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48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章清，男，1953年10月1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龙富源农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牛栏山镇龙王头村南。
法定代表人傅永华，经理。
委托代理人卢明计，北京市臻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章清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龙富源农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开发公司）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2）顺民初字第101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刘茵担任审判长，法官刘正韬、尚晓茜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胡章清，被上诉人开发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卢明计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开发公司在一审起诉称：1998年1月1日，开发公司依法承包了顺义区牛栏山镇龙王头村的果园80亩。开发公司、胡章清于2003年10月30日签订了《协议书》，约定胡章清承租位于顺义区牛栏山镇龙王头村的开发公司承包果园26亩，每年租金7000元，从2005年1月起依次交纳5年的承租费，后期依次类推。但2005年至今胡章清未缴纳任何租金，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现依法要求解除合同。开发公司诉至法院请求：1.判令解除开发公司、胡章清签订的《协议书》；2.判令胡章清支付自2005年1月1日至《协议书》解除之日止的租金（以每年7000元为标准计算）；3.案件受理费由胡章清负担。
胡章清在一审答辩称：一、开发公司已经丧失主张权利的主体资格，应依法驳回开发公司的起诉。1．开发公司经工商部门核准登记的经营期限自1997年12月10日起至2007年12月9日届满。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公司营业期限届满，未通过修改公司章程而使公司存续的，应成立清算组。由清算组清理债权债务，对外主动提出的一切民事行为，包括起诉、应诉都应以清算组的名义进行。故此，开发公司经营期限已经届满，应成立清算组，公司主张权利的主体资格已经丧失。2．2003年10月23日，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对开发公司作出行政处罚，处罚决定吊销开发公司的营业执照，并明确指出开发公司的债权债务由股东组成清算组负责清算。故此，开发公司不具备主张权利的主体资格。二、本次诉讼并非开发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开发公司早已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吊销，名存实亡，公司公章掌握在不明身份的人手中，本次诉讼的起诉书非开发公司法定代表人本人签字，该傅永华签字系伪造。三、开发公司无权向胡章清主张权利。1．开发公司与北京市顺义区牛山镇龙王头村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经济合作社）于1998年1月1日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书》约定的承包期限为1998年1月1日至2027年12月31日，承包期为30年。因开发公司的经营期限为1997年12月10日起至2007年12月9日。故此该合同约定中自2007年12月10日至2027年12月31日的承包期限效力待定，如开发公司经营期限届满后通过工商变更公司仍然延续，其约定有效，如经营期限未延续，那么自2007年12月10日该合同终止。2．由于2003年10月23日，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吊销了开发公司的营业执照，即开发公司丧失了从事经营活动的权利，其与经济合作社签订的承包合同自此终止。所以开发公司无权向胡章清主张权利。四、假设开发公司有权向胡章清主张权利，那么开发公司主张向其支付自2005年1月1日起的租金，也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应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1.开发公司是依据2003年10月30日签订的《协议书》向胡章清主张租金，该承租协议约定：“从2005年1月起，一次交纳5年的承租费，后期费用依次类推。”法律规定请求给付租金的诉讼时效为一年，故此开发公司的诉讼主张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2.开发公司于2007年12月9日经营期限即届满，公司未做延续的工商登记，且自2007年12月10日起该果园的承包经营活动已经与开发公司无关，假设开发公司仍然可以向胡章清主张租金，那么最后期限也应不晚于2008年12月9日，故此开发公司的诉讼主张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五、开发公司将本案争议土地交付胡章清实际承包经营，是用于偿还开发公司向胡章清收取的140000元出资款。