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京02民终321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金融大街23号15层。负责人：王兵，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存军，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世恩，男，1970年10月8日出生。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翠玲，女，1958年8月3日出生。法定代理人：王博愚（王翠玲之子），住天津市南开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涂秀芳，女，1938年12月24日出生。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东成，男，1935年12月27日出生。被上诉人兼涂秀芳、王东成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原审被告）：王博愚，男，1983年1月27日出生。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孙世恩、王翠玲、王博愚、涂秀芳、王东成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266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第二项，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由王翠玲及其监护人承担赔偿责任，我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与理由：第一，按照一审法院的认定，可以理解为取得驾驶资格的精神病人只要不去治疗就可以驾驶车辆，这显然是错误的。第二，按照一审法院的认定，丧失辨认能力就不算逃逸，保险公司就要赔偿，但一审法院却忽略了一个问题，丧失辨认能力的精神病人能不能驾驶机动车？精神病人驾驶车辆属于什么行为？《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明确规定患有精神病不得申请机动车驾驶证。机动车驾驶人患有精神病的，车辆管理所应当注销其机动车驾驶证。《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患有妨碍安全驾驶机动车的疾病，或者过度疲劳影响安全驾驶的，不得驾驶机动车。很明显，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王翠玲不得驾驶车辆上路，根据《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王翠玲不享有驾驶资格。第三，根据王翠玲的精神病司法鉴定意见书，其案发前处于疾病期，其在公安机关陈述想开车撞人让警察将其击毙，故其故意撞人制造事故，行为已构成犯罪，是犯罪行为，只是被鉴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依法不负刑事责任。逃逸不一定构成犯罪，对逃逸行为保险公司可以不赔，犯罪行为保险公司反而要赔，明显违反情理和法理。第四，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第四条规定，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一）未依法取得驾驶证、持未按规定审验的驾驶证、驾驶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的机动车的；（五）饮酒或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麻醉药品的；（七）利用保险车辆从事犯罪活动；（八）事故发生后逃离事故现场的；（九）依照法律法规或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有关规定不允许驾驶保险车辆的其他情况下驾车。无论依据上述哪一项，我公司都不应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替王翠玲赔偿。第五，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当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保险法司法解释（二）。孙世恩同意原判并答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王翠玲在发生交通事故前具有驾驶资格，在事发前王翠玲没有用过药品，其也不属于犯罪活动。本次交通事故不属于免责条款规定的情形。王博愚、涂秀芳、王东成同意原判并答辩称：第一，王翠玲之前并没有精神疾病，在2012年的时候精神上有些异常，但并没有确诊精神疾病，而且由于她一直是独自生活的状态，所以没有就医或者治疗过，此次事故发生后，首次确诊精神病并且被强制就医。第二，是否具有驾驶资格应由行政机关认定，王翠玲是有驾驶证的，没有行政机构出具她不具有驾驶资格的证明。第三，王翠玲是精神病人，她并不是主观在策划犯罪或者策划逃逸。第四，此前公安机关调查及本案民事诉讼一审中均已经查明王翠玲本人财产非常有限，其父母年事已高在江西，儿子自小被王翠玲遗弃，长期不见面，接触很少，儿子对此事也非常为难，希望法院能够综合考虑。孙世恩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王翠玲、王博愚、涂秀芳、王东成、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赔偿我住院伙食费560元（每天40元）、营养费280元（住院14天，每天20元）、残疾赔偿金由法院按2016年北京市城镇居民标准计算、鉴定费1500元、误工费2097元（2015年8月至同年10月被单位扣发2097元）、护理费2340元（住院期间，由妻子护理，妻子从事书面装裱行，按同行业标准计算60997÷365×14天）、交通住宿费5671元、残疾辅助器具费1380元（轮椅）；2、要求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项下先行赔偿，王翠玲、王博愚、涂秀芳、王东成连带赔偿。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29日20时10分，在北京市西城区宣武门路口处，孙世恩、陈小燕、张咏、石小军、徐长红、罗睿、胡忠镇、吴体勇等候放行时，适有王翠玲驾驶×××号小型轿车由西向东驶来，王翠玲车辆前部与孙世恩等人身体接触，造成孙世恩等人受伤，车辆损坏；后王翠玲驾车至宣武门东大街辅路加油站时又追撞何斌、何昱昕、陈文韬、陈刚、赵刘伟，造成何斌等人受伤，王翠玲再次驾车行至和平门路口时又追撞陈霞以及胡安英、王全武，造成陈霞等人受伤；王翠玲继续驾车在东城区广场东侧路南口处被民警当场抓获。