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20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忠民，男，1965年11月2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建群，北京市嘉诚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绍鹏，男，1958年5月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闫涛，北京市君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忠民因与被上诉人胡绍鹏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162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2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邹明宇担任审判长，法官黄占山、刘婷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
胡绍鹏在一审中起诉称：2004年3月30日，胡绍鹏受让吴建国持有的北京正信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信通公司）20％股权，即10万元货币出资和72万元非专利技术出资，成为正信通公司的股东。2007年1月12日，案外人赵利辉未经胡绍鹏授权冒充其签名擅自与何忠民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胡绍鹏在正信通公司82万出资的股权转让给何忠民。2012年3月20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判决2007年1月12日胡绍鹏与何忠民签订的出资转让协议无效。2009年3月27日，何忠民又将上述股权转让给赵丽军。根据法律规定，因股权已非何忠民持有，故胡绍鹏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何忠民赔偿胡绍鹏82万元；2、何忠民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何忠民在一审中答辩称：胡绍鹏的起诉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理由有：1、何忠民不是正信通公司的股东，胡绍鹏所称的82万元出资额在案外人赵丽军名下，胡绍鹏可以依据法院的终审判决去工商局要求变更工商登记，也可以诉至法院要求确认何忠民与赵丽军之间的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效进而要求正信通公司变更股东登记，恢复20％股权82万元出资额。2、何忠民没有抽逃资金及获取股权转让价款，何忠民和赵丽军只是实施了股权转让行为，并未抽逃资金，且何忠民将股权转让给赵丽军是无偿的，何忠民并未因此行为有任何收益，何忠民只是正信通公司的名义股东，现82万元出资额仍登记在册，胡绍鹏没有权利要求何忠民赔偿。3、胡绍鹏同样是正信通公司的名义股东，其未实际出资，且其受让20％出资时也没有支付股权转让价款。4、现行法律没有规定股权转让行为中赔偿出资款的法律条件和义务，双方对此也没有约定。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4年3月30日，张光辉、吴建国（转让方）与胡绍鹏、赵利辉（受让方）根据股东会决议，达成如下出资转让协议：1、吴建国愿意将正信通公司的10万元货币出资、72万元非专利技术出资转让给胡绍鹏；2、胡绍鹏愿意接收吴建国在正信通公司的10万元货币出资、72万元非专利技术出资；3、张光辉愿意将正信通公司的10万元货币出资、72万元非专利技术出资转让给赵利辉；4、赵利辉愿意接收张光辉在正信通公司的10万元货币出资、72万元非专利技术出资；5、于2004年3月30日正式转让，自转让之日起，转让方对已转让的出资额不再享有股东的权利和承担股东的义务，受让方以其出资额在企业内享有股东的权利和承担股东的义务。
2007年1月10日，正信通公司形成第六届第一次股东会决议，根据该决议记载，会议应到2人，实到2人，参加会议的股东在人数和资格方面符合有关规定，会议形成决议如下：胡绍鹏愿意将正信通公司的货币10万元、知识产权72万元出资转让给何忠民。修改章程：同意修改章程（章程修正案）。该决议落款处有股东赵利辉、胡绍鹏的签名字样。同年1月12日，胡绍鹏（转让方）与何忠民（受让方）根据正信通公司决议，达成如下出资转让协议：1、胡绍鹏愿意将正信通公司的出资货币10万、知识产权72万转让给何忠民；2、何忠民愿意接收胡绍鹏在正信通公司的出资货币10万、知识产权72万；3、于2007年1月12日正式转让，自转让之日起，转让方对已转让的出资额不再享有出资人的权利和承担出资人的义务，受让方以其出资额在企业内享有出资人的权利和承担出资人的义务。该协议落款处有转让方胡绍鹏以及受让方何忠民的签名字样。同日，正信通公司形成章程修正案，载明：原章程前言部分为，赵利辉、胡绍鹏共同设立正信通公司，现修订为，赵利辉、何忠民共同共设立正信通公司。原章程中股东的姓名、出资方式及出资额为，赵利辉货币出资40万元、知识产权出资288万元，胡绍鹏货币出资10万元、知识产权出资72万元，现修订为，赵利辉货币出资40万元、知识产权出资288万元，何忠民货币出资10万元、知识产权出资72万元。
