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西民初字第14812号
原告张X，女，2008年8月26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张正（原告张X之父），自由职业者。
法定代理人于嘉懿（原告张X之母），北京蓝泰巨慧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纪磊，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玉龙，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南礼士路**号。
法定代表人倪鑫，院长。
委托代理人周春菊，女。
委托代理人刘贵凤，北京市中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张X诉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以下简称北京儿童医院）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审理。本案原告张X之法定代理人张正、于嘉懿，张正、于嘉懿之委托代理人纪磊、李玉龙，北京儿童医院之委托代理人周春菊、刘贵凤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张X诉称：2009年3月17日，原告因发现左足底部有一肿物至北京儿童医院求治，并以“左足肿块待查”收入院。入院后于2009年3月19日行左足肿块活检术，病理报告为小细胞恶性肿瘤，符合胚胎性横纹肌肉瘤。随即北京儿童医院为原告安排了5次针对恶性肿瘤的化疗方案，但肿块未见明显缩小，反而增大，也没有引起该院的任何重视，仍坚持建议原告截肢保命、持续化疗。原告父母强烈要求保肢治疗，主管医师称该院化疗方案用药剂量小，建议原告到北京同仁医院继续化疗。而后原告至北京同仁医院连续化疗5次，其中3次是动脉插管给化疗药物，原告承受了巨大的身体痛苦，但仍未见效。
2009年12月15日，原告至首都儿科研究所附属儿童医院求治。经术前准备，于2009年12月21日行左足肿物部分切除术，术后病理回报：左足跟婴幼儿纤维瘤病。至此原告疾病得以明确诊断，原告所患疾病不是恶性肿瘤。后原告持北京儿童医院病理切片到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会诊，再次印证原告所患疾病为左足跟婴幼儿纤维瘤病，而非恶性肿瘤，北京儿童医院系诊断错误。
原告认为，由于北京儿童医院将原告所患疾病误诊为恶性肿瘤，使不足1周岁的原告承受了10次针对恶性肿瘤的化疗。众所周知，肿瘤化疗药物对人体肝肾、骨髓等器官损害性极大，在北京儿童医院第3次化疗时，原告已经出现了骨髓抑制的化疗药物并发症，并且化疗期间北京儿童医院建议原告截肢保命，给原告及其父母造成了巨大的身心痛苦及经济压力。另一方面，由于北京儿童医院的错误诊断致使原告延误治疗造成身体永久性残疾。根据北京儿童医院于2009年2月18日门诊CT增强扫描报告，原告最初就诊时左足肿块大小约：6.2×3.8×2.9cm；2009年12月21日原告在首都儿科研究所附属儿童医院行左足肿物部分切除术，将大部分肿物切除，大小约12×6×4cm。可见由于北京儿童医院误诊、延误治疗时间后肿物明显增大，不得不在术中切除部分胫后神经、离断跟腱，造成原告身体永久性残疾。
