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城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兴民初字第00777号
原告：兴城市金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银国柱，该公司总经理。（未出庭）
委托代理人：陈忠瑞，辽宁斯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兴城市渤海建筑安装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长云，该公司总经理。（未出庭）
委托代理人：卢宏，辽宁来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峰，该公司工程队负责人。（未出庭）
原告兴城市金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辉公司”）诉被告兴城市渤海建设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渤海公司”）合同纠纷一案，2015年4月8日本院受理本案，依法由审判员李霁、谢芊、代理审判员王小杰组成合议庭，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陈忠瑞，被告委托代理人卢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金辉公司诉称：我公司是兴城市金秋园小区的开发公司。2011年9月20日，我公司与被告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将金秋园二期一、二、三标段的土建、装饰、采暖、给排水、电照等按图纸设计的工程内容发包给被告。2011年9月25日，双方又签订了《建筑工程承包合同补充条款》，该合同第四条约定“由于主要材料、人工价格上涨以及企业基本养老保险的扩面征缴，个人所得税的影响，经双方协商，确定金秋园二期建筑工程造价为890元／平方米（门、窗、外墙涂料甲方供应，不含在工程造价内），造价确定后，不论材料价格上调或者下降，企业基本养老保险如何调整，确定的工程造价原则上不再做任何调整。但经双方同意在施工图内容增加或减少的项目上，可按实调整。”协议签订后，被告组织施工队伍开始施工，工程陆续于2013年初竣工验收合格，被告亦于2013年3月至7月陆续将相关楼盘的施工档案报送城建档案馆，但被告接到档案移交回执后，拒不将档案回执移交给原告，而是以此为要挟，在工程款结算问题上单方要求提高工程价款。因没有档案回执，原告无法办理竣工验收备案及产权初始登记，办不了产权初始登记，就无法为业主办理房照。又因为我公司与广大购房的业主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中均已明确约定于楼房交付（2012年5月1日）后290日内办理产权登记，否则面临严重的诚信危机及违约责任，因此我公司被迫与被告签订了《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协议书》，并在此协议书的基础上，形成了工程款结算明细。在被告根本没有合同外增项的情况下，我公司被迫同意给被告所谓的“应增项目”（1、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每平方米30元；2、集中供热箱每个2500元），其中第1项款项合计917273元。我公司认为《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协议书》及附随形成的工程结算明细中的“应增项目”系被告采取拒不提供档案移交回执的要挟手段，迫使原告作出的违心之举，不是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受胁迫且显失公平的可撤销的民事行为。故为了维护我公司的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1、依法撤销原、被告签订的《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补充协议书》及附随形成的“工程结算明细”中应增项目“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的结算行为；2、被告立即返还我公司超付的工程款合计917273元，并由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被告渤海公司辩称：一、我公司与原告签订的《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协议书》及工程结算清单和明细是合法有效的，不应被撤销。虽然我公司与原告签订的《建筑工程合同补充条款》中约定了工程造价为890元／平方米及原告供应材料范围和工程造价调整情形等内容，但是双方在实际履行合同中，根据工程施工的实际情况，而达成的诸如因改变工程材料供方、变更建筑施工材料、增加、减少工程项目而改变工程造价等合同条款变动行为，只要是合同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就应当是合法有效的权利处分行为，不应被撤销。事实上，本案的合同工程造价的变动就是如此，并不存在原告所说的“威胁、要挟”等可撤销的情形。