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桂01刑终108号
抗诉机关：广西壮族自治区武鸣县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阮某某，男，1954年11月20日出生于广西武鸣县，壮族，农民，现住武鸣县，系被害人阮某2之父亲。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某，女，1962年6月1日出生于广西武鸣县，壮族，农民，住址同上，系被害人阮某2之母亲。
诉讼代理人：陆恒坤、韦宗帝，广西新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人：苏某，曾用名苏某，男，1980年10月24日出生于广西武鸣县，壮族，初中文化，农民，住武鸣县。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5年1月19日被武鸣县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2月1４日被逮捕，现取保候审在家。
辩护人：何国欣、韦万芬，广西元胜律师事务所律�。
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武鸣县人民法院审理武鸣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苏某犯故意伤害罪一案，于二O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作出（2015）武刑初字第13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以被告人苏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并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阮某某、王某某的诉讼请求。宣判后，武鸣县人民检察院提起抗诉、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阮某某、王某某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江滔滔出庭支持抗诉。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阮某某及其诉讼代理人陆恒坤，韦宗帝、原审被告人苏某及其辩护人何国欣、韦万芬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苏恒山（系被告人苏某之弟，与苏某同住一栋楼�）于2011年2月跟阮秋娥借了5万元，欠条由阮某1保管，阮某2偶然得知后主动要求去催这笔钱回来。阮某22014年3月8日晚带人去找苏恒山要钱，同年9月4日晚，阮某2又带人去苏某4家（与苏某家在同一院子里）催债闹事，苏某4报警。同年9月11日伊岭派出所进行了调解，阮某2向苏恒山的弟弟苏某4赔礼道歉，阮某1也不让阮某2到苏恒山家去催这笔债务。
2015年1月18日4时许，阮某2酒后携带刀具，从武鸣县城乘车与覃某2、覃柏和到被告人苏某的家门前，打砸苏某家的大铁门，对苏某4、苏某等人进行威胁。苏某、苏某4下楼后与阮某2发生争执，苏某4即打电话报警，阮某2见状，即叫一同前来的覃某2、覃某1先回车上等，苏某4也跟过去，阮某2即持刀去追苏某4。被告人苏某随后拿起一根扁担，想制止阮某2。阮某2见状即边骂边持刀朝苏某捅刺，苏某则用扁担朝阮某2打去，后扁担裂成两半后苏某扔掉扁担。阮某2仍持刀冲向苏某，苏某即捡起地上的旧水泥砖打向阮某2头部，水泥砖打中阮某2后即散落在地上，阮某2则继续持刀朝苏某捅刺，苏某即捡起另外一块水泥砖朝阮某2头部打去，击中阮某2后，阮某2即慢慢斜倒下去，苏某即将手中的水泥砖砸向阮某2，击中阮某2的头部，造成阮某2受重伤经抢救无效死亡。案发后，苏某在现场等待公安机关前来处理。经鉴定，阮某2系左颞枕部遭钝性打击后致重型颅脑损伤死亡。
案发后，被告人苏某的家属将人民币3万元交给伊岭村民委员会转交阮某2家属，用于赔偿经济损失。
