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四终字第5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杨战荣，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贾文卷、牟秀社，莱阳市穴坊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国花，农民，系死者赵信之母。
委托代理人：张福旭，山东今政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夏桂芬，农民。系死者赵信之妻。
委托代理人：赵旭，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连江，干部。系死者赵信之子。
委托代理人：赵旭，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住所地：莱阳市旌旗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亦军，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勇，山东梨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因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莱阳市人民法院（2013）莱阳城民初字第2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杨国花、夏桂芬、赵连江诉称，2011年5月30日，原告杨国花之子、夏桂芬之夫、赵连江之父赵信在本村村南公路旁自家果园内作业时，因位于果园内的供电线杆拉线漏电，导致赵信触电身亡，原告杨国花在2013年3月得知此事后，精神崩溃，故诉至法院，请求二被告连带赔偿原告丧葬费21418.5元（2012年山东省在岗职工年工资为42837元÷2），死亡赔偿金188920元（2012年山东省农村人均纯收入9446元×20年），被扶养人杨国花生活费6776元（2012年山东省农村人均消费支出6776元×5年÷5人），精神抚慰金5万元，共计267114.5元。扣除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已赔付给夏桂芬、赵连江的10万元，还应赔付原告167114.5元。
原审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辩称，法院依法追加夏桂芬、赵连江为原告不妥，应追加为第三人，因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已与夏桂芬、赵连江达成一次性赔偿协议，并已实际履行终结，且在协议中明确约定了一次性赔偿款140000元中包含了杨国花应有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等赔偿款项，同时也约定了因一次性赔偿款所产生的继承问题由夏桂芬、赵连江负责处理，与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无关。另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故请法院驳回原告对我方的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辩称，赵信触电身亡与村委无关，漏电线杆并不是村委会竖的，且从2002年起，供电公司即将村里管理电的权利收回，村里所有的供电线路的管理及电费的收缴都由供电公司负责，故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对其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5月30日，赵信在自家果园内进行农作时，因线杆的拉线漏电而触电死亡。原告杨国花系赵信的母亲，夏桂芬系赵信妻子，赵连江系赵信之子。2011年8月4号，被告供电公司作为甲方，夏桂芬、赵连江作为乙方，双方达成一次性赔偿协议书一份，赔偿协议书中确认赵信触电死亡的事实，并由甲方一次性赔偿乙方夏桂芬、赵连江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14万元，并特别约定赔偿款包括：夏桂芬因触电受伤住院治疗的花费等所有损失的赔偿、应支付给赵信之母杨国花的被扶养人的生活费。同时还约定因协议所产生的继承问题由乙方自行处理，与甲方无关。最后甲方由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的郭向东主任签字，乙方由夏桂芬、赵连江签名捺印。2013年3月，原告杨国花得知儿子赵信死亡的事情，并了解到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与夏桂芬、赵连江达成的赔偿协议书，但其不予认可，认为该协议书侵犯了自己的合法权益，故以原告身份诉至原审法院，要求二被告赔偿其因赵信死亡所产生的各项损失167114.50元。庭审中，原审法院依法追加死者赵信的法定继承人夏桂芬、赵连江做为共同原告参加诉讼。
双方争议的焦点：
（一）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原告杨国花诉称，儿子赵信去世后，家人因为自己年岁已大，害怕经不起打击，所以就以赵信出国打工为由欺骗她，直至连续两个春节赵信均无音信后才产生怀疑，最后才得知孩子已去世的事实，故诉讼时效的计算时间应从2013年3月原告杨国花知道赵信去世时开始。
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认为，赵信的死亡时间为2011年5月30日，且原告杨国花应当知道儿子死亡的事实，故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期限，不应受法律保护。
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称与其无关。
（二）原告夏桂芬、赵连江与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签订的一次性赔偿协议书对原告杨国花是否产生法律效力。原告杨国花认为，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明知原告杨国花在世，且是应当赔偿的不可分割必然的权利人，对赔偿的数额和项目有必须参与的权利，而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却只与受害人赵信的配偶和儿子签订了一次性赔偿协议，明显侵害了原告杨国花的利益，因此该一次性协议书对原告杨国花不能产生法律效力。
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认为，一次性赔偿协议书合法有效，且并未侵犯原告杨国花的任何权益，在协议书中明确约定，继承问题由夏桂芬、赵连江自行处理，退一步讲，只要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赔偿夏桂芬、赵连江的14万元足以支付杨国花依法应获得的赔偿金额，本事故就算处理结束，因为民事权利可以放弃，夏桂芬、赵连江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部分权利。
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称与其无关。
