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冀民一终字第4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修先水。
委托代理人：陈殿生，北京市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赫（曾用名刘红涛）。
委托代理人：江学平，北京市地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修先水与被上诉人刘赫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前由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5日作出（2011）廊民三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刘赫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4日作出（2014）冀民一终字第109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后于2015年8月14日作出（2014）廊民三初字第86号民事判决，修先水不服，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修先水及其委托代理人陈殿生，被上诉人刘赫及其委托代理人江学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4月1日，原告刘赫与被告修先水签订房屋租赁合同。合同约定：刘赫承租修先水的廊坊市广阳区和平路双丰汽车家具城，租期自2006年4月1日至2021年10月1日止。2006年10月1日至2016年10月1日（即前十年），每年租金65万元。2016年至2021年的后五年，房租随市场价另议，但刘赫有优先承租权。修先水为刘赫提供6个月的免租装修期。合同第九条违约责任：合同签订后立即生效，如甲方（修先水）违约提前解除合同，需提前三个月通知乙方（刘赫），并负责赔偿乙方所有经济损失总计1000万元。如乙方违约提前解除合同也需提前三个月告知甲方，乙方负责赔偿甲方经济损失，包括剩余几年的房租和免费6个月的房租。该租赁合同签订后，原告刘赫对租赁的上述房屋进行装修，开办了唐宫金柜练歌城。当该租赁合同履行至2009年，修先水向河北省廊坊市广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与刘赫的房屋租赁合同，并赔偿装修损坏房屋主体结构所造成的损失，偿付因私搭乱建和多占用面积部分的租金60万元。河北省廊坊市广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09）广民初字第1157号民事判决，判令解除修先水与刘赫订立的房屋租赁合同，刘赫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将房屋交付修先水；修先水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赔偿刘赫经济损失1000万元，刘赫装修在房屋地面或墙体内外不可移动的设施物品归修先水所有。刘赫不服该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廊民二终字第43号民事判决，驳回刘赫上诉，维持原判。刘赫对（2010）廊民二终字第43号民事判决向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了再审。再审查明，2010年4月8日，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廊执提字第1号执行裁定书，已将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廊民二终字第43号民事判决确定的事项全部执行完毕。再审认为，房屋租赁合同第九条的题目虽为违约责任，但其内容确属合同解除权的约定，明确赋予了双方提前解除合同的权利。修先水主张解除租赁合同，是行使解除权。刘赫在地面或墙体的添附物，修先水取得该添附物所有权。修先水已收回该房屋自用，刘赫已获得1000万元赔偿，双方的租赁合同已实际解除。因合同解除导致损失扩大部分，可另行主张权利。故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廊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维持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廊民二终字第43号民事判决。
原告刘赫根据（2010）廊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中确认的因合同解除导致损失扩大部分，可另行主张权利，向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被告修先水支付原告刘赫装修、预期利润等损失2000万元；二、被告修先水支付原告刘赫可移动设备折价款492.64万元；三、被告修先水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在诉前，原告刘赫委托中环松德公司对房屋装修、预期盈利、可移动设备进行评估。中环松德公司出具了松德评字（2010）第100号资产评估报告。该资产评估报告的评估依据是双方的房屋租赁合同、唐宫金柜一至五层装饰工程预算书及河北省廊坊市光明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和近三年的收支汇总表。评估结论为：以2010年4月10日为评估基准日，根据租赁期限减去实际使用期限的装修部分重置成新价格为2582.0715万元；预期盈利1621.24万元；可移动设备492.64万元。庭审中，被告修先水对上述评估报告不予认可，认为该评估报告所依据的工程预算书的内容不真实。同时，被告修先水提供了在装修时负责总体策划的工程代表李超的证言及李超提供的装修合同总价格一览表；以及装修时负责消防工程的徐高华的证言，以此证明工程预算书内容不真实。
