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苏12民终134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天初，男，1947年5月6日生，汉族，住泰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鄂陵，北京京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巍，北京京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泰兴市人民政府济川街道办事处，住所地泰兴市鑫泰路1号。法定代表人：王建武，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斌，该街道办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羊圣林，江苏兴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天初因与被上诉人泰兴市人民政府济川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济川街道办）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泰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3民初42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20日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天初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鄂陵、魏巍、被上诉人济川街道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斌、羊圣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天初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罔顾张天初与济川街道办签订的《集体土地上房屋动迁补偿协议书（产权调换）》（以下简称《动迁补偿协议》）约定的内容不同，罔顾该协议系由济川街道办对空白协议事后填写的事实。1、双方签订的空白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关于合同签订的规定；2、既然是空白协议，又由强势一方（征收方）进行填写，结合当地大量逼签的事实，可认定协议的签订存在胁迫，且协议签订后，张天初曾向当初逼签的人明确表示过反对，出具过不认可签字的书面申明，亦可证明协议是受胁迫签订；3、作为签订协议一方的张天初，在协议签订后，对方未将协议给张天初持有，不符合协议签订后各自持有一份的常识，该《动迁补偿协议》济川街道办于2016年3月27日才交给张天初，可证明协议未经协商，是空白协议；4、一审判决也承认协议存在空白处；5、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双方对总价款在签订协议时达成一致，且张天初在庭审中明确表示协议全是空白，只是在协议上被逼签了自己的名字；6、由于《动迁补偿协议》是根据《土地管理法》及其实施条例的规定进行征收，是对张天初房屋的征收，故签订安置补偿协议也应符合《土地管理法》及其实施条例的规定，而协议条款中却要求张天初先腾房交钥匙再支付安置补偿款，明显违背了先补偿后搬迁的征收原则。一审认定该协议未违反国家强制性规范，显然认定事实不清。二、本案签订的《动迁补偿协议》属行政协议，具有明确法律依据。一审对张天初主张的该协议属行政协议不予采纳，是事实认定、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中签订的《动迁补偿协议》是根据相关征收土地的政府批准文件对张天初居住的房屋进行征地拆迁，济川街道办基于行政管理目的，依行政职权与张天初签订补偿安置协议，目的是对张天初所在地的房屋和土地进行征收，具有行政法权利和义务，与被征收人的地位不平等，故《动迁补偿协议》属于《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十一项的行政协议。2、一审认定该协议不属行政协议的事实，是以行政裁定书为依据，但行政裁定书中并未对协议是否属行政协议作出认定，仅以协议签订于2015年5月1日前不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从行政裁定书中并不能得出该协议不属行政协议，不能否认该协议属行政协议的性质。三、一审对张天初认为《动迁补偿协议》的签订侵犯了他人合法权益的抗辩不予支持的理由不能成立。1、涉案协议是补偿安置协议，要按照征收程序对房屋摸底确认，要对相关居住人、实际居住人进行调查核实，且该房屋建在集体土地上，根据一户一宅的规定，应属家庭共同财产，济川街道办作为征收方更应对房屋的情况调查清楚，一审认为其已尽审查职责，缺乏征收拆迁协议签订的常识。2、涉案协议是基于征收签订，系济川街道办的职权行为，且协议内容为空白，其不属善意第三人。3、张天初与案外人张裕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合法有效，张裕的可预见利益应受法律保护，如按照一审法院逻辑，该遗赠抚养协议不发生物权变动效力，则济川街道办与张天初签订的动迁协议也不发生物权公示效力，也不能对抗他人对该房产的合法权益。