2009年3月27日，何忠民（转让方）与赵丽军（受让方）根据正信通公司决议，达成如下出资转让协议：1、何忠民愿意将正信通公司的出资82万元人民币转让给赵丽军；2、赵丽军愿意接收何忠民在正信通公司的出资82万元人民币；3、于2009年3月27日正式转让，自转让之日起，转让方对已转让的出资额不再享有出资人的权利和承担出资人的义务，受让方以其出资额在企业内享有出资人的权利和承担出资人的义务。同日，正信通公司形成新的章程，载明：由赵丽军出资设立正信通公司，公司注册资本为410万元人民币。股东出资情况为：赵丽军货币出资50万元，知识产权出资360万元。
2011年11月7日，就胡绍鹏与何忠民股权转让纠纷一案，该院作出（2011）海民初字第6818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载明，2007年1月10日正信通公司第六届第一次股东会决议以及2007年1月12日《出资转让协议书》中两处胡绍鹏的签名字样均非其由其本人所签，亦无其他证据证明胡绍鹏曾授权第三方代为签订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法认定胡绍鹏存在向何忠民转让其所持正信通公司股权的意思表示，最终判决胡绍鹏与何忠民于2007年1月12日签订的《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效。何忠民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2012年3月20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一中民终字第1352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诉讼过程中，胡绍鹏向该院提出司法鉴定申请，请求对正信通公司20％的股权于2007年1月12日的价值进行评估。依据胡绍鹏的申请，该院依法定程序将该鉴定事项移送至北京科之源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鉴定机关）。根据鉴定机关提出的“评估工作基本根据财务记账时间为时点”的建议，该院将评估基准日重新确定为2006年12月31日。由于评估工作的开展需要资产占有方即正信通公司填报《资产评估申报明细表》，经该院联系，正信通公司表示不同意就涉案股权进行评估，亦无法提供相关财务资料，故涉案股权不具备评估条件，本案鉴定程序终止。根据正信通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备案的资产负债表显示，截至2006年12月31日，正信通公司的资产总计6312956.52元，负债合计1926608.65元，所有者权益（或股东权益）为4386347.87元。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根据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中，何忠民基于2007年1月12日《出资转让协议书》从胡绍鹏处获得了正信通公司20％的股权并成为该公司股东，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出资转让协议书》中胡绍鹏的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或其授权他人代签，该协议书已被生效判决确认为无效。本案的争议焦点系《出资转让协议书》被确认无效之后的法律后果。胡绍鹏主张金钱补偿，何忠民辩称胡绍鹏应当主张变更工商登记，恢复其在正信通公司20％的股权，对此，该院认为，一方面，公司股权价值随公司经营状况变化而变化，胡绍鹏于2007年1月12日失去了正信通公司20％的股权，但该部分股权的价值并非一成不变，胡绍鹏主张没有必要返还股权，具有相应的事实基础；另一方面，涉案股权被冒名转让已逾六年，正信通公司的股东及持股情况已发生较大变化，考虑到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特征，若强行要求胡绍鹏恢复股东身份，则股东之间的信任关系与合作基础能否维系无法确定。基于以上两方面原因，该院认为，《出资转让协议书》被确认无效后，胡绍鹏既可要求金钱补偿，也可要求恢复股权登记，其享有对维权途径的选择权。因此，对于何忠民所提出的胡绍鹏仅有权要求变更股权登记的抗辩意见，于法无据，该院不予采信。关于补偿的价款问题，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根据正信通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备案的资产负债表记载，截至2006年12月31日，正信通公司的所有者权益（或股东权益）为4386347.87元，因2006年12月31日系与涉案股权被冒名转让时间最接近的财务记账时点，故该资产负债表可作为认定涉案股权价值的依据，本案中，胡绍鹏诉请的82万元并未超过其股权被转让时正信通公司股东权益的20％。因此，胡绍鹏要求何忠民补偿82万元的诉讼请求，有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此外，胡绍鹏受让股权时是否向案外人吴建国支付股权转让款，何忠民转让股权时是否向案外人赵丽军收取股权转让款，上述事实均与本案争议无法律上的因果关联，对于何忠民的上述抗辩理由，该院不予采信。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何忠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胡绍鹏股权补偿款82万元。