综上所述，由于北京儿童医院医务人员不负责任、错误诊断、错误用药、延误治疗，给原告及其父母造成巨大身心痛苦和身体残疾，北京儿童医院应当对此承担完全的赔偿责任。为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现依法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偿以下损失：1、医疗费111044.94元（按照实际发生额计算）；2、复印费63.84元（按照实际发生额的60%计算）；3、住院伙食补助费3810元（按照12次住院共127天，每天50元，以60%的比例计算）；4、护理费11430元（按照住院127天，每天150元，以60%的比例计算）；5、交通费2000元（按照12次住院，每次入院前和出院后进行门诊检查支出的交通费估算）；6、营养费3810元（按照住院伙食补助费的标准计算）；7、误工费19500元（参照误工证明及医疗过错程度计算，时间为2009年2月5日至2010年5月30日）；8、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本案的鉴定费9100元及诉讼费由北京儿童医院承担。
北京儿童医院辩称：原告就诊时6个月，当时发现左足长有鸡蛋黄大小的肿物，迅速增大，入院前检查肿物界限不清，于2009年3月17日收住院。专科检查左足内侧可见不规则软组织，肿块突出皮肤。进行相关检查后，2009年3月18日进行左足部肿瘤探查术，通过快速病理，检查结果是小细胞恶性肿瘤，横纹肌肉瘤可能性大。当时考虑肿瘤的生长速度，而且为了避免肿瘤切口生长，之后开始行VAC化疗，3月23日出院。出院诊断是小细胞恶性肿瘤，符合胚胎性横纹肌肉瘤。2009年4月6日进行CT检查，当时左足代谢轻度异常，考虑为恶性病变，4月7日又收住我院，4月16日出院。2009年5月2日至7日，5月22日至25日，6月19日至29日，先后又4次在我院住院。当时考虑原告是右足跟横纹肌肉瘤Ⅲ期，并进行了化疗。针对化疗期间出现不良反应，给予了对症治疗。在第5次化疗期间，2009年6月26日，我院对原告行瘤灶评估检查，进行了左足核磁和B超检查，评估结果是瘤灶较前增大。6月29日医嘱建议尽快进行手术。
原告于2009年12月21日在儿研所行左足肿物部分切除术。原告自2009年6月25日从我院办理出院后，直到儿研所进行手术期间，在同仁又进行了5次化疗。该化疗与我院医嘱是相悖的。因此原告称我院建议其到同仁医院化疗是不存在的。
本案争议点主要在诊断、治疗和手术。关于诊断，我院的诊断是明确的，也是成立的。自临床特点来讲，先天性或婴儿性纤维瘤，多发新生儿，下肢远端，边界不清晰，是生长无痛性肿块。自原告的病情发展来说，据我院病历记载，临床特点是符合原告的病情的。从病理上来说，原告的病理表现为浸润生长，浸润的是横纹肌肉。横纹肌肉的形态和免疫组化符合婴幼儿纤维肉瘤的病理特点。根据临床特点，我院的诊断正确。关于治疗问题，目前对婴儿性纤维肉瘤治疗一般是主张手术结合放、化疗。我院就当时国内的常规治疗方案履行了告知义务。原告称我院建议截肢手术的问题不存在。我院在进行相关告知时对原告家长强调恶性肿瘤必要的时候行截肢手术，是否需要进行则需要结合病情的发展来确定，未说立刻要进行截肢，不存在建议截肢的问题。我院行VAC化疗方案主要是遏制肿瘤的迅速发展。我院的化疗方案遏制了肿瘤生长，也是当前治疗恶性肿瘤的方法。关于手术问题，作为手术来说，当时我院明确诊断原告肿瘤为Ⅲ期，这是不能切除的肿瘤，首先应该进行化疗。后来经过评定，建议原告尽快手术，原告到外院进行了手术，而且增加了5次化疗。这5次化疗与我院没有关系。我院的诊断曾经到外院进行过会诊，符合恶性肿瘤的特征。因此我院的诊断、治疗和最后的手术情况均符合规范，对原告的诉讼请求全部不同意。
经审理查明：根据病历记载：原告因发现左足鸡蛋黄大小肿物2月余并逐渐增大，2009年2月就诊于北京儿童医院。2月lO日B超：左足跟软组织肉瘤（来源于横纹肌、滑膜或神经鞘均有可能）或血管瘤。2月18日CT诊断：左足跟及足底软组织肿物一肉瘤3月17日收住院。入院专科检查：左足内侧，足弓近足跟处可见一不规则软组织肿块凸出皮肤，范围自足跟达足掌侧中线，几乎占有大半足掌，表面血管扩张，皮温不高，边界不清，质软，无波动感，活动度差，无触痛。3月19日行左足肿块活检术。病理诊断：小细胞恶性肿瘤，结合形态符合胚胎性横纹肌肉瘤。3月l9日开始行环磷酰胺＋长春新碱＋更生霉素联合化疗。3月23日原告出院。
