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再终字第15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原告）：王洪，男，1963年6月22日出生，汉族，居民。
委托代理人：张政，四川和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丹，四川和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张锡君，女，1966年3月20日出生，汉族，居民。
委托代理人：甘治琦，北京市竞天公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英，四川德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王泽曦，男，1994年9月3日出生，汉族，居民。
委托代理人：吴睿，北京市竞天公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鹏，北京市竞天公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王洪与张锡君、王泽曦物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7月22日作出（2012）川民终字第570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王洪不服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申诉，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5日作出（2013）民申字第203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王洪的诉讼代理人张政、陈丹，张锡君的诉讼代理人甘治琦、黄英，王泽曦的诉讼代理人吴睿、张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7月4日，一审原告王洪起诉至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称，其与被告张锡君原为夫妻关系，2002年6月20日在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主持下达成离婚协议，并作出了（2002）泸民终字第219号民事调解书。该民事调解书中载明，双方自愿达成协议由王洪与张锡君共同共有的位于泸州市江阳区江阳西路1.5亩土地使用权（该土地南临江阳西干道，北临四川警校，东临武警支队宿舍，占地面积1.5亩左右），王洪占40%，张锡君占60%。该民事调解书生效后，所涉土地一直未进行分割。2010年被告张锡君未经王洪同意，隐瞒土地权属为共有的性质，擅自在该土地上进行了修建，修建商业用房357.01㎡，办公用房2359.02㎡，并且未经王洪同意将所有房屋的所有权及土地使用权过户于被告王泽曦的名下，王洪多次要求二被告停止侵权，并就土地及房屋分配问题进行协商，但二被告拒绝。请求判令：1.二被告共同侵害王洪位于泸州市江阳区西路土地1.5亩按份共有的土地权属，二被告返还王洪该宗土地使用权40%份额并该地上修建之房屋依比例清偿；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一审被告张锡君辩称，2002年1月20日，王洪与张锡君达成离婚协议时，讼争土地的使用权人是泸州江阳国家粮食储备库，国用土地使用证号为泸市国用（1999）字第363号；2006年2月24日，该土地的使用权人变更为泸州市江阳区锡君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国用土地使用证号为泸市国用（2006）第00242号。既然王洪和张锡君都不是该土地的使用权人，因此就不可能共同共有该土地的使用权，也谈不上王洪占有40%，张锡君占有60%，更谈不上王洪所称“张锡君未经王洪同意隐瞒土地权属为共有性质，擅自在该土地上进行了修建，……并且未经王洪同意将所有房屋的所有权及土地使用权过户于王泽曦的名下”侵害了其土地使用权；王洪主张按份共有的土地使用权和张锡君对他的侵权行为均没有事实根据，请求依法驳回王洪的诉讼请求。一审被告王泽曦辩称，其不知道王洪诉称的位于泸州市江阳区西路1.5亩土地使用权系王洪和张锡君共有，王洪诉称的上述土地的原使用权人不是王洪与张锡君，而是泸州市江阳区锡君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其取得讼争土地上的房屋系其向泸州市江阳区锡君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购买取得，并依法办理了房屋所有权证，与王洪无关，无需王洪同意；王洪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请求依法驳回王洪的诉讼请求。
