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津01民终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富明，男，1959年9月19日出生，汉族，天津可口可乐饮料有限公司员工，住天津市河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美玉，女，住天津市河北区，系李富明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英娜，天津兆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天津可口可乐饮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洞庭路140号。
法定代表人:陈占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华，天津博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千，天津博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富明因与被上诉人天津可口可乐饮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可口可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河北区人民法院（2015）北民初字第7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富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美玉、朱英娜，被上诉人可口可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富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可口可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两审诉讼费用由可口可乐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裁判证据不充分。一审判决认定李富明“未举证证明被告与原告公司领导曾达成口头协议”，而李富明一审提交了充分证据证实口头协议的存在。双方于口头协议之后又达成了正式的书面协议，有韩承平、张立军和李富明的签字确认。后可口可乐公司刘春华、王欣和韩承平三人研究决定继续履行该书面协议，并决定将李富明于2009年1月至2010年8月未报销款项以借款形式给付李富明，对此刘春华亲笔书写“经三位领导协商决定同意的方法”，确认了上述事实。此外，讼争借条中也大量存在“经三人研究决定”“按原规定办理”等字样。李富明提供的每月借1万元的借条及退回2011年12月23日至2012年11月15日期间的工资收入及五险一金的事实，亦能印证书面协议的存在。2、一审法院所作情形分析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吕宝玺等人涉嫌聚众斗殴的刑事案件及其附带民事诉讼一案……李富明已领取赔偿款148473元，应认定原、被告双方约定的付款条件已成就”，李富明领取全部款项的时间是2014年6月24日，而可口可乐公司在李富明受领该款项后的2014年7月14日、2014年8月12日和2014年8月18日还分别向其出借了10000元、3000元、10000元，三张借条上都有“吕宝玺赔完还公司”的约定，亦即仍按照双方协议执行，故该刑事案件结束并不代表还款条件成就。且（2012）丽刑初字第444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认定李富明“在截止到本案开庭审理时治疗尚未结束，其后续治疗费以及其他相关损失，可待费用实际发生后另行诉讼解决”，亦确认李富明的损失并未得到弥补。3、一审法院没有认定应抵扣的部分。可口可乐公司诉求的55万余元中，有几笔未实际发生，或者已经退回，或者不属于借款性质，一审均未予抵扣，且李富明的个人所得税亦应予抵扣。一审法院认为报销款项及李富明退回工资与本案无关，应作劳动争议处理，李富明认为如果涉及劳动争议，应将全案作为劳动争议案件处理，经劳动仲裁前置后，才能向法院起诉，法院应公平对待。既然按照民间借贷关系审理，就应当将上述款项计入。另，李富明退回工资80140.70元中包含可口可乐公司应为其缴纳的五险一金及大病医疗保险等47654.56元，一审法院至少应对此加以冲抵。4、二审法院应考虑全案背景，了解真实情况。
