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石民四终字第007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超达电子医疗仪器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山东路1号海丽楼29C。
法定代表人：孙瑞雪，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张宝申。
二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刘景彦、潘凤彬，河北理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元氏县中医院，住所地元氏县新城蟠龙路**号。
法定代表人：魏子耿，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王君法，河北晟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超达电子医疗仪器有限公司、张宝申因与被上诉人元氏县中医院投资合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元氏县人民法院（2014）元民二初字第000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3年2月28日，甲方元氏县中医院、乙方青岛超达电子医疗仪器有限公司（简称：青岛公司）及丙方张宝申三方签订的《投资合作合同书》（简称：合作合同）及附页各一份，该合作合同载明的内容有，第一条、合作三方的名称、第二条、产品名称及型号（美国RESONX公司生产MRI核磁机，型号：RX-5000Hp型，附配置单）、第三条、总投资及三方的投资比例［（1）总投资为人民币280万元，包括设备及选配件、安装、调试、机房维修、电源配备及运输。合作期间按比例设备所有权归三方所有；（2）三方投资比例：甲方提供整机及选配件（附明细），包括运输费、安装调试费及第一年的保养费。合计投资为145万元，占总投资的52%。乙方投资95万元，其机房屏蔽装修、空调、电力配置开办费及水循环的配件等30万元，机械投资65万元整，占总投资的34%。丙方投资人民币40万元整，占总投资的14%，全部投入购机费］。第四条、付款方式［乙、丙方派代表到青岛考察甲方公司及看货，满意后签正式合同。签署正式合同乙、丙方付款后生效。其中：乙方向甲方付定金10万元，丙方向甲方付定金5万元。提货时乙方向甲方付货款20万元，丙方向甲方付货款10万元。机械安装调试合格后，三方共同验收完毕，乙方向甲方付货款35万元，丙方向甲方付货款25万元。安装费用由乙方从35万元中垫付（从验收后付款的35万元中扣除）］。第九条、验收标准，第十三条、违约责任。2003年3月12日，原告给付被告青岛公司定金10万元；2003年4月24日，给付青岛公司货款20万元；2003年12月25日给付青岛公司货款35万元。原告为履行《合作合同》中的机房屏蔽装修、空调、电力配置开办费及水循环的安装（提供部分水循环的配件）等共计花费312241.5元。其中机房屏蔽装修149945元（机房屏蔽三笔117000元、机房装修四笔32945元）、空调款20000元、电力配置101704.5元、开办费38616元、水循环配件1976元。上海希尔贸易有限公司对核磁机进行安装调试，2003年6月18日，原告与被告青岛公司在《验收报告》上签字，被告张宝申没有在验收报告上签字。验收报告上载明，上海希尔贸易有限公司自2003年6月18日起免费保修一个月，至2003年7月18日止。该《验收报告》上的时间有涂改痕迹，也与被告青岛公司核磁机验收合格后收取原告35万元的时间不符。该核磁机试机3个月后没有经卫生厅验收，也没有经过省卫生厅技术鉴定合格。2006年原告病房楼（核磁机安装在病房楼一楼）出现裂痕，2007年1月6日，元氏县房屋鉴定站对原告病房楼作出《房屋安全鉴定报告》，结论为房屋年久失修、整体出现险情，达到危险房屋标准D级，建议拆除重建。被告青岛公司承认原告通知其搬迁核磁机一事，并让原告找李凤林协商，原告找不到李凤林，在急需拆除病房楼的情况下，以6万元的价格将核磁机处理。被告青岛公司提供用于合作的核磁机系青岛医学院附属医院（以下简称：青岛附属医院）于1994年4月以12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080万元）的价格从美国购买。1999年11月19日，青岛附属医院院长办公会1999年第32号会议纪要中医疗设备事宜第2项会议决定对旧核磁机本着少花钱的原则，进行维修，同时加快新引进核磁机的有关准备工作。