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四川省泸州江阳国家粮食储备库（简称江阳粮食储备库）从1996年起，即与王洪有着不间断的修建、维修等工程业务。在长期的合作过程中，累计拖欠王洪工程款100多万元。此后，在王洪的多次催促下，江阳粮食储备库与王洪协商，于2000年4月12日和2000年5月10日与王洪个人签订了《联合修建大北城垣协议》［江阳国库2000（012）号］和《大山坪西干道集资楼联合修建协议》［江阳国库2000（011）号］，以此对王洪进行补偿。2000年7月13日，双方再次协议，同意王洪以应收工程款146万元购得包括泸州市江阳区江阳西路1.5亩土地使用权在内的以上协议房产。此后，江阳粮食储备库应王洪要求，将已签订于他个人名下的泸州市江阳区江阳西路土地1.5亩转签到泸州市江阳区锡君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系王洪、张锡君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开办的公司，张锡君为法定代表人，以下简称“锡君公司”）名下。2001年10月张锡君向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与王洪离婚，申请财产保全并要求分割包括泸州市江阳区江阳西路1.5亩土地使用权在内的夫妻共同财产。2002年3月，法院判决准予双方离婚，同时判决泸州市江阳区江阳西路土地1.5亩的使用权归张锡君所有。此后，王洪不服，向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后经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2年6月20日调解离婚，同时约定：泸州市江阳区江阳西路1.5亩土地使用权由王洪、张锡君共同享有，其中王洪占40%的份额、张锡君占60%的份额。此后，双方对该土地使用权一直未予具体分割。
同时查明，江阳粮食储备库根据双方此前达成的协议于2006年2月24日将泸州市江阳区江阳西路1.5亩（使用权面积1170.73m2）土地权属变更登记在锡君公司名下。2009年6月张锡君在事先未告知王洪的情况下擅自将该1.5亩土地以锡君公司名义发包给四川省泸县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修建，名称为锦馨苑办公楼，造价1290600元（含设计费和管道安装费；除电梯和外墙以外，其余二次装修均为承租人出资装修）。张锡君在修建过程中，王洪知情后，即要求张锡君停工，并前往阻止，但张锡君仍继续修建。工程竣工后，张锡君即于2010年10月23日以锡君公司名义将该房产即泸州市江阳西路38号4号楼第一至七层（建筑面积2716.03m2）登记在其子王泽曦名下，并于2011年1月25日办理了所有权登记。此后，双方协商处理该房产未果，王洪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在一审庭审辩论和调解中，王洪一直坚持要求进行实物分割。
在一审诉讼过程中，经王洪申请，由一审法院委托四川衡立泰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和四川衡立泰土地咨询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对讼争房产及土地进行评估，其房地合一价值总计为1988.90万元，其土地使用权价值为539.06万元。
另查明，锡君公司因逾期未年检被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08年1月22日吊销营业执照。
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是讼争的土地是否属于王洪和张锡君共有；二是关于二被告对已修建的房屋转让是否成立；三是如果该房屋转让不成立，是进行实物分割还是变价补偿。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讼争的土地使用权是否属王洪和张锡君共有。根据江阳粮食储备库与王洪之间于1996年至2002年期间双方因工程修建而产生的收款收据、记帐凭证，江阳粮食储备库出具的关于讼争土地权属的两份说明、《大山坪西干道集资楼联合修建协议》［江阳国库2000（011）号］、张锡君起诉离婚的财产保全裁定书、王洪与张锡君离婚调解书等证据可以综合认定，其讼争的土地使用权属于原夫妻王洪与张锡君共同享有，并据双方的离婚协议，王洪占40%、张锡君占60%的土地使用权份额。虽然张锡君举证该土地使用权属于其设立的锡君公司所有，但证据不足以反驳该土地使用权共有的事实。因此对张锡君的这一主张，依法不予支持。二、关于张锡君、王泽曦对讼争房屋的转让是否成立。本案中，从形式上看，张锡君以锡君公司名义在讼争土地上建成房屋后，以公司名义与其子王泽曦签订房屋转让协议，王泽曦据此取得了房屋所有权证。但根据张锡君、王泽曦为共同生活的母子关系，且王泽曦系时年（2010年10月23日）刚满16岁的高中生，并无经济来源，况且该买卖合同的双方均由张锡君作为代理人签名。因此，不论从形式上还是实质上，均不能认定转让成立有效，只能认定为张锡君以公司名义修建房屋后将该房产登记在了王泽曦名下。三、该讼争房屋的处理，是进行实物分割还是变价补偿。本案中，因双方当事人对讼争土地使用权共同享有，即王洪享有40%的土地使用权份额、张锡君享有60%的土地使用权份额。张锡君未经王洪同意，擅自将王洪享有的40%份额的土地一并修建，且在王洪阻止后仍继续修建竣工，并以王泽曦的名义办理了房屋所有权证。根据物的所有权的取得规则，动产因附合成为不动产的重要成分时，由不动产所有权人取得动产所有权，由原动产所有人取得与其动产相当的补偿。本案中，张锡君在王洪40%的土地上修建房屋，王洪在事先并不知情，但在知情后予以阻止，在此过程中，张锡君具有明显过错。因此，根据上述规则，应由王洪分得该讼争土地40%的使用权份额及地上建筑的房屋所有权，由王洪补偿张锡君因修建所涉房屋的建筑成本及其资金利息。
