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冀民二终字第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石家庄胖胖面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栾城县308国道东侧北十里铺西南。
法定代表人：苏素桦，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倪文奇，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贡子明，河北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北微风信息技术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栾城县308国道东侧北十里铺西南。
法定代表人：张建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冯翠英，河北冀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家庄胖胖面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胖胖面业）因与被上诉人河北微风信息技术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微风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石民三初字第001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赵国栋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王洋、鲍立斌参加评议的合议庭，由杨杰担任本案书记员，郝赛杰担任法庭记录，于2015年9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胖胖面业的委托代理人倪文奇、贡子明，被上诉人微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冯翠英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08年4月22日，微风公司就租赁胖胖面业厂房场地与胖胖面业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租期五年。2008年10月15日，胖胖面业就购买微风公司旧机器设备双方签订了《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经协商双方达成购买旧机器设备内容如下：
一、旧机器设备名称及数量
1.回转炒锅8个
2.回转炒锅4个
3.万能自动烹饪锅5个
4.盛付线3条
5.消毒柜9台
6.食品成型机1台
7.磨粉系统1套
8.小麦毛麦系统1套
9.打包系统1套
10.小麦净麦系统1套
11.面粉风运系统1套
12.面粉分粉系统1套
13.小麦清洗系统1套
14.面粉清洗系统1套
15.电器系统1套
16.面粉配粉系统1套
二、旧机器设备价格：微风公司代胖胖面业偿还胖胖面业所欠栾城县方村信用社借款60万元、柳林屯信用社借款220万元、聂家庄信用社借款180万元、冶河信用社借款195万元（冶河信用社另加60万元利息、罚息和所有费用）的全部本金（四家合计655万元整）、利息、罚息和所有费用为实际交易价格。
三、旧机器设备的交付：1、微风公司在代胖胖面业还清在上列四家信用社全部本金、利息、罚息和所有费用后，把上列四家信用社出具的还款凭证、利息凭证、罚息凭证和所有费用凭证交与胖胖面业作为购买本合同旧机器设备的手续后，微风公司可把第一款1－6项所列设备拉走；2、对7－16项设备双方同意存放在原处至2013年10月1日，微风公司并同意在此期间胖胖面业可使用和出租，到期后微风公司需在5日内取走。
合同签订后于2009年1月14日，双方对所列设备签订交接单后，微风公司偿还了胖胖面业上列四家信用社的贷款本金及利息899965.36元，之后微风公司按约定，取走合同所列的前六项机器设备。
2010年9月17日，微风公司以胖胖面业利用金益德资产评估事务所对胖胖面业上列设备虚假评估价值2400万元的《评估报告》，欺骗微风公司与胖胖面业签订买卖合同为由，向石家庄市公安局桥东分局进行报案，该局立案并进行了侦查。根据该局侦查档案材料证明，金益德资产评估事务所未能根据相关规定进行评估，只是根据胖胖面业的授意出具了《评估报告》，起诉意见书认定胖胖面业的旧机器设备价值400万元。
原审判决认为：关于《评估报告》是否虚假问题，根据石家庄市公安局桥东分局的询问笔录证实该《评估报告》是虚假的。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是胖胖面业是否依据该《评估报告》误导微风公司与其签订了《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二是微风公司起诉时是否具有撤销《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的权利。关于争议一，虽然双方不能提供支持其理由的直接证据，但微风公司提供了胖胖面业委托评估公司2008年8月22日的评估报告，因此应认定该《评估报告》是由胖胖面业提供的，并以此为基础误导微风公司签订了《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根据相关规定，该合同应予撤销；关于争议二，从双方签订合同日至微风公司起诉日看，虽超过了一年的期限，但根据该合同约定，大部分主要设备交割日期规定在2013年10月1日后，并在此期间胖胖面业可享有使用、出租、收益的权利。该合同应属附条件附期限的合同，因此微风公司申请撤销权期限应从2013年10月1日起算，据此原审法院认为微风公司2010年起诉申请撤销合同权利不超期。
关于微风公司要求胖胖面业支付利息的请求，由于双方相互占有，并且该合同有效，为此对微风公司该请求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规定判决为：一、撤销微风公司、胖胖面业双方于2008年10月15日签订的《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二、微风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返还胖胖公司判决书所列的旧机器设备；胖胖公司返还微风公司购买该机器设备款7449985.3元；三、驳回微风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7800元由胖胖面业承担。
胖胖面业上诉主要称：