2000年7月20日，甲方青岛附属医院与乙方青岛公司签订《购货合同书》及附页各一份，《购货合同书》的主要内容为，乙方青岛公司从甲方青岛附属医院购买商品名称为美国RESONEX核磁共振系统，即（旧）RX-5000HpMRI核磁共振系统壹套（包括与之配套的有关部件），明细见附页（医院提供）；商品价格为人民币20万元整；运输方式为自提，但卖方协助装车；产品供货验收标准为，双方根据明细现场验收认可后，卖方配合买方一次性将货拉走。卖方不负责该系统以后的有关运行质量事宜，但负责明细配置中缺少的配件；付款方式及期限为，买方合同签订后即付款人民币5万元整合同生效，60天内提货，提货前付清余款人民币15万元整。附页为青岛医学院附属医院提供的RX-5000HpMRI系统明细。2001年6月12日青岛公司付给青岛医学院附属医院5万元、2002年5月8日再次付款15万元，共计付款20万元。《购货合同书》的具体经办人青岛附属医院原设备科工作人员艾东方证明，该核磁机不能使用。在《购货合同书》上代表青岛附属医院的签字人原青岛附属医院党委副书记崔华青证明，该核磁机以20万元价格出卖系院长办公会集体研究决定的。青岛附属医院原药械部主任陈长忠证明青岛附属医院卖给青岛公司的核磁机已经报废，不能使用，以20万元出卖核磁机是按废铁价格定的。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对孙瑞雪询问笔录中，孙瑞雪承认张宝申没有投入《合作合同》中张宝申应当投入40万元。2013年12月14日，元氏县公安局对张宝申的询问笔录中，张宝申讲：签订《合作合同》前他给中医院介绍，核磁机是美国产的二手核磁机，在青岛杜伟（杜伟，青岛公司原法定代表人）仓库放着，已闲置，价格在200多万元，医院讲拿不出这么多钱，考虑合作。他给元氏县中医院介绍核磁机的主观目的是，刚开始我和杜伟是想把核磁机卖给中医院，杜伟答应如果成功，给他不少于20万元的好处费。他没有投入《合作合同》中他应当投入的40万元，所谓的40万元投入是杜伟应付给他其它业务的好处费20万元以及将该核磁机与中医院合作，杜伟应付给他的好处费20万元。二被告对原告提供的《投资合作合同书》、投资清单的真实性认可；对原告提供的《房屋检验报告》及《购货合同书》、收款收据不认可，认为与本案无关；对公安机关对证人的询问笔录不认可，认为证人应出庭作证。原告对被告提供的验收报告不认可。另外查明，原告系国有事业单位属非营利性医疗机构。上述事实有《投资合作合同书》、投资清单、《验收报告》、《购货合同书》、询问笔录、收款收据及庭审笔录等证据在案予以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当事人签订的合同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原、被告对《合作合同》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原告与二被告签订《合作合同》后，原告依约履行了自己的全部义务，即原告给付被告青岛公司定金10万元、提货时付货款20万元、安装调试完毕付货款35万元，共计机械投资65万元。另外，原告为机房屏蔽装修、空调、电力配置、开办费及水循环的安装（提供部分水循环的配件）等花费312241.5元。二被告对原告提供的投资清单（共计投资962241.5元）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应予以确认。为证明被告青岛公司提供用于合作的核磁机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不能正常使用，原告提供的的证据有：《购货合同书》及附页、被告青岛公司购买核磁机系统的付款凭证、公安机关对青岛附属医院艾东方、崔华青、陈长忠的询问笔录，以及公安机关调取青岛附属医院当年购买核磁机系统的原始档案材料。原告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被告青岛公司提供的核磁机系1994年4月青岛附属医院以12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080万元）的价格从美国购买，因核磁机经常出现故障，不能正常使用，青岛附属医院院长办公会研究后以20万元的废铁价格卖给被告青岛公司。二被告对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认可，但没有提供反驳证据，结合孙瑞雪向公安机关的陈述，本院对原告提供的证据予以确认。原告提供公安机关对被告张宝申的询问笔录，能够证明三方签订《合作合同》中被告张宝申应当投资的40万元购机费没有投资。被告张宝申向公安机关的陈述，承认所谓的投资系促成青岛公司与原告签订《合作合同》后青岛公司给其的好处费，本院对此予以采信。用于合作的核磁机安装在原告的病房楼一楼，已闲置多年，因病房楼经鉴定为危房，需要拆除重建，原告通知被告青岛公司处理核磁机一事，被告青岛公司法定代表人孙瑞雪承认原告通知其病房楼拆除重建，让原告找其业务代表李凤林协商核磁机搬迁事宜。