2009年4月6日PET-CT示左足代谢轻度异常，考虑为恶性病变。
2009年4月7日-2009年6月29日期间，原告又先后4次住北京儿童医院，考虑为左足跟横纹肌肉瘤III期，继续予VAC方案化疗共4周期（5月7日出院后继续门诊每周1次长春新碱化疗，连续2周）。化疗期间原告曾出现感染性腹泻、骨髓抑制，予以对症治疗。6月26日MR检查印象：左足跟后部、足底部及胫腓骨远端背侧团块状混杂T1T2信号影，大小约8.7×4.6×5.3cm，考虑软组织占位性病变，肉瘤并邻近跟骨骨质破坏。6月28日超声检查示左足瘤体范围5.l×6.0×10.5cm，内含多量液腔。因瘤灶较前增大，建议尽快外科就诊联系切除瘤灶，术后再进一步化疗。
2009年7月6日，原告至北京儿童医院外科就诊，门诊病历记载：“手术①截肢不一定保命②姑息手术→化疗决定作用③手术困难并发症多左足RMS”。7月20日北京儿童医院会诊，门诊病历记载：“患儿左足RMS（活检术后化疗，VAC方案共5次），肿瘤缩小不明显，肿瘤侵犯踝、跟及足…以上。骨科会诊建议截肢。会同肿瘤科…提供以下建议：①目前尚未发现转移，截肢是较为彻底的治疗措施，尤其初步化疗实验效果不好②家长坚决要求保肢，可在提供方案化疗，观察③如化疗不敏感，预后差④再次敦促去外院会诊积水潭医院及放疗医师。建议化疗方案：回血液科继续化疗观察，加用阿霉素和VP16”。
2009年7月22日-2009年12月10日期间，原告先后5次在北京同仁医院住院，共进行5周期化疗。
2009年12月15日-2010年1月5日，原告在首都儿科研究所附属儿童医院（以下简称儿研所）住院。入院记录记载：8月前行骨髓穿刺未见异常，行骨扫描及头颅MRI检查未见肿物转移，行跟骨CT及MRI检查示骨质有破坏，建议截肢。就诊北京同仁医院行化疗5次，期间行动脉插管3次，肿物较前缩小，建议手术切除。故就诊我院骨科门诊，以“左根骨横纹肌肉瘤”收入我院。2009年12月2l日，儿研所为原告行左足肿物部分切除术。术后病理：左足跟婴幼儿纤维瘤病（弥漫型）。
2010年l月北京肿瘤医院病理会诊报告：（左足）小细胞恶性肿瘤，浸润至周围骨骼肌，建议补做免疫组化进一步明确类型。
2010年1月北京协和医院病理会诊报告：可能为婴幼儿纤维肉瘤或婴幼儿纤维瘤病。
2010年1月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病理科病理检查报告：小圆形或短梭形细胞肿瘤，肿瘤侵及横纹肌组织，呈浸润性生长，结合免疫组化……比较符合婴儿型纤维肉瘤。
2010年5月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病理会诊报告：短梭形和卵圆形细胞构成的肿瘤组织，浸润横纹肌组织，形态和免疫组化符合婴幼儿纤维瘤病，富于细胞型。
本案诉讼中，北京儿童医院申请由北京市西城区医学会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
北京市西城区医学会召开鉴定会后，于2011年4月15日出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其中分析意见为：1、本例属于疑难病例，曾经五位病理专家会诊，虽然在诊断上有争议，但一致认为在病理形态上表现为明显浸润性生长。临床上肿瘤快速生长，也具有恶性肿痛倾向。2、对于临床治疗上，不论是恶性肿瘤如婴幼儿纤维肉瘤、横纹肌肉瘤还是具有浸润性生长的婴幼儿纤维瘤病，均可采用化疗、放疗及手术治疗。本例病理诊断后先行化疗，然后择期手术治疗，不违反医疗规范。3、目前患儿左足的功能状态，是该部位肿瘤切除术难以避免的，与前期诊断及化疗无因果关系。4、不足之处：医方在鉴别诊断方面思路较窄；医患沟通方面也有不够充分之处。希望以后改正。但这些不足与医疗后果无关。鉴定结论为：张X病例不构成医疗事故。
