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9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刘岁。
委托代理人：黄璇，广东正平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婉明，广东正平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郝艺远。
委托代理人：刘玉琴，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蓝俏琳，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上诉人刘岁因与被上诉人郝艺远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2）穗天法民二初字第46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5月10日郝艺远（甲方）与刘岁（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就甲方委托乙方办理“广州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工商登记名称核准事宜达成协议；乙方责任义务：乙方受甲方委托，承诺全权按甲方要求办理：1.“广州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在广州市工商局取得该名称的预核准，并协调工商登记完成，取得正式营业执照；2.根据甲方提供的相关文件，负责报广州市政府分管领导，取得副市长的签批并正式签发给广州市工商局，由工商局尽快受理并办理工商登记，办理相关执照；甲方责任义务：根据事项需要，甲方配合相关资料、文件的准备，可根据乙方要求派员配合协调相关事宜的进展，根据双方约定支付相关费用；付费标准及期限：本协议双方签字后生效，总费用合计15万元，分两次支付，第一次在5月11日支付现金5万元，余额在取得“广州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工商局颁发的营业执照后两日内一次性付清；期限及其他约定：乙方承诺在本协议签订后一个月内（30天）办理完毕，如在5月25日前工商局没有正式批复受理，本协议自动解除，乙方全额退还甲方支付款项等条款。
次日，刘岁向郝艺远出具《收条》一份，载明：“现收到郝艺远人民币伍万元正。”2011年6月2日，刘岁再向郝艺远出具《收条》一份：“现收到郝艺远现金肆万元正。”据此，郝艺远向刘岁支付费用共计9万元。
同年7月14日，广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一份，列明：“…同意预先核准下列5个投资人出资，注册资本人民币500万元，住所设在广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企业名称为广州中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投资人：广东金信通投资有限公司、广州开发区商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市金山联纸业有限公司、广州天健物流园有限公司、邵红霞…以上预先核准的企业名称保留期至二O一二年一月十日止。”
庭审中，郝艺远认为上述《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反映出如下问题证明刘岁违约：1.刘岁于7月14日才办理完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已超过《协议书》约定的一个月期限，构成违约；2.刘岁在未经郝艺远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多加了刘岁的妻子邵红霞作为本案股东；3.郝艺远要求注册资本为5000万元而刘岁办理的注册资本为500万元；4.刘岁申请的企业名称为“广州中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与双方在协议书中约定的企业名称不一致。为此郝艺远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企业名称预先批准申请书》一份，该申请书上显示注册资本为5000万元，投资人为广州市金山联纸业有限公司、广东金信通投资有限公司、广州天健物流园有限公司、广州开发区商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刘岁主张：1.申请注册的公司名称、注册资本及股东名称都是得到郝艺远确认；2.郝艺远于2011年6月2日支付的4万元是刘岁报销的费用而非委托费用；3.本案工商登记没有办理完成原因是后期郝艺远没有配合提交相应资料，刘岁已取得行政许可的审批，付出了大量的工作，郝艺远应依约支付报酬，为此刘岁提交了《人民法院报》的公告及上海法院网查询结果截图拟证明郝艺远因其他案件的法律责任而下落不明。
郝艺远原审诉讼请求为：1.解除郝艺远与刘岁于2011年5月10日签署的《协议书》；2.刘岁向郝艺远返还人民币9万元，并自郝艺远起诉之日起赔偿郝艺远的利息损失直到还清全部欠款（利息损失人民币9万元为本金、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起诉之日起计至全部款项清偿之日止）；3.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刘岁承担。
刘岁原审反诉请求为：1.郝艺远向刘岁支付委托费人民币10万元整；2.本诉及反诉费用由郝艺远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郝艺远与刘岁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委托关系合法有效，双方应当依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
郝艺远、刘岁双方在2011年5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中约定刘岁的责任义务是办理“广州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在广州市工商局取得该名称的预核准，并协助办理工商登记取得正式营业执照等，且《协议书》中明确约定刘岁承诺在协议签订后一个月内（30天）办理完毕，如在2011年5月25日前工商局没有批复受理，协议自动解除，刘岁全额退还郝艺远支付款项。事实上，刘岁直至2011年7月14日才取得名称为“广州中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且该《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上的企业名称与双方在《协议书》约定办理的名称并不相符，办理期限也已经超过《协议书》的约定，刘岁的行为显然已构成违约。