认，但从其陈述的款项交接情况来看是与陈某在录音中的陈述和提交的材料相一致的，而裘新缨一方却根本不能提供材料证明其抗辩。根据裘新缨、陈某、证人寿某的陈述均可以看出，寿某平时是从事资金生意的，陈某为了赚取高利息将资金通过寿某出借符合常理。其四，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有关意见，结合本案情况，本案不仅有借款协议，还有裘新缨签字、捺印的收条，既然裘新缨、聚能公司对其签字、盖章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应确认借据的证明力。对于现金交付的借贷，债务人对款项交付提出合理异议的，法院可以要求出借人本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有关经办人员到庭。也就是说，是否需要经办人到庭，并非法律规定的强制性义务，更何况裘新缨也提不出任何合理异议。事实上，陈某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主动提供了证人到庭陈述款项现金交付的相关情况，并接受质询。原审法院根据本案证据及客观情况，结合各方的陈述，运用逻辑推理、日常生活常理等对本案进行了公正的判决，原审判决合法有据。二、本案所涉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潘莉莉理应共同承担清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附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结合本案，在陈某与裘新缨发生借贷关系时，裘新缨与潘莉莉处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裘新缨既没有与陈某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也没有第十九条第三款的情况。因此，本案所涉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潘莉莉理应共同承担清偿责任。退一步说，也没有法律规定80万元的借款超出了日常生活所需的范围，裘新缨对此的诉称没有依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聚能公司、潘莉莉的答辩意见和裘新缨的上诉意见一致。
二审期间，裘新缨提交的证据有：1.裘新缨和张江勇的电话录音一份，用以证明本案所涉借款协议和收条的形成过程。说明借款协议和收条是出具给张江勇，且协议和收条内容当时是空白的，不是出具给陈某的，裘新缨和陈某之间不存在借款关系的事实。
陈某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首先，电话录音的形成时间不明，根据其文字整理，其自认的时间是2013年4月11日，而本案一审判决时间是2013年11月份，该份材料显然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其次，单纯就该份材料而言对三性均有异议，一是录音人员的身份不明，且相关人员也没有出庭作为证人接受质询；二是在关键的字句上有省略的情况，且不能达到待证的目的。
聚能公司、潘莉莉的质证意见同裘新缨的举证目的。
陈某、聚能公司、潘莉莉二审期间未提交证据。
裘新缨向本院申请对借款协议和收条上裘新缨的签名和其他内容字迹的具体形成时间进行补充鉴定，用以证明借款协议和收条上内容是事后添加的。
本院对上述证据评判如下：电话录音反映的系裘新缨和案外人张江勇之间的谈话内容，其内容真实性无法得到印证，该电话录音显示的内容不足以达到裘新缨的证明目的。关于裘新缨的鉴定申请，首先，一审期间，原审法院就鉴定内容已经告知给各方当事人，裘新缨未表示异议，应视为对要求鉴定内容的认可；其次，鉴定结论已经表明对借款协议和收条上裘新缨的签名和其他内容字迹是否在同一天书写而成不能确定，显然更不能鉴定出相关字迹的具体形成时间，本院对裘新缨二审期间提出的该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书面借款凭据是证明当事人之间存在借贷合意以及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除非有确凿的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书面借款凭据所记载的内容，否则对借款凭据的证明力应予以认可。陈某持有的借款协议及收条，内容清楚明确，可以证明陈某和裘新缨、聚能公司之间存在80万元的借款关系且陈某已履行完毕款项交付义务。裘新缨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特别是作为一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应当知道出具有本人签名及加盖公司印章的书面借款凭证给他人的法律后果，尤其出具金额和债权人留白的借款凭证会导致更大的债务风险，应尽到更为谨慎的注意义务，裘新缨并无证据证明其当时出具空白借款凭证交于他人，仅以其口头辩称不足以证明上述借款凭证存在与载明内容不符或伪造的情形，故本院对上述借款凭证的证明力予以认可。本案借款发生在裘新缨和潘莉莉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现无证据证明本案借款被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故借款属夫妻共同债务，潘莉莉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陈某现持有书面债权凭证主张权利，于法有据，应予支持。综上，裘新缨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229元，由裘新缨承担。裘新缨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鸣卉
审 判 员 韩成良
代理审判员 赵 魁
二〇一四年三月五日
书 记 员 骆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