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结束后，原告申请进行医疗过错鉴定及伤残评定。经原、被告协商，由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以下简称中衡所）进行上述鉴定。
2013年8月19日，中衡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
（一）关于北京儿童医院对被鉴定人医疗行为的评价
1、被鉴定人于2009年3月17日，因左足肿物3月到医方就诊，根据临床表现、查体：左足内侧足弓近足跟处可见一不规则软组织肿块凸出皮肤，CT：左足跟及足底软组织肿物，考虑横纹肌肉瘤可能，后经手术经探查，见肿瘤组织位于皮下，粉白色，鱼肉样，术中切取约0.4×0.4×0.4cm肿瘤组织送快速冰冻，病理报告为小细胞恶性肿瘤，横纹肌肉瘤可能性大。给予：环磷酰胺、长春新碱、更生霉素联合化疗。对于临床诊断可以理解；但对其采取的手术方案欠妥，不符合横纹肌肉瘤II—Ⅲ期的治疗原则，医方存在诊疗过失不足。
2、被鉴定人于2009年4月6日6月29日，先后4次入住医方行联合化疗，在被鉴定人左足肿物治疗效果不显著并有液化时，辅助检查无转移的情况下，医方没有进一步审查原来的诊断；并建议被鉴定人行截肢手术治疗，后经外院行局部肿瘤切除，伤口愈合良好。术后经病理诊断考虑为婴幼儿纤维瘤病。医方存在不足。
（二）关于北京儿童医院的医疗行为与被鉴定人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
被鉴定人左足底肿物3个月，经CT、肿瘤组织病理诊断：横纹肌肉瘤，给予联合化疗。10个月后行肿瘤切除，考虑为婴幼儿纤维瘤病。现为术后2年5个月，被鉴定人可自行行走，步态基本正常，查体：左足内踝有一切口瘢痕，愈合良好，足跟前内侧部分软组织凹陷横纹肌肉瘤是儿童时期常见的软组织恶性肿瘤，横纹肌肉瘤最常见的转移部位是区域淋巴结，肺、肝、骨髓、骨。治疗原则：I期肿瘤局部切除＋化疗。II、III肿瘤局部切除后放疗＋全身化疗。IV期主要靠全身化疗。
纤维组织细胞瘤极少见，肿瘤起源于间充质细胞，主要成分是组织细胞和成纤维细胞，软组织包块。病变位于长骨骨干或干垢端，呈偏心性溶骨性破坏。如肿瘤生长快，痛体固定，有疼痛者要考虑为纤维肉瘤。此外，在婴幼儿手或足的纤维瘤，表面光滑、质硬、不痛、无活动性，称之为婴幼儿纤维瘤病。治疗手术切除加植骨，放、化疗无效。
被鉴定人因左足肿物3个月到医方就诊，根据临床表现、体检、CT医方考虑横纹肌肉瘤可能。为被鉴定人行手术探查，术中快速冰冻，病理报告为小细胞恶性肿瘤，横纹肌肉瘤，而未行肿瘤切除，术后给予联合化疗。对于良、恶性的软组织肿瘤，在能切除时（无转移），均需手术切除。对于II—III期横纹肌肉瘤的治疗原则是肿瘤局部切除后放、化疗。医方所采取的手术方式，对于被鉴定人的诊断及后期治疗不利。
被鉴定人先后4次入住医方行联合化疗，在左足肿物治疗效果不显著并有液化时、辅助检查无转移的情况下，医方没有进一步审查原来的诊断，存在不足。
综合考虑，被鉴定人所患“左足底肿瘤”为疑难病症，多家医院病理科会诊尚未达成一致诊断。无论是哪一种肿瘤均需手术切除，切除后会造成局部组织缺损和功能影响，这是自身疾病所致。医方的过错对被鉴定人尽早明确诊断和长时间化疗负有一定责任。
最终鉴定意见为：北京儿童医院在对被鉴定人的诊疗行过程中，存在医疗过失，与被鉴定人的损害后果有一定因果关系，医疗过失参与度为D级（理论系数值为50%，责任程度为共同，参与度系数值为40-60%）。