（三）漏电线路谁负责管理。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认为，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在事故发生时并未将本村的供电设施移交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根据山东电力公司相关规定，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的供电设施必须签订资产无偿移交协议后，村里的供电设施才能由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管理，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派出的电工只负责收缴电费。
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认为，出事的线路是2005年后由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派出的电工拉的，当时村里所有的电路施工均是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负责的，村里无权施工。村里未与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签订过资产无偿移交协议书，但从2002年时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即派出电工维护管理村里的供电线路和电费的收缴，故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所述电工只负责收缴电费与事实不符。
原审法院认为，赵信因在自家果园农作时触电身亡，该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法院予以确认。
针对争议焦点（一），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杨国花在赵信死亡时已满80周岁，家人出于孝心隐瞒赵信死亡事实，符合社会人情习俗。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辩称原告杨国花应当于事发时知道其子赵信死亡的事实无其他证据证实。杨国花在2013年3月知道赵信不在的事实，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限，其权利应受法律保护。
针对争议焦点（二），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夏桂芬、赵连江与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签订的一次性协议书，由于无原告杨国花的签名，且杨国花系应当赔偿的权利人并健在，该协议书效力待定。现原告杨国花对协议书的协议条款和赔偿数额均不认同，故该协议书应认定为无效。
针对争议焦点（三），原审法院认为，事故线路系在第一支持物（电表）以内，二被告对此均无异议，二被告之间也未签订资产无偿移交协议书，故该线路产权应当属于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自2002年即派出电工到村收缴电费，理当承担村里线路的维护管理义务。本案中，二被告之间未订立书面的供用电合同，双方对村里线路由谁承担管理维护责任问题未作书面约定，从而导致对该输电线路的管理维护责任划分处于不明确状态。在双方对输电线路的管理维护责任由谁承担的问题约定和划分不明的情况下，应当推定双方都具有管理维护责任。
三原告作为死者赵信的法定继承人，要求得到被告的赔偿，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认为追加夏桂芬、赵连江为原告不当，其主张不成立，法院不予支持。死者赵信系农村居民，三原告按2012年度山东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计算的丧葬费、按2012年度山东省农村人均纯收入计算的死亡赔偿金、按2012年度山东省农村人均消费性支出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当，法院予以支持，但被扶养人生活费应当计入死亡赔偿金之内。原告主张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按赔偿协议书赔偿给夏桂芬、赵连江的赔偿款应为10万元，另外4万元系支付夏桂芬个人因触电受伤住院治疗的花费，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予以否认，认为赔偿协议书中约定的14万元赔偿款，包括了因赵信触电死亡所产生的全部损失。原审法院认为，赔偿协议书中已明确约定14万元赔偿款中包括夏桂芬因触电受伤住院治疗的花费，但并未明确夏桂芬住院治疗所花费的具体数额，对此原、被告双方均未提交证据证实，原告主张14万元赔偿款应扣除夏桂芬因触电受伤住院的花费4万元，证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夏桂芬因触电受伤住院治疗所产生的费用可另行主张，本案不予一并处理。因赵信的死亡，给三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损害，三原告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的主张，法院予以支持，但请求数额过高，应以3万元为宜。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自2002年起即自行收取电费，按照权利义务对等原则，其应当对线路的安全运行起主要的保障责任，且供电线路维护的专业性也要求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应负主要的管理维护责任，但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未尽到相关义务，对事故的发生应负主要责任，根据其过错程度承担70%的责任较为合理。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是线路的所有人，既未将线路产权移交给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也未委托其代管，故对线路有法定的管理义务，其未尽到管理义务，应负事故的次要责任，根据其过错程度，承担30%的责任为宜。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及有关民事法律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3年10月15日判决：一、赵信的丧葬费21418.5元、死亡赔偿金195696元、精神抚慰金3万元，共计247114.5元，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赔偿原告杨国花、夏桂芬、赵连江172980.15元，扣除已赔付给夏桂芬、赵连江的14万元，还应赔付原告杨国花、夏桂芬、赵连江32980.15元。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赔偿原告杨国花、夏桂芬、赵连江74134.35元，均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642元，由被告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负担2550元，被告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092元。