二、关于原告所说的附随形成的工程结算明细中的“应增项目”系被告采取拒不提供档案移交回执的要挟手段，原告在无法办理初始登记的情况下被迫签订的并不符合常理。实际上工程档案回执与工程竣工验收备案、房屋产权初始登记以及房屋交易产权登记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因此根本起不到对原告“要挟、强迫”的作用。根据《城市建设档案管理规定》第六条第一款、《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备案管理办法》第四条、《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四十九条的规定可见，工程建设档案依法应送交城市建设档案馆备案的法定职责人应为建筑单位即本案原告，而不是我公司。我公司之所以应原告要求向城市建设档案馆报送工程建设档案备案，其法律关系也仅为受被答辩人委托（无偿）备案而已，其并不影响原告有权或负有职责自己行使备案的权利。另外根据住房和城市建设部《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备案管理办法》第二条可推断，上述备案的法律要件中并不包含档案回执。而且对于房屋产权初始登记的法律要件也不包括档案回执。根据《房屋登记办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建设房屋产权初始登记法律要件与工程建设档案备案回执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与建筑工程是否已经取得土地使用权，是否符合城市规划，工程建筑各方面是否合格的行政审批、许可文件有关，这些法律文件的申请、批准等事项与我公司无关。三、《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协议书》及附随形成的结算清单和明细是真实、合法、有效的，并非是原告所述的不存在合同外增项。首先，双方签订的《合同补充条款》第六条规定，由于本工程的特殊性，不实行预付款的方式，采用承包人垫资施工。该合同第四条不但约定了工程的造价为890元／平方米及工程造价变动情况，还限制性的约定了“门、窗、外墙涂料甲方供应，不含在工程造价内”。但是在实际施工的过程中，原告公司还另外供应了价值700余万元本应由我公司采购的施工材料，并计入我公司的工程成本中，从中扣除应给付答辩人的工程款，本案工程中的外墙保温材料“玻化微珠”就包括在内。众所周知，施工材料的供应与采购，其价格是可以协商的，谁控制采购谁就能从中赚得利润。因此这也是原告公司统一改变外墙保温材料工程成本价格的原因之一。其次，虽然本案的施工图纸中的外墙保温材料是“岩棉”，可是由于我市建筑行业内几乎没有人使用这种材料，也不掌握这个技术，因此原告在双方签订《施工合同》前就取消了岩棉外墙保温材料，改用“苯板”作为外墙保温材料，而苯板的施工技术较为成熟，施工成本较低，原料加人工费在65元每平方米左右，因此双方签订《合同补充条款》时，确定的工程造价为890元／平方米，当时是基于外墙保温材料是苯板。后来，由于建设该工程时发生了上海的火灾事件，当时消防部门反对用苯板作为外墙保温的材料，所以原告决定将外墙保温材料变更为玻化微珠，可是玻化微珠这种材料的人工费要比苯板每平方米多出30元，最终原告与我公司考虑到上述情况，达成了《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协议书》及工程计算清单和明细，因此该部分合同外增项是实际发生的，该协议书的签订是在双方平等协商的基础上达成的，并不存在我公司胁迫原告的情形。
经审理查明：2011年9月20日原、被告签订《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工程内容：按图纸设计全部内容，面积17181.27㎡”。2011年9月25日双方签订《建筑工程承包合同补充条款》，该合同第四项工程价款的确定中规定“由于主要材料、人工价格上涨，以及企业基本养老保险的扩面征缴，个人所得税的影响，经双方协商，确定金秋园二期建筑工程造价为890元／平方米（门、窗、外墙涂料甲方供应，不含在工程造价内）。造价确定后材料价格上调或者下降，企业基本养老保险如何征缴，确定的工程造价不再做任何调整。但经双方同意在施工图内容增加或减少的项目，可按面积计算。”在该合同承包方法人代表李长云签章，并有王大力、王旭明、陈玉春、田耕友、侯宝杰的签字。
2014年2月20日原、被告签订了《金秋园二期工程计算协议书》，达成如下条款“一、金秋园二期第一、二、三标段的1#、2#、3#、4#、5#、6#、7#、8#／11#、12#、13#、14#楼工程结算价格在原合同890.00元／平方米的基础上扣除①地暖②卫生间防水③零星增减项等，双方共同商定最后工程结算价格为825.00元／平方米，其中不包括甲方签证项目、砼外加剂、基础加深等变更。二、各楼号的工程竣工档案必须交城市建设档案馆，经审查合格开具档案馆接收证明。合格证明交到开发公司的同时，按工程结算价款扣除3%的质保金后全额拨付工程尾欠款。三、工程竣工日期经双方协商同意定为2013年4月13日，工程质量保证金到2015年4月12日全部退回给渤海建筑公司。2015年4月12日至2017年4月12日发生的屋面防水、外墙漏水的保修责任由渤海公司承担。四、由于档案迟交，业主办理房屋产权证时产生的滞纳金，哪个楼的档案不交由哪个楼的质保金中扣留。”在施工单位项目部经理一栏，有田耕友、王峰、王旭明、王大力、侯宝杰、李慧的签字，经查，上述人员中仅有李慧系被告公司的职工，并持有项目经理资格证为项目经理，其余人员与兴城市渤海建设安装有限公司系挂靠关系，为工地负责人。
