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湖商终字第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分行。
负责人：曹秀双。
委托代理人：王凤扬。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虹桥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管理人。
诉讼代表人：钱立新。
委托代理人：徐雅婷。
上诉人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分行（以下简称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为与被上诉人浙江虹桥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虹桥公司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长兴县人民法院（2014）湖长商初字第4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委托代理人王凤扬，被上诉人虹桥公司管理人的委托代理人徐雅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5月31日、6月1日，浙江虹桥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虹桥公司）与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分别签订了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虹桥公司合计向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申请40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嗣后，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依照合同向虹桥公司开具了4000万元的承兑汇票。上述汇票到期后，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向持票人交付了4000万元。
2013年2月18日，长兴县人民法院裁定受理虹桥公司破产重整一案，并于2013年2月20日指定浙江虹桥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清算组为临时管理人。虹桥公司管理人在接管虹桥公司后查明，2012年12月4日、12月6日，虹桥公司在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处开设的账户中接受获得三笔金额共计2005万元的往来款。上述款项汇入后，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于2012年12月4日、12月6日合计扣划了其中的19680795.97元。
虹桥公司管理人一审请求判令：1、撤销虹桥公司对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在2012年12月4日、12月6日合计19680795.97元的个别清偿；2、浙商银行湖州分行返还已获偿的19680795.97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一审辩称：1.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扣划款项的行为不属于个别清偿，而是属于行使法定抵销权，虹桥公司管理人不能撤销；2.即使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不能以抵销方式清偿与虹桥公司的债权、债务，但因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接受虹桥公司是善意的且该行为使虹桥公司的财产受益，故虹桥公司管理人不得撤销。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于2012年12月4日、12月6日合计从虹桥公司在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处账户扣划了19680795.97元的行为是否应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的个别清偿行为，其根本原因在于，此类个别清偿行为将减少债务人的财产，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导致破产法公平清偿的立法目的无法实现。因此，判断个别清偿行为是否应予撤销，应当将该行为是否会导致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发生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首先，从时间和性质上看，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上述扣划行为发生在虹桥公司破产重整案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系虹桥公司的债权人之一，虹桥公司对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清偿，应属个别清偿行为；其次，对于浙商银行湖州分行认为虹桥公司将款项汇至账户系存款行为，故认为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与虹桥公司之间互负债权、债务，从而主张抵销的抗辩。经查明，虹桥公司当时已涉及大量诉讼纠纷、且有大量债务已到期，其根本无闲置资金用于存款，虹桥公司将款项汇至在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处账户的目的应是归还贷款。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该项抗辩与事实、常理不符；另，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未举证证明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就主张抵销相关事宜通知了虹桥公司，不满足抵销权行使的形式要件，故对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该项抗辩，该院不予采纳；最后，从结果上看，虹桥公司对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个别清偿，导致其财产明显减少，严重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对于浙商银行湖州分行认为该个别清偿行为使虹桥公司财产受益的抗辩，与查明事实不符，该院不予采纳。但考虑到归还贷款本息时，虹桥公司对自身经营陷入困境是明知的，其对该清偿行为被撤销存在过错，故本案诉讼费应由虹桥公司管理人承担。由于虹桥公司管理人提起诉讼的目的在于保全债务人财产，维护全体债权人利益，故虹桥公司管理人承担的诉讼费可作共益债务处理。