据此，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条、第三十九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条的规定，于2012年8月27日作出（2011）泸民初字第26号民事判决：一、泸州市江阳区江阳西路第38号4号楼第一层至第七层（建筑面积2716.03m2）的房屋及其相应的土地使用权属王洪和张锡君按份共有。由王洪享有该4号楼40%的房屋产权及其相应的土地使用权；由张锡君享有该4号楼60%的房屋产权及其相应的土地使用权；二、由王洪补偿张锡君因修建江阳西路第38号4号楼40%的房屋的建筑成本516240元及该款自2009年6月5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利息；三、驳回王洪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3800元，由王洪负担31300元，由张锡君负担62500元。保全费5000元，由王洪负担2000元，由张锡君负担3000元。评估费300000元，由王洪负担120000元，由张锡君负担180000元。
宣判后，王洪、张锡君、王泽曦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王洪上诉称：1.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实际情况一致，其享有讼争土地40%的使用权，并根据物权法的规定享有地上附着物相应比例的所有权，一审法院该项判决正确；2.张锡君明知讼争土地40%的使用权属于王洪，但在未通知王洪的情况下，擅自修建房屋，王洪知情后予以阻止，张锡君仍完成修建，具有明显过错，因此在返还王洪房屋时对张锡君修建房屋的资金孳息不应支付；3.本案诉讼费、评估费及保全费依法应由张锡君承担。请求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第二项，即王洪不应补偿张锡君建筑成本516240元的资金利息，案件诉讼费、评估费及保全费均由张锡君承担。
张锡君上诉称：1.一审法院遗漏了重要事实，混淆了诸多法律关系，认定的事实缺乏证据支撑。王洪的诉讼请求与张锡君无关，讼争的土地使用权及房屋产权登记在王泽曦名下，张锡君不是土地、房屋的权利人。王泽曦通过合法的买卖行为，从锡君公司购买了讼争土地使用权及房屋所有权，所签订的《房屋转让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王泽曦在签订《房屋转让合同》时已年满十六周岁，张锡君作为王泽曦的母亲，依法享有王泽曦的法定代理人身份，即使合同无效，其后果也应由锡君公司和王泽曦承担，与王洪和张锡君无关。王洪和张锡君在离婚调解时对案外人财产进行处分的约定属无权处分，且至今未对调解书申请执行，已成为自然债务，没有了强制履行的机会；2.王洪和张锡君均对《资产评估报告》有异议，但一审法院既不主动通知鉴定人到庭，又对张锡君要求鉴定人员出庭接受质询的申请置之不理，程序违法。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还权给所有权人王泽曦，本案诉讼费由王洪承担。
王泽曦上诉称：1.一审法院不仅遗漏了主要事实，而且混淆了诸多法律关系，认定事实没有相应证据作为支撑，导致认定事实错误。王洪的诉讼请求与张锡君无关，一审法院将与本案无关的主体列为被告属认定事实错误；王泽曦通过合法买卖行为，从案外人锡君公司处购得了讼争土地使用权及房屋所有权，其所签订的《房屋转让合同》合法有效，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张锡君作为王泽曦的法定代理人，有权代表王泽曦进行民事活动，张锡君作为锡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依法有权代表锡君公司进行民事活动，因此，双方的买卖行为是一个公司与一个自然人的正常交易行为，不能认定为无效。2.即使一审法院认定该《房屋转让合同》无效，由合同无效导致的相互返还的法律后果，也应由合同的当事人承受；张锡君和王洪二人并不是签订合同的主体，因此该合同对二人没有约束力。3.王洪和张锡君在离婚调解时对案外人财产进行处分的约定属无权处分，且至今未对调解书申请执行，已成为自然债务，没有了强制履行的机会。4.一审法院审理程序错误，不通知鉴定人到庭接受质询，审理程序违法。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王洪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王洪承担。
