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5民终17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市分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斜西街213号（保险大厦内）。
负责人：桂文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昱临，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某2，男，1932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郎凤香，女，1941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某1，男，2001年10月1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法定代理人：章某2，男，1932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三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仲烨，浙江浦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成雨，男，1992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保险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章某2、郎凤香、章某1、王成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安吉县人民法院（2017）浙0523民初58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民保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昱临，被上诉人章某2、郎凤香、章某1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仲烨，以及被上诉人王成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民保险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2017）浙0523民初5879号民事判决；二、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其应承担的保险赔偿金额为354682.6元。事实与理由：一、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的民事案件，因本案事故还涉及交通肇事的刑事案件，按照程序规定应先刑后民，而一审法院在刑事案件尚未处理完毕前先行处理了民事案件，属于程序违法。二、安吉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事故认定书适用法律错误，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道交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五条而非第四十七条。根据《道交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五条之规定：“行人横过机动车道，应当从行人过街设施通过；没有行人过街设施的，应当从人行横道通过；没有人行横道的，应当观察来往车辆的情况，确认安全后直行通过，不得在车辆临近时突然加速横穿或者中途倒退、折返。”而涉案事故路段没有人行横道、信号灯，且双向机动车道间由绿化带隔离，在涉案事故现场的路况下，行人应避让机动车，故受害人存在较为明显的过错，本案应按照同等责任划分赔偿责任比例，对于超出交强险部分的损失由机动车一方承担60%责任，受害人承担40%责任。此外，对于交警部门在涉案事故责任认定中是否存在滥用职权的问题已向有关机关反映，故涉案事故认定书是否有效应待相关部门审核后才有结论，一审法院根据涉案事故认定书的内容划分的赔偿责任比例错误。三、被扶养人章某2、朗凤香已经享受养老金待遇，其扶养费应由其他子女承担，故本案不应支持被扶养人生活费用，且即使法院支持该项费用，也应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并扣除被扶养人领取的养老金，一审法院未核实被扶养人养老待遇的领取情况而全额判赔，属于事实认定不清、法律依据不足。四、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一审中章某2、郎凤香、章某1虽提供了村委会出具的失地证明,但因村委会出具的证明易受人为因素影响，随意性较大，应结合其他证据综合判断，而失地证明中街道办事处仅盖章说明情况属实，未单独列明所要证明的事项，亦无经办人及出具人的联系方式，不符合形式要求，故上述失地证明无法证明死者为失地农民。章某2、郎凤香、章某1虽在一审中提供了受害人的劳动合同、社保参保证明，但因其拒绝向人民保险公司提供受害人单位的实际经营情况导致劳动合同无法核实，且社保参保证明为受害人个人缴纳而非单位缴纳的职工养老保险，故上述证据无法证明受害人的工作情况。因此，在无失地保险的领取明细以及工资发放的流水明细等证据的情况下，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死者生前的收入来源于非农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章某2、郎凤香、章某1在二审中辩称：一、因涉案交通事故还涉及刑事案件，公安机关作出的事故责任认定结论是慎重的，且王成雨在事故认定书出具后未提出复议，在一审判决之后也未提起上诉，由此可知王成雨对于本案事故的责任认定是无异议的,因此，涉案交通事故认定书中的责任认定合法合理，本案不应按照同等责任来划分责任及赔偿比例；二、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即使被扶养人领取了养老金也不应免除受害人的扶养义务，一审判决支持被扶养人生活费符合法律规定；三、一审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正确，其提供的失地证明不仅有村委会盖章确认，县级政府机关在询问相关部门后也盖章予以确认，而死者生前在企业工作有劳动合同为证，章某2、郎凤香、章某1提供的证据足以认定死者生前的收入来源于非农业。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成雨在二审中辩称：其对于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无意见，并尊重二审法院的判决，其在二审中陈述的仅系事实经过，事发前其驾驶机动车在靠近中间隔离花坛的内侧车道行驶，受害人背对着机动车与其同向行走在非机动车道上，因其与受害人隔了一个机动车道，这样的行走很正常，故未引起重视。突发情况是在其前方同一车道上的轿车从受害人身边经过后，受害人侧着往后看了一下路况，其与受害人对视了，然后把脚从油门放到刹车上，其以为双方距离很近，受害人不会横穿马路，故未踩下刹车，但受害人忽然向其做了一个手势后便横穿马路，其踩下刹车后没几秒就撞上了。