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涪民初字第2779号
原告：张跃进，男，汉族，生于1958年2月27日，住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委托代理人：常毅，四川浩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绵阳双汇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绵阳市西山南路29号。
法定代表人：张太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肖敏，该公司人力资源部部长。
委托代理人：冯一隽，该公司法律顾问。
原告张跃进诉被告绵阳双汇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劳动争议一案，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毛琴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及其委托代理人常毅，被告的委托代理人肖敏、冯一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原告进入被告单位上班至今已连续工作20多年。2010年8月31日，被告以公司搬迁及生产经营实际情况为由与原告解除劳动关系。原告在被告单位上班期间，被告一直未与原告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等相关法律的规定，被告应向原告支付双倍工资。为维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原告向绵阳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委作出仲裁裁决并送达原告，原告不服，现依法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决被告向原告支付2008年2月至2010年8月计31个月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31000元（1000元／月×31月）。
被告辩称：原告诉称与事实不符。被告不应向原告支付双倍工资，理由如下：
1.该批案件系国有企业改制过程中的遗留问题，不宜由人民法院审理和判决。自2010年6月14日开始，为了断国有职工身份，原四川省绵阳市肉类联合加工厂（以下简称绵阳肉联厂）部分国有身份职工开始围堵厂门聚众罢工，为理顺被告公司的人事劳动关系，根据职工意愿，经职代会表决通过《职工安置方案》，2010年8月1日起，我公司在经绵阳市委、市政府批准同意参照绵阳市八户改制重点企业的情况下对包括原告在内的绵阳肉联厂1477名国有身份职工进行身份置换，彻底改变国有体制，使企业得以快速发展。国有职工身份置换就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而原告等人在身份置换领取补偿金后又以公司未续签劳动合同为由提起诉讼，要求我公司支付双倍工资的诉请应属于企业改制中的遗留问题，不宜由人民法院处理。
2.国家在企业推行全员劳动合同制时被告已于1992年与包括原告在内的全部职工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有的职工还签订了为期20年的长期劳动合同或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不存在被告一直未与原告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事实。
2008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施行，被告于2008年1月13日即下发了《关于签订劳动合同的通知》，要求所有人员必须与公司续签劳动合同，确保双方利益，且所有招聘工人和部分国有职工按照《通知》要求，于当月全部与企业续签了合同，是原告等人以“未了断国有身份”为由，拒绝与被告续签合同。随后，被告又以会议及协商等形式做大量工作，讲明续签合同的合法性及必要性，但原告等人仍拒绝按通知要求续签，并于2008年3月以其他理由举行了半个多月的群体性罢工，给社会稳定和企业正常经营带来了严重负面影响。因人员众多，考虑到社会稳定是首要政治任务，被告不可能立刻全部解除与他们的劳动关系。为平息事端，被告被迫暂停与原告等人的劳动合同签订事宜。2008年9月、2009年3月，被告又多次下达通知，并以车间、部门为单位进行签订劳动合同事宜，原告等人仍以“未了断国有身份”为由拒签合同，并拒绝填写不签订劳动合同的说明，导致续签合同未果。故被告已尽到企业应尽之责，无过错，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责任在原告。
综上，劳动合同的签订是双方合意行为，单方无法强求，不签劳动合同是原告的意愿和要求，因此原告主张双倍工资的诉请不应得到支持。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二款“根据《劳动法》第二十条之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与劳动者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而未签订的，人民法院可以视为双方之间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并以原劳动合同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之规定，应视为双方已签订了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请求法院公正裁决。
经审理查明：原告系原全民所有制企业绵阳肉联厂职工，在绵阳肉联厂的五车间工作。1992年，根据《四川省国营企业全员劳动合同制试行办法》的精神和中共四川省委、省政府、绵阳市委的相关文件规定，绵阳肉联厂与原告签订了为期20年的书面劳动合同（以下简称92年合同）。
1997年7月2日，绵阳市计划经济委员会发文（绵市兼破协调（1997）04号）对市贸易局《关于绵阳市肉联厂由省外优势企业兼并的请示》作出批复，同意绵阳肉联厂由河南省漯河市双汇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汇集团）兼并。1997年7月10日，绵阳市人民政府、双汇集团、绵阳肉联厂三方就双汇集团整体兼并绵阳肉联厂，接收全部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及1862名在册职工的有关事宜签订了《企业兼并协议书》。该协议约定双汇集团整体兼并绵阳肉联厂后承担该厂的全部债务，接收该厂1862名在册职工（其中离退休人员358名，均按规定办理社会保险），协议生效后双汇集团对该厂的全部资产拥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对该厂组织结构进行公司化改造，干部实行聘任制，职工实行全员劳动合同制；以该厂现有全部资产在绵阳注册登记成立“绵阳双汇食品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是双汇集团的全资子公司。1997年7月24日，绵阳市国有资产管理局向河南省漯河市国有资产管理局发文，通知将绵阳肉联厂的资产、负债及所有者权益全部划转双汇集团。1997年9月8日，注册资本为3266万元的绵阳肉联厂注销，同日，注册资本为5000万元的绵阳市双汇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即本案被告）登记设立（该公司注册资本现已增至9305万元）。被告公司设立后，原告开始接受被告公司管理，且原告所从事的工作岗位及工作地点与在绵阳肉联厂时相同，但双方未重新签订书面劳动合同。