刘岁辩称“广州中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的名称得到郝艺远确认，但并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刘岁主张未完成办理《协议书》约定的营业执照原因是后期郝艺远下落不明无法联系，但其提交的报纸公告以及上海法院网的案件信息，仅能证明郝艺远还有其他案件正在审理过程中，并不能印证刘岁无法与郝艺远联系，原审法院对刘岁上述主张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现郝艺远主张解除涉案《协议书》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关于郝艺远实际向刘岁支付的委托费用问题，双方对2011年5月11日支付的5万元并无异议，刘岁辩称2011年6月2日支付的4万元是其他费用而非委托费，但并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依法认定郝艺远已向刘岁支付委托费用共9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综上所述，郝艺远要求刘岁返还委托费用9万元及其利息有理，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并依法驳回刘岁的反诉请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原审法院于2013年12月16日作出判决：一、解除郝艺远与刘岁于2011年5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二、刘岁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郝艺远返还款项人民币9万元及其利息（利息自2012年10月8日起计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三、驳回刘岁的反诉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受理费2050元减半收取为1025元，由刘岁负担；反诉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为1150元，由刘岁负担。
判后，刘岁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刘岁作为委托合同法律关系中的受托人，按照郝艺远的指示完成了受托工作，但原审判决错误认定刘岁违约。刘岁与郝艺远签订《协议书》，双方之间系委托合同的法律关系。刘岁接受委托后，按照郝艺远所提供的材料，到工商行政部门申请公司名称预先核准，到政府主管部门申请审批，取得了市主管领导的批示，领取了广州市工商局发出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刘岁履行了《协议书》中约定的义务。但郝艺远却以不满列邵红霞为公司发起人为由，拒绝提供进一步的资料以及出资，甚至下落不明，无法联系，其行为违反了《协议书》中所约定的“甲方责任义务：根据事项需要，甲方配合相关资料、文件的准备，可根据乙方要求派员配给协调”的义务，以致公司成立失败。因此，刘岁已经完成了受托工作，郝艺远的违约行为造成了公司未能成立的后果。根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的规定及《协议书》的约定，郝艺远应当向刘岁支付委托费用。（一）原审判决认为所取得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与《协议书》中约定不符即系违约是错误的。根据《合同法》第三百九十九条的规定“受托人应当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双方在《协议书》中也明确约定在办理公司成立工商登记过程中郝艺远需要提供资料。按照《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的规定，工商行政部门是根据申请人提交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的内容进行审核的，在《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的备注栏也清楚地注明：“投资人应对第（1）、（2）两页的信息进行确认后，在本页盖章或签字。自然人投资人由本人签字，非自然人投资人加盖公章。”郝艺远所指定的出资人（包括郝艺远实际控制的广州市金山联纸业有限公司）在确认申请书中的股东、出资比例、注册资本数额、公司名称等关键信息后，加盖公章或签名，再将申请书交给刘岁提交给工商局审核。虽然双方在《协议书》中没有明确约定公司股东、股份比例等内容，但如果郝艺远所指定的出资人不同意所提交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的内容，其是不会加盖公章的。可见刘岁根本不可能违背郝艺远的指令变更公司名称、注册资本额度甚至增加股东数量及比例。如此可见，郝艺远是完全同意（2011）01201107140152号《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所核准的“广州市中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作为公司名称的。原审判决错误采信郝艺远当庭提交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该申请书系提交给工商行政部门审核的文件，工商行政部门审核后发出《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并将申请人的申请书留底备案的。从内容上看，郝艺远提交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的发起人没有包括邵红霞，而（穗）名预核内字（2011）01201107140152号《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中发起人中却有邵红霞的名字（其占5%的股份），可见郝艺远所提交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不可能是（穗）名预核内字（2011）01201107140152号《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所对应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二）原审判决认为刘岁超过《协议书》约定时间方取得《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构成违约也属事实认定不清。本案中拟成立的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有其特殊性，前置程序要求高，工商部门的审核更为严格。从证据分析，市领导批复的时间系2011年5月27日，己显然过了《协议书》中约定的5月25日。刘岁受托向工商局提交《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的时间当然更是超过了5月25日。但郝艺远却并未解除协议，而是加盖公章、指令刘岁向工商局提交申请材料，其以实际履行的方式作出了认可办理委托事务延期的意思表示。因此，刘岁并未违约。
二、原审判决错误认定合同解除条件。双方在《协议书》中约定了合同解除条件为“如在五月二十五日前工商局没有批复受理，本协议自动解除，乙方全额退还甲方支付款项。”合同解除成就的条件是“批复受理”，而非“办理完毕”。但原审判决却将合同解除条件前的句号理解为逗号，进而将“乙方承诺在本协议签订后一个月内（30天）办理完毕”也归为合同解除条件，显然属于事实认定不清。首先《协议书》的签订日期为5月10号，若30天办理完毕属于合同解除条件，与后半句的5月25日前批复受理是自相矛盾的；其次，郝艺远所控制的广州市金山联纸业有限公司在刘岁下协助取得市领导批复后（5月27日）还在《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上签字盖章，指令刘岁向工商局提交申请，其行为也并没有认为刘岁有违双方约定的办理时限。
