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088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科学刚，男，1973年10月31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北府村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北府村委会。
负责人郑海全，主任。
委托代理人徐全立，北京市扶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科学刚与上诉人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北府村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北府村合作社）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因双方均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3）顺民初字第142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黄海涛担任审判长，法官潘蓉、刘正韬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4年7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科学刚、上诉人北府村合作社的委托代理人徐全立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科学刚在一审中起诉称：2002年10月23日，科学刚和北府村合作社签订《场地承包协议》。约定科学刚承包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北府村36亩养殖用地，承包期限为30年，同时约定科学刚有权自行投资兴建办公、宿舍用房及养殖所需其他相应设施，房屋产权归科学刚。2006年7月8日，双方再次签订《场地承包变更协议》，将科学刚承包的36亩养殖用地变更为18亩养殖用地。科学刚为生产经营所需于2008年在该承包地内建设房屋、鱼池、蓄水池、排水沟、围墙等建筑物、构筑物。但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北小营镇政府）以该承包地为基本农田为由，于2011年4月3日将上述建筑物、构筑物拆除。综上，因北府村合作社将基本农田作为养殖用地承包给科学刚，科学刚为此投入了大量资金。现科学刚在承包地上的建筑物、构筑物被拆除，给科学刚造成了巨大的财产损失。为维护科学刚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北府村合作社立即赔偿科学刚房屋、鱼池、蓄水池、水渠、围墙、地缆、自来水管线、混水井、化粪池、渗水池、护网、果树等财产损失2570652元；2.案件受理费由北府村合作社承担。
科学刚向一审法院提交下列证据予以证明：合同两份、企业名称核准通知书、拆除情况说明、证明及占地示意图、村委会证明、行政判决书、建筑要求及建设平面图、照片、拆除通知书及监察队证明、图片、开庭笔录、通知及政府令。
北府村合作社在一审中答辩称：1.科学刚的建筑物和构筑物被拆除系科学刚违法建房所致，房屋未取得规划许可证，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与北府村合作社没有任何关系，损失的后果应当由科学刚自行承担；2.科学刚诉称的损失，并非合法损失，不应受法律保护。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科学刚的诉讼请求。
北府村合作社向一审法院提交下列证据予以证明：合同、行政判决书。
经一审法院庭审质证：双方当事人对合同两份、企业名称核准通知书、拆除情况说明、证明及占地示意图、村委会证明、行政判决书、照片、拆除通知书及监察队证明、图片、开庭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该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
双方当事人对涉及本案争议焦点的下列证据存有争议：
一、科学刚提交建筑要求及建设平面图，用以证明涉诉土地上建筑的实际情况。北府村合作社认为该份证据为科学刚单方制作，不认可该份证据的真实性。该院认为该份证据的证明力较低，不能证明科学刚所主张的事实。
二、科学刚提交通知及政府令，用以证明如涉诉土地并非基本农田，其可按照规定补办手续、取得批准。北府村合作社表示该份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该院认为科学刚提交的该份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
一审法院根据上述认证查明：2002年10月23日，北府村合作社与科学刚签订《场地承包协议》。协议约定：北府村合作社将养殖园区内36亩养殖用地发包给科学刚使用；承包期限为30年（时间自2003年5月1日至2033年4月30日）；北府村合作社将养殖园区内36亩养殖用地于协议之日提供给科学刚使用；北府村合作社协助科学刚办理建房报批，领取营业执照等手续，费用归科学刚；科学刚有权自行投资兴建办公、宿舍用房及养殖所需其他相应设施，产权归科学刚；协议期满，动产由科学刚自行处理，不动产可以协商作价卖给北府村合作社或他人。协议签订后，北府村合作社将合同约定土地交科学刚使用。
2006年7月8日，北府村合作社与科学刚签订了一份《场地承包变更协议》。协议约定：双方当事人于2002年10月23日所签订的《场地承包协议》，在履行过程中，因科学刚的因素，向北府村合作社提出场地承包协议变更要求，经北府村合作社与科学刚协商一致就土地面积及租金等内容变更如下：将原承包土地面积36亩，变更为18亩；废除原协议中”北府村合作社协助科学刚办理建房报批，领取营业执照等手续，费用归科学刚。”此项；将原协议中”协议期满，动产由科学刚自行处理，不动产可以协商作价卖给北府村合作社或他人。”此项变更为”协议期满，不动产由科学刚自行处理，不得影响下一轮经营活动。”；原合同其他条款不变，继续履行。