原判认定以上事实的证据有：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抓获经过、扣押物品清单，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现场勘验笔录、现场方位图、检查笔录及现场照片，户籍证明，出诊记录、借条、治安调解协议书，证人苏某4覃某1、覃某2韦某、苏某1、苏某2、阮某1、苏某3及被告人苏某的供述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被害人阮某2纠集他人持刀于凌晨时分到苏某家滋事，并实施了持刀行凶行为。苏某面对的是正在实施寻衅滋事的不法行为。苏某是在面阮某2高持刀行凶时，针阮某2高本人，当场实施反击，抵制其所实行的不法侵害行为，以使其停止侵害或丧失侵害能力，符合防卫的目的。苏某实施反击行为，满足遭受不法侵害的当场、针对不法侵害人实施的场合及对象条件。故苏某为使自身人身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具有防卫的正当性。但是由于被害阮某2高所实施的不法侵害行为，已经被苏某用扁担、水泥砖击打后已经倒地，已丧失继续实施侵害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苏某作为成年人应该能够认知其所掷水泥砖砸向被害阮某2高的防卫手段、强度，已经超过足以制止不法侵害人所实施的侵害行为的手段和强度，但仍予实施，并造成了重大人身伤亡的严重后果。苏某的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属于防卫过当。因苏某的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其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应当负刑事责任，依法应当减轻或免除处罚；案发后，苏某在现场等待公安机关前来处理，并如实供述其犯罪事实，是自首，依法可从轻或减轻处罚；苏某家属代为赔偿了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人民币三万元，亦可酌情从轻处罚。根据被告人苏某的犯罪事实、情节及社会危害后果，对其处以缓刑不至于再危害社会，决定对其适用缓刑；对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诉讼请求，苏某已自愿通过其家属补偿被害人家属人民币三万元，该数额虽已超过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应赔偿的数额，系其意思自治，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可予以认可，故对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第二款、第三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的规定，以被告人苏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阮某某、王某某的诉讼请求。
广西壮族自治区武鸣县人民检察院提出刑事抗诉，认为：
一、本案被害阮某2高被打倒在地无力反抗后，苏某为了泄愤再次砸其头部。苏某的再次击打行为应是故意伤害，不具有防卫性质，不属于防卫过当行为。故一审判决认为被告人苏某为使自身人身权利�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具有防卫的性质，但该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属于防卫过当之事实认定与事实不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本案证据能够证实，原审被告人苏某在案发前就因被害阮某2高到其家催债闹事、向其勒索财物而产生矛盾。案发时，苏某阮某2高击倒在地后，发阮某2高声音微弱，持刀的右手晃动但无力气。说阮某2高倒地后已经失去了进一步的侵害能力，当时苏某身上并未受到任何伤害并持有砖头，旁边苏某4山在场。此时，苏某已然制止阮某2高的侵害行为。阮某2高倒地到苏某砸人之间也有所停顿，并不是一个连贯的过程，在这样的状况下，苏某不是为了防卫，而是为了泄愤实施砸人举动，具有伤阮某2高的直接故意。
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
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上存在的上述错误，导致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认定被告人苏某的行为属于防卫过当，对被告人苏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并驳回被害人家属的民事诉讼请求。该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导致量刑畸轻，应予改判。
