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锡民终字第09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知本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东亭镇柏庄门楼工业园园展南路1号。
法定代表人方八零，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柳向魁，江苏金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见贤。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萧素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佳琪（同时受杨见贤、杨萧素真共同委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欣璇。
法定代理人吴佳琪，系杨欣璇母亲。
委托代理人王学华（受上述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北京市松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方八零。
委托代理人柳向魁，江苏金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无锡知本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知本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见贤、杨萧素真、吴佳琪、杨欣璇，原审被告方八零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13）锡法民初字第02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4日、2015年4月17日两次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知本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暨原审被告方八零及其委托代理人柳向魁，被上诉人吴佳琪、及被上诉人杨见贤、杨萧素真、吴佳琪、杨欣璇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学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知本公司向杨盈俊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无锡知本电子有限公司向杨盈俊先生借款人民币壹佰伍拾万元（小写RMB1500000元）用于公司资金周转，双方约定于2011年1月31号前将所借之款项归还于杨盈俊先生，双方约定利息以年息10%为计算。双方约定由无锡知本电子有限公司股东方八零将股权质押做为担保。股权说明：方八零占无锡知本电子有限公司股权为56.78%。备注：如质押担保物以市场当时价值计算，如达不到借款之金额，借款担保人必须承担所不足之部分。本借条一式二份，双方各持一份，盖骑缝章。”借条下方由方八零在借款担保人处签名捺印，知本公司在借款人处加盖公章。该借条未载明出具时间。
杨见贤、杨萧素真分别为杨盈俊的父亲与母亲。2011年11月2日，吴佳琪与杨盈俊登记结婚，杨欣璇为吴佳琪与杨盈俊的女儿。2012年10月8日，杨盈俊因病死亡。
2013年4月1日，杨见贤、杨萧素真、吴佳琪、杨欣璇诉至原审法院称：2009年3月，知本公司向杨盈俊借款150万元，约定年息10%，并出具借条。该借款由方八零在知本公司所占股权56.78%作为担保。后知本公司与方八零均未归还上述款项。杨盈俊于2012年10月6日因病去世，其作为继承人请求判令：1、知本公司偿还借款150万元，承担利息65万元（自借款日算10%年息，逾期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至起诉之日，以后按照年利率10%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上述两项要求方八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知本公司辩称：2010年7月，其打算购买设备，曾向杨盈俊协商借款，2010年10月，其向杨盈俊出具了借条，但杨盈俊的款项一直没有到位，其就另外融资支付了设备款。因借款未实际交付，故请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方八零辩称：主合同没有履行，担保义务不存在，请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一审中，知本公司为证明杨盈俊实际未履行出借义务，提供了下列三组证据：1、方八零与杨盈俊之间于2010年12月30日至2011年2月24日期间的手机短信息记录；原告方对短信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认为短信中所述的借款事项不能证明与本案所涉的借款为同一笔，与本案没有直接联系。2、2009年2月1日至2009年3月31日期间，知本公司记账凭证，银行往来对账单；原告方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认为由于无法确认实际借款日期，故该组证据不能证明杨盈俊未履行出借义务。3、2010年7月16日订货合同、2010年12月7日订货合同、2010年12月10日订货合同、结算综合业务专用凭证复印件、知本公司付款凭证复印件，证明其自行融资支付了购买设备的款项；原告方认为该组证据不能证明知本公司未向杨盈俊借款，反而证明知本公司经营和运转过程中有大量的资金周转和拆借的事实发生。