2008年3月至2008年6月期间，科学刚为饲养鸡、鸭、鹅等家禽，在其位于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北府村西南养殖小区（蛤蟆窝道南，东起顺府路，西至上辇村地界）内的承包地上建造房屋、围墙、蓄水池、鱼池、水渠，其所建房屋未经规划行政主管部门审批。2010年第三季度北小营镇政府经卫星拍照发现这一情况。之后，北京市规划委员会向北小营镇政府出具《关于科学刚所建房屋规划审批情况的函》，认定科学刚在承包地上所建总建筑面积为1110平方米的房屋未依法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北京市顺义区国土资源执法监察队向北小营镇政府出具”证明”，称科学刚未经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批准，擅自在北小营镇北府村西集体土地（基本农田）建房，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属违法行为。2010年12月2日，北小营镇政府出具（2010）第50号《限期拆除通知书》，认定”柯学刚”于北府村养殖小区西侧所建的砖混结构、建筑面积为1110平方米建筑物、构筑物在乡、村庄规划区内未取得北京市规划行政主管部门的许可手续，属违法建设，并责令”柯学刚”于2010年12月7日前自行拆除，逾期未拆除，将依法组织拆除。因科学刚在北小营镇政府限定的期限内未自行拆除所建房屋，2011年3月7日，北小营镇政府出具（2011）第1号《拆除通知书》，并于当日向科学刚送达。该通知书内容为：”柯学刚：2010年12月2日，北小营镇已向你送达《限期拆除通知书》，要求你在2010年12月7日之前自行拆除位于北府村养殖小区内所建的砖混结构，建筑面积为1110平方米建筑物、构筑物。经复查，你逾期未拆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将于2011年3月8日8时0分后，依法组织拆除。”2011年4月3日，北小营镇政府组织有关人员对科学刚所建房屋、鱼池、蓄水池、水渠、围墙予以拆除，将土地恢复至原貌。2011年3月29日，科学刚不服北小营镇政府作出的（2011）第1号《拆除通知书》，向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2011年5月18日，复议机关作出顺政复决字（2011）07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了北小营镇政府作出的（2011）第1号《拆除通知书》。后，科学刚认为北小营镇政府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向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确认北小营镇政府拆除房屋、鱼池、蓄水池、水渠、围墙的行为违法。2011年11月3日，该院作出（2011）顺行初字第104号行政判决书，确认北小营镇政府强制拆除科学刚所建房屋、鱼池、蓄水池、水渠、围墙的行为违法。针对该判决书，双方当事人在上诉期内均未提起上诉。2012年2月9日，科学刚通过邮寄方式向北小营镇政府提出行政赔偿申请。2012年3月8日，科学刚收到了北小营镇政府作出的《不予赔偿通知书》。该通知书内容为：”科学刚：你于2012年2月15日具文就我镇拆除你位于北府村基本农田内建（构）筑物提出赔偿申请。因该建（构）筑物系违法建设，经镇政府研究决定，不予赔偿。”科学刚不服，向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北小营镇政府立即赔偿科学刚房屋、鱼池、蓄水池、排水沟、围墙、地缆、自来水管线、回水井、化粪池、渗水池、护网、果树等财产损失2570652元及2011年4月3日至2033年4月30日期间的经营损失4400000元，合计6970652元。2012年6月29日，该院作出（2012）顺行初字第62号行政赔偿判决书，判决驳回科学刚的全部赔偿请求。针对该判决书，科学刚在上诉期内提起上诉。2012年12月19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二中行终字第639号行政赔偿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行政赔偿判决。
另查：（2012）顺行初字第62号案件中，该院查明科学刚所承包土地属耕地。科学刚在其承包地上所建建（构）筑物未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亦未取得规划部门的审批手续。
诉讼中，科学刚主张其损失是因北府村合作社的以下过错导致的，并因此要求北府村合作社赔偿：一是《场地承包协议》及《场地承包变更协议》均约定科学刚有权自行投资兴建办公、宿舍用房及养殖所需其他相应设施，产权归科学刚；二是《场地承包协议》中约定北府村合作社协助科学刚办理建房报批，领取营业执照等手续，费用归科学刚。表明北府村合作社对于科学刚将要在承包土地上建房是明知的；三是涉诉土地为基本农田，北府村合作社未告知科学刚涉诉土地的真实土地性质，导致科学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涉诉土地上建造的建筑物被拆除。北府村合作社否认其存在过错，称虽然《场地承包协议》及《场地承包变更协议》均约定科学刚有权自行投资兴建办公、宿舍用房及养殖所需其他相应设施，产权归科学刚，但是科学刚有权建房的前提系不违反法律的规定，有相应的审批规划手续。如果没有这条约定，即使科学刚有合法手续，北府村合作社也可以不允许科学刚建房。北府村合作社以养殖用地的名义将涉诉土地承包给科学刚，当时告知科学刚可以用来养鸡、养鸭，并不知道科学刚要在涉诉土地上盖房、挖鱼池。科学刚在涉诉土地上所建的建筑物不属于养殖的必要设施。此外，《场地承包协议》已经约定北府村合作社协助科学刚办理建房报批，领取营业执照等手续，费用归科学刚。可以看出，科学刚明知建房需要合法的手续，需要办理建房报批。
