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宜民一终字第013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虞毅。
委托代理人：周成裘，退休公务员。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庆皖江中等专业学校（原安庆皖江职业技术学校），住所地安徽省望江县华阳镇翠岭街。
法定代表人：吴灿，该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殷鉴，安徽大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三星电子电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苏州工业园区方洲路198号。
法定代表人：KIMDONGWOOK，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唐刘念，江苏立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溢，江苏立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虞毅、安庆皖江中等专业学校（以下简称皖江专业学校）因与被上诉人苏州三星电子电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星电子公司）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望江县人民法院（2013）望民一初字第011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1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虞毅及其委托代理人周成裘、皖江专业学校的委托代理人殷鉴、被上诉人三星电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唐刘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虞毅为安庆皖江职业技术学校（以下简称安庆皖江职校）2009级应用电子专业学生，学制三年，2012年7月毕业。2011年5月23日，安庆皖江职校、三星电子公司签订了实习协议，协议约定：安庆皖江职校安排33名学生到三星电子公司实习，实习期限至2012年7月止，实习生在报到前必须参加体检，体检合格后，方可按被告苏州三星公司通知的时间报到实习。协议订立后，虞毅作为实习生之一到三星电子公司从事实习活动。2012年4月23日，虞毅因身体不适入苏州九龙医院就诊，4月26日转入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血液内科住院治疗，5月7日，虞毅出院。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出院诊断为：血小板减少症、失血性贫血、缺铁性贫血、上呼吸道感染。虞毅在苏州九龙医院用去医疗费27808.88元（含救护车费170元），在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用去医疗费72263.99元（含骨髓检测及白血病免疫费1280元），虞毅在两医院治疗的费用100072.87元均是三星电子公司垫付。虞毅自2012年4月23日住院后便终止了在三星电子公司的实习活动。虞毅曾于2013年4月向苏州工业园区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该局作出了不予受理工伤认定申请的决定，虞毅不服决定，提起行政诉讼，苏州市工业园区人民法院判决维持了苏州工业园区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的苏园工伤不受字（2013）0003号《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决定书》，虞毅不服判决，提起上诉，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维持了苏州市工业园区人民法院的一审行政判决。2013年9月9日，经安庆市第一人民医院职业病诊断，该院意见为：虞毅患血小板减少症、失血性贫血与其在三星电子公司从事的职业无直接因果关系，故排除职业性血液系统疾病。2013年10月30日，虞毅向苏州工业园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被申请人为三星电子公司），该仲裁委员会认为：虞毅与三星电子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虞毅的主体资格及赔偿请求不属于劳动仲裁受理的范围，故作出不予受理的决定，并书面通知了虞毅。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身体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有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承担侵权责任。安庆皖江职校将虞毅安排至三星电子公司实习，是该校教学环节的延伸，是学校教学活动的组成部分，虞毅在实习期间，安庆皖江职校对虞毅仍负有教育、管理职责，安庆皖江职校对虞毅的身体健康状况及可能存在的疾病隐患未尽足够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存在一定过失，应对虞毅的人身损害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确定安庆皖江职校承担30%的责任。虞毅在三星电子公司实习期间，经诊断患有血液系统疾病，不属于工伤及职业病范围，也无证据证明三星电子公司对虞毅实施了侵权行为及存在主观过错，故虞毅要求三星电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虞毅为在校学生，故其主张的误工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虞毅提出出院后医疗费34626.5元，未提供证据证明，故不予支持。根据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原审法院对虞毅的损失确认如下：医疗费100072.87元、护理费1523.55元（15日×101.57元／日）、住院伙食补助费450元（15日×30元／日）、营养费300元（15日×20元／日）、交通费1500元、住宿费1000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等计114846.42元。案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安庆皖江职业技术学校赔偿原告虞毅41453.9元（104846.42元×30%＋1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虞毅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4010元，原告虞毅负担2807元，被告安庆皖江职业技术学校负担1203元。