本院二审查明，王洪对四川衡立泰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和四川衡立泰土地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资产评估报告》中的结论提出估价过低的异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余事实无异议；张锡君、王泽曦对“江阳粮食储备库从1996年起，即与王洪有着不间断的修建、维修等工程业务。在长期的合作过程中，累计拖欠王洪工程款100多万元”、“江阳粮食储备库与王洪协商，于2000年4月12日和2000年5月10日与王洪个人签订了《联合修建大北城垣协议》［江阳国库2000（012）号］和《大山坪西干道集资楼联合修建协议》［江阳国库2000（011）号］”、“锡君公司（系王洪、张锡君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开办的公司，张锡君为法定代表人）”、“2009年6月张锡君在事先未告知王洪的情况下擅自将该1.5亩土地以锡君公司名义发包给泸县建筑安装工程公司修建”提出异议，对《资产评估报告》的结论提出估价过高的异议，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余事实无异议。对一审法院查明各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二审予以确认。
二审中，王洪提供以下证据材料：
1.2001年张锡君离婚诉状、庭审笔录、财产清单、裁定书，证明张锡君诉请分割的财产包括本案所涉1.5亩土地；
2.泸州市粮食职工学校教学楼基建工程竣工决算审计报告、付款协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建设工程预结算书、借条、证明，证明王洪修建江阳粮食储备库工程100万元，江阳粮食储备库用讼争土地进行补偿；
3.联合修建协议三份，证明张锡君认可讼争土地为夫妻共同财产；
4.购房协议、收据，证明146万元的用途，86万元购买大北城垣土地修建房屋；
5.四川省泸县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泸粮分公司与王洪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证明王洪为实际施工人，土地是工程款抵债而获得；
6.对泸州市江阳区粮食局局长张有禄、副局长马清会的调查笔录；
7.泸州市审计局《关于原江阳国库欠施工单位（王洪）工程款的情况汇报》，该报告载明了抵王洪工程款的情况；
张锡君、王泽曦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当时离婚时，土地尚在江阳粮食储备库名下，不能证明讼争土地使用权为夫妻共同财产，与本案无关联性；对证据2的真实性不能确认，不能证明王洪与江阳粮食储备库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所有施工单位均是泸县建筑安装工程公司而不是王洪个人；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从合同主体看是锡君公司，与王洪、张锡君个人无关联性；对证据4真实性无法确认，与本案无关联性，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因证据5系复印件，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不能证明江阳粮食储备库与王洪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对证据6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证人未出庭作证；对证据7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施工单位不是王洪个人。二审对王洪提供的证据认定如下：证据1的真实性张锡君、王泽曦无异议，予以采信；证据2涉及的主体为四川省泸县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不能直接证明江阳粮食储备库与王洪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证据3的真实性张锡君、王泽曦无异议，予以采信；证据4为王洪经手的购房收据及购房协议，从内容上看并不能达到证明146万元用途的目的；证据5系复印件，张锡君、王泽曦对其真实性提出异议，不予采信；证据6因证人未出庭作证，张锡君、王泽曦对其真实性提出异议，不予采信；证据7载明的施工单位为四川省泸县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不能直接证明江阳粮食储备库与王洪存在债权债务关系。
王泽曦提供以下证据材料：
1.讼争土地使用权历次变更登记资料，证明讼争土地于1998年由泸州市人民政府出让给泸州市江阳区大山坪粮油食品管理站，1999年转让给江阳粮食储备库，2000年转让给锡君公司，2006年锡君公司经审批获得土地使用权；
2.锡君公司工商档案，证明锡君公司系由张锡君与张锡萍共同投资成立，虽于2008年1月23日被吊销营业执照，但仍有权进行资产处置和清算活动；
3.介绍信，证明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从未受理（2002）泸民终字第219号民事调解书的执行申请；
