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8民终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南区支行。住所地：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荷花中路***号。
主要负责人：包宁，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祎亮，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分行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衢州市衢江石油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浙江省衢州市新桥街***号城隍庙*号楼*楼。
诉讼代表人：任一民，衢州市衢江石油有限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宗慧，浙江中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辉，浙江中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南区支行（以下简称工行南区支行）因与被上诉人衢州市衢江石油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衢州市衢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0803民初29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工行南区支行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首先，衢江石油公司提供给税务机关的财务报表不能反映企业的真实经营情况，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有条件也有必要对衢江石油公司的财务状况进行审计，但一审法院未采纳上诉人关于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应就案涉债务清偿时衢江石油公司是否具备破产原因承担充分举证责任的主张。其次，法院裁定受理衢江石油公司破产清算申请时间为2016年4月21日，案涉借款还款时间为2015年10月21日，还款时间已超过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案涉借款由第三人财产设定抵押，衢江石油公司清偿债务后，上诉人已解除该抵押登记；案涉借款为抵押借款，上诉人本就享有优先受偿权，且借款抵押物处置的交易背景真实，债务人也无恶意，对上诉人的清偿行为并不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并未对以第三人财产设定抵押进行清偿的行为做出明确的规定，一审法院机械适用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撤销清偿行为，但又不恢复原有的抵押权，将严重损害上诉人作为债权人的利益，也将严重损害整个金融系统的稳定性，有违企业破产法的立法本义。
被上诉人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辩称，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3条规定，债务人的资产负债表可以认定债务人资产是否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被上诉人一审中提交了从税务系统得来的资产负债表，该表由纳税人申报，具有一定公示性。从负债表上看，衢江石油公司在涉案借款时已经资不抵债，被上诉人尽到举证义务。2.法院受理破产申请是在2016年4月21日，案涉借款清偿是在2015年10月21日，明显是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3.借款抵押物是第三方提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并结合破产法第三十二规定，案涉清偿行为仍然在应予撤销范围内，已撤销的抵押后续如何处理可另案解决，不是本案清偿行为不能撤销的理由。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撤销衢江石油公司于2015年10月21日偿还给工行南区支行本金2200000元和利息12320元的行为；2.依法判令工行南区支行返还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2212320元；3.诉讼费由工行南区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19日，衢江石油公司以企业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企业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为由，向衢州市衢江区人民法院提出破产清算。衢江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4月21日作出（2016）浙0803民破00003-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衢江石油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并于2016年5月5日作出（2016）浙0803民破第3-12-1号决定书，指定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和浙江中桥律师事务所担任衢江石油公司联合管理人。2014年12月18日，衢江石油公司与工行南区支行签订《小企业借款合同》一份，借款金额220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4年12月18日至2015年12月15日，并于2014年12月18日发放贷款，该笔借款有对应的抵押担保，即2013年1月21日华爱仙、郑雪龙与工行南区支行签订一份《最高额抵押合同》，以其所有的位于衢州市紫荆花苑8幢2单元302室（衢房权证衢州市字第××号）、衢州市三衢路477-6号房地产（衢房权证衢州市字第××号）作为抵押物提供担保。2015年10月21日衢江石油公司归还工行南区支行上述借款2200000元，并支付借款利息12320元。
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提交的衢江石油公司2015年10月至2016年4月的资产负债表显示衢江石油公司在2015年10月归还工行南区支行借款时所有者权益（或股东权益）合计为-25129604.15元。2015年11月、12月所有者权益（或股东权益）合计也均为负数，2016年1月份资产负债表中负债所有者权益各项期末余额均为零，2016年2月至4月份资产负债表均无变动，所有者权益（或股东权益）合计均为-27063529.03元。工行南区支行举证债务人衢江石油公司在向其借款时提供的该公司2015年1月至2015年6月显示为盈利的资产负债表及损益表。
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对工行南区支行偿还涉案债务时衢江石油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争议的焦点除前述债务人衢江石油公司偿还涉案债务时债务人是否具备破产原因外，主要还有以下两个方面。
一、工行南区支行涉案债务具有抵押担保，衢江石油公司的偿债行为属于正常清偿，是否构成个别清偿？
该院认为，破产撤销权都是基于合法之债为前提，而偿债行为本身也是正常的民事法律行为，但在破产案件中，如果涉及债务人的清偿行为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的，就要依据企业破产法的规定对该清偿行为予以撤销。本案中，债务人衢江石油公司是以第三人的财产设定担保向被告借款，主债务人即衢江石油公司自己清偿了债务，抵押登记解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明确规定，债务人以自有财产设定担保物权的债权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显然，该条司法解释是有担保债务个别清偿行为撤销的例外，但该条司法解释限定的担保财产为债务人自有财产，因为在破产程序启动后，担保权人仍然对债务人设定担保的财产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即其权利保障仍然优先于其他债权人。但如果在破产案件受理前六个月内，债务人归还了由第三人提供财产担保形成的债务，这就事实上减少了债务人可分配给全体债权人的财产，这将破坏破产债权平等原则，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故衢江石油公司的清偿行为构成个别清偿。