宣判后，上诉人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1、原审判决仅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之间未签订资产无偿移交协议书和书面供电合同为由推定该线路属于上诉人所有，没有任何依据；众所周知2002年农网改造后，村里所有的供电设施、线路、配电室等均无偿归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所有，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对该线路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该线路的电费也是由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收取，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30%的赔偿责任是没有任何依据的。2、被上诉人杨国花主张权利已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3、被上诉人夏桂芬、赵连江与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达成的一次性赔偿协议是合法有效的，被上诉人杨国花的赔偿问题只能向夏桂芬、赵连江索赔。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杨国花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杨国花、夏桂芬、赵连江、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均以原审判决正确为由进行了答辩。要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提供了莱阳市谭格庄镇人民政府于2014年4月28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该证明载明：“2002年西下河村集体供用电设施（用户受电设施除外），包括变压器、变电室及其他附属设施、村内线杆、线路等设施由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全部无偿接收，统一管理和使用，当时没有签订接收协议，各用户由供电公司收取改造费，更换电表，电表改造后属于各用户所有。2002年各村电工撤销，电费由供电公司统一收取，供用电设施由其统一管理维护。2013年，供电公司将旧设施更新后拉走。另，经查阅2002年后至今账目，我镇西下河村无任何电力设施方面的支出”。经质证，上诉人、被上诉人夏桂芬、赵连江对该证明的真实性无异议。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对该证明的真实性有异议，主张该证明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之规定，属于无效证据；该证明的内容并非政府职责范围，也不是政府亲自办理的事情，政府无权作出证明，且政府与村委会之间存在一定利害关系，故该证明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上诉请求及理由以及被上诉人的答辩理由，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是上诉人对造成被上诉人杨国花、夏桂芬、赵连江之亲属赵信死亡之后果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二是被上诉人杨国花主张权利是否超过法定诉讼时效；三是被上诉人夏桂芬、赵连江与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达成的一次性赔偿协议的效力问题。
关于焦点一，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杨国花、夏桂芬、赵连江诉之亲属赵信在上诉人村南公路旁自家果园内作业时，因位于果园内的供电线杆拉线漏电，导致赵信触电身亡，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各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发生事故线路系在第一支持物（电表）以内，属于上诉人所有，上诉人主张自2002年农网改造以后该线路即移交给了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对此不认可，上诉人既未能提交双方之间签订的资产无偿移交协议书，也未能提交书面的供用电合同，上诉人虽提交了莱阳市谭格庄镇人民政府于2014年4月28日出具的证明，因该证明不是莱阳市谭格庄镇人民政府作为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文书证，不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之规定，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故本院对上诉人的该主张依法不予采信。由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之间未签订书面的供用电合同，导致对该输电线路的管理维护责任划分处于不明确状态，应当推定双方都具有管理维护责任。上诉人主张其对被上诉人杨国花、夏桂芬、赵连江之亲属赵信触电死亡之后果不存在任何过错，理由不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本院认为，诉讼时效是指民事权利受到侵害的权利人在法定的时效期间内不行使权利，当时效期间届满时，人民法院对权利人的权利不再进行保护的制度。诉讼时效抗辩是当事人的抗辩权，不属于人民法院主动审查的范围，当事人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人民法院不应对诉讼时效问题进行释明及主动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进行裁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在二审期间提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其基于新的证据能够证明对方当事人的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情形除外”。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未明确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在上诉时未能提供新的证据证明被上诉人的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期间，上诉人在二审审理中再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于法无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三，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被上诉人夏桂芬、赵连江与被上诉人国网山东莱阳市供电公司达成的一次性赔偿协议，由于无被上诉人杨国花的签名，被上诉人杨国花不认可，该协议损害了第三人即被上诉人杨国花的合法权利，应依法认定为无效协议。上诉人主张该协议应认定为合法有效，理由不成立，与法相悖，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准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上诉人上诉理由既无事实根据，也无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42元，由上诉人莱阳市谭格庄镇西下河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栾建伟
审判员 于 青
审判员 徐怀育
二〇一四年六月五日
书记员 陈屹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