王洪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锡君公司没有向江阳粮食储备库支付过土地出让金，锡君公司不是土地实际使用人；对证据2的真实性认可；对证据3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认可，且没有回函。张锡君对王泽曦提供的证据无异议。本院二审对王泽曦提供的证据认定如下：王洪对证据1、2的真实性无异议，予以采信；因证据3介绍信无其他证据佐证，不予采信。
二审另查明，2000年4月12日《联合修建大北城垣协议》［江阳国库2000（012）号］、2000年5月10日《大山坪西干道集资楼联合修建协议》［江阳国库2000（011）号］约定江阳粮食储备库提供土地，锡君公司提供全部建房资金并负责销售，建完竣工出售后的收入扣除建房成本税费后的净利润按三七分成。2000年7月13日《联合修建补充协议》，约定取消前述合同的利润分配方式，房屋竣工后江阳粮食储备库获北城大北城垣4#院联建房1075m2，大山坪西干道联建房725m2，共计建筑面积1800m2，该部分面积房屋，江阳粮食储备库一次性作价146万元给锡君公司，协议生效后，锡君公司将此款一次性付清，此后全部房屋归锡君公司所有。三份协议的主体均为江阳粮食储备库和锡君公司。
2011年9月5日，江阳粮食储备库出具《关于原王洪购江阳西干道土地更名为锡君公司的情况说明》，载明：“我公司从1996年起，与王洪有着不间断的修建、维修等工程业务。在长期的合作过程中，因工程款不能及时到位累计拖欠王洪工程款100多万元。此后，在王洪的多次催促下，经与王洪协商，于2000年4月12日和2000年5月10日与王洪个人签订了《联合修建大北城垣协议》［江阳国库2000（012）号］和《大山坪西干道集资楼联合修建协议》［江阳国库2000（011）号］，以此对王洪进行补偿。2000年7月13日，双方再次协议，同意王洪以应收工程款146万元购得包括泸州市江阳区江阳西路土地1.5亩在内的以上协议房产。此后，应王洪要求，将已签订于他个人名下的协议、补充协议转签到锡君公司。我公司曾提醒王洪更名后资产的风险性，王洪答复为该公司为夫妻共有，今后以公司名义办理手续时更方便。在王洪的要求下，将已签订的协议、补充协议保持内容、时间不变，将原乙方由王洪变更为锡君公司”。2011年10月11日江阳粮食储备库出具《关于四川泸州江阳国家粮食储备库与泸州市江阳区锡君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无业务往来的说明》载明：“我公司成立至今与泸州市江阳区锡君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无任何业务往来。我公司位于泸州市江阳区江阳西干道所属的约1.5亩土地为何更换为泸州市江阳区锡君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其原因在《关于原王洪购江阳西干道土地更名为锡君公司的情况说明》中已说明”。
2000年6月18日，江阳粮食储备库与锡君公司签订《关于江阳西路干道旁土地转让协议》，江阳粮食储备库加盖公章，王洪签名，锡君公司加盖公章，张锡君签名。2002年7月10日，锡君公司依据该协议，向国土部门申请办理土地使用权设定登记。
本院二审认为，根据2000年4月12日和2000年5月10日江阳粮食储备库与锡君公司签订了《联合修建大北城垣协议》、《大山坪西干道集资楼联合修建协议》，2000年7月13日双方签订《联合修建补充协议》，锡君公司与江阳粮食储备库之间就本案讼争的土地使用权建立了联合开发合同关系。即使按江阳粮食储备库证明的内容，在应王洪要求改成与锡君公司签订相关协议后，也应是锡君公司享有相对的合同权利。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锡君公司并不是王洪与张锡君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二人公司，王洪与张锡君离婚达成的调解协议对锡君公司享有的合同权利直接进行处分不当。2002年6月20日经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调解，王洪与张锡君达成调解协议时，本案讼争土地使用权仍登记在江阳粮食储备库名下。在王洪与张锡君调解离婚后，锡君公司才于同年7月向国土部门申请办理土地使用权登记手续，至2006年讼争土地使用权才登记在锡君公司名下。故王洪与张锡君离婚时，锡君公司也仅享有与江阳粮食储备库所签协议中的合同权利，即合同相应的债权，并不享有本案讼争土地的使用权。王洪与张锡君离婚时对讼争土地使用权进行的处分，也仅应是对锡君公司在与江阳粮食储备库所签订协议中享有的相关债权进行的处分，不能由此确定王洪与张锡君享有本案讼争的土地使用权。张锡君、王泽曦上诉主张王洪不能依据张锡君在2002年离婚时的调解书主张其享有本案讼争土地使用权的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王洪享有本案讼争土地40%比例的土地使用权不当。因王洪并不享有讼争土地使用权，故其主张张锡君、王泽曦共同侵害其土地权属，要求返还40%份额的土地使用权及该土地上修建之房屋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依法驳回。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条、第七条之规定，本院作出（2012）川民终字第570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泸民初字第2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王洪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3800元，保全费5000元，评估费300000元，由王洪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6900元，由王洪负担。