以上事实，由借条、死亡医学证明、户籍证明、结婚证、出生证明、短信息、记账凭证、订货合同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知本公司以出具借条的形式确认向杨盈俊借款150万元，知本公司辩称该笔借款未实际发生。杨盈俊作为借款关系中的出借方一般应对出借事实承担举证义务，但由于其因病去世，四原告作为其继承人对借款过程也无从得知。故鉴于该案的特殊情况，借款未实际发生的举证责任应由知本公司承担。本案中，知本公司提供的证据尚并不足以证明该笔借款未实际发生，故其应当按照借条上确定的数额承担还款责任。关于利息部分，原告主张以15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息10%计算，符合借条约定，予以支持，由于出借时间无法确定，起算时间应以起诉之日为宜，即自2013年4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关于借款担保，股权出质的，当事人之间应当订立书面合同，质权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本案中，双方仅在借条中对股权质押进行了约定，并未办理工商登记，故该质权未实际设立。借条中另约定，如质押财产不足，则由担保人承担不足部分的还款责任，即方八零对该笔债权还应当承担保证责任。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本案中，原告起诉时已逾保证期间，其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曾在保证期间向方八零主张过权利。故原告主张由方八零承担连带还款责任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知本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杨见贤、杨萧素真、吴佳琪、杨欣璇借款本金150万元及以15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息10%计算自2013年4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杨见贤、杨萧素真、吴佳琪、杨欣璇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4000元，由知本公司负担19650元，吴佳琪、杨欣璇、杨萧素真、杨见贤负担4350元。
上诉人知本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虽然其与杨盈俊之间有借款合同，但杨盈俊未交付借款，故该借款合同未生效。2、被上诉人继承了杨盈俊的债权，应当承担借款已交付的证明责任，如果杨盈俊实际交付了150万，被上诉人不可能毫不知晓，也不可能找不到任何交付借款的线索，杨盈俊在短信里明确表示借款来自他人要通过转账的方式支付给上诉人，作为杨盈俊的继承人只要查询银行的有关记录，真相即可大白。原审判决认为杨盈俊死亡，应由知本公司承担借款未实际交付的举证责任不当。3、知本公司提供了从2010年12月30协商借款到2011年2月24杨盈俊仍未能交付借款的全部短信，方八零在2011年2月24日发短信告诉杨盈俊所需资金其已经另行筹集到，能够证明知本公司此后已不再需要杨盈俊的借款，知本公司已经完成杨盈俊未交付借款的责任。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请。
被上诉人杨见贤、杨萧素真、吴佳琪、杨欣璇共同答辩称：1、知本公司出具的是借条，而不是借款合同，借条是履行借款合同的结果，证明双方的借款已经发生。2、借条上有明确的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期限和担保人，借条内容可以确定杨盈俊已实际交付借款。知本公司的上诉理由均系推理，不符合生活习惯和逻辑，不能否认借款的事实。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方八零的答辩意见与知本公司的上诉意见相同。
关于借条形成时间、借款交付情况、资金来源，双方争议如下：
一、关于借条形成时间。一审中，吴佳琪等人先称借条形成时间在2009年2、3月份，后在知本公司提供了2009年2、3月份的账册后改称不能确定借条的形成时间。知本公司称借条形成于2010年10月份左右，知本公司因购买设备缺少资金向杨盈俊借款，由方八零写好借条后到昆山交给杨盈俊，由于不能确定杨盈俊交付款项的时间，故借条未写明出具时间。二审中，知本公司为证据其主张，提供了工商变更登记资料佐证，该资料载明方八零在知本公司所占股份在2009年3月时只有50%，直到2009年10月股份才增加到56.44%。
知本公司对借条落款处的“无锡知本电子有限公司”印文形成时间申请司法鉴定，本院依法委托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该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为：根据现有样本，无法判断借条上印文的盖印时间。知本公司再次申请鉴定，本院依法委托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进行了鉴定，该所的鉴定意见为：倾向性认为借条上的印文不是形成于2008年11月至2011年1月期间。知本公司、方八零对两份鉴定意见均无异议；被上诉人对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予以认可，对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不予认可。
二、关于借款交付情况，吴佳琪等人陈述：按照台湾人的习惯应是现金交付，具体交付时间、地点不清楚，但未能提供交付证据。知本公司陈述未收到借款，并提供了以下证据佐证：（一）一审中提供的证据：1、2010年12月30日至2011年2月24日，方八零与杨盈俊的手机短信息。其中2011年1月5日的短信中，杨盈俊陈述：“八零抱歉失信于你了，还没完成，失信原因我台湾运作资金未到，外籍人员资金流动有记录监管（怕洗钱被赶出大陆，我们有朋友已被判刑最后从赶出结案）向朋友调度，在不好意思下表现不急迫，为取信朋友也请他一并汇款动作、现状资金状况：手上八十几万（因自己昆山公司要运作），放许总那五十万，向许总调一百万（准备一起汇），蔡总那二百万10至15号，怕逼急许总（几十万不是小数目），昨天再协商若他调度困难五十万我先取走汇出，剩下一百万给个确切时间免得你等，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的，因为我相信你及支持你。有必要我会去香港把美金转进来。”2011年1月10日，杨盈俊陈述：“蔡总钱还没进来，我朋友这两天无法操作，我美金已找途径进来了，你能交付美金吗？”2011年1月25日，方八零陈述：“不好意思，如果今晚方便的话你给我回个电话，无论多晚都可以，事情实在没法回旋了。”“只有一个星期就过年了，看能否在今天搞定。”杨盈俊陈述：“在等他开好户。”2011年1月26日，方八零陈述：“方便时候回个电话，急。”2011年1月28日，杨盈俊陈述：“我的手机应该有问题，我已新买一支了，美金还是操作不了，因为金额大，我只能维持以人民币借你了。”