在原、被告签订合同后，被告渤海公司以内部转包的方式将涉案工程分包给上述几人。其中，王大力、王旭明具体负责金秋园二期1#、2#、5#、6#的施工。王峰具体负责金秋园二期3#、4#的施工。田耕友具体负责金秋园二期7#、8#的施工。侯宝杰具体负责金秋园二期11#、12#的施工。李慧具体负责金秋园二期13#、14#的施工。
2014年4月22日原、被告附随《金秋园二期工程计算协议书》签订了五份工程结算清单及结算明细。在工程名称为1#、2#、5#、6#的《工程结算明细》上共同确认应增项目：1、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9593×30=287790元。在工程名为3#、4#的《工程结算明细》上共同确认应增项目：1、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6152.78×30=184583元。在工程名为7#、8#的《工程结算明细》上共同确认应增项目：1、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4892×30=146760元。在工程名为11#、12#的《工程结算明细》上共同确认应增项目：1、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5315×30=159450元。在工程名为13#、14#的《工程结算明细》上共同确认应增项目：1、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4623×30=138690元。在上述的工程结算清单及结算明细上均由被告单位的工地负责人签字。
兴城市城市建设档案馆分别于2013年5月15日、4月9日、7月15日、5月15日、6月28日出具金秋园小区二期1#-8#及11#-14#楼的档案回执。
2015年5月22日，原告金辉公司与被告渤海公司的工地负责人王峰签订《协议书》，其中第二项约定“双方共同确认外墙保温包括在原合同约定的固定价款工程施工范围之内，并非新增项。乙方（渤海公司）认可原工程结算明细中载明的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184593元属不合理增加费用。乙方同意本协议签订后，自愿退换该笔费用给甲方（金辉公司）”。
2014年6月19日，兴城市城乡规划建设档案馆为金秋园二期1#、5#门市房、1-8#楼、11-14#楼工程颁发了合格证。在上述工程的竣工验收备案书中均载明“本工程的竣工验收备案文件已于2013年5月21日收讫，文件齐全。”
另查明，原告金辉公司在与业主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中约定“出卖人应当在房屋交付使用后的290日内，将办理产权登记需由出卖人提供的材料报产权登记机关备案。如因出卖人的责任。买受人不能在规定期限内取得房地产权属证书的，双方同意按下列第3项处理：……”该合同中约定的交房日期为2013年5月1日。
以上事实，有《建筑工程施工合同书》、《建设工程承包合同补充条款》、图纸说明、档案移交档案馆的回执六份、《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协议书》、工程结算清单及工程结算明细、证人证言、工程技术单、协议书、辽宁省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础设施竣工验收备案书和城市建设档案合格证、金辉房地产甲供材料明细、兴城市渤海建设安装有限公司对账单等证据载卷为凭，并经庭审质证，可以认定。
本院认为：原告作为具有房地产开发资质的企业法人，被告作为具有房地产建筑施工资质的企业法人，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所签订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及《建筑工程承包合同补充条款》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恪守合同，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在案涉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履行过程中，原、被告签订的《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补充协议书》及附随形成的“工程结算明细”中的应增项目“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的结算行为是否具备可撤销的法定情形。