综上所述，武鸣县人民法院(2015)武刑初字第13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在认定犯罪事实和适用法律上确有错误，导致量刑畸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七条的规定，特提出抗诉，请依法判处。
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支持南宁市武鸣县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理由如下：
一、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人苏某的行为是防卫过当的故意伤害罪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一）苏某的行为应属于直接的故意伤害行为。
1.案发现场血迹显阮某2高系跌倒后被再次打击头部，该部位伤是致命一击。且当阮某2高被苏某打中头部跌倒后，已经无力反抗。苏某的再次打击行为已经不具备正当防卫条件，而是直接故意伤害。
（1）武鸣县双桥中心卫生院的出诊记录证实当医务人员来到现场时，发阮某2高右侧卧位，头面部有大量血污，与苏某阮某2高倒地时“左脸向上斜躺着”的供述相一致。现场勘察笔录及现场照片证实，阮某2高倒地形成的流注状血泊南沿西南侧地面上见一116CM*12CM的喷溅状血迹，该喷溅状血迹星芒朝向西南方向，在阮学英家东墙北端墙角上见一60CM*30CM的喷溅状血迹，该血迹在墙上的最高处距离地面20CM。武鸣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实阮某2高尸表共有12处损伤，除左颞枕部的损伤为挫裂伤之外，其余均为挫擦伤、中空样皮下出血或者散在表皮脱落。左颞枕部的损伤为致命伤，经比对，现场的水泥砖头可以形成该处损伤。分析上述证据，挫擦伤、中空样皮下出血或者散在表皮脱落不会形成喷溅状血迹，案发现场长达1米以上的星芒状喷溅血迹只能由死者唯一的致命伤，即死者左颞枕部的挫裂伤形成。死阮某2高身高173CM，喷溅状血迹在墙上的最高处距离地面仅20CM，因阮某2高左颞枕部的致命伤系其倒地后形成，这与苏某称其阮某2高受伤倒地、没有反抗能力的情况下仍持砖打砸对方头部的供述相一致。
（2）根据苏某的供述，阮某2高被其持砖头打倒在地后，左脸向上斜躺着，声音渐弱，持刀的右手虽然还在晃动，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其仍双手举起水泥砖到平胸口的位置�然后朝躺在地上阮某2高的头部砸去。而证苏某4山亦证实，苏某第一次用砖头打中被害阮某2高头部右侧致阮某2高倒地后，苏某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又抓起另外一块水泥砖阮某2高的头部砸去，苏某4山用右手去挡砖头的时候，右手被砖头擦伤，水泥砖掉下去后砸阮某2高的左侧头部，并在滚动过程中擦苏某4山的右脚趾。结合公安机关苏某4山的人身检查中发现苏某4山的右手上臂肘关节内侧、右手腕和大拇指关节处有表皮擦伤，右脚中趾有小块表皮剥落。再有，南宁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生物物证鉴定书证实从8号检材(即从现场提取的物证编号为16的砖块上的疑似血迹)中检阮某2高苏某4山的DNA，从而佐证苏某4山关于苏某阮某2高倒地无力反抗后，对阮实施了再次击打的证言。以上事实说明，苏某主观上具有伤害被害阮某2高的直接故意。
2.被害阮某2高被打倒地，已经丧失了侵害能力。此时已经不存在现实的、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苏某前期的防卫行为已经结束。其再次打击行为与先前的行为不属连贯过程，苏某由于想起阮某2高的前怨，才再次对阮进行打击，该行为应属于报复性的故意伤害。
(1)证苏某4山的证言证实，阮某2高倒地后，苏某又用双手抓起一块水泥砖准备砸阮某2高时，其上前阻止，但是苏某说“干脆做完去，要不然我们也难过”，随后持砖砸阮某2高头部。当苏某意欲再次持砖砸阮某2高时苏某4山夺过砖头再次劝阻，苏某才停止了伤阮某2高行为。