原告病房楼急于拆除重建，在原告联系不上李凤林的情况下，为减少不必要的损失将核磁机以6万元的价格卖掉。原、被告就核磁机不能使用如何处理问题，应三方协商后达成一致意见，尽管原告处理核磁机的主观目的是为了较少不必要的搬迁、存放损失，但原告处理核磁机方式欠妥。原告提供《房屋检验报告》，证明病房楼系危房，需要拆除重建，安装在病房楼一楼的核磁机需要搬迁，二被告对原告提供的《房屋检验报告》不认可，本院不予采信。被告提供的《验收报告》中张宝申没有签字，原告对《验收报告》质证意见为，被告没有提供原件、《验收报告》上有涂改，对达到验收标准不认可。原、被告签订的《合作合同》第九条验收标准为：（1）、符合国家对核磁机的要求，省卫生厅技术鉴定合格；（2）、基本符合本机出厂设计技术标准（见附件二）；（3）、甲方给乙方医院留样片二张，符合样片标准及临床诊断需要。工程师写出安装调试合格报告后，临床做5个病人并符合以上第（2）第（3）条即算验收合格。试机3个月后再请卫生厅验收，技术鉴定费用应从成本中列支。卫生部发布的《大型医用设备配置与应用管理暂行办法》，对申请配置大型医用设备的程序，由卫生部审批并颁发《大型医用设备配置许可证》、只有具备《大型医用设备配置许可证》的医疗卫生机构方可购置大型医用设备。该办法同时规定，大型医用设备投入使用前，应经省的大型医用设备应用技术评审委员会经行应用评审，经评审合格者，发给《大型医用设备应用质量合格证》。《大型医用设备应用质量合格证》由卫生部统一印制。核磁机系统（医用核磁共振成像设备）属于大型医用设备，用于对疾病的诊断，国家对申请配置、质量要求、检测等均有明确的规定。该核磁机安装调试后没有经省卫生厅技术检定合格，没有取得《大型医用设备应用质量合格证》。被告提交的《验收报告》不具有省卫生厅技术检定合格的效力，原告对《验收报告》没有达到省卫生厅技术检定合格的主张本院予以采信。根据2000年7月18日卫生部、中医药局、财政部及国家计委联合发布的《关于城镇医疗机构分类管理的实施意见》三、做好与现有医疗机构管理制度的衔接工作第7项：政府举办的非营利性医疗机构不得投资与其他组织合资合作设立非独立法人资格的营利性“科室”、“病区”、“项目”。据此，原、被告签订的《合作合同》违反了《关于城镇医疗机构分类管理的实施意见》的相关规定。
根据国务院发布自2000年4月1日施行的《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医疗器械经营企业和医疗机构应当从取得《医疗器械生产企业许可证》的生产企业或者取得《医疗器械经营企业许可证》的经营企业购进合格的医疗器械，并验明产品合格证明。医疗器械经营企业不得经营未经注册、无合格证明、过期、失效或者淘汰的医疗器械。医疗机构不得使用未经注册、无合格证明、过期、失效或者淘汰的医疗器械”，第三十条“国家对医疗器械检测机构实行资格认可制度。经国务院药品监督管理部门会同国务院质量技术监督部门认可的检测机构，方可对医疗器械实施检测”。本案中，原、被告提交的证据均不能证明三方签订《合作合同》中用于投资合作的核磁机属于合格的医疗器械，并具有产品合格证明。依据《购货合同书》及附页、青岛公司购买核磁机系统的付款凭证、公安机关对青岛附属医院艾东方、崔华青、陈长忠的询问笔录，以及公安机关调取青岛附属医院当年购买核磁机系统的原始档案材料，能够证明三方签订《合作合同》中的核磁机属于未经注册、无合格证明、过期、失效或者淘汰的医疗器械。因原、被告签订的《合作合同》违反了《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三十条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原、被告签订的《合作合同》属无效合同。本案中原告以有效合同起诉，而本院审理认为应确认合同无效，且认为对该案的合同效力与相关责任不宜一并判决，根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对合同效力先行判决，待本判决生效后按照合同效力本案继续审理。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四条之规定，判决为原告元氏县中医院与被告青岛超达电子医疗仪器有限公司、被告张宝申签订的《投资合作合同书》为无效合同。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元氏县中医院负担27元、被告青岛超达电子医疗仪器有限公司负担27元、被告张宝申负担26元。