何忠民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法院根据2004年3月30日的出资转让协议认定胡绍鹏合法受让了正信通公司20％股权、成为该公司合法股东不当。胡绍鹏在庭审中认同接受股权转让时他本人没有支付价款的证据，其对此解释说曾委托赵利辉代为办理，但是又不能够说清当时协商的价款数额、交付的方式、交付的时间等具体事项，赵利辉本人对委托付款之说完全否认。一审法院在此情形下认定胡绍鹏已履行出资转让协议、属该公司合法股东，缺乏事实依据；2.胡绍鹏提交的相关证据材料只证明其为名义股东，工商登记没有创设股东资格的效力，而是宣示性登记，股东的权利源于出资，对股东资格的认定不应受制于工商登记的公示效应；3.在涉案的出资转让协议、工商登记备案材料、股东会决议等文字材料中，涉及到胡绍鹏的签字均不是其本人亲笔签写，都是赵利辉签写。胡绍鹏从未参加过公司任何会议，公司自设立以来所有文件均无胡绍鹏本人签字，包括股东会议决议在内，其在公司内部没有参与、行使过股东权利，没有参与公司管理，没有对重大决策行使表决权；4.出资转让协议作为合同存在重大瑕疵。协议内容没有股权转让价款、交付方式、交付期限等应有条款，是无法履行的合同。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涉及公司股权转让，应当依据我国公司法、合同法等相关法律规定。胡绍鹏没有实际出资受让股权，一审法院仅以股东名册记载、登记机关登记为依据属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判决遗漏本案当事人。本案涉及正信通公司的原股东赵利辉，代替胡绍鹏在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以及涉及公司相关材料中签字的都是赵利辉，赵利辉是正信通公司真正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因此，无论从查清本案事实的角度，还是从案件结果与其有利害关系的角度都应当追加赵利辉为本案第三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胡绍鹏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胡绍鹏承担。
胡绍鹏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但其在本院审理中口头答辩称：第一、何忠民对于股东出资和股权转让对价款的概念含糊。胡绍鹏受让吴建国的股权已经取得正信通公司的股东资格，对于股权对价款是否支付、支付了多少，不能成为否认股东资格的法律要件。如果实际出资没有到位，应由公司设立人负责；第二、关于隐名股东的问题，根据我国公司法的相关司法解释规定，认定隐名股东应该有代持协议等证据，但何忠民并未提供；第三、关于何忠民提到的程序问题，本案的当事人是何忠民，赵利辉是否为实际控制人，另案处理即可。综上，胡绍鹏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查，案外人赵利辉在一审以及本院二审审理过程中，均向法院提交了书面的说明，其中载明：正信通公司于2001年由赵利辉向何忠民借款50万元注册设立，由于当时不允许一人设立公司，赵利辉请技术人员李振平、张光辉各代持20％，二人均未出资，后李振平的股权转至吴建国名下，在张光辉、吴建国退出公司时考虑到赵利辉与胡绍鹏的关系，故由胡绍鹏接替吴建国代持股权；在赵利辉与胡绍鹏离婚前，胡绍鹏认为公司经营不善并有外债，要求把其名下代持股权转出作为办理离婚手续的先决条件，赵利辉便以何忠民的名义接替胡绍鹏代持股权，除赵利辉在设立公司时认缴注册资本金为正信通公司的实际股东外，其他人员皆为代赵利辉持有正信通公司股权的名义股东；胡绍鹏与何忠民并未签署过《出资转让协议书》以及正信通公司的任何文件，上述文件中胡绍鹏与何忠民的签名系由赵利辉代签。
本院认为，上述赵利辉的说明事项系本案中新出现的情况，由此导致在胡绍鹏与何忠民是否对正信通公司享有实际的股东权利以及胡绍鹏是否存在实际的损失等问题上应进一步查明。并且，为查明事实，赵利辉亦应作为当事人参加诉讼，以便对各方的权利、义务和责任作出正确的认定。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16217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邹 明 宇
审 判 员 黄 占 山
代理审判员 刘 婷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昕李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