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在错误认定事实的基础上按照合同解除的法律规定判令刘岁返还委托费用，无视刘岁已经完成约定委托办理事项的事实，显属不公。刘岁已经按照郝艺远的指示以及所提交的材料，根据《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的规定，完成了受托事项。《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规定“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委托人应当向其支付报酬。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的事由，委托合同解除或者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应当向受托人支付相应的报酬。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因此，在刘岁在完成了委托事项、而且并无过错的情况下，郝艺远应当继续按照《协议书》的规定向刘岁支付报酬。
故刘岁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刘岁的诉讼请求；2.判决郝艺远承担本案本诉及反诉的原审、二审诉讼费。
被上诉人郝艺远答辩称：原审判决证据充分，事实清楚，判决合理合法，应予维持。第一，刘岁超出合同约定的期限办理委托事项且未完成委托事项。第二，刘岁利用其受托人身份超出受托权限办理委托事项。首先，刘岁将双方约定办理的公司进行了擅自的变更。双方约定办理的公司登记公司名称是“广州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但受托人在过程中将其变更为“广州中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其次，将双方约定的注册资本从5000万变为500万。最后，将约定的办理公司的投资人擅自将刘岁的配偶邵红霞列为公司的投资人。基于以上两点刘岁的行为严重违约，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故原审判决合理合法，应予维持。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本院依法向广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企业注册处调查了解到，在该局向“广州中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核发《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后，该企业未在通知书规定的期限内向工商部门办理注册登记手续。工商查询系统中没有该企业的档案资料。另，广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称，其在核准企业名称时，一般是在当场核准，经系统查询后，企业申报名称与原有名称不存在冲突，且符合有关规定的情况下，会当场向申请人出具《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并将申请人的有关材料当场退还，不会建档，直到企业正式注册登记后，才会形成档案。
本院认为，本案是委托合同纠纷。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刘岁作为受托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郝艺远解除合同是否有合理依据。
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协议书》明确约定，郝艺远委托刘岁办理预核准的公司名称为“广州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而刘岁提交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显示，其申办的企业名称为“广州中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显然与《协议书》约定的不符。刘岁主张此是依照郝艺远的指示办理的，并表示其已将经郝艺远指定的公司盖章确认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递交给工商局存档。但是，经本院向工商部门核实后得知，在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阶段，工商部门并不留存申请人的相关资料，在向申请人出具《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后，就将申请资料退还申请人。由此可见，刘岁手中应持有其向工商部门申请办理企业名称预先核准时的申请表。刘岁若主张其系按照郝艺远及其指定的公司的指示办理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理应提供其所持有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以佐证。但是，由始至终刘岁均未提供，并主张该申请书已被工商部门收取，显然与事实不符。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规定：“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协议书》及郝艺远所持有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均显示，拟成立的公司名称应为“广州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而非“广州中浆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此外，郝艺远亦否认曾同意将刘岁的妻子邵红霞作为股东，并认为刘岁擅自将注册资本由5000万元降为500万元。刘岁辩称其在申办过程中作出上述变更，均是依照郝艺远的指示并获得了郝艺远指定法人股东的盖章确认，却无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因此，本院对刘岁的答辩意见不予采纳。
根据现有事实可以认定，刘岁作为受托人并未按照约定完成受托事务，已构成了根本违约。《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据此，郝艺远要求解除双方签署的《协议书》，并要求刘岁返还已支付的委托费用9万元及相应利息合理合法，本院予以支持。刘岁主张郝艺远已给付的9万元中有4万元属其他费用，却无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刘岁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50元，由上诉人刘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东劲
审 判 员 陈舒舒
代理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剑文
蔡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