2008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施行，被告于2008年1月13日开始多次以张贴书面通知的形式通知包括原告在内所有在册职工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截止2010年8月本案原告仍未与被告签订合同。2010年8月31日，被告以文件形式作出决定，以公司搬迁及公司生产经营实际情况为由，于当天解除与原告之间的劳动关系，并向原告支付了经济补偿金。原告收到解除劳动关系的决定后，即向绵阳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被告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书的双倍工资。仲裁委审理后认为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是因原告本身存在过错，而被告主观上不存在不与原告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故意，遂裁决驳回了原告的仲裁请求。原告不服，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审查后认为起诉事项及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受案范围，故裁定对原告的起诉不予受理。原告等人不服，上诉于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原告等人的起诉事项涉及转换国有职工身份等企业改制遗留问题，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受案范围为由裁定维持我院裁定。原告等人不服，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经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将该批案件提审。再审期间，我院对该批案件予以立案。
庭审中，被告为证明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责任在原告而向法庭提交了以下证据：
1.4份通知及照片，通知落款时间分别是2008年1月13日、2008年12月9日、2009年3月3日、2009年8月1日，除最后一份通知内容中明确有签订合同期限为3年外，其余通知中均无签订合同期限的内容；照片显示2008年1月14日被告将签订劳动合同的通知张贴于公司各部门及厂大门的情况，拟证明被告多次书面通知员工签订劳动合同的事实。
2.证人梁某某、王某某、许某、周某的证词、2010年4月的《学习记录》、2010年4月6日《绵阳双汇人力资源部文件接收登记表》、2010年6月25日的两份《资料传递清单》，几位证人分别是被告公司人事办、保卫部和分割车间的干部或工人，在法院审理的其他同类案件中已出庭作证，《学习记录》上有参加《员工用工合同签订通知》及相关管理制度学习人员的签名，登记表显示公司向各部门分发《合同签订通知》及相关管理制度的情况，《资料传递清单》是被告向绵阳市劳动和社会保障仲裁科递交的《合同签订通知》、《学习记录》、管理规定及部分职工拒签合同的情况汇报，被告以该组证据拟证明公司多次通知原告签订合同但原告拒签的事实。
3.部分职工已按通知签订劳动合同的情况汇总表及已签合同情况统计表，证明企业大部分职工已按通知要求与被告签订了劳动合同，如有职工提出要求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被告亦与其签订了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
原告对被告所举证据提出以下质证意见，并认为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责任在被告，被告应依法承担赔偿双倍工资的责任。
1.签订劳动合同的通知应当公示公告，照片形成时间无法核实，被告不能证明将该通知内容已传达原告。况且2009年8月1日的通知上明确要求签订3年期劳动合同，但本案原告均应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被告当时若同意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应当在通知中予以说明，故不签订劳动合同的责任在被告。
2.证人应当出庭作证，即便有职工与被告签订了合同，并不代表公司已将签订合同的情况都告知了每一个职工，况且国有企业职工与临时职工、管理层和工人层情况不同；《学习记录》上无原告本人签字，对《绵阳双汇人力资源部文件接收登记表》及《资料传递清单》的真实性无法核实，该组证据不能达到对方的证明目的。
3.对部分职工已按通知签订劳动合同的情况汇总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有异议，而被告所举已签合同情况统计表不能证明2008年之后被告与原告签订有书面劳动合同。
另查明：2008年绵阳市月最低工资标准为550元／月。2008年2月至2008年12月期间，被告为原告造发工资共计6384.74元。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仲裁裁决书、工商登记资料、企业兼并协议书、绵市兼破协调（1997）04号文件、绵市国资企字（1997）第25号文件、通知、工资表、民事裁定书等证据在卷佐证，经审理质证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是92年合同对本案原、被告是否具有约束力？原、被告在劳动合同法施行后未签订书面合同，应如何确定双方的责任？
关于92年合同对本案原、被告是否具有约束力的问题。本院认为，92年合同系原告与原绵阳肉联厂所签，该厂被双汇集团兼并后，于1997年9月8日被依法注销登记，92年合同一方主体于此时已经消亡，该合同应于此时终止。本案被告是97年双汇集团兼并绵阳肉联厂后重新设立的全资子公司，其与原告因用工的事实建立新的劳动关系。因此，92年合同对本案原、被告没有约束力。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九十七条第二款之规定，被告应在2008年2月1日前与原告订立新的书面劳动合同。
关于原、被告在劳动合同法施行后未签订书面合同，应如何确定双方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第九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本法施行前已建立劳动关系，尚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本法施行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根据该两条规定，本案原、被告至迟应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施行后的2008年2月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被告认为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责任在原告，被告不存在过错，不应向原告支付双倍工资，并举出通知、学习记录、部分职工所签合同等证据佐证其主张。本院认为，首先，2008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施行时，本案原告在被告单位已连续工作10年以上，如双方要订立或续订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之规定，除原告提出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外，被告应当与原告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但从被告所举通知内容来看，实无与原告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之内容；而被告所举学习记录时间在2008年之后，被告与其他职工所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亦不当然代表被告当时同意与原告签订无固定限劳动合同。