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4民终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铁路局。
法定代表人：刘振芳。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浩。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云龙。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广华（受害人孙××之夫）。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然（受害人孙××之长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阳（受害人孙××之次女）。
委托诉讼代理人：管云飞。
上诉人北京铁路局因与被上诉人苏广华、被上诉人苏然、被上诉人苏阳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6)京7101民初6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北京铁路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浩，被上诉人苏广华、苏然、苏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管云飞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铁路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北京铁路局不承担赔偿责任，驳回苏广华、苏然、苏阳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3.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本案系在铁路运输过程中发生的列车碾压行人造成是的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案件，不存在不可抗力以及受害人故意以卧轨、碰撞等方式造成损害的事由，北京铁路局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系认定事实错误，应为死者主动实施了卧轨自杀行为。理由如下：1.死者系违章进入铁路区间,横卧在调车列尾部车厢下的轨道上被正常启动的列车碾压致死，死者事发时的位置、状态可显示为自杀。2.死者生前患有抑郁症，多次住院治疗、就诊，也曾经实施过自杀行为。3.公安部门出具的《北京铁路公安局铁路交通事故情况登记表》中将事故原因初步判断为“有自身迹象自杀”，死者家属苏广华、苏阳所写的《认尸证明》上也写明“该人系自杀”，监控视频亦能显示死者钻入列车尾部实施自杀。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司法解释）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受害人故意以卧轨、碰撞等方式造成的”，北京铁路局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苏广华、苏然、苏阳辩称，本案认定孙××为自杀是举证责任倒置的，应该由上诉人提出死者系自杀的证据，如果不能提供，将不能认定为自杀。本案即没有证据证明自杀，故同意一审判决。
苏广华、苏然、苏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北京铁路局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44.78784万元；2.诉讼费用由北京铁路局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17日12时40分左右，受害人孙××在石房支线8公里678米，房山站内道口南100米处被列车碾压腹部，导致死亡。铁路为南北走向，现场东侧为燕山石化供销运输部，西侧为房山站货场，南侧为房山站，北侧为线路。北京铁路安全监督管理办公室出具的《铁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的事故概况及事故性质为：2015年8月17日19时30分，房山支线房山车站接到地方人员报告称，站内8公里678米处线路上有一死尸。接报后，公安及有关人员立即赶赴现场，经查：死者孙××（女，54岁），符合铁路交通事故所致损伤特点，构成铁路交通一般B类事故。事故原因为：根据公安人员对事故现场勘验分析，孙××违章进入铁路车站，横卧在石楼乙调尾部一位车辆下部（有自杀迹象），被正常启动的车辆碾压腹部，致其死亡。
法院向北京铁路公安局北京公安处涿州站派出所调取了该次事故的卷宗。《涿州站派出所关于房山站发生铁路交通事故的工作说明》记载，经向石楼站（房山站归石楼管）站长张忠心了解，当日11点09分至12点45分石乙1次在房山站进行调车作业，未接到调车作业人员的报案。经对石乙1次机车和其他车辆进行了认真检查，未发现可疑痕迹。根据死者伤情及现场情况，不排除死者系石乙1次列车尾部在调车作业过程中碾压致死。石楼站丁班调车长付春明的询问笔录载明：2015年8月17日我值白班（从8点到19点），先在石楼站干了3钩活，后在房山站干了8钩活，从11点开始一直到12点40分左右，作业机车型号为DF7-0055，车次从石楼往房山方向为石乙1，从房山往石楼方向为石乙2，当时我在机车，头钩翟志刚和二钩王梓函负责挂车，没有具体位置。作业过程中，没有发现闲杂人员，其中最后一钩是王梓函负责尾部作业。石楼站丁班连接员王梓函询问笔录载明：问：最后一钩你在什么位置作业？最后一钩作业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答：我一直在尾部作业，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拉过道口试完风后就返回机车了。现场勘查笔录载明：现场位于石房支线8公里678米，房山站内道口南100米处。现场东侧为燕山石化供销运输部；西侧为房山站货场有围墙；南侧为房山站；北侧为线路无护网。
法院前往事发路段现场查勘，事故路段为半封闭线路，西侧有红色围墙，东侧有白色栅栏，距事故地点往北70米处为平交道口，平交道口西侧有住宅区，行人可通过平交道口进入铁路线路区域，周围有“作业区禁止入内”、“非工作人员禁止通行”的标志。
