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民终90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贵润，男，汉族，1972年6月11日出生，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富川瑶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碧秀，女，汉族，1976年1月15日出生，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富川瑶族自治县，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树林，广东禅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志锋，广东禅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陆庆安，男，汉族，1959年4月8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玉军，广东千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三水区乐平镇一骑走天下摩托车行，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乐平镇三江公路23号百合商业街A9、A10，工商营业执照440683600298382。
经营者：陆庆安。
上诉人范贵润、林碧秀、陆庆安与被上诉人佛山市三水区乐平镇一骑走天下摩托车行（以下简称摩托车行）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7民初22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范贵润、林碧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摩托车行、陆庆安共同赔偿范贵润、林碧秀各项损失合计519451.1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摩托车行、陆庆安负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6年3月11日，范贵润、林碧秀的儿子范某驾驶车辆型号为LK125CC、发动机号码为OF18P2598的两轮摩托车，行驶至佛山市三水区乐平镇乐丰大道百合嘉园小区出入口门前路段时，撞到刘志芳违法停放在该路段划有黄色网格线内的粤Ｙ×××××号小车尾部，造成范某当场死亡、两车受损的交通事故。佛山市公安局三水分局交警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范某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没有按规定佩戴安全头盔驾驶无牌号两轮摩托车上道路行驶，在出事路段没有注意观察路面交通状况，没有按照操作规范做到安全驾驶，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行驶，其行为是导致本次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主要过错，承担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刘志芳驾驶粤Ｙ×××××号小车在划有黄色网状格线的右侧慢车道上长时间停放车辆，其行为是导致本次事故发生的另一原因，承担此次事故的次要责任。
范某驾驶的两轮摩托车是其同事冯某于2016年3月5日向摩托车行购买。该车销售发票上“车辆类型”栏中写明为“助力车”。经佛山市公安局三水分局交警大队委托检验检测，技术检测结果均与GB17284-1998《汽油机助力自行车》的规定不符，认定该车不是助力自行车，是两轮普通摩托车。
另据公开信息，GB17284-1998《汽油机助力自行车》于2012年10月被废止；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工商总局于2015年4月8日发出的《关于联合开展淘汰汽油机助力自行车整治工作的通知》（国质检执联〔2015〕138号）中明确指出，汽油机助力自行车先后被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列入淘汰目录后，质检总局对汽油机助力自行车撤销了生产许可，国家标准委废止了相关产品标准，要求严厉打击汽油机助力自行车违法生产行为、违法销售行为，依法整治汽油机助力自行车交通违法行为。
一审法院认为：范贵润、林碧秀之子范某驾驶涉案车辆发生交通事故死亡，范贵润、林碧秀以该车不符合汽油机助力自行车国家标准为由，要求摩托车行、陆庆安对此承担赔偿责任，属于主张产品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等法律的规定，构成产品责任需同时具备以下要件：一是产品存在缺陷；二是有损害事实存在；三是损害事实是由产品缺陷所致，即损害事实的发生与产品缺陷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也就是说因此产品存在缺陷才导致损害事实发生。
关于涉案车辆是否存在缺陷。《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本法所称缺陷，是指产品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产品有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是指不符合该标准”，就涉案车辆作为助力车来说，即使汽油机助力车国家标准（即GB17284-1998《汽油机助力自行车》）依然有效，范贵润、林碧秀提供的证据也证明涉案车辆不符合此国家标准，依照上述规定，可以认定产品存在缺陷；而在国家已经废除此国家标准、撤销相关生产许可，禁止生产和销售汽油机助力车的情况下，摩托车行、陆庆安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涉案车辆作为汽油机助力车是国家允许生产和销售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三十五条规定：“销售者不得销售国家明令淘汰并停止销售的产品和失效、变质的产品”和前述规定，也可以认定涉案车辆存在缺陷。
关于涉案车辆缺陷与造成范某死亡的交通事故之间的因果关系。根据交警部门对本次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造成本次事故的主要原因在于驾驶人范某的多项违规驾驶行为，与涉案车辆存在缺陷不具有直接关系，也就是说，涉案车辆本身存在的缺陷并不是导致本次交通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或者说即使涉案车辆本身存在缺陷也并不必然导致此次交通事故发生。