故张天初主张如履行该动迁协议将侵犯他人权利，合情合理。四、济川街道办不具有原告主体资格。1、根据《动迁补偿协议》中的表述可知，济川街道办是受泰兴市国土资源局的委托签订协议，其地位属于代理人，该协议的后果应由委托人承担。尽管济川街道办是具体实施单位，但其实施行为也是一种受托行为。2、张裕对《动迁补偿协议》提起行政诉讼时，是以泰兴市国土资源局为被告的，且行政裁定书中对泰兴市国土资源局为被告是认可的。3、2015年5月1日实施的《行政诉讼法》对土地、房屋的征收补偿协议已明确属行政协议范围，作为签订行政协议一方的行政机关，在该时间后就丧失了作为原告的主体资格。五、一审适用法律不当和错误。1、一审既然认定《动迁补偿协议》属民事合同，就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其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的规定不当。2、涉案协议不涉及物权转移，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不当。3、案涉房屋在集体土地上，对其征收补偿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一审适用《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件》第二十五条的规定错误。济川街道办辩称，张天初上诉的事实和理由与其一审中的意见基本相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济川街道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天初搬迁出位于泰兴市济川街道张陈村二组28号的房屋并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和理由：济川街道办、张天初于2014年8月11日签订房屋动迁补偿协议书一份，约定济川街道办按政策规定给予张天初动迁补偿，张天初自愿将位于张陈村二组28号的房屋及附着物交济川街道办拆除，张天初应于2014年8月30日前完成搬迁。协议生效后，张天初未按协议约定的期限完成搬迁。张天初一审中辩称：一、本案争议的《动迁补偿协议》是行政协议，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二、济川街道办不是适格的原告，济川街道办作为行政主体的一方，无权提起民事诉讼。即使《动迁补偿协议》是民事协议，根据协议约定，济川街道办是受泰兴市国土资源局委托与张天初签订的协议，济川街道办的地位属于代理人，即使提起诉讼也应当以被代理人名义即泰兴市国土资源局作为原告。三、济川街道办与张天初签订的动迁协议是济川街道办采取胁迫、欺骗的手段签订的空白协议，违背了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所签协议应为无效合同。四、该协议违反了拆迁安置“先补偿后搬迁”的原则。五、张天初已经将案涉房产赠与给案外人张裕，且签订了遗赠扶养协议，该协议侵犯了他人的合法权益。综上，济川街道办与张天初签订的动迁协议应为无效，请求依法驳回济川街道办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11日1时44分，济川街道办与张天初签订《动迁补偿协议》一份，约定，张天初自愿将其位于张陈村二组28号的房屋及附着物交由济川街道办拆除，济川街道办补偿张天初人民币1926870元（其中临时安置费56700元），济川街道办提供位于龙河湾东侧1号地块改造区域成套住宅房（期房）用于张天初产权调换，套型为105㎡左右一套，140㎡左右一套；张天初于2014年8月30日前完成搬迁，并向济川街道办交付房屋的钥匙；张天初在规定的腾房交钥匙截止之日前搬迁的，过渡期限为24个月，因济川街道办的原因超过过渡期安置的，从逾期之日起，支付原标准2倍的临时安置费；延长期限超过12个月的，自延长期第13个月起支付原标准3倍的临时安置费；超过过渡期24个月的，济川街道办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支付张天初已支付的产权调换房价款的利息。张天初在该协议上签名。协议签订后，因张天初未能按约定时间搬迁并向济川街道办交付房屋，济川街道办诉至法院。审理中，张天初认为上述协议是空白协议，并提供了从泰兴市人民政府法制办获取的《集体土地上房屋动迁补偿协议书（产权调换）》一份，但该证据显示协议中最后“其他”条款的内容记载了补偿的总额。对此，济川街道办认为，双方签订协议时，补偿总额是明确的，其他手写内容当时可能没有填写，但这些内容不涉及到双方的主要权利和义务，不存在空白协议的问题。另，张天初就其主张的胁迫和协议内容全部空白的事实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另查明：上述协议签订后，案外人张裕以案涉房产已由张天初于1996年10月通过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的方式将所有权转让给张裕，济川街道办与张天初签订的《动迁补偿协议》，未经张裕同意，签订协议的程序、实体均违法，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确认济川街道办与张天初签订的上述协议无效。