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5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刘晟皎，男，1976年9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申艳，广东瑶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梁伟民，男，1975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中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福强，广东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杰龙，广东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晟皎与梁伟民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6民初102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26日，双方经协议一致后，签订了关于买卖白卡、牛卡纸的《买卖合同》，合同明确约定由梁伟民将置放于珠海市金湾区南水镇大益工业区南水大禹仓库内（和华丰纸厂内）选好的白卡、牛卡纸约600吨，以每吨2500元（自提价）的价格出售给刘晟皎，协议签订后梁伟民不能把纸张转让给他人，刘晟皎10日内将仓库的货物全部提走，且其不得以任何理由（包括质量要求）终止合同，如刘晟皎终止合同，梁伟民有权扣除订金15万元；刘晟皎先支付15万元订金，其余货款在当天装货过地磅后按每天实际重量以转账或现金的方式支付货款，如刘晟皎当天未及时支付款项，梁伟民可以终止合同，扣除订金，直至货物全部提完。合同签订后，刘晟皎于2015年8月27日支付15万元订金给梁伟民；之后，梁伟民多次催促刘晟皎按约定提货，但后者一直没有履行合同约定的提货义务；在合同履行期间届满后，刘晟皎仍然以“还在联系买家”为由没有确定提货的时间，因纸张的市场价格不断下跌，为避免损失扩大，梁伟民遂将案涉货物以每吨2100元的价格转卖给第三方佛山市诺印纸业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诺印公司）；在合同履行期间，梁伟民为配合刘晟皎提货租赁仓库、雇请工人、安排食宿、租用抱车叉车、支付工资等，并支付相关费用，共计开支费用143985元。
刘晟皎于2016年6月24日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梁伟民退回订金150000元及利息14681.25元（从2015年9月1日起至2016年6月3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3倍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梁伟民承担。梁伟民在原审中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刘晟皎赔偿经济损失383985元（包括案涉标的物的贬值损失240000元、运输费78000元、叉车及抱车运输费7000元、叉车及抱车费用25000元、叉车抱车杂工工资10000元、餐费3000元、厂房租金20000元、厂房水电费385元、工人住房租金600元）及利息（以383985元为本金，自反诉之日起计至实际支付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刘晟皎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依法签订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双方均应当按照诚信原则履行合同的义务约定。现双方各自提起诉讼，主张权利，应结合各自的过错判令双方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刘晟皎在合同签订后，在履行期内不积极履行合同义务，经多次催告仍拒不履行，属违约在先；在履行期届满后依然以“还在联系买家”为由不能确定具体的提货时间，使整个合同的履行处于不确定的状态；在涉案纸张的市场价格逐日下跌的情况下，假设一吨价格下跌100元，600吨货物的贬值损失一天即达6万元，而且每天的仓储、人力、运输等费用也在不断增加，梁伟民为避免损失的扩大，将涉案货物转卖给第三人，实属无奈之举，刘晟皎应对自己的违约行为承担主要的过错责任；当然，梁伟民在刘晟皎迟延履行主要债务时，没有对催告给予合理的期限即解除合同，也存在一定的过错；考虑到合同已经终止，已无履行的可能，刘晟皎诉请梁伟民退回订金应予支持；但是，因刘晟皎违约致梁伟民货物贬值损失、成本损失等经济损失的发生也是必然的，梁伟民反诉请求刘晟皎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合法有据，法院也应予支持；综合双方各自的过错程度，法院酌情认定梁伟民具体的经济损失及刘晟皎的订金损失相互抵扣，互不追究。
据此，判决：1、驳回刘晟皎的诉讼请求；2、驳回梁伟民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796.81元、财产保全费1343.4元，合共3140.21元，由刘晟皎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3529.89元、财产保全费2314.92元，合共5844.81元，由梁伟民负担。