鉴于上述情况，原告刘赫申请对涉案的房屋装修损失、预期盈利损失、可移动设备损失进行重新鉴定。被告修先水不同意进行重新鉴定，理由是其已经支付对方1000万元损失，因提前解除合同而进行的赔偿已经履行完毕，且涉案房屋已经改动，无法进行鉴定。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刘赫与被告修先水所签订的租赁合同已于2010年4月8日实际解除。因解除租赁合同导致原告刘赫的经济损失，被告修先水已按合同约定赔偿1000万元。根据生效的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廊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的内容，对于因合同解除导致损失扩大部分，可另行主张权利。故，被告修先水主张原告刘赫因提前解除合同造成的损失得到了弥补且已经履行完毕，原告刘赫再次主张损失属于滥用诉权的理由不能成立。
原告刘赫以自行委托的中环松德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作为其主张经济损失的依据。被告修先水虽提出反证，但反证内容不全面，达不到其以此推翻评估结论的目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一方当事人自行委托有关部门作出鉴定结论，另一方当事人有证据足以反驳并申请重新鉴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被告修先水不认可评估报告的内容，既不申请重新鉴定，在原告刘赫提出重新鉴定的情况下，既不同意也不予以积极配合。所以，对于因提前解除合同产生的损失金额，被告修先水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鉴于上述情况，中环松德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可以作为解除租赁合同给原告刘赫造成损失的依据。原告刘赫依据评估金额，扣减被告修先水已经赔偿的1000万元并自愿作出让步后，主张2000万元的损失赔偿，应视为其对自己部分权益的放弃。
租赁合同中约定，如被告修先水违约提前解除合同，向原告刘赫赔偿全部经济损失1000万元。原告刘赫在签订合同时，应当对解除租赁合同可能造成的经济损失与可获得的赔偿作出合理的判断与预估。故本案中因租赁合同实际解除而产生的扩大的损失，原告刘赫自身应承担一定责任。同时，上述损失又是因被告修先水提前解除租赁合同所造成，被告修先水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结合原告刘赫与被告修先水签订、履行和解除房屋租赁合同的具体情况，综合考虑本案的案情，原审法院酌定，原告刘赫所主张的装修、预期利润损失2000万元，由原告刘赫与被告修先水各承担1000万元。
因生效的判决已将不可移动的设施物品判归出租方修先水所有，可移动设备应归承租方刘赫所有，而且（2010）廊执提字第1号执行裁定载明，已将（2010）廊民二终字第43号民事判决确定的事项全部执行完毕，所以可移动设备应属执行程序中解决的问题，原告刘赫主张被告修先水支付可移动设备折价款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一、被告修先水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刘赫装修及预期利润损失等1000万元；二、驳回原告刘赫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6432元，由原告刘赫负担116432元，被告修先水负担50000元。
修先水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所有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是：一、上诉人依据租赁合同第九条约定行使解除权，是行使合同约定权利的合法行为，而不是违约行为，这一事实已由生效的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廊民二终字第43号判决书及（2010）廊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书确认。二、上诉人通过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解除合同、通过强制执行程序收回租赁物不会产生因解除合同而扩大了的损失。解除合同的时间、解除合同的后果，被上诉人通过判决书及人民法院强制执行通知书己及时知晓，不存在因解除合同而扩大了的损失，而且被上诉人也没有向一审法院提供因解除合同而扩大了的损失的证据。三、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装修及预期可得利益损失等1000万元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一）认定事实错误。1、中环松德公司出具的资产评估报告不是合法证据，依法不能采信。该公司没有资产评估的司法鉴定资质，该评估报告评估依据失真、评估程序不合法；装修损失的评估依据是工程预算书而不是结算书或决算书，对于到底做了哪些装修工程不能确定；评估预期可得利益的依据是近三年的收支汇总表，该收支汇总表由被上诉人单方提供，不能确认其真实性、完整性。评估依据是被上诉人诉前单方面提供的，未经质证且与一审法院开庭查明的事实完全不符。2、一审法院酌定装修损失与预期利润损失为2000万元没有依据。上诉人向人民法院提供的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实际装修费用合计780万元左右而不是预算书中的2582万元，这一事实审判人员调查李超的调查笔录也可以证实。3、一审法院未委托鉴定，上诉人没有责任。一审法院经研究认为应当委托鉴定，被上诉人同意并提出鉴定申请且同意预交鉴定费，在这种情况下一审法院完全可以委托鉴定。上诉人不同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但并没有阻碍鉴定进行。被上诉人应提供本案装修方案、装修图纸、施工合同及支付凭证，用于证明当年装修费用总额，经质证无异议后，由鉴定机构根据装修使用年限扣除相关折旧后鉴定出残值，但被上诉人拒不提供上述材料，这才是导致本案不能鉴定的根本原因，被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适用法律不当。1、上诉人签订合同时能预见到的可能造成被上诉人的最大损失为1000万元，人民法院对此问题的判决己经生效。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已经预知被上诉人需要进行装修，进行经营会有利润收入，但具体装修将花费多少、将来的利润收入会是多少不确定，被上诉人每年的租金为65万元、10年合计650万元，双方参考这个数值约定的赔偿额己经包括了装修费、将来的利润收入等所有损失。