中衡所出具鉴定报告后，原、被告均提出异议。原告的异议主要在未给其评残。北京儿童医院的异议则针对鉴定意见，认为其先行化疗未马上手术并无不当，并提供由张金哲主编的《现代小儿肿瘤外科学》（2009年版）一书予以佐证。该书关于横纹肌肉瘤的治疗一节有以下内容：“横纹肌肉瘤…只有在肿瘤能够完全切除且不引起美容损害、功能障碍或肢体残疾时，才能进行一期切除，通常情况下这并不可能，而是先给化疗，待辅助化疗达到最适效果后对肉眼可见的残留病灶进行延期的手术切除，这种方法可以使原本不可能切除的肿瘤得以切除，而且不造成功能障碍或截肢。…对无法在诊断后就手术切除的肿瘤，可于一段时间的化疗后（一般是12周）进行二次探查手术。…如果诊断时认为一期手术完全切除不可能，则只能进行初次活检，然后进行化疗、放疗等。”原告认为该书不具有指导意义，内容也不全面，未指出治疗方案系针对良性还是恶性肿瘤。
本院致函中衡所要求进行补充鉴定。补充鉴定内容如下：
一、关于残疾程度鉴定
（一）原告要求就其肿瘤切除后造成局部组织缺损和功能影响进行残疾程度鉴定。本院已向原告示明：根据鉴定意见，上述损害系自身疾病导致，与医疗过错无关。但原告在了解上述风险的情况下，仍坚持进行鉴定。
故请鉴定单位就原告肿瘤切除后造成局部组织缺损和功能影响进行残疾程度鉴定。鉴定费由原告垫付。
（二）原告认为：由于北京儿童医院的过错，造成其肿瘤未及时切除，导致肿瘤体积增大，因此造成切除组织增大，对其功能进一步影响。
请您单位予以明确：原告上述主张是否成立？如成立，在其残疾程度中，医疗过错是否占有比例？占有的比例是多少？
二、关于鉴定程序问题
本院于2013年6月26日给您单位出具《补充说明函》，要求您单位将北京儿童医院补充提交的病理报告、西城医学会鉴定意见书等作为参考资料，就原告的真实病情，根据阅片情况独立做出自主判断。
北京儿童医院认为：在本院给您单位补充病理报告后，您单位并未重新召开听证会，违反了司法鉴定程序。
请您单位就北京儿童医院以上异议进行说明。
三、关于医疗过错问题
1、关于横纹肌肉瘤分期及治疗方案
北京儿童医院认为：原告所患横纹肌瘤应当是Ⅲ期，而不是鉴定意见中认定的Ⅱ-
Ⅲ期。Ⅲ期浸润严重，不可能马上进行完全切除，而首先要进行化疗。原告在儿研所进行的手术也是姑息切除，未能达到完全切除的目的。在《现代小儿肿瘤外科学》等书中有明确的治疗方案。另外，原告经化疗后，肿瘤的生长速度被控制，亦说明治疗有效。因此鉴定意见指出的不足缺乏临床依据。
原告认为：北京儿童医院提供的《现代小儿肿瘤外科学》是2003年出版，不具有指导意义，也未指出治疗方案针对的是良性还是恶性肿瘤。
请您单位结合北京儿童医院提供的《现代小儿肿瘤外科学》部分内容复印件，以及上述原、被告的意见，对北京儿童医院所提异议进行说明。
2、关于“未进一步审查原来诊断”
鉴定意见书中认为：北京儿童医院未进一步审查原来的诊断，存在不足。请您单位就该项医疗过错进行具体分析。
四、关于病理切片的问题
本案多家医疗机构对原告病理切片会诊结果存在差异。在本院给您单位出具的《补充说明函》中，已要求您单位根据阅片情况对原告病理诊断作出自主判断。故请您单位明确：鉴定人能否根据切片，对原告肿瘤情况进行判断？原告的肿瘤情况更倾向于横纹肌肉瘤，还是婴幼儿纤维瘤？北京儿童医院对于原告的病理诊断是否存在过错？准确进行病理诊断如果存在困难，是否影响对治疗方案（如放化疗以及手术切除）的选择？请您单位尽量具体说明并阐述理由。
五、关于医疗过错与造成的损害问题
鉴定意见书中认为：医方的过错对被鉴定人尽早明确诊断和长时间化疗负有一定的责任。请您单位明确：
1、尽早明确诊断对原告的治疗有无影响？请具体分析说明。
2、上述“长时间化疗”具体指的哪个阶段？原告自身疾病是否需要化疗以及化疗时间？
3、请您单位对医疗过错是否导致原告存在护理依赖，如存在护理依赖，其程度以及护理期限进行评估。
2014年8月13日，中衡所就以上问题给本院出具书面回函，内容为：