事发后，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经现场勘查、调查取证后，于2015年9月8日做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翠玲驾驶机动车造成交通事故驾车逃逸，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确定：王翠玲为事故的全部责任，陈霞、陈小燕、赵刘伟、孙世恩、张咏、石小军、徐长红、罗睿、胡忠镇、吴体勇、何斌、何昱昕、陈文韬、陈刚、胡安英、王全武无责任。经鉴定，罗睿、胡安英、孙世恩、陈霞、赵刘伟身体损伤程度为轻伤一级；徐长江身体损伤程度为轻伤二级；胡忠镇、石小军身体损伤程度为轻微伤。2015年10月29日，北京市公安局强制治疗管理处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精神病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王翠玲诊断为精神分裂症，2015年7月29日实施违法行为时受精神疾病影响辨认能力丧失，评为无刑事责任能力。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于2015年10月27日作出《撤销案件的决定书》，内容为“我局办理的王翠玲交通肇事案，因王翠玲经鉴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不应对其追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决定撤销此案。”2015年12月30日，一审法院做出（2015）西刑医初字第936号《强制医疗决定书》，认定王翠玲驾车随意冲撞他人的行为，严重危害了公共安全，其经法定程序鉴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依法不负刑事责任，决定对王翠玲予以强制医疗。王博愚作为王翠玲的法定代理人参与了该案的审理，并在公安机关领取了王翠玲的财物。肇事车辆登记在郭怀军名下。该车辆在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及保险限额为30万元的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含不计免赔，此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规定，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等。王翠玲驾照准驾车型为C1。（根据公安机关调查情况）此次事故发生之前，王翠玲从未到精神疾病专科医院接受过治疗。王东成、涂秀芳系王翠玲之父母，王博愚系王翠玲与前夫所生之子，目前王翠玲无配偶和其他子女。另查明，本次事故中的伤者除陈霞、罗睿、孙世恩、陈小燕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为由诉至法院要求赔偿以外，其余伤者经一审法院联系均未提起诉讼。孙世恩于2015年7月30日至同年8月13日在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住院治疗14天，该院诊断其伤情为：胫骨平台骨折（左）、右小腿软组织损伤。出院时医嘱：全休3月、避免负重；目前生活不能自理，加强看护及营养支持等。2015年8月13日，孙世恩购买轮椅一辆，金额为1380元。2016年10月10日，甘肃省陇西县博物馆出具证明，称因孙世恩2015年从北京宣武医院出院后，8月-10月三个月没有出勤，根据陇西县绩效考核制度，扣发其绩效工资2097元（每月699元）。孙世恩提供交通费票据4656元，住宿费票据1015元。其中交通费中包括2015年8月14日孙世恩与其子ＸＸ从北京返回兰州的机票共计2860元，其余为出租车票、公交地铁票、火车票及甘肃公路客运发票；住宿费票据为2016年1月18日北京南苑易家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出具，金额为1015元，备注为1人7天。经孙世恩委托，甘肃省陇西县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于2016年9月2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被鉴定人孙世恩因车祸致左胫骨平台骨折，依据（GB18667-2002）4.10.10.i条，评定为十级伤残。孙世恩支付鉴定费1500元。另查，孙世恩为非农业家庭户籍。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交通事故认定书，公安机关卷宗材料，强制医疗决定书，鉴定意见书，病历资料，费用票据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王翠玲驾驶机动车连撞多人，交通管理部门经依法现场勘查、调查取证后，依据相关的法律、法规认定其负事故全责，双方均无异议，法院予以确认。鉴于王翠玲驾驶的车辆由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承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故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该公司应当首先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规定的责任限额内依法赔偿；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的部分，在商业第三者保险限额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王翠玲予以赔偿。因此次交通事故致多人受伤，现有四名伤者提起诉讼，其余伤者经法院联系未提起诉讼，故法院依据相关规定确定按照已起诉的四名伤者平均分配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赔偿数额。王翠玲在发生交通事故时已取得相应的驾驶资格，此前其未就精神疾病接受过治疗，且人民法院已认定其受精神疾病影响辨认能力丧失，属于随意冲撞他人，故其不存在驾车逃逸行为。因此，本案不存在交强险以及商业三者险的免责事由，对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的相关答辩意见，法院不予支持。根据法律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监护人尽到监护责任的，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有财产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从其本人财产中支付赔偿费用，不足部分，由监护人赔偿。