宣判后，虞毅、安庆皖江中等专业学校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虞毅上诉称：虞毅由皖江专业学校与三星电子公司协议，经体检合格，无任何疾病后，到三星电子公司进行劳动，在加班劳动中突患血小板减少症等4种疾病，原判认为三星电子公司无过错无责任，皖江专业学校承担30%责任，实属认定事实和适法错误。
一、原判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事实，皖江专业学校与三星电子公司于2011年5月23日签订了《实习协议书》，依约定，皖江专业学校及时护送，被告三星电子公司于2011年5月23日接收虞毅等33名皖江专业学校毕业生，从事电子电脑生产劳动，期限至2012年7月止。虞毅经体检合格无任何疾病后，任三星电子公司制造员，日、夜半月轮班，专门制造LCD（液晶显示器），在三星电子公司管理和领导下进行其组装工作。月工资2300-2500元。2012年4月22日上午，虞毅上夜班10个小时工作中，突然发热头昏等症状，至23日早晨下班即往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苏州市九龙医院住院救治。4月26日入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住院续疗。2012年5月7日出院，共住院15天，诊断为血小板减小症、上呼吸道恶染、失血性贫血、缺铁性贫血，现正请假治疗之中，医院医嘱：带药治疗、休息、验血每周一次，肝功能一周一次检查，住院医药费99983.99元，已由三星电子公司直接付清。2013年10月5日至今两度住院救治。虞毅经工伤认定未果，2013年10月31日又经苏州工业园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不予受理，2013年11月20日虞毅向望江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皖江专业学校、三星电子公司赔偿虞毅人身损赔费185546.50元（三星电子公司付清住院费99983.99元除外）。原判认为本案不属工伤，不属职业病，三星电子公司无过错，无赔偿责任，皖江专业学校只承担30%的责任，实属认定事实错误，皖江专业学校、三星电子公司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二、原判适用法律错误。原判认定三星电子公司无过错无责任。无法律依据。1、依据利益与风险一致，风险和责任一致的民法理论，使用他人劳动获得利益的人，当然要为被用人在劳动中受伤或致人伤害行为承担责任。三星电子公司明显在使用原告的劳动获得利益，原告在劳动中受到身体伤害，三星电子公司应当承责；2、按实习协议约定，虞毅经过体检合格后上班。即上班前体检合格，无任何疾病，在加班劳动中突患疾病，三星电子公司明显有责任；3、三星电子公司明显违反《劳动法》第41、43、65条规定，未依法对未成年人定期体检，违法延长工作时间，未尽应尽义务。对于虞毅在加班劳动中患病应承担责任。原判三星电子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既无法律依据，也不公平。虞毅人身受到伤害，皖江专业学校未尽法定的教育、管理、保护学生安全的义务。虞毅的身体健康，无任何疾病，由皖江专业学校、三星电子公司签订协议，一个护送一个接收其参加生产劳动，在劳动中突患疾病。判决学校只承担30%责任，虞毅本人承担70%责任无依据，更显失公平。综上，虞毅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虞毅一审诉讼请求。
皖江专业学校辩称：虞毅上诉请求应当驳回，虞毅陈述的事实与一审一致，皖江专业学校主观上没有过错，判决承担责任是错误的。
三星电子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三星电子公司不承担责任是正确的，虞毅无证据证明三星电子公司有侵权行为，其患病时三星公司尽到了救助义务且垫付了大量医疗费。
皖江专业学校上诉称：一、上诉人无侵权行为，何来侵权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存在过错，因此应当承担过错侵权责任。但上诉人认为，从过错责任原则的举证责任来看，法院如果要判定上诉人承担过错责任，那么虞毅应当举证证明上诉人在其患病过程中，存在造成其患病结果发生的侵权行为，而且该行为是有过错的。但纵观本案审理的证据和事实，虞毅既没有提供一份证据证明上诉人存在侵权行为，也没有一份证据证明上诉人对虞毅的病患结果的发生存在过错，更没有一份证据证明虞毅的病患结果与上诉人行为之间存在任何因果关系，因而从过错责任的构成要件（违法行为、损害结果、因果关系、主观过错）来看，虞毅的病患结果与上诉人之间不存任何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当然不应当由上诉人来承担虞毅病患的法律责任。是技术，虞毅的病患完全是医学上的一个偶发事件，从根本上来看是与上诉人无关的，无论其在不在上诉人处就读或者在三星电子公司实习，终究会因为其体质原因而发生，这本来就不是一个法律问题。这个事实从一审中三星电子公司向法庭举证的安庆市第一人民医院职业病诊断中可见一斑。（该院意见为：虞毅患血小板减少症、失血性贫血与其在三星电子公司从事的职业无直接因果关系，故排除职业性血液系统疾病。）因此一审法院无任何事实和证据可以作证上诉人存在侵权，既然根本不存在侵权，也就无任何责任。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
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从而造成裁判错误。一审法院根据《侵权责任法》第39条规定认定上诉人承担责任，显然适用法律错误，该法条明确“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但本案发生时间是2012年4月22日，虞毅（1994年1月20日出生）此时已经年满18周岁，是一个法律上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一审法院适用该条作为依据判令上诉人承担法律责任，显然毫无法律依据，从而直接造成裁判错误。退一步来说，说到教育机构的管理职责来看，乃是一个注意义务之违反，但纵观本案事实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有违注意之义务。一是因为病患的诊断不是作为教育机构的上诉人所应当承担的教育、管理职责的范围，二是因为让一个普通人（上诉人）来履行需要专家来判断（诊断疾病）的注意义务显然属于法律上的强人所难。所以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存在主观过错违反注意义务也是毫无法律依据的。综上，皖江专业学校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判；2、驳回虞毅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虞毅承担。