刘晟皎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支持刘晟皎的原审诉请；2、本案一审本诉受理费、财产保全费、二审诉讼费用由梁伟民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梁伟民在刘晟皎仅逾期一天的情况下，未事先通知或给予合理宽限期限，就立刻终止双方的买卖合同关系，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实际上，刘晟皎在梁伟民单方终止合同的当日联系好买家签订合同，准备积极履行合同义务。因梁伟民声称已将案涉货物进行处理，导致刘晟皎无法继续履行合同。刘晟皎从未提出终止合同，不属于双方约定梁伟民可没收订金的情形。
二、梁伟民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实际产生损失。首先，梁伟民支出的费用除部分有转账记录外，其他均仅有收据，无法证明其实际支出相应款项。其次，案涉租赁合同签订日期、租赁期限与系争买卖交易时间不相符。梁伟民长期从事白卡纸交易，其租赁的仓库、人员并非仅针对案涉交易，故其主张的租赁费、人工费不应全部由刘晟皎承担。梁伟民所举租赁协议中对租金支付时间、方式等重要合同条款都未作出明确约定，存在为应诉伪造证据之嫌，且该租赁协议在梁伟民处理案涉纸品之后才签订，由此可见，梁伟民提供的证据材料反映内容自相矛盾。再次，证人与梁伟民存在利害关系，证人证言与梁伟民提供证据材料的内容亦有出入。李智泳与梁伟民是合伙关系，两人存在利害关系，二者所订立的购销合同、转账记录等均不可信。梁伟民处理案涉纸品期间白卡纸的价格稳定，并不存在其所言的价格波动大及降价的情形。最后，依据交易习惯，租用叉车、抱车费用、工人费、运输费一般由买方承担，梁伟民主张前述费用由其承担，与交易惯例不符。
三、刘晟皎确实未按约定期限提货，存在违约行为，截至梁伟民单方终止合同的日期，刘晟皎仅逾期一天。根据双方关于“如未全部提走，乙方需承担每月仓储和人力费用20000元每月折扣”的约定，其应承担的违约金为666元。刘晟皎持有的案涉合同原件中，前述约定内容由其标注下划线以示强调，而梁伟民持有的合同原件理应是无该划线，至于为何其向法院提交的合同原件存在该划线，无法排除系对方事后故意添加。如双方对删除前述合同约定内容达成一致，应在划线部分签名确认，而案涉两份合同原件上该划线部分均无当事人签名。因此，原审认定双方提交的合同内容一致，与事实不符。
梁伟民答辩称，经多次催促，刘晟皎均以“还在联系买家”为由，拒不履行合同约定的提货义务。案涉纸品是处理纸、湿水纸，易霉变，需尽快处理，且同类纸品的价格波动较大。为避免损失扩大，梁伟民解除合同、没收订金的行为合情合理。至于梁伟民支付的部分费用提交的收款收据，符合日常交易习惯；案涉租赁合同的签订时间并不影响案涉纸品须租赁场地之事实，梁伟民系从他人处购买案涉纸品，须提前租赁场地存放货物，当刘晟皎不按时提货后，梁伟民寻找其他买家仍需续租场地用于存放货物，均合乎情理；李智泳是诺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梁伟民不存在合伙关系；根据行业交易惯例，叉车、抱车的运输费等费用均由卖方承担。梁伟民向诺印公司出售案涉纸品所支付的前述费用远远超出其本案所主张的数额。总之，梁伟民所举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证明其为履行合同而实际支出的费用及造成的损失。另，双方当事人各执一份合同原件，经原审法院核对，两份合同原件内容一致，至于划线部分内容明显是双方合意删除的意思表示，并非强调之意。
梁伟民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梁伟民的原审反诉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刘晟皎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刘晟皎根本违约，梁伟民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前者赔偿经济损失。案涉合同签订后，梁伟民积极履行合同义务，为对方提货作了大量准备工作，并为此支出仓储、人力、运输等费用，但刘晟皎拒不履行合同主要义务，显然已构成违约。合同约定期限届满时，梁伟民曾通知刘晟皎及时提走货物，但后者仍以还在联系买家为由拒绝履行，致使合同处于不确定且无法履行的状态。因案涉纸张是处理纸有湿水，易发霉，必须尽快处理，纸张市场价格波动大呈迅猛下跌趋势。若不及时将案涉纸张转卖予他人，损失将继续扩大。此时为了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梁伟民在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被迫将货物转卖给诺印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及双方的合同约定，在刘晟皎以事实行为拒不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况下，梁伟民有权解除合同、没收订金，及要求对方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
二、原审认定双方均存在过错，应各自承担经济损失，认定有误。刘晟皎以事实行为表明拒不履行合同主要义务，构成根本违约，其应承担全部责任。退而言之，即使双方均存在过错，根据本案事实经过及证据材料、双方庭审陈述等均可认定刘晟皎违约在先，应承担主要责任。梁伟民已提供证据证明刘晟皎违约行为造成的巨额损失，订金根本无法弥补梁伟民因此遭受的损失。原审认定刘晟皎支付的订金足以与其违约行为造成的损失互相抵销，有失公平。