（2）苏某还供述称，阮某2高倒地后其想阮某2高老是勒索其钱财，又带人到其家闹事，弄得村里议论纷纷，其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心中很生气，又阮某2高站起来后实施报复，随即将砖头砸阮某2高的头部。此后，其还想持砖砸阮某2高时，但苏某4山劝阻就停手。案发当时，当苏某阮某2高击倒在地后阮某2高声音微弱，持刀的右手也无力气，已经丧失了继续实施侵害的可能，在此情形下，苏某作为一名精神智力正常的成年人，明确知悉其所掷水泥砖砸阮某2高会对他人人身造成伤害的结果，仍执意而为，持砖头砸阮某2高头部，表明其并非出于防卫目的而是为泄私愤才实施伤害行为。据此，可确定苏某有阮某2高多次到其家中催债闹事、勒索财物而心生愤懑及报复的心态。
综上，苏某阮某2高已经丧失攻击能力的情况下，仍为为泄私愤而持砖再次阮某2高实施击打，不符合正当防卫目的正当性的要求。故苏某持砖阮某2高头部实施击打的行为，不存在防卫过当因素，属于直接故意伤害行为，故原判认定事实错误。
（二）一审�定的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量刑畸轻。
由于一审判决错误认定苏某的行为属于防卫过当的故意伤害，导致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处苏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造成量刑畸轻。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量刑畸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的规定，提请本院依法纠正。
原审原告人阮某某、王某某及其诉讼代理人上诉称，原审被告人苏某的行为不属于防卫过当，是故意杀人，应构成故意杀人罪，应按照故意杀人罪追究苏某的刑事责任，并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苏某应赔偿包括误工费1405.67元、交通费500元、丧葬费21318、被抚养人生活费49457元、死亡赔偿金1358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等在内的原告人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258500.67元。原审判决以原审被告人苏某已经通过其亲属自愿支付30000元为由，驳回原告人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支持二原审原告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人苏某表示服从一审判决。
苏某辩护人提出：
1.本案中阮某2高到苏某家无事生非，苏某一家起来反抗后又持尖刀捅人。从始至终阮某2高的不法侵害都没停止，不死不休。阮某2高行凶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本案没有证据表阮某2高跌倒在地时，他已经放弃了伤害苏某的念头。相反，证据表明阮某2高跌倒在地上时仍然挥动手中的尖刀。谁都不能保证阮某2高从地上爬起来后不会再去伤害苏某。故检察机关阮某2高已经跌倒在地为由，从而认定他没有侵害能力和已经停止侵害是错误的。
（1）生活经验告诉人们，人摔倒在地后是可以爬起来并站起来的。本案没有证据证阮某2高在受到致命打击之前，倒地后站不起来、爬不起来，挥不动刀。阮某2高当时是持刀行凶，其致命伤只有一处。也就是阮某2高在遭受致命伤之前，他都有侵害能力。没有证据证阮某2高在打斗中未受致命一击前已经“没有侵害能力”，没有证据证明这“致命”一击是阮某2高“没有侵害能力”的情况下进行的。故抗诉书阮某2高倒地就等同于没有侵害能力，在逻辑上是错误的，也是违背本案的事实的。
（2）现场勘查发现的血迹所在位置，在打斗中由于出血喷溅角度的不同，多种受伤高度都可以形成。因此，根据现场血迹推断受伤时受伤者所处的位置，其结论不应是唯一的。本案没有证据证阮某2高的致命伤是在倒地后�苏某持砖砸中头部左侧所致。鉴定机构没有作出这样的鉴定意见，是检察机关的主观臆断。故抗诉书说致命伤是倒地后形成的证据不确实、不充分。
2阮某2高当时是手持尖刀正在行凶，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据此，苏某在本案中依法可以进行无限防卫，不应负刑事责任。抗诉机关认定苏某阮某2高倒地后仍实施打阮某2高，因此构成故意伤害，是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的。且有意忽视已经查明阮某2高持续行凶这一事实而指控苏某只有故意伤害，继而对本案进行抗诉，是错误的。