一审法院作出的（2015）泰行初字第0048号行政裁定书认定，案涉《动迁补偿协议》在2015年5月1日之前未纳入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自2015年5月1日生效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才明确规定该类协议为行政协议。张裕要求确认无效的《动迁补偿协议》发生在2015年5月1日之前，尚不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故作出驳回张裕起诉的裁定。张裕不服，向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作出（2015）泰中行终字第00147号行政裁定书，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张裕仍不服，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审查后作出（2016）苏行申1018号行政裁定书，驳回张裕的再审申请。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是当事人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关系的协议。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合同的内容由当事人约定，但当事人的名称或者姓名、标的、数量等应当是合同的必备条款。本案中，济川街道办、张天初之间签订的《动迁补偿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范，协议中的总补偿价款也是双方当时协商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上述协议在签订时有关补偿款项分解的内容和履行期限存在空白，且由济川街道办事后填写，但从现有证据分析，协议的签名以及补偿总价款等条款是由双方当事人于协议载明的时间签订，而补偿款的分解并不影响张天初因协议而产生的合法权益，因此，该约定对济川街道办、张天初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应当依约履行各自的义务。当然，因双方于协议签订时未明确履行期限，应当给张天初必要的准备时间。关于案涉协议是行政协议还是民事协议问题，根据（2015）泰行初字第0048号行政裁定书、（2015）泰中行终字第00147号行政裁定书、（2016）苏行申1018号行政裁定书认定，案涉《动迁补偿协议》发生在2015年5月1日之前，未纳入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故张天初主张案涉协议是行政协议、应当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关于张天初主张的动迁协议侵害了他人合法权益的问题，根据张天初当庭陈述，案涉房屋没有产权证，集体土地使用权证登记在张天初名下，在此情况下，济川街道办依据集体土地使用权证上载明的使用权人而与其签订《动迁补偿协议》，其主观上已尽了必要的审查义务，且济川街道办有充分理由相信张天初为该房屋的合法权利人。至于张天初主张案涉房产已通过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的方式将所有权转让给案外人张裕，因张天初转让的是不动产物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依照本法第二十八条至三十条规定享有不动产物权的，处分该物权时，依照法律规定需要办理登记的，未经登记，不发生物权效力。故在张天初与张裕未办理物权转让登记的情况下，该转让不产生物权公示效力，且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如果双方确有物权转让的事实，相关权利人可依法向张天初主张权利，动迁协议的签订并不影响其主张权利。因此，对张天初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关于张天初主张的受胁迫的问题，因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不予采信。关于张天初主张济川街道办系受泰兴市国土资源局委托而签订的协议，其无权向法院起诉，本案原告主体资格不适格问题。本案协议的签订主体为济川街道办、张天初双方，且济川街道办为征收地块的动迁实施单位，协议内容亦明确张天初向济川街道办交付房屋，由济川街道办对张天初予以补偿，双方的权利义务在协议中已作了明确约定，故本案作为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济川街道办在张天初不按照双方达成的协议履行的情况下，有权以济川街道办名义向法院提起诉讼。综上，济川街道办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但在张天初交付房屋后，济川街道办亦应当依约履行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一条、《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判决：张天初于判决生效后20日内搬迁出其位于泰兴市济川街道张陈村2组28号的房屋并向泰兴市人民政府济川街道办事处交付该房屋。