本院再审过程中，原审上诉人王洪称：1.王洪与锡君公司是挂靠关系，锡君公司与江阳粮食储备库之间并未真正建立联合开发合同关系，锡君公司并不享有相对的合同权利。首先，锡君公司与江阳粮食储备库从未有过任何业务往来，《联合修建大北城垣协议》、《大山坪西干道集资楼联合修建协议》及《联合修建补充协议》约定的义务是由王洪和江阳粮食储备库共同完成的，锡君公司从未履行过；其次，锡君公司之所以能够与江阳粮食储备库签订上述三份协议，是因为江阳粮食储备库差欠王洪的工程款146万元，故江阳粮食储备库便以讼争土地使用权与王洪联合修建集资房，将其分得的集资房抵作欠王洪的146万元工程款，王洪考虑到今后以公司的名义办理手续更为方便，便挂靠在锡君公司名下与江阳粮食储备库签订了《联合修建大北城垣协议》、《大山坪西干道集资楼联合修建协议》及《联合修建补充协议》三份协议，因此，王洪与锡君公司是挂靠关系，既然是挂靠，那么签订在锡君公司名下的上述三份协议的权利和义务对应就应由王洪享有和承担，该三份协议所产生的收益也应当由当时尚未离婚的王洪与张锡君共享。因此，基于上述三份协议而最终登记在锡君公司名下的本案讼争土地的使用权也应该由王洪和张锡君共同享有。所以，张锡君在离婚时提出该讼争土地的使用权应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分割，足以证明该宗土地使用权并非系锡君公司所享有。锡君公司与江阳粮食储备库签订的上述三份协议仅仅是名义上的，锡君公司并未与江阳粮食储备库发生联合开发关系，事实上江阳粮食储备库的合同相对方是王洪；再次，锡君公司对讼争土地从未支付过对价。讼争土地的使用权既不是转让给锡君公司的，也不是转借给锡君公司的，更不是赠送给锡君公司的。2.二审判决认定锡君公司并非夫妻公司，超出了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审中张锡君认可锡君公司系夫妻二人所开办，一审判决亦作出了认定，张锡君上诉也未对此提出异议，因此，二审判决作出的认定超出了诉求范围；二审判决对当事人均未提出再审申请且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调解书中确认的内容径直予以否定，违反法定程序。3.王洪请求确认讼争土地使用权的理由充分，应当得到支持。讼争土地的使用权名义上是锡君公司所享有，实际上应为王洪享有，同时鉴于王洪与张锡君离婚时达成的二人分别占有40%和60%的协议，因此王洪有权依法请求确认讼争土地使用权归其共同享有。4.张锡君、王泽曦构成共同侵权，返还之诉理应支持。张锡君明知讼争土地的使用权属于王洪与其按份共有，仍然利用其掌握锡君公司之便利，与年仅16岁尚在高中一年级的王泽曦恶意串通，达成所谓的房屋买卖合同，将价值上千万的房地产以460万元的价格出卖给王泽曦，构成对王洪的共同侵权，因此返还之诉理应得到支持。5.关于江阳西路干道旁土地转让协议上的“王洪”二字系伪造，该协议的内容不存在，王洪亦从未在该协议上签名。6.二审判决对证人张有禄、马清会的证言不予采信是不妥的。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2.维持一审判决的第一项，改判一审判决的第二项，即“由王洪补偿张锡君因修建江阳西路第38号4号楼40%的房屋的建筑成本516240元及该款自2009年6月5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利息”；3.由张锡君、王泽曦承担全部的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及评估费。
原审上诉人张锡君辩称，王洪、张锡君自始不是讼争土地使用权登记在册的权属所有人，讼争土地使用权系锡君公司与江阳粮食储备库通过签订转让协议而取得，王洪与江阳粮食储备库未签订任何合作开发协议，王洪与张锡君离婚时，讼争土地尚登记在江阳粮食储备库名下，锡君公司仅享有合同权利，离婚协议不当处分了第三人的财产，是无效的。江阳粮食储备库出具的《情况说明》内容不真实，不属于法定证据，不能作为定案证据使用。在证明土地权属时，政府国土登记部门的涉案土地登记资料对事实的证明力高于该份《情况说明》；离婚调解书不具有物权变动的形成力，且调解内容不得涉及案外人的物权，王洪和张锡君不享有物权，无权提起侵权之诉；王洪与张锡君在未登记的情况下，不是涉案土地的使用权人，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王泽曦是通过合法、有效的方式取得讼争财产，锡君公司与江阳粮食储备库签订的联建协议、转让协议，均与王洪无关，请求维持二审判决。