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威民再终字第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树忠，私营业主。
委托代理人：于建新，山东凌云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柳林社区居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吕贵波，主任。
委托代理人：国辉，山东弘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王树忠因与被申请人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柳林社区居民委员会（简称柳林居委会）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08）威民一终字第292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30日作出（2012）鲁民申字第140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王树忠及其委托代理人于建新，被申请人柳林居委会之委托代理人国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7年8月28日，一审原告柳林居委会以王树忠为被告向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1998年12月31日，王树忠与柳林居委会签订西北山土地、荒山承包合同，约定：王树忠承包柳林居委会位于该村西北山的土地、荒山18亩左右；在经过柳林居委会及上级土地规划等部门同意后，王树忠可建少量自己临时用住宅，否则，视王树忠违约，柳林居委会有权提前终止合同，发生一切后果由王树忠自负。合同签订后，王树忠违约在没有任何手续的情况下私自建厂房1400平方米，柳林居委会发现后，双方于2002年3日19日签订补充合同约定：1、王树忠已建的1400平方米厂房必须经区委下属质监部门进行质量验收，办理相关手续；2、在承包期内，王树忠今后必须遵守1998年12月31日合同内容，否则柳林居委会有权提前解除合同。该补充协议签定后，王树忠没有按照协议履行，至今未办理相关手续，且未按1998年12月31日合同约定交纳承包金，2006年11月17日柳林居委会书面通知王树忠，要求其在2006年11月17日至2006年11月24日将土地上的苗木移走、房屋拆除、土地交付给柳林居委会，但王树忠至今仍未履行，故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王树忠将土地上的树苗移走、建筑的房屋拆除，并将土地交付给柳林居委会管理使用。王树忠辩称，柳林居委会请求收回承包的荒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998年12月31日，双方签订了荒山承包合同，约定承包的荒山共计35.1亩，期限为50年，承包期内使用权归王树忠，主要从事种养业、加工业等，柳林居委会不干涉，并约定可以建设少量住宅和加工业用房。2001年王树忠根据合同约定准备从事养殖业和加工业建设了约1400平方的厂房，并经过了威海市环翠区质监站验收。2002年11月12日，该厂房得到了威海市环翠区发展计划局的批准，并进行了登记备案。2002年12月21日柳林居委会给王树忠出示证明一份，协助王树忠办理建设用地手续，据此王树忠没有违约，柳林居委会的请求没有事实依据；从法律的规定来看，承包期内不得收回承包地是法律的强制规定，故柳林居委会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拒绝其诉讼请求。
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柳林居委会原名称为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柳林村村民委员会，于2007年8月变更为现名称。1998年12月31日，柳林居委会与王树忠签订了一份荒山承包合同，合同约定：柳林居委会将位于村西北35.1亩土地承包给王树忠，承包期为50年，自1999年1月1日至2048年1月1日，主要从事种养业、加工业等，王树忠在经过有关部门批准后，可以建设少量的住宅和加工业用房；每年的租金每亩10元，于每年12月30日前一次付清，否则每拖一天按5%交滞纳金，超过一个月不交租金，按王树忠违约处理，因王树忠违约，除支付违约金外，所有建筑物无偿归柳林居委会所有。合同在履行过程中，由于王树忠违约，双方于2002年3月19日又签订了一份《关于王树忠违背原合同条款的补充及处理决定》，其中第二条第5项约定：承包期内，王树忠今后必须遵守与柳林居委会于1998年12月31日所签订合同条款内容，否则柳林居委会有权提前解除合同。但自2003年起王树忠没有向柳林居委会交纳承包金。2006年11月17日柳林居委会向王树忠发出通知，要求王树忠于2006年11月24日前将占用的柳林居委会约18亩土地无偿返还给柳林居委会。王树忠称未收到该通知。
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柳林居委会与王树忠所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双方均应按合同的约定严格履行各自的义务。根据双方于2002年3月19日签订的《关于王树忠违背原合同条款的补充及处理决定》，王树忠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已有严重违约行为，为此双方又特别约定王树忠今后必须遵守与柳林居委会于1998年12月31日所签订的合同内容，否则柳林居委会有权提前解除合同，该内容应系双方约定的解除合同的条件，而在该《决定》签订后，王树忠自2003年起不按约定交纳承包金，构成根本性违约，双方在《决定》中约定的解除合同的条件已成就，柳林居委会有权提前解除合同，因柳林居委会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其已向王树忠送达了解除合同通知，故合同现尚未解除，柳林居委会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予以支持。