虞毅辩称：上诉理由不真实不合法，虞毅被送去三星电子公司实习时身体健康，怎么会得了血液病，体检表表明身体合格，医学上是否偶发事件不是皖江专业学校能认定的，学校未尽保护的义务。
三星电子公司辩称：三星电子公司对原告患病无过错，对于皖江专业学校其他上诉无异议。
本案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所举证据与原审相同，相对方质证意见同原审，本院认证意见与原审一致。本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原审一致，故本院对原判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安庆皖江职业技术学校于2014年6月30日经安庆市教育局宜教民（2014）226号《关于“安庆皖江职业技术学校”更名为“安庆皖江中等专业学校”的批复》批准变更为安庆皖江中等专业学校。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三星电子公司应否对虞毅承担赔偿责任；2、原判判决皖江专业学校对虞毅承担30%赔偿责任是否正确。
关于争议焦点一，三星电子公司应否对虞毅承担赔偿责任。虞毅由皖江专业学校安排至三星电子公司实习，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苏中行终字第0084号行政判决书已认定其与三星公司之间的关系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范围，若虞毅认为其在实习期间因工作原因，身体受到伤害，主张三星电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其对此负有举证责任。本案中，虞毅并未举证证明三星电子公司对其实施了侵权行为且其损害后果与其在三星电子公司实习期间的工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其要求三星电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原判判决皖江专业学校承担30%赔偿责任是否正确。首先，虞毅作为皖江专业学校的学生，被皖江专业学校送至三星电子公司进行校外实习，是其教学环节的延伸，皖江专业学校作为教育机构对其仍负有教育、管理的职责。其次，虞毅在实习期间身患疾病，作为教育机构的皖江专业学校是否需要承担责任，即需要对皖江专业学校是否尽到教育、管理职责进行审查。对于学生在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如何判断，根据教育部2002年颁发的《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中明确规定“因下列情形之一造成的学生伤害事故，学校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八）学生在校期间突发疾病或者受到伤害，学校发现，但未根据实际情况及时采取相应措施，导致不良后果加重的；···”。本案中，虞毅患病后，其未与学校老师联系，作为教育机构的皖江专业学校在虞毅不告知其患病的情况下，不能发现其患病，且虞毅患病后及时被送至医疗机构治疗，并未导致不良后果加重，皖江专业学校已对其尽到了教育机构的教育、管理职责，并无过错。另外，《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要求教育机构承担责任亦是针对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本案中，虞毅患病时虽然为在校学生，但已年满十八周岁，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原审法院适用该条文判决皖江专业学校承担责任显属错误，应予纠正。最后，学生送至学校等教育机构学习是其受教育的权利，学校等教育机构对其应尽的是教育、管理职责，而非监护职责，在学校已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情况下，如要求学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显然加重了学校等教育机构的教育、管理责任，不利于学校等教育机构承担其教书育人职责。综上，对虞毅要求皖江专业学校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关于本案受理费部分，虞毅身患疾病，其父亲亦有残疾，家庭条件十分困难，如本案受理费由虞毅负担，必然使其家庭更加困难，亦不利于虞毅的疾病治疗，因此，对本案受理费予以免收。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安徽省望江县人民法院（2013）望民一初字第0113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原告虞毅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安徽省望江县人民法院（2013）望民一初字第0113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被告安庆皖江职业技术学校赔偿原告虞毅41453.9元（104846.42元×30%＋1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付清”；
三、驳回上诉人虞毅对上诉人安庆皖江中等专业学校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10元，由上诉人虞毅负担，予以免收，虞毅已预交4010元退回；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元，由虞毅负担，予以免收，虞毅已预交1180元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左 红
审 判 员 江 韵
代理审判员 严 正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吴学军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除依照本章规定外，适用第一审普通程序。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