另查明，受害人孙××，女，54岁，户籍地为河北省涞水县石亭镇上庄村，生前于2000年至2014年9月在北京市石景山区金顶街四区5栋404号从事保姆工作，2014年9月至事发前在北京安智锐信息技术有限责任公司从事保洁工作，与公司订有劳动合同，工资以现金形式发放。受害人孙××于2015年2月24日至2015年3月3日期间在涞水县医院进行住院治疗，诊断意见为抑郁症。苏广华系其丈夫；苏然系其长女；苏阳系其次女。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铁路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因铁路行车事故及其他铁路运营事故造成人身伤亡的，铁路运输企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如果人身伤亡是因不可抗力或者由于受害人自身的原因造成的，铁路运输企业不承担赔偿责任。虽然北京铁路局在庭审中提交了事发当天的视频，但是视频中的人影非常模糊，视频无法客观地反映受害人的行为轨迹。故北京铁路局关于受害人系自杀的观点没有证据支持，该院不予认可。本案系在铁路运输过程中发生的列车碾压行人造成的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案件，不存在不可抗力以及受害人故意以卧轨、碰撞等方式造成损害的事由，北京铁路局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事故路段为半封闭线路，距事故地点往北70米处为平交道口且平交道口西侧有住宅区。平交道口和人行过道必须按照规定设置必要的标志和防护设施，通过法院实地查勘，该平交道口通行的车辆和行人较多，但是警示标志牌子斑驳、字迹不完整，警示标示牌较少，也未见专门的巡视人员巡逻，存在安全隐患，因此北京铁路局未充分尽到安全防护、警示义务。同时，铁路运输属于高度危险作业，铁路运输中列车是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具有速度高、制动距离长、遇有险情无法躲避的特点，客观上就必然要求行人负有重要的安全注意义务。孙××虽然患有抑郁症，但生前能够正常履行劳务合同，与苏广华、苏然、苏阳主张的其系非完全民事行为人相矛盾，孙××应对铁路运输作业的高度危险性和进入铁路作业区域行为的危险后果有认知，其忽视自身安全，未经许可进入未封闭的铁路线路并造成身亡的严重后果，说明其在本案中没有尽到应有的安全注意义务，对人身损害的发生有重大过错，鉴于此，应减轻北京铁路局的赔偿责任。苏广华、苏然、苏阳未举证证明孙××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司法解释第六条第一项的规定，铁路运输企业应当在受害人全部损失的百分之八十至百分之二十之间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苏广华、苏然、苏阳全部损失的确认问题:一、死亡赔偿金：以2015年度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2859元、20年计算死亡赔偿金为1057180元；由于孙××生前在北京工作、生活已超过一年，以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计算标准，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确认。二、丧葬费：以2015年度北京市职工月平均工资7086元、6个月计算丧葬费为42516元，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确认。三、苏广华、苏然、苏阳还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该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酌情予以确定。综上所述，判决：一、北京铁路局赔偿苏广华、苏然、苏阳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各项损失共计220000元；二、北京铁路局赔偿苏广华、苏然、苏阳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上述赔偿金额共计225000元，北京铁路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苏广华、苏然、苏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09元，由苏广华、苏然、苏阳负担1995元，北京铁路局负担2014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铁路运输过程中发生的列车碾压行人造成的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责任纠纷，应当适用司法解释的规定。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铁路运输中受害人孙××所受到的人身损害是否是由受害人故意以卧轨自杀的方式造成的，而对于该项事实，根据司法解释第五条，北京铁路局有举证证明的责任。北京铁路局认为本案中用以证明孙××系自杀的证据有：现场照片以及法院从公安机关调取的事故卷宗中的《认尸证明》和公安机关对苏广华的询问笔录、监控视频、《北京铁路公安局铁路交通事故情况登记表》。但是，上述证据中，现场照片只是呈现出受害人身亡时的客观状态，不能证明受害人当时的主观状态是否为自杀；监控视频模糊不清，不能辨认出视频中的人是否为受害人；登记表中记载的仅是公安机关对事故原因进行了初步判断即“有自身迹象自杀”，并没有公安机关的进一步认定；死者家属书写的《认尸证明》和公安机关对死者家属所作的询问笔录等，虽有孙××系自杀的内容，但仅是死者家属事后的个人判断，并非医学机构、公安机关等权威机构的认定。因此，上述证据均不足以证明受害人孙××系自杀。由于北京铁路局不能举证证明本案存在孙××故意以卧轨方式造成损害的情形，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北京铁路局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上诉人北京铁路局提出孙××系自杀、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意见，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受害人孙××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应对铁路运输作业的高度危险性和实施进入铁路线路行为的危险后果有足够的认知，在事发地附近有供行人通过的道口的情况下，仍然实施了上述行为，其自身的过错是引发事故并造成身亡这一严重后果的主要原因，其应承担主要责任。
事发地点附近虽设立了安全警示标志，但有些标志模糊不清、字迹斑驳，针对附近来往行人、车辆较多的情况，北京铁路局也未对存在的安全隐患采取更为有效的防护措施，一审法院据此适用司法解释第六条第一项，酌定北京铁路局承担受害人一方全部损失约20％余的赔偿责任，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并无不当。
一审认定受害人一方各项损失总额为1099696元，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本院亦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北京铁路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75元，由上诉人北京铁路局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 晶
审 判 员 崔智瑜
审 判 员 冀 东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五日
法官助理 段金涛
书 记 员 郝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