因合同的解除系因王树忠违约行为所致，王树忠理应将其在承包土地上的附着物、定着物自行清除，将土地交付给柳林居委会管理使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于2007年12月26日作出（2007）威环民一初字第1667号民事判决：一、解除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柳林社区居民委员会、王树忠于1998年12月31日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二、王树忠于判决生效后90日内将在承包的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柳林社区居民委员会土地上的种植物及构筑物清除，将土地交付给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柳林社区居民委员会管理、使用。案件受理费6700元，由王树忠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王树忠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王树忠没有违约行为，不符合合同解除的条件。合同签订后，王树忠按约履行了自己的义务。2003年6月由于兴邦集团进行建设，征用王树忠承包荒山，当时种植的雪松价值40000元，柳林居委会答应对王树忠进行补偿。2003年底，王树忠缴纳承包费并索要补偿款时，柳林居委会答复承包款先不用缴纳，待补偿款数额确定后进行抵顶。但时至今日，柳林居委会也没有进行补偿。王树忠没有违约行为，不符合解除的条件；2、一审法院的判决违背了公平原则。即使按照柳林居委会的说法，王树忠三年的承包费才1053元，但王树忠自1998年承包至今，种植的树木及建设的厂房和住宅，总价值近百万元。一审法院要求将荒山上的种植物、构筑物清除，违背了公平原则；3、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土地承包期间发包方不得收回土地，一审法院判决与法律规定及国家政策背道而驰，与立法精神和目的相违背；4、柳林居委会的诉讼请求并没有包含解除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一审判决解除双方的承包合同于法无据。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柳林居委会答辩称，1、王树忠主张的征用其荒山进行建设，因补偿款没有确定而导致没有交纳承包费没有事实依据；2、王树忠自2003年起没有缴纳承包费，构成根本违约；3、双方在补充协议中明确约定王树忠必须遵守合同条款，否则柳林居委会有权提前解除合同。故柳林居委会有权依据补充规定解除合同；4、柳林居委会要求返还土地就是要求解除双方的合同，一审法院的判决没有离开柳林居委会的诉讼请求。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涉案合同应否解除以及王树忠在诉争荒山上已形成的构筑物、种植物应否清除。我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2002年3月19日的补充协议中明确规定，在承包期内王树忠今后必须遵守与柳林居委会签订的合同条款内容执行，否则柳林居委会有权提前解除合同。由于王树忠自2003年起没有缴纳承包金，已经违背了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约定，解除合同的条件已经成就，原审法院基于柳林居委会要求返还土地的请求而判决解除合同，并无不当。王树忠虽然主张由于土地征用而导致补偿款与承包金的冲抵问题，但对此其并没有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实，王树忠该抗辩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依法不予支持。关于涉案土地上的林木及构筑物的问题，由于林木的清除涉及到林业部门的监督与管理等问题，在王树忠亦没有提出补偿等请求的情况下，本案不宜直接判决清除，双方当事人可以另行处理。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结果不当，依法应予更正。王树忠上诉理由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三）项、第一百五十八条的规定，本院于2010年8月30日作出（2008）威民一终字第292号民事判决：一、维持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07）威环民一初字第166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一）解除王树忠与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柳林社区居民委员会于1998年12月31日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二、撤销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07）威环民一初字第166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驳回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柳林社区居民委员会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6700元，共计13400元，由双方当事人各负担6700元。