二、衢江石油公司个别清偿行为是否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衢江石油公司清偿涉案借款的时间为2015年10月21日，而衢江石油公司已于2016年4月21日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该笔讼争款项明显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
综上，衢江石油公司向工行南区支行清偿债务的行为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之情形，应当予以撤销，工行南区支行应返还其已经收取的本金2200000元及利息12320元。其代理人的辩称理由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七）项、第三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衢江石油公司向工行南区支行归还借款本金2200000元和利息12320元的行为；二、工行南区支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221232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249元，由工行南区支行负担。
二审期间工行南区支行提供两组证据材料：第一组：借款合同4份及相应的借款借据4份、还款记录单4份、最高额抵押合同3份、抵押变更协议2份，证明衢江石油公司分别于2012年10月18日、2013年11月5日、2014年10月9日、2014年12月22日向工行南区支行贷款189万、117万元、118万、235万，由衢江石油公司或第三人提供抵押，衢江石油公司提前还款，抵押物释放，故本案提前还款并非是工行南区支行与衢江石油公司串通，而是正当的商业惯例；第二组：华爱仙、郑雪龙抵押物清单、权证交接登记簿各1份，证明案涉两套抵押房产均于2015年10月21日注销抵押登记，华爱仙取回权证，紫荆花苑8-2-302室目前尚无抵押、查封、过户记录，衢州市三衢路477-6号已于2016年2月29日过户转让，案涉贷款偿还系出于抵押人出售房产需要；第三组：衢江石油公司2015年8月资产负债表、损益表各1份，证明2015年8月份衢江石油公司资产负债良好，短短两个月后就资不抵债与客观常理不符，还款时衢江石油公司尚未资不抵债。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质证认为上述第一、二组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第三组证据系衢江石油公司为贷款提交给工行南区支行，真实性无法确认，均不能证明其举证目的。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的证明力将综合全案证据予以评判。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诉争清偿行为是否属于个别清偿应予撤销。
个别清偿行为构成要件为：1.个别清偿行为是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行为，并且清偿的债务是已经届至清偿期的债务。2.只有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前6个月内发生的个别清偿行为才属于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3.个别清偿行为必须在债务人已经出现破产原因后作出。
首先，诉争清偿行为是债务人对单个债权人做出的。破产程序区别于一般债务清偿的最主要特点在于前者的目的是通过集体偿债程序公平清偿全体债权人的债权。因此，破产法禁止债务人在具备破产原因的情况下对个别债权人单独清偿。虽然工行南区支行与衢江石油公司就案涉借款约定的还款时间为2015年12月15日，即诉争清偿的债务尚未到期。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二条关于未到期债务提前清偿撤销的例外规定，该笔债务在破产申请受理前（2016年4月21日）已到期，管理人依据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请求撤销该清偿行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仍应按是否符合个别清偿行为进行审查。因此，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而非破产撤销权纠纷正确。
其次，清偿行为是否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的期间内。第一，从通常理解，2016年4月21日的前一日，不应当是该21日本数日，而是指2016年4月20日，故无论是2016年4月21日前一月或是前六月，均不包含2016年4月21日本数日。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百零二条规定，按照年、月计算期间的，到期月的对应日为期间的最后一日；没有对应日的，月末日为期间的最后一日。该条规定的一般是对未来期间的计算，依据该条规定以2015年10月21日作为时间点推算该日的后六个月，则后六个月的最后一天为2016年4月21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以日、月、年计算的期间从次日算起，故该六个月不含2015年10月21日当天。据此进行反推，则2016年4月21日前六个月内，向前推算的时间结点为2015年10月21日，六个月的期间内包含2015年10月21日，不包含2016年4月21日。第三，破产撤销权制度的设立目的在于撤销债务人在破产程序开始前实施的有损一般债权人利益的财产处分行为，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护全体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在现有法律规定对“前六个月内”无明确清晰解释情况下，从目的解释角度，将2015年10月21日纳入六个月可撤销期间，更有益于维护债权人之间的实质平等，实现破产财产在全体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分配。
再次，清偿行为发生时债务人是否已出现破产原因。工行南区支行举证案涉清偿行为系与衢江石油公司的商业惯例，其接受清偿不具备主观恶意。然而，案涉清偿行为并非正常商业活动的支付，既不是对公共事业费用的支付，也不是对存货供应商的定时清偿，工行南区支行更没有因清偿案涉债务提供新的贷款或授信产生后位新价值。而且，工行南区支行未能举证证明衢江石油公司向其清偿本金2200000元及利息12320元的行为使衢江石油公司的财产受益。本案也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规定的个别清偿的例外情形。另，《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对于偏颇性清偿行为的规制，都是以债的合法性为前提，而对行为人的主观状态（恶意或善意）无特别要求。债务人衢江石油公司提交给税务机关的资产负债表显示在2015年10月所有者权益（或股东权益）合计为-25129604.15元，结合一审法院受理债务人衢江石油公司进入破产程序的裁定并综合全案及债务人衢江石油公司破产一案有关情况，一审法院认定清偿行为发生时衢江石油公司具备破产原因并无不当。
工行南区支行提出有关第三人物保的问题，并非本案的审理范围，本案不予评判。
本案纠纷系衢江石油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引起，工行南区支行在衢江石油公司申请破产清算前接受其清偿不存在主观恶意，故案件的一审诉讼费用由衢江石油公司管理人负担。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工行南区支行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2249元，由被上诉人衢州市衢江石油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4498元，由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南区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 顺 增
审 判 员 祝 志 昌
审 判 员 郑 慧 芳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鲁晓波书记员毛树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