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清中法审监民再字第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文聪，男，汉族，阳山县人，住广东省东莞市莞城区。
委托代理人：邓杰，广东莞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吕小华，男，汉族，湖南人，住湖南省攸县，是阳山县城南华顺达百货店营业执照的登记经营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吕再华，男，汉族，湖南人，住湖南省攸县，是阳山县城南华顺达百货店实际经营者之一。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袁清云，女，汉族，湖南人，住湖南省攸县大同，是阳山县城南华顺达百货店实际经营者之一。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何建喜，男，汉族，湖南人，住湖南省攸县大同，是阳山县城南华顺达百货店实际经营者之一。
被申请人吕小华、吕再华、袁清云、何建喜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唐来军，龙文洪，分别系广东纬韬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工作人员。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皓，男，汉族，阳山县人，原住广东省阳山县，现在广东省坪石监狱服刑。
一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住所地：东莞市东城区。
负责人：潘振雄，总经理。
第三人：陈仲熙，男，汉族，阳山县人，住广东省阳山县。
第三人：梁国娣，女，汉族，阳山县人，住广东省阳山县。
申请再审人刘文聪与被申请人吕小华、吕再华、袁清云、何建喜、刘皓、一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下称东莞保险公司）及第三人陈仲熙、梁国娣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清中法民一终字第619号民事判决，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11日作出（2013）粤高法民申字第73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刘文聪的委托代理人邓杰，被申请人吕小华、吕再华、何建喜及吕小华、吕再华、袁清云、何建喜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唐来军、龙文洪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刘皓、一审被告东莞保险公司及第三人陈仲熙、梁国娣经本院合法传唤，没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阳山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阳山县城南华顺达百货店成立于2010年8月5日，是以家庭经营模式存在的个体工商户，它由本案四位原告人均出资70万元组成并建立。刘皓是事故车辆粤S×××××号轿车的驾驶员，刘文聪是车主，东莞保险公司是该车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的保险人。
2012年01月22日03时45分，刘皓驾驶粤S×××××号轿车，从商业大道经思贤路驶入连江大道行驶至阳山县城××大道志美花园路段时，在思贤路与连江大道交汇处，车辆冲上人行道后碰撞阳山县城南华顺达百货店门口柱墩，事故发生后刘皓弃车逃离现场，之后车辆起火燃烧并逐渐引燃阳山县城南华顺达百货店外墙广告装饰物，导致阳山县城南华顺达百货店外墙及室内物品焚烧，造成室内人员何利珍、何彪、何鸿超三人死亡，何建喜、吕再华受伤，阳山县城南华顺达百货店部分货物、建筑物及肇事车辆烧毁的交通事故。根据刘皓、刘文聪在公安机关制作的笔录，2012年1月21日，刘皓在东兴酒店吃晚饭时及在阳山宾馆唱歌时，均有饮酒行为，以上场合刘文聪均同时在场，当晚22时许，刘文聪将粤S×××××号轿车借给刘皓外出驾驶。阳山县公安局交警大队于2012年2月13日作出第2012A00008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刘皓持超过有效期的驾驶证，饮酒后驾驶机动车未保持安全车速行驶，发生交通事故弃车逃逸，是造成本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刘皓依法应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阳山县公安局交警大队先后组织阳山县价格认证中心及清远市正源工程造价咨询服务有限公司对本次事故造成的损失进行鉴定，阳山县价格认证中心于2012年2月27日作出车物损失价格鉴定结论书，认定本案肇事车辆粤S×××××号轿车整车损失价格为234710元；认定华顺达百货店在售物品损失总价为1865274元；认定华顺达百货店商场在用物品损失总价为511422元；认定原告私人在用物品损失总价为8208元；认定房东（阳山县阳城镇连江大道98号房屋产权人）在用物品损失总价为30800元。清远市正源工程造价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于2012年4月11日作出华顺达百货店因被火烧造成的房屋损失进行造价评估结论，认定华顺达百货店被火烧造成的房屋损失总价为560598.42元。对于这部分损失，原告认为是原告投资到百货店的装修损失，第三人陈仲熙、梁国娣承认该损失为本案四原告投资到百货店的装修损失，但认为百货店装修中固定装修部分应归属第三人所有。另查明，被告刘皓向法院提供了两张总额为31000元的收条，主张事故发生后支付给原告方33000元，原告方也承认被告刘皓在事故发生后已经支付33000元。