王树忠申请再审称，1、原审认定王树忠2003年起未交租金违约错误。双方1998年12月31日签订的承包合同中约定承包的荒山是35.1亩，柳林居委会一审诉状中称承包的土地为18亩，原审未对此予以查明，即认定王树忠关于兴邦集团征地主张没有事实根据。柳林居委会将17亩地调给兴邦集团使用，当时土地上有180多棵雪松和其他农作物，价值40000余元，柳林居委会答应对王树忠进行补偿，具体数额待研究后决定，并对租金进行调整。2003年底，王树忠去缴纳承包费并索要补偿款，柳林居委会答复，承包款先不用缴纳，待补偿数额确定后进行抵顶。柳林居委会将部分荒山给兴邦集团使用，但未给王树忠补偿，违约在先，且王树忠有权要求以补偿款抵销承包款，王树忠不存在违约。2、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承包地被征用、占用的，有权依法获得补偿；承包合同中违背承包方意愿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有关不得收回、调整承包地等强制性规定的约定无效。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一方在对方履行之前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成就时，应当首先通知对方。柳林居委会既不通知王树忠，也不对征地进行补偿，已经是违约在先，王树忠有权拒绝对方的履行要求；3、柳林居委会在原审的诉讼请求中没有要求解除双方之间承包合同，在审理过程中柳林居委会也没有要求解除，只是要求返还土地，原审判决解除合同错误。
柳林居委会答辩称，1、双方之间的承包合同应当解除，交纳承包金是王树忠的义务，其未交纳承包金就是根本性违约，在发包人没有通知其变更的情况下承包人应按照合同约定继续履行。如果王树忠认为承包的土地因为征用导致承包金额变化，其未按原面积交纳系违约，即使双方未达成协议因内容无法履行也应解除；2、王树忠根本性违约，根据法律规定应当予以解除，并不违反农村土地承包的法律规定；3、柳林居委会的诉讼请求就是判令王树忠返还土地，理应在解除合同的基础上返还，原审判决并没有超出诉请。
本院再审过程中，王树忠为证实其再审主张提供以下证据：1、威海大地测绘工作室于2003年绘制的涉案荒山测绘图，证实承包时的地貌和面积。2、2008年1月9日，王树忠分别与柳林居委会会计张爱丽及主任邵立明的谈话录音，以证实双方间存在征地补偿的事情。经质证，柳林居委会对证据1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录音内容不能证实其主张的柳林居委会拒绝接收承包费及双方存在征地补偿的事宜。柳林居委会否认王树忠合同履行期间存在调地的主张，认为双方合同虽然约定面积为35.1亩，但实际交付的即为18亩，并未就王树忠一直按35.1亩交纳承包费作出合理解释。
另查明，双方涉案荒山承包合同中明确约定了四至、长度、宽度和面积：南至沟北帮，东至东沟沟西边，西至西沟沟东边，北至东西方道取直。东西宽180米，南北长130米，合计35.1亩。租金每年每亩10元，共计351元。
再查明，王树忠自1999年至2002年，每年交纳的承包费均为351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柳林居委会以王树忠自2003年未交纳涉案荒山承包费构成违约为由，要求解除涉案荒山承包合同是否应予支持。再审过程中，王树忠虽提供录音证实其2008年1月9日到柳林居委会交纳涉案荒山承包费，柳林居委会拒收，但此时柳林居委会已因王树忠未交纳2003年之后的承包费起诉至法院，该录音证据无法证实自2003年起因柳林居委会拒收导致其未交纳承包费的主张。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一方在对方履行之前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一方在对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时，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本案中，按照双方合同的约定，柳林居委会依约应向王树忠提供面积为35.1亩的荒山，王树忠应按合同约定的标准和亩数支付承包费。而案件事实表明，双方均认可柳林居委会提起本案原审诉讼时，王树忠承包荒山的面积仅为18亩，柳林居委会主张实际自始交付的荒山即为18亩而非合同约定的35.1亩，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从双方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的内容和履行情况看，合同中明确约定了王树忠承包荒山的四至，面积共计35.1亩，承包费按亩计算每亩10元。合同签订后至2003年之前，王树忠每年均按照合同约定的面积35.1亩和每亩10元的标准缴纳承包费，对此柳林居委会未能作出合理解释。本院对柳林居委会关于王树忠自始承包荒山的面积为18亩的主张不予采信。王树忠虽对承包荒山面积减少的原因及补偿事宜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但柳林居委会作为荒山发包方，仅仅否认存在调地的事实，未提供证据证实双方合同履行期间合意变更了承包荒山的面积等内容，其仅向王树忠提供18亩荒山违反双方合同的约定。柳林居委会在其违约的情况下，以王树忠未依约履行支付承包费的合同义务为由，要求解除涉案荒山承包合同于法无据。原审判决支持柳林居委会的诉讼请求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08）威民一终字第292号民事判决及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07）威环民一初字第166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柳林社区居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6700元，均由威海市环翠区温泉镇柳林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军辉
审判员 姜 波
审判员 王 慧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日
书记员 刘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