由于事发现场无监控，涉案肇事车辆亦未安装行车记录仪，故其认为无法说清事发的具体经过，只能接受事故认定书的内容。但事后经咨询，交警部门按照《道交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七条的规定定责，依据该规定应该由机动车避让行人，但包括人民保险公司代理律师在内的其他律师都认为涉案事故可以适用《道交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五条的规定，依据该规定应该由行人避让机动车，受害人横穿马路是有责任的。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各方有争议的事项为第六、七、八项，其他事项双方无争议。一、事故发生概况：2017年2月25日，王成雨驾驶浙Ｆ×××××号车辆与行人章伟立相碰撞，造成章伟立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二、交警部门的责任认定结果：受害人章伟立负事故的次要责任，王成雨负事故的主要责任。三、受害人概况：章伟立，男，1971年2月9日出生，住安吉县，因本次交通事故死亡。四、医疗费775.1元,应在交强险医药费限额内优先理赔。五、丧葬费28192.5元。六、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1058998.4元：章某2、郎凤香、章某1主张受害人章伟立的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均应按城镇标准计算，并提交其生前订立的劳动合同、养老保险缴纳情况、村委出具证明、户口本以证明主张。该院认为，结合劳动合同、村委证明、社保缴纳证明，可以认为受害人章伟立生前的主要收入来源于非农业收入，且超过一年以上，故其死亡赔偿金可按城镇标准计算并对章某2、郎凤香、章某1主张的数额予以确认；受害人章伟立的父母虽有养老保险，但子女赡养父母乃法定义务，并不因为父母有养老金或其他收入来源即应免除该项义务，故对章某2、郎凤香、章某1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及数额予以确认。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该院认为精神损害抚慰金应根据侵权人的过错、负担赔偿能力的大小以及受害人的损害后果和该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综合确定，结合该案实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45000元。八、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费用3000元：该院认为，发生交通事故后，办理丧事必然产生一定的误工费、交通费，结合该案酌情认定亲属办理丧事的误工费、交通费为3000元。九、其他必要情况：王成雨已支付款项50000元。十、有关保险合同类型、期间、金额情况：肇事车辆在人民保险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1000000元，并投保了不计免赔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
一审法院认为：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由承保机动车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先予赔偿。同时，承保机动车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在侵权责任人应承担的责任范围内对赔偿权利人负有直接支付保险金的义务。故人民保险公司依法应当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内先予赔偿110775.1元，章某2、郎凤香、章某1的其余损失，应由王成雨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王成雨在庭审中陈述事故发生时的情况以主张其不应承担主要责任，但未向该院提交证据以证明其主张，故该院不予采纳，并考虑受害人系行人，酌定王成雨承担90%的民事赔偿责任922671.8元。因本案的交通事故发生在肇事机动车所投保的第三者责任保险期限内，且其保险限额为1000000元，并投保了不计免赔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三款的规定，人民保险公司对王成雨上述已经确定应当承担的922671.8元赔偿责任应予理赔。综上，人民保险公司应赔偿章某2、郎凤香、章某1共计1033446.9元，现王成雨已支付款项50000元，人民保险公司仍需支付983446.9元。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人民保险公司赔偿章某2、郎凤香、章某1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983446.9元，限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二、驳回章某2、郎凤香、章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95元（已减半），由章某2、郎凤香、章某1负担150元，人民保险公司负担2645元，限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交纳。
人民保险公司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1.人民保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昱临向王成雨制作的询问笔录一份；2.光盘一份、照片一组，由人民保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昱临与王成雨以及另外两位在场人员于2017年11月17日在事故发生地拍摄。上述证据拟证明事发现场的实际情况，受害人存在明显过错，事发时的实际情况与交警部分在涉案事故认定书中适用的法律条款有悖。
章某2、郎凤香、章某1经质证认为，对询问笔录的“三性”均有异议，该笔录是人民保险公司与王成雨在事故发生半年之后才形成，内容有多处修改，故笔录内容不一定与事实相符；对于光盘和照片的“三性”均有异议，其拍摄的内容与事实不一定相符，公安机关根据车速、撞击点、落点等情形作出的判断更符合事实的真相。王成雨经质证认为，询问笔录内容系其本人所作的陈述，其承诺上述内容是真实有效的；光盘、照片内容也是其在场的情况下拍摄。