案件受理费80元，由张天初负担（此款济川街道办已垫付，张天初于履行上述义务时一并加付给济川街道办）。本院二审期间，张天初提供了一份2017年4月1日泰州市人民检察院向张裕、泰兴市国土资源局出具的通知书，以证明张裕作为案涉房屋的实际所有人，已就协议效力的行政诉讼案申请抗诉，泰州市人民检察院已提请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经质证，济川街道办对该通知书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其不是该案的当事人，没有收到通知书，与本案也不属同一法律关系，不能达到张天初的证明目的。本院认为，二审中张天初提供的泰州市人民检察院的通知书，能证明张裕与泰兴市国土资源局的行政申请监督案已提请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但不能证明该案已进入抗诉程序或已发生法律效力的行政裁定书被撤销。一审查明的事实已有相关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合同的内容由当事人约定，一般应包括当事人的名称或姓名、标的、数量、质量、价款或报酬、履行期限等条款。关于2014年8月11日济川街道办与张天初签订的《动迁补偿协议》，当时内容是否均为空白，后由济川街道办擅自填写的问题。首先，一审中济川街道办提供的《动迁补偿协议》内容齐全，张天初对该协议中自己的签名不持异议；而张天初提供的《动迁补偿协议》，除济川街道办应提供的住宅套型、产权调换房面积、搬迁时间为空白外，其它内容与济川街道办提供的协议内容一致，尤其最后的补偿总价均为1926870元。其次，张天初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所在地纳入动迁范围早已公布知晓，在拆迁补偿款没有商谈确定的情况下，其就在空白的协议上签名，与常理明显不符。最后，庭审中济川街道办提出补偿总额的书写时间与张天初签名的时间相同，如张天初有异议，可进行笔迹鉴定，但张天初至今并未申请鉴定。因此，张天初认为在协议上签名时受到胁迫，其签名时《动迁补偿协议》内容均为空白的理由，无充分的事实依据。济川街道办与张天初所签订的《动迁补偿协议》，具备合同的主要条款，补偿总价款是当时双方协商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不具有协议无效的法定情形，应为合法有效，协议当事人应按约履行各自的义务。关于《动迁补偿协议》是行政协议还是民事协议的问题。本案诉讼前，张裕曾以济川街道办与张天初签订的《动迁补偿协议》未经作为其受遗赠人的同意，程序、内容违法为由，以泰兴市国土资源局为被告提起行政诉讼，要求确认《动迁补偿协议》无效。一审法院、本院及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均以《动迁补偿协议》发生在2015年5月1日前，尚未纳入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自2015年5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才明确将该类协议规定为行政协议为由，裁定驳回张裕的起诉及再审申请。故张天初于本案中再次以《动迁补偿协议》属行政协议予以抗辩，本院不予采纳。关于《动迁补偿协议》是否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问题。案涉房屋没有产权证，集体土地使用权证登记在张天初名下，济川街道办与集体土地使用权证上载明的使用权人签订《动迁补偿协议》，已尽了必要审查义务，济川街道办有充分理由相信张天初为该房屋的合法权利人，且拆迁安置补偿协议签订过程中，与行政部门登记的权利人商谈、签订协议，难以与全部共有人或全体家庭成员共同签订补偿协议也是通行做法。至于张天初主张案涉房产已通过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的方式转让给张裕，因其与济川街道办签订协议时并未提及或提供相应证据，至协议签订后的2015年3月10日张天初才向动迁项目部、村委会出具一份申明称“张天初得三间楼房中的一间，张裕得两间，其所签动迁合同无效……”。况且，济川街道办与张天初签订的《动迁补偿协议》，并不影响张天初家庭成员之间的权益分配，相关权利人亦可依法向张天初主张相应权益，而张天初于本案中以此认为自己与济川街道办签订的《动迁补偿协议》无效，无法律依据。关于济川街道办是否具有本案原告诉讼主体资格问题。《动迁补偿协议》中虽载明济川街道办系受泰兴市国土资源局委托与张天初签订协议，但该协议签订的主体是济川街道办、张天初双方，济川街道办也是征收地块的动迁实施单位，协议中明确的权利、义务为张天初向济川街道办交付房屋予以拆除、济川街道办对张天初予以补偿，在张天初不按协议约定交付房屋的情况下，济川街道办有权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综上所述，张天初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张天初负担（已交）。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继元审判员  刘春生审判员  李志霞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一日书记员  周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