阳山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阳山县交警大队对此事故作出的第2012A00008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程序合法，责任划分合理，可予以采信，认定刘皓依法应承担本事故的全部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因租赁、借用等情形机动车所有人与使用人不是同一人时，发生交通事故后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机动车使用人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所有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二）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道路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保险公司不予赔偿。”由于刘文聪是粤S×××××号轿车的车主，刘文聪在明知刘皓已经饮酒的情况下，将粤S×××××号轿车借给驾驶执照已经过期的刘皓驾驶，致使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刘文聪主观上存在严重过错，因此，对于东莞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后不足的损失部分，由刘文聪与刘皓共同赔偿。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10天内，在粤S×××××号轿车交强险财产损失赔偿限额范围内支付赔偿款1141.40元给原告吕小华、吕再华、何建喜、袁清云；二、被告刘皓、刘文聪在本判决生效后10天内，共同赔偿2911361.02元给原告吕小华、吕再华、何建喜、袁清云；三、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刘文聪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本院二审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一审法院从公安机关调取的询问笔录显示，2012年1月22日8时47分至9时50分，刘皓在阳山县公安局城南派出所接受询问时称：“……2012年1月21日19时我和我哥哥刘文聪，刘志伟和刘韵父女以及我叔刘志伟的朋友大约有20来人一起在阳山县××××大道凤凰阁酒店对面的东兴酒店吃晚饭，我喝了一点洋酒和喝了一杯啤酒，之后吃完饭后就到阳山宾馆唱歌，期间我在那里喝了四杯啤酒，之后就各自回家，我就和刘文聪乘坐刘韵驾驶的粤S×××××汽车回到碧桂园，到22时许我就向我哥哥刘文聪借了他那台粤S×××××汽车……”，同日11时7分至12时26分，刘皓在阳山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接受询问时称：“……吃晚饭时我饮了一小杯洋酒，一杯啤酒，之后我们又去了阳山宾馆卡拉OK我又饮了三杯啤酒，……（你是如何开刘文聪的粤S×××××小客车？）当时我与刘文聪一起唱歌的，之后一起各自开车去到刘文聪家，我就与刘文聪借粤S×××××号小客车……”。
本院二审认为，关于上诉人刘文聪对本案损害的发生是否有过错的问题，根据一审法院从公安机关调取的询问笔录，可以认定刘文聪在借车给刘皓时明知刘皓在不久之前喝过酒。严禁酒后驾驶是我国交通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刘文聪明知刘皓具有酒后依法不能驾驶的情形而借车给其驾驶，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酒后驾驶的潜在危险，故而应认定其对本案损害的发生存在主观上的过错。另外，无证驾驶亦是我国交通法律法规明确禁止的行为，刘文聪未核实驾驶资格而借车给刘皓驾驶，对本案损害的发生亦存在主观上的过错。关于刘文聪应如何承担民事责任的问题。我国法律法规并无关于多个侵权人共同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作为机动车所有人的刘文聪对本案损害的发生有过错，其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是，相应的赔偿责任为按份责任还是连带责任，法律和司法解释均无明确规定。参照《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公安厅关于＜道路交通安全法＞施行后处理道路交通事故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1条第1款“人民法院经审理依法确定各自应承担的责任后……对于超过责任限额范围的部分，判决由机动车所有人、车辆实际支配人、驾驶员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规定，本案受害人的损失超过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的部分，应由刘文聪与刘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关于损失赔偿数额如何确定的问题。对于一审认定的被上诉人吕小华、吕再华、何建喜、袁清云私人在用物品损失8208元及投资到百货店的装修损失560598.42元，上诉人明确表示无异议，可予以确认。一审法院根据鉴定结论对百货店在售物品及在用物品的损失数额分别确定为1865274元和511422元并无不当，可予以确认。判决：一、维持广东省阳山县人民法院（2012）清阳法民一初字第216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二、变更广东省阳山县人民法院（2012）清阳法民一初字第21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被上诉人刘皓与上诉人刘文聪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连带赔偿2911361.02元给被上诉人吕小华、吕再华、何建喜、袁清云。
刘文聪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称，一、《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相应的责任”只能是按份责任，而非连带责任。二审判决在法律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参照已失效的《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公安厅关于＜道路交通安全法＞施行后处理道路交通事故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1条第1款，判令申请再审人与刘皓承担连带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二、申请再审人对本案损害的发生虽有一定的过错，但过错显著轻微，故对被申请人吕小华、吕再华、袁清云、何建喜的损失所需承担的责任为在扣除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后承担不超过10％的份额。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申请再审人对被申请人吕小华、吕再华、袁清云、何建喜的损失所需承担的责任为在扣除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后承担不超过10％的份额。
