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辽民二终字第002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沃尔德（大连）置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于莲香，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孝楠，辽宁智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大连高新区龙头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红，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马林，该公司职员。
原审被告：易奎。
委托代理人：张宏妮，沃尔德公司职员，易奎的妻子。
上诉人沃尔德（大连）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沃尔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大连高新区龙头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头投资公司）、原审被告易奎企业借贷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大民三初字第2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张秀军担任审判长并主审，审判员刘敏、苏本营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沃尔德公司委托代理人王孝楠，被上诉人龙头投资公司委托代理人马林，原审被告易奎的委托代理人张宏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龙头投资公司与沃尔德公司、易奎三方共同签订了《借款协议书》，龙头投资公司为贷款人，沃尔德公司为借款人，易奎为担保人，约定沃尔德公司向龙头投资公司借款5200万元，借款期限2个月，自2012年1月19日起至2012年3月18日止，借款期限内按年息20%计算利息，借款逾期部分按日息1‰计算罚息。为保障资金安全，沃尔德公司同意以其所有的编号为高新园区国用（2011）第05006号土地作为抵押担保，将土地使用证质押给龙头投资公司，同时，易奎同意以其个人名下的全部资产为沃尔德公司的本次借款进行连带担保，如沃尔德公司不能在借款到期日全额归还借款，沃尔德公司有权对易奎名下资产进行处置，用于偿还案涉借款。因沃尔德公司违约致使龙头投资公司采取诉讼方式实现债权的，沃尔德公司应承担诉讼过程中产生的诉讼费用及其他实现债权的费用。2012年1月18日，沃尔德公司向龙头投资公司出具借条，载明沃尔德公司授权易奎自2012年1月19日向龙头投资公司借款5200万元，借款期2个月，于2012年3月18日前归还。
2012年1月19日，龙头投资公司以银行转账方式，向沃尔德公司在中国农业银行开立的账户411903916910301转账5200万元。5200万元借款到期后，沃尔德公司至今未偿还本金及利息。
龙头投资公司诉称：2012年1月16日，沃尔德公司因资金周转需要，与龙头投资公司签订了《借款协议书》，约定沃尔德公司向龙头投资公司借款5200万元，借款期限2个月，自2012年1月19日至2012年3月18日，借款期限内利息为年息20%，逾期还款部分按日息1‰计算罚息。沃尔德公司以其所有的高新园区国用（2011）第05006号土地作为抵押担保，将土地使用证质押给龙头投资公司，同时易奎作为担保人为龙头投资公司设定了连带责任担保。龙头投资公司于2012年1月19日通过银行转账形式将5200万元借款支付沃尔德公司，但借款到期后，沃尔德公司至今未还本金及利息。截止起诉之日，已发生的利息（包括罚息）合计2785万元。请求判令：沃尔德公司偿还借款本金5200万元，利息2785万元，合计7958万元；2、易奎对上述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沃尔德公司、易奎共同答辩称：对龙头投资公司证据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对于借款本金5200万元认可，但对于利息和罚息部分不认可。借款协议书中虽然约定了借款的年息为20%、罚息是1‰，但龙头投资公司、沃尔德公司之间的企业借款行为违反法律规定，应属无效行为，借款协议约定的利息和罚息亦不受法律保护，故请求法院不支持龙头投资公司的利息和罚息请求，只应参照当地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返还资金和占用的利息。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案涉借款合同是否有效；二是承担民事责任的主体及责任方式。关于案涉《借款协议书》的效力一节，沃尔德公司、易奎辩称龙头投资公司与沃尔德公司均不具有从事金融业务的资质，双方之间进行的资金拆借行为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应认定为无效。原审法院认为，龙头投资公司作为提供资金的一方非以资金融通为主业，且现无证据能证明龙头投资公司以放贷收益作为企业主要利润来源，故案涉借款行为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理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借款协议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履行各自的义务。
关于承担民事责任的主体及责任方式一节，龙头投资公司已按合同约定履行了向沃尔德公司提供借款5200万元的义务，但沃尔德公司未能依约按期还款，应承担偿还本金5200万元及相应利息、罚息的违约责任。本案中，双方约定的借款期限为2个月，自2012年1月19日至2012年3月18日止，借款期限内的利息按年息20%计算，逾期还款部分按日息1‰计算。关于利息部分，因借款协议约定的年息20%低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故原审法院予以照准。关于逾期罚息部分，借款协议约定的罚息为日息1‰，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故借款协议约定的逾期罚息过高，原审法院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认定逾期罚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为宜。另，鉴于易奎在借款协议中表明以其个人名义为沃尔德公司的借款行为进行连带担保，故龙头投资公司要求易奎对案涉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龙头投资公司的诉讼请求部分有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过高的逾期利息部分，原审法院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沃尔德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10日内偿还龙头投资公司借款本金5200万元及利息（以5200万元为本金，自2012年1月19日起至2012年3月18日止，按年息20%计算）、逾期罚息（以5200万元为本金，自2012年3月19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二、易奎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易奎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有权向沃尔德公司追偿；若沃尔德公司、易奎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龙头投资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1050元，保全费5000元（龙头投资公司已预付），合计446050元，由沃尔德公司承担（易奎连带给付），按上述方式一并给付龙头投资公司。