一、原审判决认定胖胖面业利用《评估报告》误导微风公司与其签订了买卖合同，判决《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应予撤销是错误的。1.《评估报告》的评估值对于本案买卖合同中的设备交易价格的确定没有任何决定或参考价值，微风公司的实际出资也并不是买卖合同所约定的价格。《评估报告》评估价值为2400万元，而《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约定的设备交易价格为微风公司代胖胖面业偿还的贷款本金、利息、罚息等所有费用655万元，不存在以评估报告误导价格认定一说。原审法院认定《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撤销后，胖胖面业应返还微风公司7449985.3元是错误的，微风公司所购设备的实际价格仅为三百余万元。2.微风公司提交的《评估报告》不是用于本次设备买卖，与本次《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无关。3.原审法院以双方都未能提供支持其理由的直接证据为由，仅以《评估报告》由微风公司提交，且报告显示委托评估方是胖胖面业，认定该报告是胖胖面业提供给微风公司的，缺乏证据支持。4.《评估报告》的评估值是微风公司认可的，不是确认《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交易价格的依据，而是微风公司用于办理抵押贷款的依据。
二、原审法院认为《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为附生效要件的合同是错误的。1.买卖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微风公司已经通过代胖胖面业偿还贷款的方式，完成了货款的支付。胖胖面业已经将全部机器设备交由微风公司进行验收，并且完成交接交付，签订了交、存货清单。2.微风公司一方面申请撤销《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另一方面又就《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所取得的物权来进行抵押贷款，微风公司申请撤销合同的行为纯属虚假诉讼。3.原审法院判定《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撤销后的返还是错误的。原审判决认为合同的交割日期为2013年10月1日以后，而本案是2010年提起的诉讼，本案起诉时，还未到交割日，原审法院一方面认定合同未履行，一方面又判定撤销《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返还机器设备是错误的。
三、询问笔录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定案依据。1.微风公司作为案外人是无权就侦查笔录进行复印的，微风公司如果持有该证据，其来源应当是非法的。2.从笔录的内容看，该笔录并非是针对本案当事人微风公司及胖胖面业所做，询问笔录的当事人是与本案无关的案外人，并且笔录仅为复印件，并非原件，真实性值得怀疑。3.本案中的询问笔录及检察院的《起诉意见书》等刑事案件材料未经过生效判决确认，不能直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
四、微风公司于2010年提起诉讼，在原审法院立案庭放置三年后才进入审判程序，后因本案需要以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为依据，原审法院于2014年9月29日作出（2010）石民三初字第0010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中止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五条关于审理期限之规定，原审法院严重超期，违反法律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微风公司的诉讼请求，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微风公司主要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胖胖面业提供虚假的《评估报告》，误导微风公司与其签订了《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从而认定该合同应予撤销是正确的。胖胖面业称《评估报告》的评估值对于本案买卖合同的设备交易价格的确定没有任何决定或参考价值，微风公司的实际出资也不是买卖合同所约定的价格是错误的。微风公司想在栾城开办工厂，于2009年与米缘食品公司签订了租赁合同，交了33万元定金后，将机器设备搬进了场地，但倪文奇（米缘食品公司实际控制人）却以胖胖面业（与米缘食品公司同一办公地址）的机器设备在信用设作了抵押，不还贷款不让搬动设备为由阻挠微风公司将设备搬进厂房，倪文奇提出胖胖面业在信用社贷款为655万元，抵押设备值2400多万元，微风公司只要代胖胖面业偿还贷款本金及利息，设备就算卖给微风公司，后双方签订了《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但合同签订后，胖胖面业除了交付几个炒锅、消毒柜等零散物品外，主要设备线5年后才交付微风公司，这5年期间胖胖面业仍享有使用、出租权，所以微风公司当时出资7449985.3元购买的是胖胖面业继续使用5年后的设备，事实上微风公司为此已付出了一千多万元的本息，而且还拖欠了银行巨额本息。二、微风公司基于胖胖面业提供的虚假《评估报告》签订了买卖合同，原审法院认定《评估报告》作为认定胖胖面业存在欺诈的事实是正确的。1.购买设备必然要了解设备价格，了解价格是交易达成的基础和必备的重要条件。2.胖胖面业传达给微风公司的信息是设备价值2400余万元，依据的就是《评估报告》。胖胖面业找金益德资产评估事务所的李风卫，采用冒用评估师签名，私盖资产评估事务所单位公章的方式制作虚假评估报告。由于胖胖面业多次不能还信用社贷款，已不能借新还旧，在此情况下，胖胖面业和信用联社找到微风公司作为新的贷款承接人，倪文奇给微风公司看了该份《评估报告》，后又将报告的名字换成微风公司是本案的事实。三、原审法院认为《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为附生效要件的合同是正确的。1.双方签订的合同中约定了交付16项机器设备，其中签订合同时只交付了1－6项附属设备，7－16项主要机器设备在胖胖面业处存放到了2013年10月1日，且胖胖面业有权出租使用，所以原审法院认为合同属附条件附期限的合同是正确的。2.双方之所以能够签订买卖合同，信用社同意用该涉案设备继续贷款也是原因之一，信用社在未还贷款的情况下，就重新违规办理了抵押手续，当时微风公司并不知道抵押物价值，知道后立即向公安机关报了案，之后向信用社的贷款也只是不得已的延续，跟虚假诉讼无关。四、原审法院判决合同撤销后的返还是正确的。机器设备已经部分交付，原审判决对已经交付的设备进行返还并无不当，未交付的当然不存在返还。五、微风公司提供的起诉意见书及询问笔录等证据系由微风公司以受害人身份委托律师向检察院调取的，来源合法。刑事案卷笔录系公安机关制做，刑事案件的证据要求明显高于民事案件证据要求，所以国家侦查机关做出的笔录证明力更高。六、原审法院曾以该案审理需要以刑事案件审理处理结果为依据，出具中止诉讼裁定，对此，微风公司曾经提出异议，认为本案的审理并不需要以法院对李风卫的处理结果为依据，并且严重超期限并非微风公司所希望。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除确认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