可口可乐公司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答辩理由为：1、李富明关于以借款方式给予补偿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李富明填写的付款申请单中，明确书写“借款”、“吕宝玺赔偿后偿还”等内容，一审法院认定可口可乐公司与李富明之间系借贷关系理据充分。2、李富明所借款项的还款期限均已届满，一审法院判决李富明偿还可口可乐公司借款553673元合法合理。其一、涉案借款中，有10笔约定还款期限，可口可乐公司可随时要求李富明履行还款义务。其二、涉案借款中，有23笔约定“判决后”“结完案”“吕宝玺赔完后”“工伤鉴定后”偿还，现还款期限业已届满。其三、关于抵扣部分，在法院调查笔录中已进行了确认，以调查笔录中可口可乐公司的陈述为准，但维权费用、报销费用、五险一金等不属于本案争议范围。
可口可乐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李富明立即归还可口可乐公司借款553673元；2、诉讼费由李富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富明系可口可乐公司员工。2011年12月23日，李富明被可口可乐公司另一员工吕宝玺泄愤报复纠集社会人员殴打致伤。李富明发生工伤后，未再出勤在岗。李富明自殴打致伤后，为了医疗与日常生活所需，自2012年5月18日开始，向可口可乐公司多次申请借款。可口可乐公司提交的《天津可口可乐饮料有限公司付款申请单》（以下简称付款申请单）显示，先由李富明在摘要栏中填写借款原因、借款金额，经可口可乐公司审批后发放钱款，再由李富明签收。截至2014年8月18日，可口可乐公司按照李富明的申请，以现金支付和银行转账的方式，累计向其支付了33笔款项共计553673.85元。其中，10笔未写明具体的还款期限，其中23笔写明“判决后”“结案后”“吕宝玺赔完后”或“工伤鉴定后”偿还。
2013年7月18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2013）二中刑终字第3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吕宝玺等犯聚众斗殴罪，并连带赔偿李富明经济损失共计148473.65元。2014年6月24日，天津市东丽区人民法院向李富明发放了赔偿款148473元。
2013年1月23日，李富明被鉴定为工伤，确认停工留薪期为1.5个月。后经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审核，延长停工留薪期至2014年6月2日。2014年12月31日，李富明经复鉴被定为伤残八级。
可口可乐公司曾支付李富明2012年1月至2012年10月停工留薪期工资80140.70元，但李富明于2012年12月4日退回该工资。
一审法院认为，综合可口可乐公司的诉讼请求和李富明的答辩，本案的焦点问题分析如下：
第一、双方是否成立借贷关系。可口可乐公司主张双方系借贷关系，但李富明主张涉案款项系可口可乐公司以借款方式给李富明的补偿款，用于办事和生活治疗等，待事情全部解决后再协商处理。根据可口可乐公司提供的《付款申请单》，上面有李富明书写的“借款”及“吕宝玺赔偿后偿还”等内容。李富明虽提供了证据证明为可口可乐公司利益大力配合公安办案，开销较大的事实，但未举证证明李富明与可口可乐公司领导曾达成口头协议，以借款方式给予补偿的事实。根据以上分析，双方的涉案款项应认定为借款，双方成立借贷关系。
第二，可口可乐公司实际支付的借款金额。可口可乐公司主张向李富明支付了33笔借款金额共计553673.85元，并提供了相应的付款申请单。庭审中李富明承认其中的31笔均已收到，剩余2笔即2013年6月17日的10000元和2014年2月8日的49869.85元没有收到，但在质证中李富明承认在付款申请单收款人处已签收。关于李富明提出的曾退回可口可乐公司工资80140.70元，及存在大量报销款项未报销的抗辩，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该抗辩与本案无关，双方可通过劳动争议案件等另行解决。因此，对李富明的抗辩不予采纳，可口可乐公司实际支付的借款金额应为553673.85元。
第三、还款期限是否届满。对于双方33笔借款中10笔未约定还款期限或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因此，对于上述10笔借款，李富明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可口可乐公司。对于其余23笔约定“判决后”“结完案”“吕宝玺赔完后”或“工伤鉴定后”等条件偿还，现李富明工伤鉴定已完成，对于双方提到的“案件”和“判决”，从付款申请单签订的时间和当时的情形分析，应理解为吕宝玺等人涉嫌聚众斗殴的刑事案件及其附带民事诉讼一案，现该案已作出判决并发生法律效力，李富明已领取赔偿款148473元，应认定双方约定的付款条件已成就，李富明应偿还可口可乐公司借款。