原告主张外墙保温人工费的结算行为系在被告各施工队伍采取拒不提供档案移交回执的要挟手段，同时原告单方认为在无档案回执将造成无法如约为业主办理产权登记，面临企业诚信危机及严重违约责任的情况下，被迫作出的违心之举，属于受胁迫且显失公平的可撤销民事行为。被告则主张档案回执与产权登记无任何法律关系，起不到“要挟、强迫”的作用；而且，由于案涉工程实施承包人垫资施工，原告却另行供应七百余万元应由被告采购的施工材料并计入被告工程成本，致使被告利润降低；同时，在外墙保温材料实际约定为苯板却变更为玻化微珠的情况下，施工成本增加，故最终双方商定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每平方米30元。本院认为，现有证据表明，涉案工程的竣工日期为2013年4月13日，而直至2014年6月19日，兴城市城乡规划建设档案馆才为涉案工程颁发了合格证。结合《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协议书》中“二、各楼号的工程竣工档案必须交城市建设档案馆，经审查合格开具档案馆接收证明。合格证明交到开发公司的同时，按工程结算价款扣除3%的质保金后全额拨付工程尾欠款。四、由于档案迟交，业主办理房屋产权证时产生的滞纳金，哪个楼的档案不交由哪个楼的质保金中扣留。”的约定以及兴城市城市建设档案馆分别于2013年4月9日、5月15日、6月28日和7月15日出具金秋园小区二期1-8号楼以及11-14号楼的档案回执的事实，对比原告与业主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中约定于房屋交付（2013年5月1日）后的290日内为购房业主办理产权登记前置条件，否则面临违约责任的约定，可以认定在涉案工程竣工后，被告未能及时将档案回执交付给原告，原告迟迟不能办理合格证。无论档案回执的移交是否客观上影响到原告为广大购房业主办理产权登记，但依原告当时的行为，可以认定其主观上认为被告迟迟不移交档案回执的行为可能致使其面临向广大购房业主违约的情况，进而认定双方缔结该《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协议书》时原告处于不利的地位。
关于附随《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协议书》形成的工程结算明细中“应增项目‘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首先，虽被告辩称因签订合同时约定的外墙保温材料系苯板，人工费较低，而到实际施工时因政策改变将保温材料变更为玻化微珠，人工费相应增加。但施工图纸反映外墙保温材料最初应为岩棉板，而非苯板；被告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因外墙保温材料变更而导致增加人工费。本案中，施工图纸系书证，证明力大于庭审中的证人证言，关于被告提出双方约定最初保温材料系苯板的抗辩本院不予认定；其次，《建筑工程承包合同补充条款》已经明确约定“确定的工程造价不做任何调整。但经双方同意在施工图内容增加或减少的项目，可按面积计算”。涉案工程采取的是劳务承包的方式，双方对于外墙保温包含在原约定的890元／平方米的合同价格之内，均无争议。因此，外墙保温并不属于施工图外新增项目。在庭审中，被告提出“施工材料的供应与采购，其价格是可以协商的，谁控制采购谁就能从中赚得利润”的观点，以此作为增加人工费的理由。本院认为靠压低原材料价款而从中渔利，本身与诚信原则相违背，也不能作为增加工程量的理由。因此被告增加人工费的请求没有事实依据。
综上，根据原告在签订《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补充协议书》时处于不利地位以及被告无合法理由增加外墙保温人工费的事实，足以认定原、被告于2014年2月20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及附随形成的《工程结算清单》并非原告真实意思表示，致使双方利益明显失衡，显失公平，应予撤销。被告应当返还其因该结算行为而取得的外墙保温增加的人工费917273元。但由于原告在诉讼过程中，庭外与被告负责案涉工程的施工负责人王峰签订了协议书，王峰自愿退还了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184593元，故被告的返款应相应扣减。
本院为保护合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维护公平诚信的市场经济秩序，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依法撤销《金秋园二期工程结算补充协议书》所附随形成的“工程结算明细”中“应增项目‘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的结算行为；
二、被告兴城市渤海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兴城市金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外墙保温增加人工费73268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2970元，由被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本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辽宁省葫芦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李 霁
审 判 员 谢 芊
代理审判员 王小杰
二〇一五年八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世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