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沪高民四（海）终字第1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首创国际企业有限公司（CREATIVEWORLDENTERPRISESLIMITED）。
法定代表人刘某某。
委托代理人蔡航，广东海云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敏莉，广东海云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汇通船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某某。
委托代理人陈华锋，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上诉人首创国际企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创公司）因船舶备品与物料供应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2）沪海法商初字第14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3年10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3年11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首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蔡航、被上诉人南京汇通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华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3月19日，汇通公司与林某某签订了《委托管理协议书》约定，林某某将“万得利XXX”轮委托汇通公司管理，该轮以汇通公司的名义在南京地方海事局登记，实际所有权和经营权仍归属于林某某。2011年4月24日，首创公司为“万得利XXX”轮供轻油14吨，油款为人民币103，32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2011年5月11日供轻油29吨，油款为207，350元；2011年6月2日供轻油33吨，油款为217，800元，林某某已于2011年5-7月间分四次付清了上述款项。
2011年11月14日，从林某某为开户人的号码为1644108372XXXXXX的借记卡汇出40，000元，汇入李某某（首创公司公司董事）为开户人的号码为622848062517XXXXXX的借记卡。
另查明，“万得利XXX”轮是浙江温岭横河船舶修造厂建造的钢质干货船。船舶有底燃油舱两个，每个净容积为9.9立方米；边燃油舱两个，每个净容积为11.4立方米，油舱净容积共计42.6立方米。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纠纷，首创公司系香港企业，本案具有涉港因素。庭审中，当事人均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故法院确定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作为审理本案纠纷的准据法。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的第九条规定，“船舶所有权的取得、转让和消灭，应当向船舶登记机关登记；未经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据南京市地方海事局登记记载，汇通公司为“万得利XXX”轮所有人，虽然汇通公司与林某某签订的《委托管理协议书》约定该轮实际所有人仍为林某某，但其内部约定不得对抗第三人，故“万得利XXX”轮的债权人可以要求汇通公司承担债务。
首创公司认为，其此前为“万得利XXX”轮供应了三次轻油，实际船舶所有人林某某也已付款，首创公司与林某某之间形成了依供油单为交易凭证的习惯，故涉案供油单可以证明首创公司已为“万得利XXX”轮提供了47吨轻油。关于加油的过程，首创公司庭审中称，加油时其将供油管交到“万得利XXX”轮上，由该轮船员自行连接，其只负责在“义某”轮监控油表读数，过程中加油有几次停顿，但不知道轻油是如何加注，也不知加到了何处。此外，首创公司确认“义某”轮加油表单位为升，油枪加满油自动停止，再根据1吨等于1，117升的标准将读数折算为吨，形成供油单。
汇通公司认为，“万得利XXX”轮油舱净容积为42.6立方米，不可能加注47吨轻油，如果首创公司认为燃油加注到了船舶其他地方应承担举证责任。首创公司供油单系伪造或记载不实，汇通公司实际并未向“万得利XXX”轮加注过涉案轻油。
原审法院认为，该诉争焦点为事实问题，在双方当事人各执一词的情况下，应根据高度盖然性的标准和举证责任的分担原则判定。通过此前的三次加油，首创公司与林某某之间基本形成了以供油单为凭证的交易习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佐证此后的交易情况，但不能替代在已有相当相反证据的情况下的进一步举证责任。首创公司于庭审中确认涉案47吨轻油体积为52.499立方米，明显超过“万得利XXX”轮油舱容积，首创公司对一次性加注该体积轻油的事实仍负有举证义务。然首创公司对此并未进一步举证，仅就加油过程做了当庭陈述。而且，其陈述中也有两点不合常理、可信度不高：第一、油表读数（52，499升）是油加满时自动停止、自然形成的，但却恰好可被1吨等于1，117升的换算标准整除；第二、通常而言，船舶加油需要供、需两船船员积极沟通和配合，尤其是在需要多次供油暂停、再供的情况下，供油船应根据需油船指令控制油品的供和停，首创公司随船船员对供油的情况和油枪停顿的次数应比较清楚。故首创公司当庭陈述不能免除其进一步举证的义务，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首创公司于2011年8月1日为“万得利XXX”轮加注了涉案47吨轻油的事实，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法院对首创公司主张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遂判决如下：驳回首创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494元、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费2，020元，共计7，514元，由首创公司负担。