综上，虹桥公司在法院受理虹桥公司破产重整申请前六个月内，清偿了对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债务，且该行为未使虹桥公司财产受益。故该个别清偿行为应予以撤销。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因该个别清偿行为获得的19680795.97元应予以返还虹桥公司管理人。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虹桥公司于2012年12月4日、12月6日对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个别清偿行为；二、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给付虹桥公司管理人19680795.97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39885元（缓交），由虹桥公司管理人承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法院缴纳。
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扣划抵贷不属于个别清偿行为，而是行使法定抵销权的行为，对其他债权人的债权得以公平受偿不构成实质性损害，不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行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判决关于“虹桥公司在2012年12月4日同年12月6日在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处账户中的2005万元不是存款而是归还贷款”的认定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虽然虹桥公司已涉及诉讼，但根据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在一审中提供的虹桥公司作为原告的调解书和判决书也能发现，虹桥公司当时只是作为一般正常的公司出现诉讼情况，有作为原告，自然也有作为被告的，这不是判断一个公司出现资不抵债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据，当然也不能据此认定虹桥公司没有钱用作存款。如果按照原审法院为归还贷款，那么在常理上自然按照欠款数额进行归还，而不会多于借款的金额进行归还，但是事实上虹桥公司在账上存入2005万元，这2005万元应该是虹桥公司在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处的存款。另外根据虹桥公司在一审提交的证人笔录中虹桥公司管理人问道，“虹桥公司突然间就不行了，你认为是什么原因？”。虹桥公司管理人也认为虹桥公司是突然间不行的，说明虹桥公司的情况至少对外的情况一直是较好的，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急剧恶化的，那么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常理与客观事实是矛盾的。2.浙商银行湖州分行行使法定抵销权不存在破产法规定的“不得抵销”的情形。3.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就主张抵销的相关事宜在法庭上明确对虹桥公司管理人进行了表示，鉴于破产债权的补充申报一直持续到破产分配前，故不存在原审法院认为的不满足抵销权行使的形式要件的情形。4.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符合抵销的情况下，何时扣划存款对其他债权人不构成实质性损害。（二）退一步讲，即使构成个别清偿，也不应予以撤销。1.根据破产法条文理解，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应同时符合以下要件：一是该清偿行为发生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的法定期间内；二是债务人存在资不抵债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三是个别清偿行为应出于债务人和受偿人的偏袒性清偿恶意，三个要件缺一不可。2.虹桥公司管理人没有证据证明债务人存在资不抵债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虹桥公司在进行清偿时完全没有资不抵债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表现，相反，尚是极具潜力，虹桥公司重整方案的通过也确切的证明了这一点，没有潜力，债权人不看好的结果只能是清算而不是重整。3.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接受虹桥公司对到期债务的履行是善意的，不应撤销。破产法三十二条之所以规定需债务人出现了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显然是为了赋予获得受偿的债权人以善意抗辩权，即只有当债权人明知债务人出现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破产原因而仍然为个别清偿时，人民法院才能依管理人的申请对之予以撤销。因为对到期债务的清偿毕竟是债务人的法定义务，破产撤销权的立法目的也仅仅是限制债务人的不当清偿行为，以保护其整体债权人的利益。倘若对善意受偿的到期债务均可依据破产管理人的请求予以撤销，将使债务人在破产前一定期间内的所有交易行为效力都处于不确定状态之中，这将损害交易安全，不利于市场经济的健康发展，不符合破产法以及其他民事法律之立法本意。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扣划抵贷的行为是行使法定抵销权的结果，应该使用破产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债权人对破产企业负有债务的，可以在破产清算前抵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令：1.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驳回虹桥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虹桥公司管理人承担。