综上所述，双方借贷关系成立，可口可乐公司的合法债权应受法律保护，李富明应偿还可口可乐公司借款553673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李富明偿还原告天津可口可乐饮料有限公司借款553673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337元，由被告李富明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李富明提交了如下新证据：证据1、（2016）津02民终1792号民事判决书，证据2、（2016）津02民终1646号民事判决书，证据1-2证明：1、受益者是可口可乐公司；2、李富明与可口可乐公司之间存在先向加害人索赔，再结算费用的协议，上述生效判决在本案一审结案后已执行，还款条件此时刚刚成就；3、本案并非借贷关系；4、一审判决认定还款条件成就不准确。可口可乐公司认可证据1-2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证据3、天津市东丽区人民法院缴款凭证，证据4、银联商务POS单，证据5、天津市企业单位往来收据，证据3-5证明1、受益者是可口可乐公司；2、李富明与可口可乐公司之间存在先向加害人索赔，再结算费用的协议，李富明已经践行该协议。可口可乐公司认可证据3-5的真实性，能够证实李富明向可口可乐公司还款30万元，不认可其他证明目的。证据6、2009年6月-12月系统外未报统计明细，证据7、2009年6月-12月停车费统计明细，证据8、2010年1月-8月停车费统计明细，证据9、2010年11月-12月邯郸单据，证据10、2010年9月廊坊单据，证据11、石家庄回空单据，证据6-11证明：1、可口可乐公司能够内部解决与李富明之间的协议问题，前期诉讼是恶意的，没有必要的；2、李富明为可口可乐公司不计付出，垫付费用，艰苦斗争；3、经过对账，显示可口可乐公司尚欠李富明相关费用。可口可乐公司认可证据6-11中与事实调查一致的金额，不认可证明目的。证据12、工资对账结果，证据13、情况说明，证据12-13证明，2017年7月，李富明与可口可乐公司进行对账，可口可乐公司在对账中认可讼争的2013年6月17日的1万元已经从李富明2013年6月的工资中扣回。可口可乐公司认可证据12-13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可口可乐公司未提交新证据。
2017年8月15日，本院组织可口可乐公司与李富明进行了对账，对于2012年5月18日、2012年9月18日、2012年10月15日、2012年11月8日、2012年12月10日、2013年1月7日、2013年1月31日，2013年3月18日、2013年3月25日、2013年4月17日、2013年5月22日、2013年7月16日、2013年8月12日、2013年9月12日、2013年10月10日、2013年11月14日、2013年12月23日、2014年2月13日、2014年3月12日、2014年4月14日、2014年5月14日、2014年6月11日、2014年7月14日、2014年8月18日各10000元，以及2014年8月12日3000元，以上共计25笔243000元，双方均认可系可口可乐公司向李富明的出借款项。对于2013年1月21日、2013年1月31日各40000元，以上共计2笔80000元，李富明认可系可口可乐公司向其出借款项，该款已用于向可口可乐公司退还2012年1月-10月工资及五险一金共计80140.7元，可口可乐公司认可收到李富明上述退款80140.7元，双方认可其中47654.56元系可口可乐公司应为李富明缴纳的五险一金，李富明主张该47654.56元应在涉案款项中予以抵扣。对于2013年7月8日50000元、2013年7月29日70405元，以上共计2笔120405元，李富明主张系可口可乐公司为其报销的2009年6月-12月出差补助39020元及2010年1月-8月出差补助81385元，实为报销款，以借款形式发放，应在涉案款项中予以抵扣。可口可乐公司认可上述120405元出差补助未给付李富明。对于2013年10月16日40399元，李富明主张该款系可口可乐公司为其报销的2009年1月至5月出差补助，实为报销款，以借款形式发放，应在涉案款项中予以抵扣。可口可乐公司认可上述40399元出差补助未给付李富明。对于2014年2月8日49869.85元，李富明及可口可乐公司均认可未实际发生。对于2013年6月17日10000元，李富明认为该款已从其2013年6月的工资中扣除，对此可口可乐公司予以认可。对于2012年8月8日10000元，李富明主张申请单中未载明系借款，该款系可口可乐公司给付李富明的相关办案费用。双方当事人均认可，2016年12月9日，李富明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可口可乐公司归还借款300000元。李富明另主张，其一，经双方对账，可口可乐公司尚欠其2009年6月-12月的系统外未报销款47945元；其二，可口可乐公司承诺给付李富明60000元办案费用，其中10000元已于前述2012年8月8日给付，25000元已由张立军代可口可乐公司向其垫付，尚有25000元未予给付。对于上述系统外未报销款47945元，可口可乐公司认可系李富明与该公司运输部对账得出的，但具体情况该公司财务部及内审部不了解。对于上述60000元办案费用，可口可乐公司不予认可。