方八零陈述：“好的，人民币就人民币吧”2011年2月10日，方八零陈述：“杨副理，不好意思，关于资金的事帮我确认一下到位时间，我看来不来得及，我好决定高利的那个部分我要不要拿，因为那边也在等我决定，待会一定要回我，最好电话沟通一下，即便来不及也没关系，我其他地方必须要确定。”杨盈俊回复：“我昨天确认后我堂兄还有部分资金还没汇到，两周内才会全到位，我安排及计算好可动用及不可动用的资金及流动资金的时间，今晚能全安排好，我再与你排支援日期，我回台湾补签名就回昆山，约两天左右”。2011年2月24日，杨盈俊陈述：“我朋友要还我十万人民币，我请他直接汇给你，我明天回上海。”方八零回复：“呵呵，没事的，我的钱基本已到，你自己需要周转的话就先用吧，我这边不急。”杨盈俊回复：“答应的事还是要做到，不能失信，很抱歉的是我没处理好，而影响你，我会补偿的。”方八零回复：“没事，别放在心上，我能理解的，毕竟额度较大，调整起来会肯定有一定难度的。”2、知本公司账册，该账册载明在被上诉人主张的借条形成时间前后，该公司并无20万元以上的大额款项进账。（二）二审中提供的证据：1、签订日期为2011年2月12日的委托代理进口合同，以证明知本公司通过融资租赁的方式另行解决购买设备的资金问题，该证据与方八零和杨盈俊之间2011年2月10日、2月24日的短信内容相对应。2、方八零与张孙宝的短信，证明2011年2月28日知本公司另外筹集的资金已经到位，其中2011年2月28日的短信内容为“方总、今天款已付，张孙宝”。3、方八零和东台张菊和的短信来往，其中2011年1月26日东台张菊和发给方八零的短信，内容是：“台湾朋友香港汇丰银行汇款之事进展如何，今日有结果吗？”2011年1年27日张菊和发给方八零的短信内容为：“非常时刻需紧急求助之时，既承诺帮忙却以诸多借口明日复明日承诺之后失信再承诺再失信，你认为此人可信吗？还是现实一点，求人不如求己。”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对短信内容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知本公司的主张，二审中认为短信也可能是伪造的，但未能提供证据；对于委托代理进口合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二审中，知本公司为证明其未收到150万元借款，申请对其公司账册进行审计。被上诉人认为没有必要进行审计。
三、关于借款资金来源。吴佳琪等人陈述：杨盈俊在台湾和大陆都有公司，在台北有房产和汽车，变卖后到大陆来开公司的。一审庭审时称相应的证据在台湾，一周后提供，但未能提供；二审时称没有相应证据。
二审经两次庭审，被上诉人明确表示：除借条外，不能提供其他可以证明杨盈俊交付150万元借款的证据，也不能提供可以证明150万元资金来源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上述事实，由工商变更登记资料、司鉴中心（2014）技鉴字第1006号鉴定意见书、苏同司鉴所（2014）文鉴字第538号鉴定意见书、短信息、合同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杨盈俊是否已经交付150万元借款。
本院认为：民间借贷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出借方基于借贷关系主张返还借款的，应当对借贷合意和款项交付等要件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吴佳琪等人要求知本公司返还150万元借款，仅提供了知本公司出具的借条佐证，该借条虽然载明了还款期限、利息等内容，但未明确载明知本公司已经借到杨盈俊的150万元借款。知本公司抗辩称杨盈俊未实际交付150万元借款，提供了公司账册、方八零与杨盈俊之间的短信往来、委托代理进口合同等证据佐证。其中公司账册中并无20万元以上的大额款项进账；2011年1月5日的短信中，杨盈俊陈述“台湾运作资金未到，……若他调度困难五十万我先取走汇出，剩下一百万给个确切时间免得你等”，所涉及的资金数额恰为150万元，此后双方短信往来，均反映杨盈俊未能交付款项，直到2011年2月24日方八零回复杨盈俊称“我的钱基本已到，你自己需要周转的话就先用吧”，上述短信能反映出杨盈俊未交付借款；另外知本公司提供的委托代理进口合同反映出知本公司已另行筹集资金。虽然被上诉人对短信及合同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其在一审时已对短信的真实性作了确认，二审时又未能提供反驳证据，故本院对知本公司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知本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让人对杨盈俊已经交付150万元借款的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吴佳琪等被上诉人应当对杨盈俊已经交付150万元借款的事实承担进一步举证的责任，但吴佳琪等人以杨盈俊已死亡为由未能再提供证据。由于150万元金额巨大，虽然杨盈俊已经死亡，但作为杨盈俊的继承人，被上诉人应当能够从杨盈俊的公司、银行账户、朋友圈等处找到部分有关150万元资金来源及流动情况的证据，但经本院两次庭审被上诉人仍未能提供任何证据，对此，被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杨见贤、杨萧素真、吴佳琪、杨欣璇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150万元借款已经交付的事实，其要求知本公司归还借款、支付利息的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不当，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13）锡法民初字第0257号民事判决以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驳回杨见贤、杨萧素真、吴佳琪、杨欣璇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4000元，由杨见贤、杨萧素真、吴佳琪、杨欣璇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4000元，鉴定费16500元，由知本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晓伟
审 判 员 王一川
代理审判员 刘翼洲
二〇一五年六月四日
书 记 员 汪丽敏
本案援引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