虹桥公司管理人在二审中辩称：一、虹桥公司的清偿行为系主动还款，而非浙商银行湖州分行行使法定抵销权。1.还款账户是双方之间唯一的结算账户，虹桥公司系遵循与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约定，在该账户中完成还款。2.涉案款项的归还方式不但是虹桥公司归还浙商银行湖州分行贷款的惯例，也是一般企业清偿银行贷款的惯例。3.涉案贷款已逾期，意味着虹桥公司对款项进入浙商银行湖州分行账户将被用于归还贷款的后果非常清楚，双方之间无建立存款关系的合意基础。4.涉案贷款的归还具有持续入账的特点，印证了虹桥公司具有主动还款的意思表示。5.如果该行为构成抵销，且可因此使得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不予适用，将严重动摇破产法对偏颇性清偿行为予以规制的实际效果。二、虹桥公司清偿涉案贷款之时已经具备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破产原因。认定企业具备破产原因必须同时符合以下条件：一、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二、资产不足以清偿到期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1.虹桥公司清偿涉案贷款时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虹桥公司清偿浙商银行湖州分行贷款时，已有多家债权人因虹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而向法院提起诉讼。此外，在后续管理人接受债权申报并开展审查工作的过程中，亦发现许多债权虽未起诉，但早已到期。2.虹桥公司清偿涉案款项时资产已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提交的资产负债表虽然载明虹桥公司资产略大于负债，但该资产负债表并不能真实反映虹桥公司真实的资产负债状况。其一，根据我国会计制度，企业的或有负债既不载入亦不披露在资产负债表中，而江浙一带的银行融资具有互保联保的典型特点，为获取银行融资，民营企业普遍身负大量银行对外担保债务；其二，大量民间融资体现在表外，未能在资产负债表中反映；其三，由于以上原因，及时新出具的审计报告仍然不能真实反映企业的真实负债。另根据虹桥公司重整计划的记载，虹桥公司在被法院裁定进入破产程序之时已严重资不抵债，普通债权人选择四年分期清偿的清偿率合计也仅为30%左右。根据民商事证据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对于破产受理日严重资不抵债的企业而言（缺口至少3亿），距离破产受理仅2个半月的该企业亦实验中资不抵债是比较接近真实情况的。3.虹桥公司清偿涉案款项时已明显缺乏清偿能力。退一步讲，且不论虹桥公司清偿涉案款项时资产是否已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其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已是不争的事实。虹桥公司因资金严重不足，以及财产变现困难等原因，已明显丧失了清偿能力。综上，虹桥公司管理人认为虹桥公司清偿浙商银行湖州分行贷款的行为已构成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依法应予以撤销，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二审期间，虹桥公司管理人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浙商银行湖州分行向本院提交了浙商银行开立单位银行结算账户申请书一份，拟证明：1.账户开户的时间远早于本案所涉承兑汇票协议签订的日期；2.账户的性质是结算账户，即一般的存款账户；3.账户申请时就已经开通了短信通知和浙商e功能，即虹桥公司能及时知晓账户变动的信息。
对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提交的证据，虹桥公司管理人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与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首先，开立单位银行结算账户申请书是一个格式文本，是任何单位与银行发生业务的基本前提；其次，结算账户并不必然等同于存款账户，账户资金不能简单等同于存款。客户在银行开立的账户中的进款，并不必然意味着客户与银行之间顺理成章地建立了存款法律关系。进款的性质、用途为何，还需根据法律、银行规则、双方协议和法律事实进行综合判断。此外，该证据也说明该账户是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与虹桥公司之间唯一的往来账户，是虹桥公司进行归还贷款的惯常账户。
对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提交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是仅以该申请书无法确认账户的性质系存款账户，进入账户的资金即为存款，故对该证据的证明力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约定，承兑人的权利义务第2项载明，承兑人有权在申请人开立的任何账户中直接扣收票款，说明是清偿行为，而不是抵销。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于2012年12月4日、12月6日从虹桥公司账户扣划款项的行为是否属于个别清偿行为，应否予以撤销。本案中，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主张其扣划的款项系虹桥公司在其处的存款，其扣划的行为是行使法定抵销权。但是从现有证据显示：2012年11月，虹桥公司已具备了破产原因。根据虹桥公司管理人提交的虹桥公司债权申报表及虹桥公司出具的借款凭证可以看出，截止2012年11月，虹桥公司结欠湖州富地布业有限公司、李锡妹、湖州振祥包装材料有限公司的到期债权均未清偿，上述债权均在虹桥公司申请破产重整后作为破产债权予以申报。截止2013年2月18日，即长兴县人民法院受理虹桥公司破产重整申请之时，虹桥公司负债已达6亿元左右，此时距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扣款仅两个半月时间，虹桥公司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出现如此巨额的负债，据此可以推定在浙商银行湖州分行扣款之时虹桥公司的资产已远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且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另结合虹桥公司在2012年12月4日、12月6日汇入公司在浙商银行湖州分行账户的金额及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于2012年12月4日、12月6日扣划款项的金额，本院认为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扣划行为是基于双方承兑协议的约定，而非双方互负债权债务行使的法定抵销权，故虹桥公司的行为系对商银行湖州分行的个别清偿行为。至于浙商银行湖州分行主张其扣划虹桥公司款项的行为是善意的，故即便该行为属于个别清偿行为，也不应当予以撤销，本院审查认为，破产法并未规定个别清偿行为的行使一方或者双方需存在恶意，故对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上述抗辩不予采信。
综上，浙商银行湖州分行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依法不能得到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法律适用和实体处理并无明显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9885元，由上诉人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武康
代理审判员 郑 扬
代理审判员 朱国斌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盛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