关于本案的责任承担。由于本案不具备构成产品责任的要件，本案不适用侵权责任法和产品质量法等进行处理。虽然本次交通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是范某多项违规驾驶行为，受害人范某对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具有重大过错，但考虑事故确实对范贵润、林碧秀造成巨大损失，摩托车行作为从事摩托车、助力车销售的专门商户，对涉案车辆的性能、性质比一般消费者相对具有更为专业的知识，更清楚知晓涉案车辆是否符合国家标准、是否需要登记和申领号牌、是否需要驾照才能驾驶等事项，也更清楚国家对涉案车辆生产、销售方面的管理规定，在国家明令淘汰汽油机助力自行车此类产品、相关部门开展了整治工作的情况下，摩托车行、陆庆安作为销售者仍然继续销售此类型车辆，客观上造成了事故隐患，增加了买受人和其他的产品使用者人身、财产的危险性，增大了发生交通事故的可能性，依照公平原则，一审法院在范贵润、林碧秀主张的损失范围内酌情判决摩托车行、陆庆安承担部分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范贵润、林碧秀起诉要求摩托车行、陆庆安承担赔偿责任的部分请求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摩托车行、陆庆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范贵润、林碧秀3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497元，由范贵润、林碧秀负担4000元（范贵润、林碧秀申请缓交），摩托车行、陆庆安负担497元。
上诉人范贵润、林碧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摩托车行、陆庆安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损失的70%合计519451.1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摩托车行、陆庆安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涉案产品缺陷与损害事实不存在因果关系是错误的。一审判决已经确认涉案助力车存在缺陷。GB17284-1998《汽油机助力自行车》这一国家标准已于2012年10月废止，2015年4月8日国家又明令淘汰“汽油助力车”，故涉案助力车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六条规定的“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本案证据显示摩托车行出具给冯某的销售发票、车辆合格证中均注明为“助力车”（指汽油助力车），但据三水公安交警大队委托检测，涉案产品实际为摩托车，即只适合取得机动车驾驶资格的人使用。生产者、销售者以“助力车”的名义掩盖了这一产品并不具备助力车的使用性能的事实而未事先作出说明，或属于国家明令淘汰的产品而事先未作说明，其产品在涉及速度等质量上明显存在不属于助力车而以助力车销售这一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范某没有取得机动车驾驶资格，由于生产者、销售者的误导而使用了该存在缺陷的产品，造成人身伤亡事故，产品缺陷与损害事实存在因果关系，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二、一审程序违法。范贵润、林碧秀一审期间申请证人冯某出庭作证，以证明冯某在购买涉案车辆时已经声明自己没有机动车驾驶证，但摩托车行的营业员告知该车不用上牌照，也无需驾驶证。冯某将该车交给范某使用时没有提醒其需要机动车驾驶证主要是认为此为助力车，不需要驾驶证。一审法院以证人已经提交书面证明为由，当庭对证人出庭申请不予准许属程序违法。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本案产品责任的最终责任者应为生产厂家，范贵润、林碧秀一审期间申请法院责令销售者指出缺陷产品的生产者，但陆庆安、摩托车行提供的合格证上的生产厂家“江门市环保车业有限公司”经查询是虚假的，故一审法院对范贵润、林碧秀的申请不作处理是错误的。三、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没有查清范某死亡的具体损失属事实认定错误。四、涉案车辆存在设计缺陷和提示缺陷。涉案车辆在销售发票上标示为“助力车”（全称为“汽油机助力自行车”），事故发生后经检测鉴定为两轮普通摩托车，二者是不同的，摩托车属于机动车，必须进行机动车登记并悬挂号牌，驾驶机动车须取得机动车驾驶证，根据不同型号、不同排量，摩托车最高设计时速为50-200公里，而汽油助力自行车是根据人力自行车的国家标准设计的，最高设计速度为每小时20公里，自行车属于非机动车。因此，涉案车辆的产品标识与实际车型之间存在巨大差距，违反了产品标识必须真实的法律规定，该车存在设计缺陷。由于涉案车辆实际是摩托车，生产者或销售者作为专业机构在设计和制造上对于下列因素是明知的：该车必须是有机动车驾驶技术并取得国家认可的机动车驾驶资格的人才能驾驶，对于没有上述驾驶技术的人来说，驾驶该车可能存在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危险。故生产者和销售者必须依法提供警示和说明，因其没有提供，故应当认定涉案车辆存在提示缺陷。五、涉案车辆缺陷与交通事故存在因果关系。“汽油机助力自行车”的国家标准虽然已经废止并已淘汰该产品，但截至涉案车辆销售时，国家并没有实际采取措施，事实上国家仍认可、允许销售该产品，故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后，公安交警部门对涉案车辆仍援引“汽油机助力自行车”的国家标准进行检测鉴定。涉案车辆存在设计缺陷主要是最高时速超过20公里甚至超过40公里，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认定事故现场有限速40公里的路标，范某超过限速标志的最高时速行驶，因此，正是涉案车辆的设计缺陷使得使用人可以加速到40公里以上才会发生本次交通事故，并造成范某死亡的后果，故涉案产品的设计缺陷与本次交通事故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根据交警的事故认定书可知，范某的过错行为为“没有机动车驾驶证、没有戴头盔、没有注意路面交通情况、没有按照机动车的操作规范安全驾驶、超过限速标志驾驶”，上述多项违规行为实际上均为国家对机动车驾驶员的法律要求和技术要求，也是取得机动车驾驶资格的考试内容。摩托车行、陆庆安以其销售的是助力自行车为由提示购买者驾驶该车辆不需要上述法律要求和技术要求，违反产品或其包装标识必须真实的法律规定。
陆庆安答辩称：1.关于因果关系问题，交通事故认定书已经明确交通事故的主要原因在于范某没有按照规范安全驾驶，与所驾驶的车辆是否有号牌没有因果关系。一审判决已经明确涉案车辆与交通事故没有因果关系，故陆庆安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陆庆安赔偿30000元没有法律依据。2.范贵润、林碧秀已经通过交通事故的诉讼案件获得了赔偿，同时亦向范某所在的单位要求了工伤赔偿。故按照公平原则，从人道主义方面已经获得了合理的赔偿，其再要求陆庆安承担赔偿责任不公平。