上诉人沃尔德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借款协议书》合法有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该协议根据人民银行金融法规及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应当认定无效。按照目前的司法实务，沃尔德公司只应返还借款本金并按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承担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而不应承担无效合同约定的高额利息及逾期罚息、四倍利息。一、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借款行为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理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借款协议合法有效，违反了中国人民银行的金融法规及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的明确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1、中国人民银行《贷款通则》第二条规定，借款合同的贷款人应当是“中国境内依法设立的经营贷款业务的中资金融机构”；第六十一条规定，“企业之间不得违反国家规定办理贷款或者变相借贷融资业务”。2、最高人民法院先后在《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关于企业相互借贷的合同出借方尚未取得约定利息人民法院应当如何裁决问题的解答》以及《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应如何处理问题的解答》以及《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应如何处理问题的批复》等司法解释中，均对企业间借贷的法律效力予以否定。其中《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的批复》的规定最为直接：“企业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二、按照目前的司法实务，沃尔德公司只应返还借款本金并按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承担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而不应承担无效合同约定的高额利息及逾期罚息的四倍利息。1、最高人民法院在“广西进出口贸易股份有限公司与江西省靖安县物资总公司、广西合浦县物资供销公司、广西合浦县物资局化建公司无效联营合同返还投资款纠纷再审申请案”中，说理部分明确论述：“企业之间非法借款，违反了国家金融管理法规，为无效合同。合浦供销公司和合浦化建公司应返还上述无效合同取得的借款本金，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法定利息，并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上述无效合同规定的利息、利润、资金融通费或补偿费用损失等，均不应予以保护。”2、《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商事审判中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37条“企业之间相互借贷的法律问题”，也对企业借贷的利息问题，作出了明确的指导意见：“对借贷双方约定的利息如果没有超出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也可予以确认。”3、一审判决认定，“依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认定逾期罚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为宜”，没有法律依据。“四倍利息”的规定，仅见于最高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但该司法解释第一条即明确，其适用范围仅包括“公民之间的借贷纠纷，公民与法人之间的借贷纠纷以及公民与其他组织之间的借贷纠纷。”本案系企业间借贷纠纷，不适用该司法解释及其中“四倍利息”的规定。综上，案涉《借款协议书》应当依法认定为无效；沃尔德公司仅应返还借款本金、按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承担利息，而不应承担无效合同约定的高额利息及逾期罚息四倍利息。恳请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中错误判项并依法改判，维护沃尔德公司的合法权益。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中关于利息和逾期罚息的内容，改判沃尔德公司按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承担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龙头投资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龙头投资公司答辩称：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贷款通则》是1996年由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部门规章，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效力的依据。二、关于上诉状一中第2点所列的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和批复都是在1999年《合同法》实施以前针对的民法通则中有关联营一章的规定和《贷款通则》中的规定，而现经济社会已变化很大，有关联营制度已被公司法、合伙企业法取而代之，企业之间互相借贷行为有普遍性，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损害国家的金融体系，社会利益，合同法、公司法对企业借贷行为未做禁止性的规定，应当适用合同法中有关借款合同的规定，虽然上述两司法解释未明令废止，因其不存在适用的主体，不能继续适用。三、关于上诉状二中1、最高法院针对具体个案的判决，对法院审理案件具有指导作用，并不直接作为法院认定合同效力的依据。上诉状二中2、辽宁高院的指导意见与本案沃尔德公司请求没有关联性，不构成请求的依据。上诉状二中3、沃尔德公司称一审法院“依据公平原则和诚信信用原则，认定逾期罚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为宜”没有法律依据，法院可依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本身即可作为判决的依据。一审判决并未援引《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作为依据。综上，沃尔德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判决二审上诉费用由沃尔德公司承担。
原审被告易奎答辩意见与沃尔德公司上诉意见一致。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关于合同效力问题。沃尔德公司主张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违反中国人民银行的金融法规及最高人民法院的《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关于企业相互借贷的合同出借方尚未取得约定利息人民法院应当如何裁决如何处理问题的解答》及《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应如何处理问题的批复》等司法解释的规定，属于无效合同。本院认为，确认合同效力应当审查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法律是指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颁布的法律。行政法规是指国务院颁布的条例等。本案龙头投资公司虽不具备从事金融业资质，但尚无证据证明龙头投资公司以资金融通为常业，以放贷收益作为企业主要利润来源，故案涉借款合同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理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借款合同合法有效正确。
关于利息和罚息问题。由于合同有效，借款期限内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故一审法院判决借款期限内利率按照合同约定有事实依据。由于双方约定的罚息过高，一审法院将罚息调整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得当。沃尔德公司主张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给付龙头投资公司利息和罚息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一百七十条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8944.40元，由沃尔德（大连）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秀军
审判员 刘 敏
审判员 苏本营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白 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