一、被鉴定人于2009年3月17日（年龄不到7个月）首次就诊足底肿物如同鸡蛋大小，CT显示6.2×3.8×2.9cm，此时行肿物完整切除，愈后必将影响被鉴定人足弓发育，构成伤残。2009年12月15日儿研所查体足底可触及10×8×6cm，行局部切除，切口Ⅰ愈合。肿物有增大。但，手术后不增加残疾等级。故本所认为被鉴定人的残疾与医方的医疗过失无关。如坚持评残，需另行委托。
二、不存在违反鉴定程序问题。
三、1、医方术中快速病理诊断横纹肌肉瘤，病历记录中记载横纹肌肉瘤Ⅲa期。医方病历中未诊断或认为原告所患横纹肌瘤。本所根据北京市卫生局编辑的《临床医疗护理常规》的相关标准。
2、被鉴定人先后4次入住医方行联合化疗，左足肿物治疗效果不显著并有液化时，辅助检查无转移的情况下，医方没有进一步审查原来的诊断；并建议被鉴定人行截肢手术治疗。后经外院行局部肿瘤切除，伤口愈合良好。术后经病理诊断为婴幼儿纤维瘤病。医方存在不足。
四、本所根据西城区人民法院鉴定事项“北京儿童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与患者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
五、1、2：首次肿物全切，有利于病理诊断。如为纤维瘤病不需要化疗。
3、被鉴定人为婴、幼儿，自身需要他人照顾，不予评定护理依赖。
原告对西城区医学会的鉴定意见不认可，对中衡所的鉴定意见认可，但认为医疗过错责任过轻，针对10次化疗应该由北京儿童医院承担全部责任。
北京儿童医院则对西城区医学会的鉴定意见认可，对中衡所的鉴定意见，坚持其在补充鉴定前提出的异议，另外补充：我院采取的方案是正确的，肿瘤Ⅲ期是不能全部切除的，在能切除时才能切除。儿研所也是姑息手术，只是部分手术。我院的病理诊断、病理会诊是三家医院会诊的结果，都没有否认是恶性肿瘤，仅协和医院说是范围比较小，但是也没有否认是恶性肿瘤。
原告在北京儿童医院住院治疗共计34天，支付住院费共计33682.22元；在北京同仁医院住院治疗共计73天，支付住院费共计58793.15元；在儿研所住院21天，住院费共计9590.11元。以上住院共计128天，住院费共计102065.48元。2009年2月至2010年7月，原告支付门诊治疗费情况如下：在北京儿童医院共计3673.29元；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第一附属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北京肿瘤医院进行病理检查、全身显像、病理会诊共计6287元；在儿研所入院当日进行检查以及出院后换药等共计184.43元。北京儿童医院认为：原告已在该院进行5次化疗，出院时建议其进行手术，再进行化疗，但原告未遵从医嘱，又在北京同仁医院化疗，不应由我院承担损失；儿研所医疗费与我院无关。
原告因在北京同仁医院、儿研所复印病历，支付复印费68元。原告提供复印费发票，金额共计106.40元，原告称系复印其他医院病历以及诉讼材料所支出。
为证实误工费，原告提供其母于嘉懿的工作单位-
北京蓝泰巨慧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开具的证明，称于嘉懿原系该单位职工，负责行政以及外联工作，月薪2500元。因孩子生病，在医院接受放、化疗，自2009年2月5日至2010年5月30日一直请假在家照顾，在此期间共扣发工资32500元整。北京儿童医院认为：根据该证据不能确定原告之母是否在该单位工作，是否有劳动合同，是否因治疗导致原告需特殊照顾。原告当时是新生儿，在哺乳期内，其母应当有产假。另外原告主张的误工费与护理费重复。原告称：工作单位与所有员工均未签订劳动合同，口头约定每月工资1800元，其他按照奖金发放，均给付现金。工作单位给原告之母6个月的产假。护理费主张的是原告之父以及原告之父的嫂子对原告的护理，原告之母也因带原告治疗、住院无法工作，二者之间不冲突。原告之母请假的时间是从原告首诊至手术后3个月。