首创公司上诉提出：1、前三次供油已经被法院认定，第四次供油的送货单有加油品种和数量，且有船员签名并盖有涉案船舶的船章，双方供油合同关系成立，原判以证据不足没有认定其为涉案船舶供油47吨有误。2、涉案船舶的航海日志和轮机日志均会记载加油和具体加油数量，船长大副均可以出庭作证，但汇通公司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应该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3、林某某已经向李某某支付第四次供油的部分款项，原审却没有认定供油有错误。4、原判以油枪停顿次数及加油情况否定涉案供油合同的真实性有误。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汇通公司支付首创公司加油款项279，600元及相应利息。
汇通公司答辩认为：1、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的舱容容积表可以否定首创公司的主张。2、汇通公司没有刻制过涉案船舶的船章，汇通公司怀疑送货单是首创公司与林某某串谋制作的。3、林某某支付的40，000元不能被认定为油款。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庭审中，首创公司申请证人翁某某出庭作证。
翁某某陈述，其是首创公司经手涉案加油业务的开单业务员，当时跟随供油船舶“义某”轮在香港南丫岛海域为涉案船舶加油47吨。加油后，其开具送货单交给船方签字。第二天，翁某某在连利企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连利公司）出具的发票上签字。
首创公司对证人翁某某的陈述没有异议。
汇通公司对证人翁某某陈述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首创公司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申请证人出庭，本院经审查后予以准许。证人翁某某在法庭上接受双方当事人和法庭的询问，其陈述首创公司为汇通公司加油47吨的过程，该陈述与供货单记载的内容和连利公司的证据互相印证，可以证明首创公司为汇通公司所属船舶供油47吨的事实，本院对证人翁某某的陈述予以采信。
二审庭审后，汇通公司于2014年8月提供进港签证详细信息（以下简称进港签证信息）打印件（盖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江门鹤山海事处船舶签证章），证明涉案船舶在2011年7月31日2306时装载1，000吨小麦办理了鹤山港的进港签证，卸货还需时日，且距离香港直线距离近百海里，不可能在同年8月1日航行到香港南丫岛加油。
首创公司质证认为，对该材料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汇通公司没有提供出港签证，且进出港签证可以同时办理后，涉案船舶就可以离港了，故没有涉案船舶的出港信息就不能证明汇通公司的证明目的。
本院认证认为，首创公司对汇通公司提供的进港签证信息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对该进港签证信息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在汇通公司没有提供涉案船舶的出港签证的情况下，无法推断出涉案船舶的准确离港时间。本院对汇通公司提供该进港签证信息的证明效力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庭审中，首创公司提供了XXXXX21送货单，证明其为“万得利XXX”轮加油47吨。汇通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并陈述其从未为“万得利XXX”轮刻过印章，也不能确认该送货单上林某签名的真实性，即使签名是真实的，林某当时并未满18周岁，其签字无效。此外，汇通公司还认为“万得利XXX”轮油舱容积仅为42.6立方米，最多只能加入36吨轻油，而该送货单载明供轻油47吨，故该送货单系伪造。原审法院认证认为，该证据虽经公证，鉴于“万得利XXX”轮油舱净容积不足以加注47吨轻油，结合林某在送货单上签字时只有15周岁，系限制行为能力人的事实，在首创公司未提出证据佐证并合理解释的情况下，法院无法认定该送货单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故对该份证据的证据能力不予确认。本院认为：该送货单是原件，载明受油船舶系“万得利XXX”轮、并载明加油日期、品种、数量、单价和金额，且盖有“万得利XXX”轮的船章。可以证明首创公司为汇通公司所属船舶供油47吨的事实，在汇通公司没有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原审分配举证责任不当。本院对该送货单的证据效力予以确认。
原审庭审中，首创公司提供了连利公司向其开具的对帐发票，证明首创公司租用了连利公司的“义某”轮并向其购油，首创公司指示“义某”轮为“万得利XXX”轮加油。汇通公司质证认为，其不知发票的存在，无法确认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客观性。原审认为，汇通公司对上述证据不知情不构成否认该证据的实质性理由，法院对上述证据的证据能力予以认定，证明力将结合庭审查明事实和其他证据综合认定，本院认为，原审虽然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但最终未认定首创公司为汇通公司所属船舶加油的事实。鉴于该证据盖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司法部委托香港律师办理内地使用的公证文书转递专用章，且该发票与涉案送货单载明的内容一致，可以证明首创公司为汇通公司所属船舶加油的事实，本院对该份证据的证明效力予以采信。
又查明，2011年8月1日，首创公司为汇通公司所有的“万得利XXX”轮加油47吨。加油完成后，“万得利XXX”轮在送货单上加盖船章并由林某签字。送货单载明，船名“万得利XXX”轮，数量47吨，单价6，800元，金额319，600元。同年8月2日，连利公司向首创公司开出发票。该发票载明，抬头连利公司，船名“万得利XXX”轮，数量52，499升，收货人翁某某。同年11月14日，林某某向首创公司董事李某某支付40，000元。