3.在正当防卫中，对防卫方过度苛求，不利于鼓励人民群众与违法犯罪分子作斗争，限制了公民防卫权，不利于充分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客观上会形成损害社会公序良俗的恶果。
4.关于附带民事部分
（1）本案中，被告人苏某的行为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不负刑事责任，当然不负民事责任。上诉人提出要求赔偿258500.67元的经济损失没有法律依据。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55条第2款规定“犯罪行为造成被害人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付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被害人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等费用，造成被害人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等费用”。本案中，上诉人主张赔偿的项目明显超出法律规定的赔偿范围，不应支持。
（3）本案发生后，被告人苏某的家属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己代为支付补偿费30000元。按照法律的规定，上诉人上诉请求中，属于刑事诉讼处理范围的有：误工费：1405．67元，交通费：500元，丧葬费：21318元，其合计总数只有23223．67元，此数额小于苏某家属已经支付的金额。—审法院对附带民事判决的内容正确，应当维持。
综上所述，武鸣县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及南宁市人民检察院的支持抗诉意见书均以“被害阮某2高的致命伤是在倒地后被被告人苏某持砖砸中头部左侧所致”而推论出“这说明苏某是阮某2高受伤倒地后没有侵害能力的情况下，进行了不适时的防卫，不是正当防卫”的结论是错误的。本案苏某的行为依照法律规定，应当认定为正当防卫，不应负刑事责任。一审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应认�苏某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一审公诉机关的抗诉理由存在明显的逻辑错误，且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错误，应予以驳回。由于原审被告人苏某对一审判决表示服判，辩护人也没意见。请求二审法院根据已经查明事实，作出公正的裁决。
经审理查明，苏恒山（系被告人苏某之弟，与苏某同住一栋楼房）于2011年2月跟阮秋娥阮某1南姐姐）借了5万元，欠条阮某1南保管阮某2高偶然得知后主动要求去帮忙催这笔钱回来。2014年3月8日阮某2高曾带人去找苏恒山要钱，同年9月4日晚阮某2高又带人苏某4山家（与苏某家在同一院子里）催债闹事苏某4山报警。同年9月11日伊岭派出所进行了调解阮某2高向苏恒山的弟苏某4山赔礼道歉阮某1南也表示不再阮某2高到苏恒山家去催这笔债务。
2015年1月18日4时许阮某2高酒后携带刀具，从武鸣县城乘车覃某2宾、覃柏和到被告人苏某的家门前，打砸苏某家的大铁门及叫骂。苏某苏某4山下楼后阮某2高发生争执，期苏某4山打电话报警阮某2高见状，即叫一同前来覃某2宾覃某1程先回车上等苏某4山也跟出去阮某2高即持刀去苏某4山。苏某拿起一根扁担，想去制阮某2高阮某2高随即边骂边持刀朝苏某捅刺。苏某则用扁担阮某2高打去，扁担裂成两半。苏某扔掉扁担时阮某2高仍持刀冲向苏某。苏某捡起地上的旧水泥砖打阮某2高头部，水泥砖打阮某2高后即散落在地上阮某2高被砸中后仍继续持刀朝苏某捅刺，苏某又捡起另外一块水泥砖阮某2高头部打去阮某2高被打中后倒地。因此阮某2高手中仍持有刀具，苏某就继续将手中的水泥砖砸阮某2高，击阮某2高的头部，最后造阮某2高头部受重伤经抢救无效死亡。案发后，苏某在现场等待公安机关前来处�。经鉴定阮某2高系左颞枕部遭钝性打击后致重型颅脑损伤死亡。
案发后，被告人苏某的家属将人民币3万元交给伊岭村民委员会转阮某2高家属，用于赔偿被害阮某2高亲属的经济损失。
以上事实，有经一、二审庭举证、质证的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1．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抓获经过，证实了公安机关依法立案侦查，苏某在案发现场等候公安民警处理的事实。