原告就营养费、交通费的支出，未提供证据。
司法鉴定费9100元，由原告垫付。医疗事故技术鉴定费3000元，由北京儿童医院垫付。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当庭陈述，出生医学证明，病历，鉴定报告，医学书籍，医疗费、复印费、鉴定费票据，误工证明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可以就医疗损害案件中的专业技术问题申请法院委托进行相关鉴定。本案发生损害时，医疗鉴定尚在“二元化”模式时期，因此医患双方均有权申请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或司法鉴定。
本案中原、被告分别对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以及司法鉴定的鉴定意见持较大异议。而上述鉴定意见的确存在一定差异。本院在综合分析两份鉴定意见后认为：首先，原告所患肿瘤属于疑难病例，就肿瘤形态属横纹肌肉瘤等恶性肿瘤，还是具有浸润性生长的纤维瘤病，经多家医疗机构病理专家会诊仍存在一定的争议。但是，无论是哪种肿瘤，均需要手术切除，且会造成局部组织缺损，影响功能，这是原告原发疾病复杂、严重的必然结果。根据病历记载，原告在儿研所术前肿物大小相比9个月前就诊初期，的确有显著增大；但其间在北京同仁医院的化疗结束时，肿物较前已有所缩小，证明化疗对肿瘤的抑制性是存在的，更说明对于疑难病例的临床治疗方案不可能具有唯一性，仅以最终诊断反推医疗行为是否失当是不客观的，对于医疗机构也是不公平的。对于临床医学的医疗风险，也不应当仅由医方承担。但是，根据“病理是金标准”的原则，司法鉴定认为：北京儿童医院如果考虑尽早手术全切，将有利于病理诊断；对于长期化疗效果不显著、辅助检查无转移的情况下，北京儿童医院未进一步审查原来的诊断，也是有一定依据的。上述问题说明，本案中北京儿童医院在鉴别诊断方面思路较窄，从而与原告长期化疗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根据以上分析，本院认定北京儿童医院应当对原告长期化疗承担50%的责任，并根据该比例赔偿原告相应的合理损失。
原告在北京儿童医院支付的住院费、门诊医疗费，与医疗损害有关，应予考虑。原告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第一附属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北京肿瘤医院进行检查、病理会诊，既可视为针对肿瘤形态进行的必要的诊疗行为，亦可归属于原告之父母为证实医疗过错而进行的取证工作，相关费用应予考虑。根据原告从北京儿童医院出院后进行会诊时记载的病历，北京儿童医院认为最彻底的方案是截肢，在家长坚持保肢的情况下可继续进行化疗。原告家长实在不忍截肢的情况下，才到北京同仁医院住院进行化疗。因此，原告在北京同仁医院的住院费，仍与医疗损害有关，应予考虑。根据目前的证据，原告在儿研所的治疗，主要是对其肿瘤进行切除。而根据上述分析，肿瘤切除系原发疾病造成，与医疗损害无关，因此原告在儿研所发生的医疗费，不予考虑。以上合理的医疗费，应由北京儿童医院根据责任比例赔偿。原告要求北京儿童医院全额赔偿，北京儿童医院认为在北京同仁医院进行的治疗与其无关，均没有充分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原告提供的票据，可证实因治疗、诉讼需要复印病历、证据的合理支出，本院予以确认。住院伙食补助费，本院根据原告在北京儿童医院、北京同仁医院住院天数，按照每日50元标准计算。原告就其营养费支出未提供证据，考虑原告多次化疗情况，需一定的营养支持，本院就合理营养费酌定为3000元。