另查明，原判认定汇通公司是涉案船舶所有人、首创公司为汇通公司所属船舶供应三次油品、林某某向首创公司支付了三次油款计528，470元、林某某于2011年11月14日向首创公司支付第四次部分油款40，000元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后，首创公司书面确认放弃向汇通公司主张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费之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本案是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纠纷，首创公司系在香港注册的企业，本案具有涉港因素。根据法律规定，各方当事人可以选择解决涉港合同纠纷的准据法。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均表示同意适用中国法律，原审法院以中国法律作为解决涉案合同纠纷的准据法正确。本案中，各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主要是首创公司和汇通公司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是否成立及相应的责任承担。
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成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在双方当事人没有签订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的情况下，供应凭证是审查和确定涉案船舶物料合同相对人的首要证据。首创公司对此提供了四份供货单、连利公司的发票、付款明细单、林某某的户籍资料和“万得利XXX”轮的基本资料等证据，且供油凭证上有“万得利XXX”轮船章，形成一组证据链，可以证明首创公司是涉案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的供油一方，汇通公司是涉案船舶物料供油合同的合同主体相对人，双方就涉案船舶供油存在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的法律关系，应当各自履行合同项下相应的义务。汇通公司否认合同关系和其所属船舶接受供油，但汇通公司没有提供其所属船舶的航海日志、轮机日志和航行签证簿等船舶航行和受油记录的法定文件，也没有提供涉案船舶船员的证词，无法证明“万得利XXX”轮在受油前后的航行区域和锚泊、系泊、移泊的事实，应该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必须指出，如果汇通公司所属船舶在受油以后认为涉案船舶舱容不能装载47吨油品，其可以在供油凭证上进行批注，且近海船舶一般具有重油舱、滑油箱、污油舱、水柜、空格舱等舱室，在汇通公司没有提供涉案船舶建造图纸的情况下，“万得利XXX”轮的油舱净容积与涉案船舶的受油数量没有必然联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签证管理规则》第五条规定，除本规则另有规定外，船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向海事管理机构申请航次船舶签证：（一）由港内驶出港外；（二）由港外驶入港内；（三）因作业需要在港内航行驶出港内泊位；（四）因作业需要在港内航行驶入港内泊位；（五）驶出船舶修造（厂）点、港外作业点、海上作业平台；（六）驶入船舶修造（厂）点、港外作业点、海上作业平台。本条第一款第（一）、（三）、（五）项船舶签证统称出港签证，申请人应当在船舶开航前24小时内办理。本条第一款第（二）、（四）、（六）项船舶签证统称进港签证，申请人应当在船舶抵达后24小时内办理。船舶抵达前24小时内已经向拟抵达地海事管理机构报告船舶情况的，进港签证可以与出港签证合并办理。本案中，汇通公司仅提供了进港签证信息。在汇通公司没有理由不提供涉案船舶的出港签证信息的情况下，本院不能认定汇通公司所属船舶的实际离港时间。汇通公司关于涉案船舶没有加油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根据涉案供油凭证记载，2011年8月1日，首创公司向汇通公司所属船舶“万得利XXX”轮供油金额为319，600元，扣除林某某已经向首创公司董事李某某支付的40，000元，尚有279，600元油款欠款余额，应该由债务人“万得利XXX”轮的船舶所有人汇通公司偿还。因首创公司未提供相应证据，其诉请汇通公司按照银行同期企业贷款利率计算涉案油款余额之利息没有依据，可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人民币活期存款利率，自2012年10月26日起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此外，首创公司在二审中书面确认放弃向汇通公司主张诉前保全申请费系其自愿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本院予以准许。
综上，首创公司要求汇通公司偿还油款余额等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举证责任分配和认定事实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海事法院（2012）沪海法商初字第1465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南京汇通船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诉人首创国际企业有限公司（CREATIVEWORLDENTERPRISESLIMITED）欠款人民币279，600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人民币活期存款利率，自2012年10月26日起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三、对上诉人首创国际企业有限公司（CREATIVEWORLDENTERPRISESLIMITED）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被上诉人南京汇通船务有限公司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494元，由被上诉人南京汇通船务有限公司负担；一审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2，020元，由上诉人首创国际企业有限公司（CREATIVEWORLDENTERPRISESLIMITED）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494元，由被上诉人南京汇通船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子龙
代理审判员 冯广和
代理审判员 侯 钧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罗 罡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