原审上诉人王泽曦辩称，江阳粮食储备库出具的《情况说明》内容不真实，不能作为定案证据，在证明土地权属时，政府国土登记部门的涉案土地登记资料的证明力高于该《情况说明》；王洪、张锡君的离婚调解书不具有物权变动的形成力，且调解内容不得涉及案外人物权，王洪和张锡君不享有物权，无权提起侵权之诉；王洪起诉是以侵权之诉要求赔偿，一审判决为实物分割，超出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而作出了错误判决；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对一、二审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原审上诉人王洪所称本案讼争土地使用权系其与张锡君共有的理由依法成立。首先，本案争议的土地是在王洪、张锡君原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江阳粮食储备库为偿还王洪工程款，经双方多次协商、签订协议，由江阳粮食储备库用该土地折抵了所欠王洪的工程款而取得的使用权。2002年6月，在王洪与张锡君离婚一案中，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二审民事调解书，已确认讼争土地使用权由双方共同享有，其中王洪享有40%份额，张锡君享有60%份额，该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且该调解书内容系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规定。因此，调解书中所指向的本案所涉土地使用权，应当认定为属于王洪、张锡君原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获得的生产经营收益，应为双方共有的财产。据此，王洪、张锡君系讼争土地的实际权利人。其次，锡君公司只是讼争土地名义上的权利人。在本案中，王洪的确曾经同意将自己与江阳粮食储备库签订的联合开发合同转签至锡君公司名下，并在离婚后同意于2006年2月将讼争土地使用权过户至锡君公司。但粮食储备库出具的《情况说明》，能够证实王洪同意将合同转签、土地过户至锡君公司的主要目的就是今后拟以该公司名义办理土地的相关手续，对张锡君、王泽曦所称该《情况说明》不具有真实性、不能作为定案证据的辩解，因张锡君、王泽曦二人并未提供出证明该《情况说明》系虚假材料的证据，因此，张锡君、王泽曦依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故二人的主张不能成立。2009年6月，张锡君擅自以其实际控制的锡君公司（注：张锡君占90%股份，张锡萍占10%股份）名义对讼争土地进行开发过程中，并未征得王洪的同意，事后，亦未得到王洪的认可。已生效的离婚一案民事调解书，也已确认了王洪、张锡君对讼争土地使用权各自享有的相应份额。上述，足以证明讼争土地登记在锡君公司名下系王洪为今后开发土地便于办理手续，锡君公司只是讼争土地名义上的权利人。最后，王泽曦不属于财产取得的善意第三人。2002年6月，王洪、张锡君经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调解离婚时，王泽曦尚年幼，随母亲张锡君生活。2010年10月，当时王泽曦刚年满16岁，系高中学生，张锡君擅自将已建设竣工的房产登记在王泽曦名下，并未征得权利人王洪的同意，事后亦未得到王洪的追认。以上事实表明，张锡君将竣工房产过户至王泽曦名下，意在排除王洪对讼争土地享有的合法权益，其恶意、过错明显，王泽曦并非独立享有讼争土地相应份额的实际权利人，亦不属于通过正常交易获取讼争土地使用权、房屋产权的善意第三人。
综上，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泸民初字第26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判处适当，应当予以维持，本院（2012）川民终字第570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据此，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二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川民终字第570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泸民初字第26号民事判决；
三、二审案件受理费46900元，由张锡君承担23450元，王泽曦承担234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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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刘世一
审 判 员 何 丛
代理审判员 戚小虎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杨 爽
附：本案适用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对地方各级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上级人民法院对下级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发现确有错误的，有权提审或者指令下级人民法院再审。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