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14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男，1974年11月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左新庆，北京市汇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女，1974年2月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晓洪，北京市永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因与被上诉人刘×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3）昌民初字第104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邹明宇担任审判长，法官黄占山、刘婷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3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及其委托代理人左新庆、被上诉人刘×及其委托代理人刘晓洪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在一审中起诉称：刘×与王×系朋友关系。2011年7月13日，王×向刘×借款人民币500000元，同日出具借条，并承诺2013年7月13日还清。但王×到期不还，刘×多次催其还款，王×毫无还款诚意。故诉至法院，请求：1、判令王×给付刘×借款500000元；2、判令王×给付刘×以500000元为基数，自2011年7月13日至实际支付日止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息；3、诉讼费由王×承担。
王×在一审中辩称：一、涉案借据系刘×胁迫王×所写，刘×称王×向刘×借款属诉讼欺诈行为。2011年6月28日刘×与王×的离婚协议证明，双方无共同财产，涉案借据是刘×为了强行向王×索要500000元以胁迫手段使王×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写。刘×称与王×是朋友关系，并称王×于2011年7月13日向刘×借款500000元，属于诉讼欺诈行为。二、刘×不能举证证明向王×提供借款的任何事实，本案的借款合同尚未生效。三、刘×应当提供其交付王×借款的证据并经查证属实，否则应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刘×与王×于1998年结婚，1999年二人离婚，2008年12月二人复婚，2011年6月28日，二人再次离婚。2011年7月13日，王×向刘×出具借据，该借据载明，“今有王×向刘×借款人民币伍拾万整，还款期为两年（2011年7月13日至2013年7月13日止）”。刘×称，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发生在2009年之后，当时双方尚处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借款是分多次交付的，其中有部分借款是刘×亲属代为交付。王×称，借据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所写，但王×未能举证予以证实。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借据、离婚协议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形成应当以客观存在的借贷事实为基础。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是否生效且已经实际履行，对此该院认为，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基于生产生活的需要，夫妻双方之间会产生资金的流转，如果刘×将属于自己的个人资金出借给王×或者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则双方在离婚时或者离婚后可对相关的资金权属进行明确。王×于离婚后向刘×出具借据，该院有理由相信王×出具借据的行为是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之间资金往来的结算，有理由相信王×认可了双方之间借贷关系已经形成。基于以上论述，该院认定刘×与王×之间存在借贷的合意，且刘×已经履行了出借义务。现刘×起诉，要求王×返还借款500000元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该院依法予以支持。关于利息，因王×未按照借据的约定按时偿还借款，故自逾期之日起，王×应当向刘×支付利息，具体标准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王×的答辩意见，缺乏依据，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1、王×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向刘×偿还借款500000元；2、王×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向刘×支付利息（以500000元为基数，从2013年7月14日起至欠款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刘×的其他诉讼请求。
王×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判非所请”，违反不告不理原则。刘×在起诉状中称“2011年7月13日，王×向刘×借款人民币500000元，同日出具借条”，与一审判决事实认定的“刘×称，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发生在2009年之后，当时双方尚处于婚姻存续期间”，系完全不同时间的事实和不同的法律关系。二、一审判决认定王×未能举证证明借据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所写，属主观臆断。关于王×被胁迫的事实，王×与刘×之女王×甲、王×之父王×乙一审均到庭作证，庭审中刘×承认拿菜刀威胁过王×。王×与刘×复婚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为2年6个月，在此期间，双方及个人均未进行任何投资或购置任何大额财产，刘×未主张和提交王×对500000元巨额借款使用原因的任何证据。三、刘×没有任何向王×提供借款及王×使用借款原因证据，一审判决认为“有理由相信王×认可了双方之间借贷关系已经形成”，违反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刘×出具的借据未涉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之间资金往来的任何内容，2011年6月28日王×与刘×离婚协议载明：双方自愿离婚，无共同财产、无债务。一审中，王×将其仅有的两个银行卡有关交易明细全部调出提交法庭，证明没有任何因王×个人原因，刘×及其亲属向其打款的情况。刘×未举证证明向王×借款，以及王×使用借款原因的证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驳回刘×的诉讼请求。