王翠玲系精神病人，无民事行为能力，亦无配偶，按照法律规定，其父母、子女均具有监护资格。但是，王东成、涂秀芳均系高龄老人，居住地亦与王翠玲距离遥远，无能力履行监护职责，依法不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与王东成、涂秀芳相比，王博愚作为王翠玲之子更具备监护能力，应当作为王翠玲的监护人，在王翠玲的财产不足以赔偿的情况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孙世恩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对方认可，法院不持异议；孙世恩主张的残疾赔偿金，计算符合相关规定，予以支持；孙世恩主张的误工费，有医嘱、单位证据佐证，予以支持；护理费，法院根据孙世恩伤情其主张住院期间的护理费法院予以支持，因孙世恩未提供护理损失的证据，法院参考市场护理人员标准酌定为每天100元；交通费，应以孙世恩就医或转院所发生的费用为准，法院根据孙世恩具体情况酌情确定为3500元；住宿费，考虑孙世恩家在外地，其来京处理此事发生的住宿费应为其合理损失，法院对此予以支持；孙世恩主张的残疾辅助器具费，对方认可，法院不持异议。鉴定费，不在保险赔付范围内，应由王翠玲及其监护人承担。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自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规定的责任限额内，赔偿孙世恩住院伙食补助费五百六十元、营养费二百八十元、残疾赔偿金二万七千五百元；二、自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商业第三者保险规定的责任限额内，赔偿孙世恩残疾赔偿金七万五千元；三、自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王翠玲赔偿孙世恩残疾赔偿金一万二千零五十元、误工费二千零九十七元、护理费一千四百元、交通费三千五百元、住宿费一千零一十五元、残疾辅助器具费一千三百八十元、鉴定费一千五百元，以上共计二万二千九百四十二元。上述赔偿款从王翠玲的财产中予以支付，不足部分由王博愚赔偿；四、驳回孙世恩其他之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各方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之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认为不应由商业三者险赔偿的主张是否成立。根据查明的事实，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对涉案事故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翠玲承担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各方当事人均对此认可。对交通事故的赔偿问题，承保商业三者险的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认为依据免责条款，不应由其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结合该公司列举认为应当适用的免责条款，本院认为该公司所援引免责条款的共同特点在于驾驶人存在违法驾车的严重、明显过错。此种过错的严重性构成与违反交通法规的一般过错的本质区别。而驾驶人存在严重、明显违法过错的特征才构成保险公司免责条款的合法性、合理性及正当性依据。本案中，从形式上看，王翠玲在发生本案交通事故时确实患有不应驾驶车辆、妨碍安全驾驶的精神疾病，但本案事实上的特殊性也正在王翠玲不知其患有精神疾病，故不应机械的仅仅从文字上去比对衡量免责条款，而是应该从实质特征意义上确认王翠玲的行为是否属于免责条款意图免赔的严重、明显过错的违法行为。首先，王翠玲在此前是依法取得过驾驶证的，目前并无证据表明王翠玲在取得驾驶资格时即患有精神疾病。根据鉴定意见，王翠玲自2012年以后出现精神异常，故其属于身体条件发生变化不再适合驾驶但却不能自知或无法预料的情形，此点与具有驾驶资格的人员在驾车时突发心脏病不能控制车辆导致交通事故发生是有类似之处的，王翠玲并不属于未依法取得驾驶证、在法律不允许驾驶的情况下仍然驾车的情况。其次，因王翠玲在交通事故发生前从未因精神疾病问题就医、从未用药治疗，故王翠玲系在丧失辨认能力的情况下造成本案交通事故并驾车离开，其在公安部门调查时陈述的其“要撞人”及“驶离”的意图是受精神疾病影响控制的，并非有行为能力情况下的有效的主观意识活动，本院难以认定其主观上具有严重的明显的违法过错。而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所列免责条款（五）中的服用精神药品，即明知自身患有精神疾病或因其他原因已经服用了精神药品，然而仍然不顾公共安全进行驾车的行为；免责条款（八）中事故发生后逃离事故现场的，即主观上逃避责罚的行为，王翠玲并不属于上述情况，王翠玲无辨认能力的事实导致其与上述免责条款的过错程度具有明显区别。再次，关于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主张王翠玲从事犯罪活动，故按照免责条款不应赔偿的意见，本院认为，是否构成犯罪需要司法机关依法认定，本案中未经司法机关认定王翠玲构成犯罪，故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的上述主张缺乏证据，本院无法采纳。综上，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关于适用免责条款不应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应当指出，本案所涉事故具有极度特殊性，对于王翠玲患精神疾病的客观事实无法认定为其自身的过错。其家庭的特殊情况、独居北京的状态及与家人的鲜有来往、感情疏离导致了疾病未能得到及时的确诊和控制，遗憾的发生了涉案事故。诸位被侵权人是最为无辜的受害者。且不论上述法律分析，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本院也希望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能在所承保的30万元商业三者险的范围内予以赔偿。综上所述，平安保险北京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675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 倩审判员 郭文彤审判员 马兴芳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王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