吕小华、吕再华、袁清云、何建喜共同答辩称，刘文聪在刘皓喝了酒且驾驶证已过期的情况下，还借车给刘皓，存在着重大过错，所以刘文聪应对事故的损害承担责任，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都正确，请求维持二审判决。被申请人刘皓、一审被告东莞保险公司及第三人陈仲熙、梁国娣没有提交答辩意见。
本院二审认定事实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另查明，因本案交通事故，阳山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31日以刘皓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刑期自2012年1月22日至2018年1月21日。刘皓现在广东省坪石监狱服刑。
本院再审认为，审理民事再审案件，应围绕再审请求、再审理由来进行。在再审诉讼中，当事人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和确定的损害赔偿数额均没有异议，应予以确认。针对再审申请人提出的再审请求和再审理由，本案的焦点问题是：再审申请人刘文聪应如何承担民事责任。
刘文聪再审提出其行为只能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相应的责任”，只能是按份责任，而非连带责任。2010年7月1日实施的《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机动车所有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责任。”但对车主何种过错情形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何种过错情形承担连带责任，法律和司法解释对此均无明确规定。2012年12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有关问题作出较为明确的规定。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刘文聪的行为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项、第三项规定的情形较为吻合。但本案已经在此司法解释施行前的2012年12月16日作出二审判决，故不宜适用该司法解释。本案应结合案件具体的实际情况对照二审判决前施行前的相关法规进行裁判较为公平合理。
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及本案再审诉讼过程中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申请再审人即车主刘文聪在借车给刘皓时，已明确知道刘皓在吃晚饭时和晚饭后唱歌时都喝了酒。严禁酒后驾驶是我国交通法律法规明令禁止性规定，机动车是行动着的高危险物件，因此机动车所有人在机动车管理或对借用人的选任、监督上应格外慎重，对于出借的后果，所有人应有预见性和尽到注意的义务，如果违反了注意义务，对出借车辆发生交通事故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刘文聪作为涉事车辆的所有人，明知刘皓具有酒后依法不能驾驶的情形仍然借车给刘皓驾驶，在客观上无疑增大了机动车对周围环境的危险性，对交通事故的发生具有原因力，应认定刘文聪对本案损害的发生存在主观上的过错。且刘皓在事故发生时其持有的机动车驾驶证已超过有效期，刘文聪与刘皓是堂兄弟关系，是知道或者应该知道驾驶人刘皓无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资格的，而且刘文聪作为车主却未尽审查义务，未认真核实借用人刘皓驾驶资格而将车辆出借，依照我国的相关法规，对本案的交通事故损害也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因此，可认定刘文聪借车给刘皓在客观上具有违法性，在主观上具有过错，其行为也是导致本案所涉重大交通事故产生的原因之一。事故最终造成三死两伤，人身及财物损失约550万元（三件案件）的严重后果，对多个家庭造成了心理创伤，产生非常恶劣的社会影响。车主刘文聪是明知借用人刘皓喝酒应当预见让其驾驶会产生危险，但仍将车辆借出，是一种明显的重大过失行为，如其履行车辆管理和借用人资格审查和注意义务，事故本可避免。因此刘文聪的行为有别于其他一般过失行为，更非刘文聪认为的过错显著轻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二人以上共同故意或共同过失致人损害，或者无共同故意、共同过失，但其侵害行为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构成共同侵权，应当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规定承担连带责任”。综合本案的事实，车主刘文聪的行为与肇事者刘皓的行为直接结合与本案的损害结果构成因果关系，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车主刘文聪与肇事者刘皓可认定为共同侵权行为，应采取共同过错的标准确认。因此申请再审人刘文聪对交通事故的产生造成的人身财产损害，应当与被申请人刘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保障受害方的合法权益。
综上，本院二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车主刘文聪与刘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结果与本院再审的结论一致，符合本案的客观事实和法律事实。申请再审人申请再审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清中法民一终字第61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培东
审判员 韦煜明
审判员 廖桂香
二〇一四年六月三十日
书记员 林月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