一审判决后，上诉人青岛超达电子医疗仪器有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为：1、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均予以确认是错误的。被上诉人提供的元氏县公安局刑事案件中的证据内容庞杂，证明事项混乱、矛盾，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均存在瑕疵。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认定事实不清。认定验收报告有涂改痕迹与事实不符，没有证据证明。认定被上诉人拆房重建通知了上诉人青岛超达公司，找不到李凤林，急需拆房情况下以6万元处理核磁机，没有事实依据。认定核磁机经常出现故障，不能正常使用，核磁机属于未经注册、无合格证明、过期失效或者是淘汰的医疗设备，无事实依据。3、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中的第26条、第30条强制性规定是错误的。4、一审法院适用法律违法。即使该合同违反了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的规定，也不能认定为无效。5、一审法院判案逻辑混乱，前后矛盾，程序违法。双方当事人均不主张合同无效，一审法院却突破意思自治原则强行认定合同无效。被上诉人答辩称，原判正确，请求维持。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双方签署的投资合作合同书是否无效。首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3年2月28日签订投资合作合同，该合同中产品名称为美国RESONX公司生产的MRI核磁机，型号为RX-5000Hp型。上诉人青岛超达电子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属于医疗器械经营企业，被上诉人元氏县中医院属于医疗机构。国务院颁布的《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医疗器械经营企业和医疗机构应当从取得《医疗器械生产企业许可证》的生产企业或者取得《医疗器械经营企业许可证》的经营企业购进合格的医疗器械，并验明产品合格证明。医疗器械经营企业不得经营未经注册、无合格证明、过期、失效或者淘汰的医疗器械。医疗机构不得使用未经注册、无合格证明、过期、失效或者淘汰的医疗器械。”第三十条规定，国家对医疗器械检测机构实行资格认可制度。经国务院药品监督管理部门会同国务院质量技术监督部门认可的检测机构，方可对医疗器械实行检测。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对经营或使用无产品注册证书、无合格证明、过期、失效或者淘汰的医疗器械的经营者或医疗机构应承担的责任作出了具体规定。其次，依法成立的合同应当受到法律保护，违法的合同自始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第三十条规定属于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所涉核磁机系医用磁共振成像设备，属于大型医疗设备，经营或使用未经注册、无合格证明、过期、失效或者淘汰的医疗器械，不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范畴。再次，双方名义上签署的是合作合同，实质上是购买二手核磁机合同。依据《购货合同书》及附页、青岛公司购买核磁机系统的付款凭证、公安机关对青岛附属医院艾东方、崔华青、陈长忠的询问笔录，以及公安机关调取青岛附属医院当年购买核磁机系统的原始档案材料，能够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投资合作合同书》中的核磁机属于未经注册、无合格证明、过期、失效或者淘汰的医疗器械，该二手核磁机应当属于依法不能销售的医疗器械。根据我国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禁止流通物不得成为买卖标的物，以禁止流通物为标的物的买卖合同无效。故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投资合作合同书》违反了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应属无效合同。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因理据不足，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青岛超达电子医疗仪器有限公司、张宝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丽娜
审判员 赵 勇
审判员 于 英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高雅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