一审法院认为：科学刚与北府村合作社之间的土地承包合同关系存在，该院予以确认。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禁止占用耕地建窑、建坟或者擅自在耕地上建房、挖砂、采石、采矿、取土等，禁止占用基本农田发展林果业和挖塘养鱼”。科学刚与北府村合作社在《场地承包协议》中约定”乙方有权自行投资兴建办公、宿舍用房及养殖所需其它相应设施，产权归乙方”，该条约定违反了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它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上述约定被确认无效，并不影响《场地承包协议》的效力，科学刚仍有权按照法律的规定合理使用涉诉土地。
上述条款被确认无效后，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北府村合作社将耕地发包给科学刚，并允许科学刚自行投资兴建建筑设施，存在过错。科学刚未经相关部门批准，在耕地上擅自进行违法建设，对相关部门限期拆除所造成的损失也存在过错。科学刚与北府村合作社均应当根据过错各自承担责任。根据科学刚的损失情况以及双方的过错程度，该院酌定北府村合作社赔偿科学刚30万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科学刚与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北府村经济合作社于二○○二年十月二十三日签订的《场地承包协议》中”乙方有权自行投资兴建办公、宿舍用房及养殖所需其它相应设施，产权归乙方”的内容无效；二、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北府村经济合作社赔偿科学刚三十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三、驳回科学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北府村合作社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北府村经济合作社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科学刚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北府村合作社以养殖用地的名义将地承包于科学刚，科学刚基于对北府村合作社的信赖而投入200多万元进行建设。现建筑物因占用基本农田而被拆除。一审法院仅判决北府村合作社赔偿损失30万元，但并未表明30万元的计算依据。上述赔偿与科学刚的实际损失差距巨大。一审法院判决存在错误。故科学刚提出上诉，要求撤销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3）顺民初字第14227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支持科学刚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科学刚在二审期间提供租用土地近期照片及北府村合作社向其开具的收取截止到2015年4月30日土地租金的收据作为证据。
北府村合作社针对科学刚的上诉答辩称：北府村合作社不同意科学刚的全部诉讼请求。同时，北府村合作社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未查清承包土地是否属于基本农田的事实。二、一审法院判决合同条款无效有误，应判定合同整体无效，并判令科学刚返还土地。三、北府村合作社并无过错，不应承担责任。综上，北府村合作社提出上诉，要求撤销（2013）顺民初字第14227号民事判决，改判科学刚交还承包土地、北府村合作社不承担责任。
二审期间，北府村合作社未向本院提供证据。
科学刚针对北府村合作社的上诉答辩称：科学刚不同意北府村合作社的上诉请求。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以上事实有前述证据及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科学刚与北府村合作社已经订立《场地承包协议》、《场地承包变更协议》，双方存在土地承包合同关系。依据双方协议，科学刚有权在承包土地建造办公及宿舍用房，但其并未按照双方《场地承包协议》履行相应报批及办理相关手续的义务。现房屋已因违反法律规定被拆除，同时生效判决亦已认定房屋拆除时该土地的性质为基本农田。一审法院根据上述事实认定二○○二年十月二十三日签订的《场地承包协议》中”乙方有权自行投资兴建办公、宿舍用房及养殖所需其它相应设施，产权归乙方”的内容无效，并无不当。现双方争议的合同效力仅涉及建房事宜一节，北府村合作社仅依据上述事实主张全部合同无效，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其上诉主张不能成立。
科学刚称北府村合作社应赔偿其全部损失，但科学刚于基本农田内建造房屋的行为本身已经违反法律规定；北府村合作社于双方协议中准许科学刚于基本农田内建房，亦违反法律规定。因双方对此均有过错，故应按照各自的过错程度承担相应责任。一审法院依据现有证据，结合双方过错程度，对科学刚主张之损失进行酌定并无不当。科学刚之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五元，由科学刚负担二万一千五百六十五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由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北府村经济合作社负担五千八百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五元，由科学刚负担二万一千五百六十五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由北京市顺义区北小营镇北府村经济合作社负担五千八百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海涛
代理审判员 潘 蓉
代理审判员 刘正韬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日
书 记 员 张海洋
书 记 员 李 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