上诉人陆庆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陆庆安无须承担赔偿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范贵润、林碧秀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程序违法，一审判决违反了“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仅以推理而判决支持范贵润、林碧秀的诉讼请求。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未查清摩托车行、陆庆安销售的产品属于合格产品并已核发产品合格证明的基本事实，错误地适用举证原则，有违法律的公平原则。三、一审判决越权审理，本案案由为产品责任纠纷，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不具备产品责任的构成要件，却越权判决陆庆安赔偿3万元。
范贵润、林碧秀答辩称：1.一审判决并没有支持范贵润、林碧秀的诉讼请求。2.陆庆安上诉主张涉案产品是合格产品是错误的，涉案车辆存在设计缺陷和提示缺陷。
被上诉人摩托车行未发表答辩意见。
各方当事人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除确认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外，本院另查明，范贵润、林碧秀已向法院起诉涉案交通事故的侵权方，并与对方达成调解；其又与范某生前所在的公司就范某非因公死亡事宜达成和解并收取赔偿款。
本院认为，本案是产品责任纠纷，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涉案车辆是否存在产品质量缺陷；如存在产品缺陷，该缺陷与范某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首先，关于涉案车辆是否存在缺陷的问题。经查，一方面，涉案车辆作为“助力车”销售，而国家相关部门已经明令禁止生产、销售汽油机助力自行车；另一方面，经检测，涉案车辆的技术检测结果均与GBD284-1998《汽油机助力自行车》的规定不符，认定该车为普通摩托车而非助力自行车，故陆庆安将该车辆作为助力车出售，行为违法。因此，本院认定涉案车辆存在缺陷。其次，关于涉案车辆的缺陷与范某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侵权责任法上所指的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应为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内在的、本质的、相当的联系。本案中，从公安机关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可知，本次交通事故的发生是由于范某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且没有按规定配戴安全头盔的情况下驾驶无号牌两轮摩托车上道路行驶，行驶至出事路段，没有注意观察路面交通情况，没有按照操作规范做到安全驾驶，驾驶两轮摩托车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行驶，致使摩托车在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的情况下，摩托车车头和范某的头部碰撞停放在划有黄色网状格线的右侧慢车道上的小型普通客车尾部。可见，范某超速驾驶是本次交通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而即使按照已被废止的GB17284-98《汽油机助力自行车》的规定，此类助力车的最高时速也不应超过20千米/小时，而范某能够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行驶，说明了涉案车辆存在的产品缺陷为范某超速行驶提供了可能条件，并最终发生本次交通事故导致范某死亡。故涉案车辆的缺陷与范某的死亡后果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由于涉案车辆存在的产品缺陷仅为范某超速行驶的可能条件而非充分必要条件，故上述的因果关系属于间接因果关系，原因力较小。由于涉案车辆存在的缺陷与范某死亡之间属于间接因果关系，再考虑到范贵润、林碧秀已经获得交通事故侵权方及范某生前所在单位赔偿，且存在赔偿项目及数额重合又无法区分等因素，原审法院酌定摩托车行、陆庆安赔偿范贵润、林碧秀3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维持。
范贵润、林碧秀上诉主张一审法院未准许其申请证人冯某出庭作证，属程序违法。经审查，证人冯某系涉案车辆的购买者，其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且其提交的书面证言中所述的均无书面证据佐证，故冯某未出庭作证对本案并无影响。范贵润、林碧秀还上诉主张要求法院责令摩托车行提供生产者。经审查，摩托车行已经指出涉案车辆的生产者，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他人财产损害的，受害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要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要求赔偿。属于产品的生产者的责任，产品的销售者赔偿的，产品的销售者有权向产品的生产者追偿。属于产品的销售者的责任，产品的生产者赔偿的，产品的生产者有权向产品的销售者追偿。范贵润、林碧秀在本案中仅起诉涉案车辆的销售者属于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亦符合法律规定。因此，范贵润、林碧秀的该项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判决结果妥当，但在范贵润、林碧秀的诉讼请求仅获得部分支持的情况下，一审判决未驳回其他诉讼请求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2016）维持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7民初2219号民事判决；
（2016）驳回范贵润、林碧秀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受理费9191.76元，由陆庆安负担550元，范贵润、林碧秀负担8641.76元（范贵润、林碧秀申请缓交，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钟学彬
审判员 蔡成中
审判员 张 莹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江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