2．扣押物品清单，证实了公安机关依法扣押了案发现场的砖块、扁担、苏某案发当天所穿衣物并送检。
３．户籍证明，证实了涉案人员的基本身份信息，被告人苏某已达完全刑事责任年龄。
４．出诊记录，证实了2015年1月18日凌晨5时39分，武鸣县双桥中心卫生�接120出诊电话，出诊双桥镇伊岭村9队，6时许到达现场阮某2高进行抢救，6时20分停止抢救，宣告死亡。
5．借条、治安调解协议书，证实2014年3月8日晚、9月4日阮某2高曾两次带人到经到苏恒山家追债，苏某4山威胁，骚苏某4山正常休息。
6．武鸣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武）公（刑）鉴（法尸）字[2015]0001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证阮某2高左上臂、左前臂处损伤以中空性皮下出血为主，棍棒类物体打击可形成的损伤；左颧、额部，左颞枕部，左肩后损伤范围较大，以挫擦伤及挫裂创为主要特征，认为致伤工具为具有平面及棱边的钝性物打击形成，经比对现场的“水泥砖块”可形成上述损伤。右额颞部及面颊部损伤为该处与较大面积的钝性物接触形成。右手腕部、右手背、左手腕背处损伤为抵抗伤。检验意见阮某2高因左颞枕部遭钝性暴力打击后致重型颅脑损伤死亡。南宁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南公刑鉴（DNA）字[2015]0322号生物物证鉴定书，证实公安机关依法对案发现场提取的物证及样本进行了检验并做出了鉴定。
7．现场勘验笔录、现场方位图、检查笔录及现场照片，证实了公安机关依法对案发现场进行了勘验检查及案发现场的情况提取痕迹物证登记表证实，中心现场为苏某苏某4山家西面村道处，两家共用一扇铁大门。大门南往西面有一块带血砖块，大门往西270cm处见一流注状血泊。该血泊南端往北70cm的血泊中见一折叠刀，一手表砸在刀忍上。手表往北90cm血泊中有一白色塑料盖，该盖往西北方向有一踩踏痕血迹，血泊南沿有一白色手机，手机南侧见散落水泥块。形成的流注状血泊南沿西南侧地面上见一116CM*12CM的喷溅状血迹，该喷溅状血迹星芒朝向西南�向，在阮学英家东墙北端墙角上见一60CM*30CM的喷溅状血迹，该血迹在墙上的最高处距离地面20CM。勘察人员现场提取了血迹、鞋血印、扁担、折叠刀、手表、砖块及碎砖块等痕迹、物证。其中现场图有遗阮某2高使用的弹簧刀一把，经过一审法庭对图片中的刀具进行质证，被告人及其辩护人、原告人的代理人均没有异议。
8．证覃某1程覃某2宾的证言，证实2015年1月18日凌晨阮某2高与其等人一起喝酒后回到出租房睡觉。凌晨4点多阮某2高到出租房要其二人跟他去催债。乘车到伊岭村伏廪苏某4山家附近阮某2高带其二人苏某4山家门前阮某2高用脚踢门，苏某4山开门。苏某4山、苏某下来开门后阮某2高争吵苏某4山打电话给派出所阮某2高即叫两人先走先走，其两人即回到车上，让司机慢慢将车开往村口后下车。不久，司机自行将车开走了。后听阮某2高苏某4山、苏某争吵越来越激烈。因其两人害怕被牵连，就一起往公路上走，并打电话叫覃宾喜包车接其二人回武鸣。
9．证韦某平的证言，证阮某2高曾多次于凌晨到其家追债，2015年1月18日凌晨4时许阮某2高到其家用力敲打大门，并苏某4山要钱，其儿子苏某苏某4山都起来看韦某平曾阻拦苏某苏某4山不让二人出门，但阮某2高敲打铁门太厉害，苏某苏某4山也就开门出去看，后阮某2高苏某4山、苏某发生了争吵推扯韦某平因为孙子在家里面哭，要去照顾，因此进出家里几次，最后一次再出来时，发阮某2高躺在地上，身边还有一把折叠刀，苏某苏某4山则站在旁边。
10．证苏某1玲潘某英的证言，证实2015年1月18日凌晨4时许阮某2高大力敲苏某4山、苏某家的大铁门，叫苏某4山出来，后听到吵架声。
11．证苏某2宜的证言，证实2015年1月18日４时许阮某2高苏某4山家的门，苏某4山开门，大约五分钟左右，听苏某4山、苏某阮某2高争吵，吵了约三分钟左右，就听见棍棒击打声和砸石头的声音，这声音持续了三、四分钟便没再听见响声。其出门看见苏某的母亲和苏某站在苏某家门口，苏某当时手中拿着一根木棍阮某2高倒在地上，头部流了好多血，手上握一把刀阮某2高的身边还有被砸碎的水泥砖块。其问苏某为什么搞成这样，苏某回答：“谁叫他用刀捅我”，过了几分钟，才苏某4山从家里出来，就一会派出所的民警也到了。
12．证阮某1南的证言，证实其阮某2高是表兄弟，案发阮某2高曾因催债到苏恒山闹事，并到派出所进行了调解。案发当天4时许阮某2高两次打电话告诉其，称现在不是苏恒山欠钱的事，而是苏恒山惹他的事，因此去苏恒山家找苏�山。其劝阮某2高不要去，但阮某2高不听。