一、2008年4月22日，微风公司与石家庄米缘食品有限公司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主要约定了微风公司租赁米缘食品有限公司20余亩地、房屋及附属物品；租赁期限从2008年8月8日至2013年8月8日止，共计5年；租金为67万元，第一年租金交纳时间为合同签定起30日内，微风公司向米缘食品有限公司交纳租金33万元（另加6万元作为米缘食品有限公司的搬迁费，从租金里扣除），6月26日前交米缘食品有限公司34万元，以后微风公司每年在8月8日前一次性交付米缘食品有限公司当年租金67万元。合同还约定了违约责任等其他条款。
二、2008年10月15日，微风公司与石家庄米缘食品有限公司签订了关于上述《房屋租赁合同》的《变更协议》，协议主要约定：原租赁期限从2008年10月1日至2013年10月1日止，共计5年；租金为220万元，交纳期限分3次付清，第一次一次性支付80万元，时间为《变更协议》签字之前，第二次一次性支付80万元，时间为2009年7月10日前，第三次一次性支付60万元，时间为2010年2月14日前；协议特别注明了《变更协议》是补偿微风公司有偿代胖胖面业偿还栾城县方村信用社、柳林屯信用社、聂家庄信用社、冶河信用社共计655万元借款（冶河信用社另加60万元利息、罚息和所有费用）的全部本金、利息、罚息和所有费用。
三、2008年10月21日、2010年8月29日、2011年8月22日、2013年7月30日的《动产抵押登记书》均记载了微风公司购买胖胖面业的机器设备后，一直用购买的机器设备办理抵押贷款。
四、微风公司于2013年7月23日召开了股东会决议，主要内容为：1.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向栾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借款655万元，期限为一年；2.全体股东一致同意以本公司价值2502.31万元的机器设备作为抵押。
五、微风公司和胖胖面业于2009年1月14日签订了交货及存货详细清单，交付及存货的设备为《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中所列的7－16项机器设备，交货人、被存货人签字处有倪文奇签字，收货人、存货人签字处有孟田方的签字。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胖胖面业是否依据该《评估报告》误导微风公司与其签订了《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二、微风公司起诉时是否具有撤销《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的权利；三、原审判决程序是否违反法律规定，是否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
关于本案的第一个焦点问题。从本案涉及的《评估报告》的用途、评估效力来看，该报告是胖胖面业用于办理抵押贷款所用，微风公司所提供的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从笔录记载的内容看，仅能够证实该《评估报告》是虚假的，但该询问笔录不足以认定微风公司支付7449985.3元购买机器设备构成了显失公平，并且微风公司2013年7月23日的股东会决议和2008年10月21日、2010年8月29日、2011年8月22日、2013年7月30日的《动产抵押登记书》均证实，微风公司在2010年8月10日向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撤销合同之诉后还以该《评估报告》为依据向信用社贷款，微风公司主张胖胖面业对其构成欺诈的证据亦不充足，《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中微风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认定胖胖面业与其订立合同时存在欺诈及显失公平，原审判决认定胖胖面业利用《评估报告》误导微风公司签订《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的事实认定错误，胖胖面业的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本案的第二个焦点问题。微风公司与胖胖面业于2009年1月14日签订的交、存货清单证实，胖胖面业已经将《旧机器设备买卖合同》所涉及的机器设备交付给了微风公司，所以微风公司申请撤销权的期限应从2009年1月14日起算，微风公司于2010年8月10日向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申请撤销合同的权利已经超过1年的时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1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所以微风公司起诉申请撤销合同的权利超期。
关于本案的第三个焦点问题。胖胖面业上诉所提本案在原审法院立案阶段时间过长，经查情况属实，但胖胖面业的该项上诉请求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五条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应当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的情形，并且如果将本案发回原审法院重审，既增加了当事人的诉讼成本，又影响了审判效率，为不增加当事人的诉累，节省诉讼成本，对本案不作发还处理，二审法院在直接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对实体作出处理。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石民三初字第0010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河北微风信息技术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各67800元，均由被上诉人河北微风信息技术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国栋
代理审判员 王 洋
代理审判员 鲍立斌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杨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