2016年12月9日，李富明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可口可乐公司归还借款300000元。
可口可乐公司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于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讼争33笔款项的性质及实际履行情况，上述33笔款项系可口可乐公司与李富明在特殊背景下，为解决李富明被可口可乐公司员工殴打致伤的相关问题而发生的一系列款项往来，对此部分借款申请单中载明的“判决后”“结案后”“吕宝玺赔完后”“工伤鉴定后”等内容亦能予以印证，故上述33笔款项不能一概而论认定为借款性质，应当结合具体情况进行具体分析。对于双方均认可的25笔借款243000元，绝大多数系逐月发生，与李富明陈述的系可口可乐公司向其出借的每月10000元生活费和医药费能够吻合，对上述243000元的借款性质本院予以确认。对于2013年7月8日50000元、2013年7月29日70405元、2013年10月16日40399元，以上3笔共计160804元，虽载明为借款，但李富明主张上述款项系可口可乐公司以借款形式向其支付的相关出差补贴，名为借款，实为报销款，结合李富明提交的相关证据、上述3笔款项的具体金额、可口可乐公司关于相关报销款未实际给付李富明的自认及款项发生的背景，该3笔款项直接认定为借款性质欠妥，应将上述3笔款项160804元直接与李富明2009年6月-12月出差补助39020元、2010年1月-8月出差补助81385元及2009年1月至5月出差补助40399元进行抵扣，双方不得再以借款或报销款的名目相互主张。对于2014年2月8日49869.85元，因双方均认可未实际发生，该款应从双方借款中排除。对于2013年1月21日、2013年1月31日各40000元，以上共计2笔80000元，李富明认可系可口可乐公司向其出借款项，本院对于该款项的借款性质予以认定，鉴于该借款的用途系李富明向可口可乐公司退还2012年1月-10月工资及五险一金共计80140.7元，且双方均认可其中五险一金47654.56元系李富明多退还部分，结合该款项的实际用途及双方认可的上述事实，为彻底解决本案纠纷，对于李富明主张该47654.56元应在上述80000元借款予以抵扣的主张，本院予以认定。对于2013年6月17日10000元，可口可乐公司认可已从李富明工资中扣除，故该款已偿还完毕。对于2012年8月8日10000元，申请单中未明确载明系借款，且李富明对借款性质不予认可，综合双方涉案33笔款项的复杂性、实际情况以及可口可乐公司的举证情况，将该款直接认定为借款证据不足，故本案不予涉及。经过上述逐笔分析论述，本院对于可口可乐公司与李富明之间的27笔共计323000元的借款性质予以认定，将前述可口可乐公司应为李富明缴纳的五险一金47654.56元予以抵扣后，尚余275345.44元。现李富明已于2016年12月9日向可口可乐公司还款300000元，至此李富明已向可口可乐公司清偿全部27笔借款。对于李富明多归还的24654.56元，因李富明未提出反诉，本案不予涉及，李富明可另行主张。
关于李富明主张的可口可乐公司尚未给付的系统外未报销款47945元及相关费用25000元，因李富明未提出反诉，且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涉及，李富明可持据另行主张。
综上所述，本案二审期间出现了新的证据，李富明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天津市河北区人民法院（2015）北民初字第711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天津可口可乐饮料有限公司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337元，由天津可口可乐饮料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337元，由天津可口可乐饮料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丽莲
代理审判员 陈 晨
代理审判员 苗法礼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韩晓艳
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