故被告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在200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施行后同意与本案原告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之事实，即被告不足以证实其在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这一事实上没有过错。其次，立法者在制定法律时已经考虑到劳动者可能会基于种种理由拒不与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故赋予了用人单位终止劳动关系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六条第一款规定，“劳动者不与用人单位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书面通知劳动者终止劳动关系”。依照此规定，如果是因为原告的原因导致双方不能签订书面合同，本案被告应当依法终止与原告的劳动关系。否则，仍应承担法律规定的双倍赔偿责任。综上，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双倍工资的诉请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原告主张被告支付2008年2月至2010年10月期间的双倍工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七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自用工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至满一年的前一日应当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两倍的工资，并视为自用工之日满一年的当日已经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应当立即与劳动者补订书面劳动合同”之规定，原告主张赔偿双倍工资的时间跨度与法律规定不符，被告只应支付原告2008年2月至2008年12月这11个月期间的双倍工资。故本院对原告该项诉请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
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十四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六条、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绵阳双汇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原告张跃进支付2008年2月至2008年12月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余额6384.74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5元，由被告绵阳双汇食品有限责任公司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毛琴
二〇一三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孙丽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
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
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用工前订立劳动合同的，劳动关系自用工之日起建立。
第十四条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是指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无确定终止时间的劳动合同。
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有下列情形之一，劳动者提出或者同意续订、订立劳动合同的，除劳动者提出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外，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一）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的；
（二）用人单位初次实行劳动合同制度或者国有企业改制重新订立劳动合同时，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且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十年的；
（三）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劳动者没有本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续订劳动合同的。
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不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视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第八十二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
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不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自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之日起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六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两倍的工资，并与劳动者补订书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与用人单位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书面通知劳动者终止劳动关系，并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的规定支付经济补偿。
前款规定的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两倍工资的起算时间为用工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截止时间为补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前一日。
第七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自用工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至满一年的前一日应当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两倍的工资，并视为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的当日已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应当立即与劳动者补订书面劳动合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