刘×服从一审判决。其针对王×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一、双方在第二次婚姻存续期间存在的借贷关系，王×与刘×协商，王×2011年7月13日出具借据，起诉后，经多次开庭，关于复婚期间多次借款、离婚以后出具借据的事实早已澄清。一审判决是根据借贷事实作出的判决。二、王×主张在被胁迫时写下借条，但一审并未提交符合规定的证据，王×乙、王×甲均与王×有利害关系。如果被胁迫应当到公安局报案。三、关于双方借贷关系形成，一审已审理清楚，复婚后两年多期间，王×以做买卖为由，多次向刘×借用复婚前存款，以及向刘×亲属借款。四、借条就是证据，可以证明已经实际交付。
二审期间，王×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
证据1、刘×工作单位×公司证明，证明该公司工资近几年每年按6-8％递增，2013年被上诉人全年收入为34623元，证明刘×每年工资除去个人消费所剩很少。证据2、北京市公安局龙园派出所工作证明，证明2012年8月期间，刘×多次打砸王×父母的财物，王×父母阻拦分别被打，多次报警。证据3、王×甲的证人证言，证明王×甲的抚养费由爷爷奶奶负担，刘×提供较少，故欠条没有形成的原因。证据4、王×父亲王×乙和王×母亲徐××的诊断证明书，证明上诉人父母均存在严重疾病，王×之所以给刘×写500000元的欠条，主要是担心刘×经常和王×打闹影响二老健康。
经本院庭审质证，刘×对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1、真实性认可，刘×的收入情况与证明内容差不多，但这份证据与本案无关，刘×还有其他收入。证据2、真实性认可，但与本案无关。证据3、证人证言，王×甲与王×有利害关系，对王×甲的证言不认可。证据4、真实性认可，但该份证据落款时间是2013年2月16日，不足以证明打欠条时候的身体情况，且证明中的疾病也不是严重疾病，不认可证明目的。
刘×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查后认为，刘×认可王×提交的证据1的真实性，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于王×提交的证据2，该报警记录记载的报警时间并非借条形成的时间，且报警内容与借条无关，故对该份证据本院不予采信。对于证据3、证据4，本院认为与本案诉争的借条无关，故对上述证据不予采信。
本案一审时，刘×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证据1、借条，证明王×向刘×借款500000元。证据2、刘×甲的证人证言，证明刘×甲曾向王×借款150000元。证据3、刘×乙的证人证言，证明刘×乙先后三次向王×借款11000元左右。证据4、工商银行回龙观支行银行支款材料，证明王×支走刘×50025元。证据5、邮政储蓄银行取款凭单3张及邮政银行存折1本，证明王×从刘×甲的账户取走约50000元。证据6、工商银行定期一本通，证明刘×存款被王×支走50000元。证据7、董××的书面证言，证明刘×婚前财产借给了董××，后董××偿还了借款，该钱被王×使用。证据8、河北省农村信用社电汇凭证及收费凭证，证明王×取走刘×乙5000元。证据9、刘×户名的建行活期储蓄一本通及取款凭条，凭条中王×签了刘×的名字，证明王×取走刘×4346元。证据10、刘×邮政储蓄账户汇总，证明王×取走刘×工资、亲属汇给刘×的款，说不清取走多少。证据11、邮政储蓄转账凭单，转出户名是张××，证明张××转给刘×账户11000元，给了王×。
王×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证据1、户口簿，证明王×及王×甲的户籍情况。证据2、离婚协议，证明双方无共同财产，无债务。证据3、昌平法院判决（腾退房屋），证明双方系夫妻关系。证据4、王×银行卡，2010.9.24-2011.12.25交易明细，证明刘给王×的打款实际为1万元，且在刘×原籍商丘支出。证据5、王×华夏银行卡2010年11月16日至2013年8月31日交易明细，证明刘×及亲属无向王×打款的情况。证据6、王×甲证言，证明刘×胁迫王×写欠条。证据7、王×乙证言，证明刘×胁迫王×写欠条。
经一审法院庭审质证，以及在本院对上述证据补充质证意见，王×对刘×提交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证据1，真实性认可，借条是王×所写，但是借款不属实，为在刘×胁迫下所写，且没有借款的交付事实。证据2，刘×甲所说的出借事实都没有证据证明，她的证言和一审证言存在矛盾，对她的证言不予认可。证据3，刘×乙证言中主张的6000元存单没有证据佐证，不予认可。证据4，真实性认可，刘×称王×取走50000元，这笔钱实际是由王×和刘×共同支取，用于购买生活必需品。证据5，真实性认可，一共44000元有王×的签字，6000元由刘×取走，王×取走的44000元实际上给刘×的父亲了。证据6，只有复印件，真实性不认可，与本案无关，不能证明与王×有什么关系。证据7，真实性关联性都不认可。因董××未出庭作证，该份证据是否为董××所写不能证明，另外刘×陈述董××将这钱给了王×乱搞的女人不合常理。证据8，真实性认可，这5000元是与王×提交的证据4中刘×丙给王×的10000元转账，均是在刘×老家商丘消费。证据9，10，11，只有复印件，真实性不认可，与本案无关，不能证明与王×有什么关系。
刘×对王×提交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证据1、3没有异议。证据2、真实性认可。证据4、5，真实性、关联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证据6、7，均不认可。
一审法院庭审中，证人刘×甲到庭作证称，王×此前向刘×甲借款150000元，拿了刘×甲的存折，刘×甲告诉了王×密码。2011年借给王×100000元和50000元。本院审理过程中，证人刘×甲出庭作证称，刘×甲将一张50000元的邮政存折交给王×本人，还有50000元工商银行的银行卡在2010年夏天直接给了王×，刘×也在场。还有现金50000元，分两次给，一次给了20000元，一次给了30000元。
一审法院庭审中，证人刘×乙到庭作证称，王×向刘×乙借款，第一次是2011年，刘×乙把个人在信用社存的定期存单5000元给了王×，第二次是一个月后，转账4000元到王×账户，又间隔两个月汇款到刘×账户上2500-2600元左右，共计11000元左右。本院审理过程中，证人刘×乙出庭作证称，刘×乙给王×的钱有5000元转账，即证据8所示的5000元，还有6000元是河北农村信用社没到期的存单，王×去刘×乙河北老家取的。