1998年6月胡章清曾以实物出资140000元，出资入股开发公司。事后由于种种原因，并未办理出资入股的工商登记。经开发公司与胡章清协商，同意退还胡章清的出资款140000元。2002年3月13日，开发公司与胡章清达成一致约定，由胡章清与王×1以承包方式全面履行开发公司与龙王头村经济合作社签订的承包合同，承包者寻求全面对外承包，以便还清股东股本金，承包期以“谁开发、谁招商、谁收益”为原则，所创收入利润以优先偿还承包人股本金及公司所欠承包人债务为准。承包期内承包人不承担公司所欠一切债务。其后胡章清作为承租方于2003年10月30日与开发公司签订《协议书》承包了26亩果园，约定租金为每年7000元，该协议的租金用于偿还胡章清的140000元出资款。由于2003年10月23日开发公司的法人资格即被吊销，自此不得从事任何经营活动，且该协议明确约定“经公证处公证后生效”，所以该《协议书》无效，胡章清承包经营本案争议土地实际履行的是2002年3月13日签订的《委托书》。综上所述，开发公司的诉讼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依法予以驳回。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8年1月1日，开发公司与经济合作社签订了《果园承包合同书》并办理了公证。《果园承包合同书》的内容为：发包方（甲方）经济合作社、承包方（乙方）开发公司。双方本着友好协商互惠互利的原则，就乙方承包经营甲方果园一事达成如下合同条文。一、承包期及承包费。1.乙方承包经营甲方村东南果园约八十亩（基本情况：荒地约三十亩，共有梨树1170棵，其中已到无果期需要新改造的老树510棵）具体标界是东：京密路西侧排水沟以西；北：梨园北侧排水沟以南；西：村自建水泥路动产排水沟以东；南：京怀老路北和龙王头富各庄界排水沟以北，承包期为三十年（从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至二〇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终）。2.每年承包费为壹万元人民币总计三十万元。3.承包费交纳年度为：前五年每年上交甲方壹万元年初交齐，从第六年一次交清五年，从第十一年一次交齐十年承包费，从第二十一年一次交齐后十年承包费。二、甲方责任。1.为乙方创造良好的经营环境协助提供经营范围内一切有效合法手续，不干涉乙方的一切正常经营活动。2.提供园内现有平房三间及水井一眼、水电设备、设施给乙方使用。3.为乙方提供修理、平地的车辆有偿使用。三、乙方责任。1.签约后，1998年1月内先付甲方壹万元承包费，以后按首次交款日期。按年度分配交纳承包费，直至合同终止期。2.负责对果园的管理、规划、改造工作（改中更新果树费用双方另议）并开发畜牧饲养等行业已达到以牧养木之目的。3.在承包区内开发各种行业，用工优先安排甲方人员就业。4.使用甲方水电设施后的费用自费。四、其他条款。1.乙方应确保承包区内地下资源不外流，无荒树、荒地，否则甲方有权终止合同。2.甲方要求乙方排放污水流向以不影响村民生活为准。3.乙方要求签约后村经济合作社尽快处理与村民相关的一切遗留问题。废除一切与其他村民签定的协议以不影响规划施工为准。4.乙方为发展企业有权对承租区内供水供电系统进行完善、增容和改造工作，甲方应派专人给予配合并协助办理有关手续。5.乙方在承包区域内对林木的更新砍伐甲方要给予办理有关手续。6.承包期内属乙方投资的地上建筑物和固定资产在合同终止时产权、财产处理权归乙方所有，但可优先、优惠折价给甲方。7.承包终止期前两个月双方协商对果树清点固定资产盘点和办理有关移交转包等善后工作。8.承包期内双方不准违约，否则单方违约按经济合同法赔偿另一方全部经济损失。9.迂国家占地无偿服从，但甲方不给乙方补偿（如国家给予补偿地上物应归乙方所有），遇不可抗拒自然灾害履约条款另议。（以双方达成文字协议为准）10.本合同一式四份，双方各持两份，自签定之日起生效具备公证后的法律效力。
2003年10月30日，开发公司与胡章清签订了《协议书》。《协议书》内容为：甲方为开发公司，乙方为胡章清。双方本着友好协商互惠互利的原则，就乙方承租甲方部分果园进行畜牧养殖及其他开发项目一事，达成如下协议：一、承租果园的范围：乙方租用甲方果园26亩。东起101国道绿化带以西；西起果园南道以东；北起桃园北侧；南至京怀老路以北。二、承租期限：自2004年1月1日起，至2027年12月31日止。三、承租费用及交纳方式：1.每年承租费用为人民币柒仟元整，承租期内租金不再递增。2.自本协议签约之日起交纳一年的承租费柒仟元整。3.从2005年1月起，一次交纳5年的承租费，后期费用以此类推。四、甲方的责任：1.甲方应创造良好的经营条件与环境（如水、电、路等），提供需由甲方提供办理的合法手续，不干涉乙方正常的经营活动。2.乙方承租果园内的地上物和建筑物均为乙方所有。3.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协助负责尽快迁出乙方承租范围内的有碍建筑的所有坟墓。五、乙方的责任：1.按期交纳承租费，不按期交纳租金视同违约。2.负责承租果园的规划和管理，承租期满后如期归还果树数量。六、其它：1.如遇不可抗力致使双方难以履行协议，由双方协商解决。2.如国家占用乙方承租的果园（全部和部分），所发生的补偿费用归乙方所有。同时根据占用面积的多少双方协商调整承租费。3.承租协议终止时，乙方享有优先承租权，并享有承租果园的全部资产的处理权。4.本合同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两份，自双方签字、并经公证处证明后生效。