（2010）廊民二终字第43号判决书判决上诉人赔偿1000万元，对解除合同后的赔偿责任进行了一并处理。2、被上诉人未向一审法院提供因合同解除导致损失扩大的证据，因此其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生效判决提到“因合同解除导致损失扩大部分，可另行主张权利”。本案租赁合同解除是通过人民法院判决确认并通过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程序完成的，不应该会产生因解除合同导致扩大了的损失，而且被上诉人也未提供相应证据。3、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赔偿装修费、预期利润损失1000万元属于重复赔偿。生效判决己经执行完毕，（2014）廊民三初字第86号民事判决书又判决上诉人赔偿装修费、预期利润损失1000万元属于重复赔偿；同时，装修费的发生是为了完全履行合同、取得预期利润必然要发生的费用，赔偿预期利润损失，就不应再赔偿装修费损失，一审法院判决赔偿预期利润损失又判决赔偿装修费损失显然也属于重复赔偿。
刘赫答辩认为，修先水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其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应当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第一部分和本案无关，因为本案没有涉及到该条所说的合法行为还是违约行为的事实；对于上诉理由的第二条，本案一审被上诉人起诉的依据是廊坊中院的民事判决书明确的事项，就合同解除损失扩大的部分可另行主张，而不是本案强制执行时造成的、合同判决之外的更大的损失部分，所以上诉人理由第二点也不能成立。关于评估报告的效力，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评估报告是有资质的评估单位作出，其依据是当时装修工程预算书及人民法院在执行过程中对现场的录像及现场物品登记作出的，并且评估单位人员到达了现场，虽然上诉人拒绝进入租赁场所的每个房间，但是人民法院做的现场录像完全能反映出现场情况，所以一审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是合法有效的证据。本案中一审法院委托司法鉴定机构进行评估，但是上诉人阻挠，既没有提出重新鉴定的申请也没有配合进行评估鉴定。同时，鉴定机构多次到现场，均不让进入，因此人民法院委托司法鉴定无法进行，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以实际行为拒绝人民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这说明上诉人放弃了就被上诉人一审提交鉴定报告重新鉴定的权利，所以不能鉴定的结果由上诉人承担。对于被上诉人提交的评估报告如果上诉人没有提出合法的理由并且提出重新鉴定申请的，人民法院可以作为证据使用。关于上诉理由第三条适用法律问题，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根据本案事实，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合法的租赁期内提出解除租赁合同，双方在合同中虽然约定了赔偿金1000万元，但是该赔偿金不能补偿被上诉人经营方面因解除合同导致的损失。根据最高院及国家的司法判例，就扩大的损失部分可以另行主张。对于上诉人提到的装修费和逾期利益损失不能重复赔偿，我们认为，装修费是被上诉人装修后的残值的赔偿，逾期赔偿是被上诉人在没有解除合同的情况下可以得到的利益的赔偿，这两者是并列的。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刘赫与修先水在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第九条违约责任部分明确约定：“如甲方（修先水）违约提前解除合同，负责赔偿乙方（刘赫）所有经济损失总计1000万元。”该约定系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对可能发生的提前解除合同行为而导致刘赫各项损失的合理判断，也是双方就可能发生的损失赔偿问题预先达成的合意；同时，廊坊市广阳区人民法院（2009）广民初字第1157号民事判决已按照合同约定判令修先水赔偿刘赫（刘红涛）经济损失1000万元，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廊民二终字第43号民事判决和（2010）廊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对该判决结果均予维持，且已实际履行。虽然（2010）廊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同时认为，刘赫对“因合同解除导致损失扩大部分，可另行主张权利”，但本案中刘赫主张的装修、预期利润损失仍属解除合同而可能导致的相应损失，应包含在上述民事判决已作处理的损失范围之内，没有证据显示合同解除之后，另发生因解除合同而导致扩大了的损失，故刘赫在本案中关于装修、预期利润损失的诉请不属于“因合同解除导致损失扩大部分”，而属于重复起诉，应予驳回。
关于刘赫诉请的可移动设备折价款，因案涉房屋的移交系由人民法院通过执行程序完成，该问题亦应在移交房屋时一并解决，原审认为“可移动设备应属执行程序中解决的问题”并无不当，且刘赫并未就此提出上诉，故对此问题双方可另行协商或继续通过原执行程序解决。
综上，刘赫在本案中的诉请不符合起诉与受理的条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廊民三初字第8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刘赫（刘红涛）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6643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分别退还刘赫（刘红涛）和修先水。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李彦生
代理审判员 郭 涛
代理审判员 吴 悦
二Ο一五十一月十日
书 记 员 张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