本院结合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补充质证意见，对双方当事人一审提交的证据作如下认定：
对于刘×提交的证据1，王×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本院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2、证据3，该两份证言因在一审、本院审理中陈述前后矛盾，故本院对该两份证言不予采信；证据4、8，因取款人处有王×签字或直接转入王×账户，王×对该三份证据的真实性也予以认可，本院对该三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5，取款凭证中的两张金额分别为
26193.18元、18139.14元为王×签字支取，王×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本院对该两张取款凭证予以确认。证据6、9、10、11，王×对该四份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以上证据从内容上亦未能体现与王×的关系，本院对该四份证据不予采信。证据7，因董××未到庭接受双方当事人的质询，不符合法定证据形式，故本院对其证人证言不予确认。
对于王×提交的证据1、2、3、4、5，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6、7，因王×乙为王×之父，王×甲为王×与其共同居住的女儿，二人均与王×存在利害关系，其二人所陈述的胁迫事实无其他佐证，故对该二份证言，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期间根据上述认证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刘×本人或通过其亲属分别于2009年4月29日、2010年9月25日、2010年9月26日、2010年12月15日、2011年1月4日向王×实际交付人民币共计109357.32元。
另查，刘×2013年在其工作单位年收入34623元，刘×庭审时陈述2010年3月到2011年5月其年工资30000元左右。本院审理过程中，在向法庭回答借款时间的问题时，刘×在第一次法庭询问时称借款发生在2010年3月至2011年5月，在第二次法庭询问时称2009年3月到2011年7月。关于借款来源，刘×在第一次法庭询问时称其积蓄有包括拆迁费的20多万，在第二次法庭询问时称有30多万。关于借款目的，刘×称王×说做买卖，具体刘×不知道，就一直借给他。
以上事实，还有当事人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形成应当以客观存在的借贷事实为基础。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关系需要同时符合两个条件：具有借贷的合意和款项实际交付，二者缺一不可。王×称刘×胁迫其出具借条，但对此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其该项上诉意见不予支持。王×向刘×出具借条，可以证明二人就借款事宜达成合意，但该份借条并不能充分反映出钱款是否已实际交付。刘×每年基本收入为30000余元，在借款发生前的个人积蓄为20-30余万元，在不知晓借款目的的情况下将大额资金出借给王×有悖常理。刘×称其亲属将钱借给刘×，刘×再把钱借给王×，这与王×、刘×之间的离婚协议载明的“双方无共同财产”、“双方无债务”的内容相矛盾。在此情况下，刘×应就其已向王×支付借条项下款项进一步举证，王×向刘×借款的金额应以实际履行的为准。针对王×提出的一审法院“判非所请”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尽管刘×在起诉状中表述过“2011年7月13日，被告向原告借款人民币500000元”，但在本案一审与本院审理过程中，刘×已就本案借款的形成作出了说明，即双方在第二次婚姻存续期间存在的借贷关系，王×亦对刘×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上述事实进行了抗辩，并未影响其诉讼权利，一审法院对此处理并无不当。王×与刘×关于双方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借款的总结，实际发生的，法院予以支持。根据刘×提交的证据4、5、8，以及王×提交的证据4，可证明刘×本人或通过其亲属向王×实际交付109357.32元，本院对此予以确认。王×称以上借款用于与刘×共同消费或给刘×的父亲，对此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并且，王×向刘×出具借条，可反映其将刘×及其亲属实际给付王×的款项作为借款的意思表示，故对王×的该项意见，本院不予采信。而借条中的其余部分款项，因刘×未能举证证明该部分借款已实际发生，故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对于利息，因王×未按照借条的约定按时偿还借款，故自逾期之日起，应向刘×支付利息，具体标准为以刘×实际出借给王×的款项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王×的上诉理由和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处理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3）昌民初字第10499号民事判决；
二、王×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刘×借款人民币十万九千三百五十七元三角二分，并支付自二○一三年七月十四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以十万九千三百五十七元三角二分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
三、驳回刘×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王×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八千八百元，由刘×负担六千八百八十一元六角（已交纳）；由王×负担一千九百一十八元四角（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八千八百元，由王×负担一千九百一十八元四角（已交纳）；由刘×负担六千八百八十一元六角（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邹 明 宇
审 判 员 黄 占 山
代理审判员 刘 婷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王昕李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