2003年10月23日，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京工商顺处字（2003）第417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该决定书内容为：当事人名称：北京龙富源农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注册号：1102222604270。住所：北京市顺义区龙湾屯镇龙湾屯村南。法定代表人：傅永华。经查：当事人未在规定的期限内申报2002年度企业年检。上述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50条和《企业年度检验办法》第5条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68条和《企业年度检验办法》第19条规定，决定如下：吊销当事人营业执照。当事人的债权债务由股东组成清算组负责清算。如不服本处罚决定，可自接到处罚决定书之日起60日内向北京市人民政府或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总局申请复议，也可自接到处罚决定书之日起3个月内向人民法院提供行政诉讼。
胡章清向法院提交了《委托书》。《委托书》内容为：兹委托公司股东：王×1、胡章清以承包方式全面履行我于九八年二月二十日和龙王头村经济合作社：方×签订并由顺义县公证处公证的果园承包合同书（详见合同文本）具体另约定条款如下：一、要求承包者寻求全面对外承包，以便还清股东股本金；二、承包期以“谁开发、谁招商、谁收益”为原则所创收利润以优先偿还承包人股本金和公司所欠承包人债务为准；三、承包期内承包人不承担公司所欠一切债务；四、承包人每年应向公司呈报生产经营收入表，公司有审查监督的权利；五、委托书签字生效，一式三份，签字方各持一份备案，（合约纠纷管辖地为承包人所在区域）。委托人傅永华，承包人胡章清、王×1，见证人王×。签字日期为2002年3月13日。备注：租金每年一交每年壹万元，不足部分由公司协调。
开发公司未成立清算组。
开发公司向法院提交了公章及财务专用章。胡章清未对该二公章提出异议。
胡章清确认未向开发公司支付土地租金，并表示拒绝向开发公司支付土地租金。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开发公司曾将常×、陈×、苗×、李×作为共同被告。后胡章清认可前述四人未参与《协议书》的履行，《协议书》相应的权利及义务均由胡章清独自享有并承担，涉诉土地实际由胡章清经营。陈×向法院表示其虽然在《协议书》上签名但其已经将《协议书》中权利义务全部转让给胡章清，现《协议书》约定的权利义务与其无关。后开发公司向法院撤回对前述四人的起诉。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开发公司向法院撤回关于要求胡章清腾退土地并将土地返还给开发公司的诉讼请求，胡章清对开发公司关于要求撤回前述诉讼请求的行为表示无意见。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双方对《委托书》、《协议书》的意见如下。开发公司主张：签订《委托书》的目的是为果园投资招商，傅永华在委托书中仅代表其个人，并委托胡章清、王×1招商。《委托书》未履行。《协议书》的日期晚于《委托书》的日期。《协议书》的签订充分说明《委托书》没有履行。《委托书》实际已经撤销了。胡章清主张：签订《委托书》的目的是一方面寻求招商、另一方面偿还胡章清的股本金。胡章清对开发公司实物出资入股，但开发公司没有进行工商变更登记，没有明确胡章清的股东身份。经开发公司、胡章清协商，开发公司同意退还胡章清的投资款即股本金。《委托书》中第一条“要求”就是“委托”的意思。开发公司将土地发包给胡章清及王×1，胡章清与王×1有权自行经营，也可以对外转包。依据开发公司、胡章清之间签订的《委托书》，胡章清有权将该土地对外进行转包或者寻求其他合作者，故才签订《协议书》。双方实际履行的是《委托书》而非《协议书》。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开发公司与胡章清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法院予以确认。关于胡章清答辩意见的主张，法院认定如下：第一，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是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照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法规对违法的企业法人作出的一种行政处罚。企业法人在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未注销登记前，虽然丧失经营资格，但其法人资格仍然存续。故开发公司的诉讼主体资格适格。第二，胡章清主张本次诉讼并非开发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其未提交证据予以佐证，并且开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已出具公章、财务专用章予以佐证。故胡章清该项主张，无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第三，开发公司与经济合作社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书》未终止。