三、梁伟民因刘晟皎拒不履行合同主要义务所致损失项目、金额均合情合理，依法应予以支持。梁伟民支付的仓储、人力、运输等费用均属于协助刘晟皎提货所支出的必要支出，款项金额亦合理。合同履行期间，纸张价格下跌趋势迅猛，梁伟民被迫将案涉货物转卖予他人的价格已明显低于案涉合同约定的价格。由此，刘晟皎不按合同该约定履行合同义务的根本违约行为，导致梁伟民遭受巨大损失，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刘晟皎答辩称，双方约定提货期限为十天，刘晟皎有权选择在期限内的任意一天提货。梁伟民称多次催促，刘晟皎拒不履行合同义务的说法不属实。实际上，刘晟皎始终积极履行合同。相反地，梁伟民未事先通知及给予合理期限，在刘晟皎仅逾期一天的情况下，将案涉货物转卖给他人，其行为构成违约。其他答辩意见同其上诉意见基本一致。
刘晟皎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1、市场分析及价格统计表网上打印件各1份，拟证明案涉时间白卡纸价格稳定，不存在价格波动及降价情况，梁伟民所称为避免损失急于抛售的说法不属实；2、产品购销合同及身份证复印件各1份，拟证明刘晟皎与苏海林于2015年9月8日签订合同，积极为履行合同做准备，并非怠于履行合同义务；3、电话录音1份，拟证明梁伟民与诺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智泳是合伙关系，双方交易是虚假交易。
经质证，梁伟民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本院认证认为，前述证据1并非由权威的专业部门出具的市场分析及价格统计，本院不予采纳；证据2的签订时间显示为2015年9月8日，而刘晟皎于2015年9月9日与梁伟民微信聊天时仍称在联系卖家，且刘晟皎原审期间也未提出此抗辩理由，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纳。证据3来源不明，无法核实通话者的身份，不足以支持刘晟皎的证明主张，故本院不予采信。
梁伟民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原审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之规定，结合刘晟皎、梁伟民的上诉请求与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与审理范围为刘晟皎要求梁伟民返还订金的本诉请求，及梁伟民所提损失赔偿的反诉请求是否成立的问题。
关于刘晟皎主张返还订金的本诉诉请是否成立的问题。双方签订系争买卖合同后，刘晟皎未在约定期限内提货，直至期限届满后仍以还在联系买家为由，令合同状态无法确定。刘晟皎逾期不履行提货义务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在此情形下，梁伟民有权解除合同。鉴于梁伟民已将案涉货物转卖予他人，案涉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双方之间合同关系终止，梁伟民应将已收取的订金返还予刘晟皎。
关于刘晟皎所提损失赔偿的反诉请求应否支持的问题。因刘晟皎怠于履行合同义务，造成梁伟民一方产生损失。刘晟皎自认存在违约行为，但认为应按照双方关于“如未全部提走，乙方（刘晟皎）需承担甲方（梁伟民）的仓储和人力费用20000元每月折扣”的合同约定进行赔偿。经审查，刘晟皎所举合同原件载明的前述内容上有标注划线，刘晟皎称此划线为其自行添加，以示强调，对方所持合同中并无此划线。经对比双方所举示的诉争合同原件，双方各自持有的合同上手写添加、更改及删除的内容皆一致，且修改之处均未有签名确认。故此，刘晟皎称梁伟民所持合同原件划线部分无其签名确认，对此不予认可的辩解意见，缺乏理据，本院不予采纳。由此，本院认定双方所持合同原件内容一致，双方已合意将前述划线部分内容删除，刘晟皎要求按照该内容承担赔偿责任的抗辩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关于“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及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之规定，刘晟皎依法应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但其承担的赔偿损失额应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首先，梁伟民所举的租赁合同、收款收据反映租赁期限超出案涉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间，其亦承认其租赁厂房不仅用于存放案涉货物，还存放其他货物。因此，梁伟民主张的厂房租金、厂房水电费损失不应全部由刘晟皎承担。其次，梁伟民主张按照行业惯例，在无特别约定情形下，货物运输费、人工费等一般由卖家承担。即依梁伟民所主张，前述费用属于卖家须承担的交易成本，但梁伟民本案诉请刘晟皎承担的运输费、叉车抱车运输费、叉车抱车杂工工资、餐费中还包含了其转卖案涉货物过程中所产生前述成本费用，该部分成本是梁伟民作为出卖人获得货款及利润而必须支出的费用，不应由刘晟皎承担。加之，梁伟民在未催告刘晟皎并给予合理期限的情况下便解除合同，也存在一定过错。由此，原审综合考虑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实际造成的损失等因素，酌情认定梁伟民产生的损失可与刘晟皎支付的订金相抵，并驳回双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双方当事人上诉所提，理据不足，均应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359.77元，由刘晟皎负担3300元，梁伟民负担7059.77元。
审 判 长 林炜烽
代理审判员 刘金玲
代理审判员 张媛媛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梁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