经审查，本院认为，询问笔录系人民保险公司向王成雨所作的笔录，结合王成雨在庭审中的陈述，可以证明事发前王成雨已注意到受害人在路旁行走。光盘、照片并非事发时在事故现场所拍摄，而系人民保险公司与王成雨模拟事发现场所拍摄，上述证据无法证明事发时的现场状况，无法实现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章某2、郎凤香、章某1、王成雨在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根据事故认定书中关于道路和交通环境情况、事发经过等的记载，事故时间为2017年2月25日10时35分前后，事发现场位于彭安线32ＫＭ+460Ｍ安吉县地段，彭安线为南北走向，双向四车道，对向机动车道间由花坛分隔，机动车道两侧为非机动车道，由白实线分隔。中心现场北侧中间隔离花坛有一缺口，缺口西侧有一条通往碧门村委的柏油路，现场道路干燥、平直、沥青路面，行车视线、视距良好。事发前，王成雨已注意到受害人在路旁行走。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形；二、本案中章某2、郎凤香、章某1的损失项目中是否应包括被扶养人生活费；三、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是否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四、一审认定的责任比例是否妥当。
关于争议焦点一，人民保险公司认为，因本案涉及交通肇事的刑事案件，应按照“先刑后民”的原则审理本案，本案存在中止情形，一审法院程序违法。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第（五）项之规定，如案件审理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应当中止审理。由于本案属于民事侵权纠纷，安吉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了交通事故认定书，明确载明了当事人、车辆、道路和交通环境、事故发生经过及事故发生原因等内容，且当事人王成雨能当庭参与诉讼以查明案件事实，故本案不存在必须以涉嫌交通肇事罪的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的中止情形，人民保险公司亦未举证证明本案存在其他中止情形，故一审并不存在程序违法情形。对于人民保险公司提出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事发时受害人的儿子章某115周岁，系需要抚养的未成年人；其父亲章某284周岁，其母亲郎凤香75周岁，均已丧失劳动能力，属于受害人生前负有赡养义务的被扶养人，故章某2、郎凤香、章某1因此次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项包括被扶养人生活费。至于人民保险公司认为章某2、郎凤香已享受养老金待遇，应扣除其已领取的养老金的上诉意见，因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章某2、郎凤香的养老金待遇情况，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四条之规定，子女对于年满六十周岁的父母具有赡养义务，故一审根据上述被扶养人的年龄以及其他扶养人的人数，认定章某2、郎凤香、章某1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损失，并无明显不当。人民保险公司提出的该项上诉意见，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标准，应当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等因素，确定适用城镇居民标准或农村居民标准。而被扶养人生活费系在受害人伤残或死亡后对被扶养人未来可得利益的补偿，其应参照死亡赔偿金适用城镇居民标准或农村居民标准进行计算。本案中，章某2、郎凤香、章某1提供了受害人系失地户的书面证明，该证明系由受害人所在的安吉县灵峰街道霞泉村村民委员会出具，并经安吉县人民政府灵峰街道办事处盖章确认情况属实，再结合受害人的劳动合同、社会保险参保证明等证据，根据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现有证据足以证明受害人的主要收入来源于非农业。人民保险公司虽然对受害人是否为失地农民及其工作情况提出异议，但未提供充分证据推翻上述证据，故一审法院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当，予以维持。
关于争议焦点四，人民保险公司认为，事故认定书中的法律适用及责任认定错误，受害人存在较为明显的过错，本案应按照同等责任进行责任划分，故本案中超出交强险部分的损失应由机动车一方承担60%责任，受害人承担40%责任。本院认为，安吉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根据道路交通环境路况、事故发生经过，并综合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勘查笔录、事故现场图、现场照片、当事人询问笔录等证据，在对事故形成原因进行分析后作出涉案事故认定,认定王成雨负事故发生的主要责任，受害人负事故的次要责任。王成雨在事故认定书作出后未提起复核程序，也未在一审判决后提出上诉，而人民保险公司虽然对事故认定书及交警部门是否存在滥用职权行为存有异议，但未提供充分证据推翻事故认定书认定的事实，故一审采信涉案事故认定书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并无不当。根据事故认定书的内容，事发现场处于村庄路段、视线良好、道路平直，在机动车前方的中间隔离花坛有缺口且路旁有行人行走的路况环境下，机动车驾驶者应尽到较高的注意义务以确保安全行驶。而据王成雨庭审中陈述，在受害人侧着往后看了一下路况时，其与受害人对视后，误以为受害人不会穿越马路而仅将脚从油门放到刹车的位置但未踩下刹车，继而在受害人向其做了手势穿过马路的情况下因刹车不及时而导致此次事故，由此可知王成雨在事发路况下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未刹车减速以确保安全驾驶，在行人穿过机动车道时未采取安全有效的避让措施，对事故及损害的发生存在较大过错。受害者作为行人，在无人行横道、过街设施时，未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穿过机动车道，亦存在一定的过错。综上，根据事故认定书中的责任划分，王成雨负主要责任，受害人负次要责任，再结合事故认定书中记载的事发路况环境、事故发生经过、事故成因分析以及王成雨的当庭陈述，一审考虑到受害人系行人以及各方过错大小后充分认定王成雨承担90%的赔偿责任，并未造成明显利益失衡，无明显不当。对于人民保险公司提出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上诉人人民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采信。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无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44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嘉兴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 莹
审判员 梁 帅
审判员 周辰晨
二〇一八年三月七日
书记员 钱应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