故胡章清关于《果园承包合同书》已经终止的主张，无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第四，开发公司多次向胡章清主张权利，故胡章清关于本案诉讼请求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无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第五，胡章清主张《协议书》须经公证处公证才能生效，双方履行的是《委托书》的内容。法院认为，《协议书》虽约定了合同生效条款，但双方均依照该《协议书》的内容实际履行，且《委托书》与《协议书》成立时间先后有别，开发公司、胡章清各自所负担的义务应以后成立的《协议书》为准。故胡章清的前述主张，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胡章清拒绝依照《协议书》的约定支付土地租金，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故开发公司关于要求解除《协议书》的主张及关于要求胡章清支付土地租金的主张，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胡章清应给付土地租金65916.67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北京龙富源农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与胡章清二〇〇三年十月三十日签订的《协议书》；二、胡章清给付北京龙富源农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土地租金六万五千九百一十六元六角七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胡章清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一、开发公司不具备主张权利的主体资格；二、本次诉讼并非开发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三、开发公司无权向胡章清主张权利；四、假设开发公司有权向胡章清主张权利，那么开发公司主张向其支付自2005年1月1日起的租金，也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五、开发公司将本案争议土地交付胡章清实际承包经营，是用于偿还开发公司向胡章清收取的140000元出资款。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开发公司全部诉讼请求。
开发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
在本院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公证书、《协议书》、解除通知书、邮寄证明，企业营业执照、处罚决定书、公证书、《协议书》、收料单、委托书、工商登记材料、调查笔录等证据和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开发公司与胡章清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且该协议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该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协议履行各自义务。现开发公司处于吊销状态，其法人资格仍然存续。故开发公司的诉讼主体资格适格，有权提起诉讼。同时，胡章清主张本次诉讼并非开发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其未提交证据予以佐证，并且开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已出具开发公司相应印章，可以认定本次诉讼系开发公司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开发公司与经济合作社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书》尚未终止，开发公司拥有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并且开发公司与胡章清均认可《协议书》已实际履行，故开发公司有权向胡章清主张相应权利。现胡章清未依据《协议书》的约定支付土地租金，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故开发公司关于要求解除《协议书》，并要求胡章清支付土地租金的主张，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因《协议书》在本次诉讼前并未解除，且租金仍在持续增加，故开发公司主张权利，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上诉人胡章清的上诉请求，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448元，由胡章清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448元，由胡章清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茵
代理审判员 刘 正 韬
代理审判员 尚 晓 茜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黄晓宇书记员李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