按照原告的解释，其主张的护理费、误工费，实际均属于护理人员的误工损失。鉴定单位考虑原告在治疗期间尚属婴、幼儿，本身即需要照顾，未予评定护理依赖程度、护理期限。但考虑原告因病情严重，长期化疗期间对家长在关注、照顾方面的要求势必远高于健康婴儿，因此可在合理期限内考虑两名家长因护理而造成的误工费。根据住院情况，本院对合理的护理期限确定为原告在北京儿童医院、北京同仁医院住院期间，并根据化疗情况适当延长1个月，共按照11个月计算。根据原告陈述的实际护理情况，原告之父因护理造成的误工费，根据住院天数按照4.5个月计算，参考护工劳动报酬标准，按照每月4500元计算，为20250元；根据误工证明，原告之母因护理造成误工费的标准，以每月2500元计算，扣除法定产假期间，按照10个月计算，为2.5万元。以上护理人员误工费共计45250元。因护理以及治疗造成的合理交通费，本院酌定为1000元。以上复印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人员误工费、交通费，北京儿童医院均应当按照责任比例进行赔偿。原告主张的复印费不高于根据上述比例折算的数额，本院予以支持。
考虑到长期化疗给原告及其家长造成的精神痛苦，北京儿童医院应赔偿原告一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根据过错及损害程度，就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1万元。
本案进行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并非由原告申请，而原告并未主张北京儿童医院的医疗行为构成医疗事故，且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亦认定北京儿童医院存在一定的不足，故相关鉴定费应由北京儿童医院负担。本案进行的司法鉴定认定北京儿童医院存在过错，而进行鉴定系当事人完成举证责任的手段，鉴定费收取数额与过错程度无关，故本院判决相关鉴定亦由北京儿童医院负担。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赔偿原告张X医疗费五万一千二百一十七元八角三分、复印费六十三元八角四分、住院伙食补助费二千六百七十五元、营养费一千五百元、护理人员误工费二万二千六百二十五元、交通费五百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元。以上共计八万八千五百八十一元六角七分。
二、驳回原告张X其他的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四千三百二十五元，由原告张X负担二千四百二十五元（其中一千二百六十一元已交纳，余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负担一千九百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鉴定费一万二千一百元，由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负担（其中三千元已交纳，余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七日内仍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视为放弃上诉权利。
审 判 长 赵长新
人民陪审员 李海黎
人民陪审员 宋 冰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 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