13．证苏某3贻的证言，证实案发后接韦某平的电话，到现场后，发阮某2高浑身是血侧倒在家门口外面阮某2高身旁有一把刀，地上到处都是水泥砖的碎片，苏某苏某4山站在旁边，即问苏某苏某4山发生什么事情了苏某4山阮某2高和几个人拿刀来家里闹事，想杀人，不还手都要死。然后其在旁边打了110和120电话，过后派出所民警和120医护人员到了现场。
14.证苏某4山的证言，证实了案发阮某2高曾两次到其家追债，并威胁、骚扰。案发当天阮某2高带人到其家叫喊其的名字并砸铁门，其开门后走出大门打电话报警，挂断电话阮某2高就开口骂人，其阮某2高拿刀就转身捡了一块红砖防身，其哥哥苏某则在大门处阮某2高发生口角。只阮某2高持刀朝苏某身上挥去，苏某拿扁担进行反抗，扁担打阮某2高头部或者颈部后脱手阮某2高仍持尖刀刺向苏某，苏某就拿起一块水泥砖抡阮某2高的头部阮某2高被打中后便斜趴在地上不动，那块水泥砖就掉在地上碎了一边阮某2高倒地后不到一分钟，苏某抓起另一块水泥砖阮某2高砸去，其见状用右手去挡那块水泥砖，水泥砖打在其右手臂内侧，掉下砸到了躺卧在地阮某2高的头部，后滚到其的右脚上致伤。苏某还想拿砖时被其劝阻，苏某不再动手。不久，民警到达现场。
15、被告人苏某归案后供述，案发当天4时许阮某2高酒后打砸其家的大铁门，其与弟苏某4山下楼后阮某2高发生争执苏某4山即打电话报警阮某2高见状，即叫一同前来的人先回车上等苏某4山即跟出门外跑了阮某2高即持刀去苏某4山。其就拿起一根扁担追过去阮某2高对打，想制阮某2高，其所用扁担被裂成两半就扔掉了。此时，由�某2高仍持刀冲向其，其即捡起地上的旧水泥砖砸阮某2高，水泥砖打阮某2高头部后散落在地上阮某2高仍不服，仍持刀踉跄着朝其刺来，其赶紧又拿起地上另一块水泥砖阮某2高打去，砖头击阮某2高后倒地斜躺着。当时阮某2高左脸在上，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持刀的手还在晃动。因砖头还在其手上，其又将手中的水泥砖砸阮某2高，击阮某2高的头部。其还想过去捡起砖头时，有人过来阻止，其就没有再动手，在原地等待公安人员到达。
本院认为，被害阮某2高以催债为由于凌晨4时纠集他人到苏某家寻衅滋事，且持刀行凶。苏某在面阮某2高持刀行凶时，针阮某2高本人，当场实施反击，是正当防卫。此后，被害阮某2高所实施的不法侵害行为受到被告人苏某打击阮某2高本人也被苏某用扁担、水泥砖击打倒在地上，其继续实施侵害的能力已经被有�地减弱，作为成年人的被告人苏某，应该能够认知其在此时再砸向被害人头部投掷水泥砖的防卫手段、强度已经超过足以制止不法侵害所实施侵害行为的手段和强度，其应清楚案发现场的形势及双方力量对比。最终，在这一行为实施完毕后，被害阮某2高倒地不起，经医生现场抢救无效死亡。故苏某在被害人倒地后实施的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属于防卫过当。苏某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应当负刑事责任，依法应当减轻或免除处罚。苏某在案发后在现场等待公安机关前来处理，并如实供述其犯罪事实，是自首，依法可从轻或减轻处罚；苏某家属代为赔偿了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人民币三万元，亦可酌情从轻处罚。针对抗辩双方的抗辩理由，综合评判如下：
1.被害阮某2高于凌晨时分纠集他人，敲打被告人苏某家家门。苏某苏某4山兄开门后苏某4山即报警阮某2高则持刀对苏某苏某4山进行威胁，其先期行为已经严重威胁并已侵犯苏某及其家人的人身安全权益。面阮某2高一方明显的不法侵害意图和已经实施的持刀威胁等不法侵害行为，苏某为免遭不法侵害而持扁担进行还击，其此时的反击行为是针对不法侵害本人和不法侵害行为正在进行时的行为，目的是迫使对方停止侵害或丧失侵害能力。此时苏某对不法侵害人实施的防卫行为是适时的、必要的，属于正当防卫；
2.阮某2高系头部致命创（仅一处），阮某2高被击中头部有四次。且除前两次外，第三次、第四次（最后一击）都有可能形成现场的血迹。现有证据只能认阮某2高的头部是受到了多次击打造成钝器伤，并不能必然认定苏某阮某2高头部的最后一砸就是致命一击，本案无法区分该处致命伤是那一次击打�成。故抗诉机关根据现场血迹离地面不高（20厘米）来推定苏某的最后一击是致命伤的证据不足。
3.从事件发生、发展情况来看，在短暂时间内，苏某认阮某2高手中还有刀，如其不奋力还击阮某2高则会再次起来对他实施侵害的认知，是符合正常人的心理态度。苏某据此判阮某2高的不法侵害仍有继续的可能亦符合常理，苏某为防卫而砸最后一击并不违反其防卫性质。苏某虽然承认自己想阮某2高的前怨，而心生愤恨，但其同时也说明其是阮某2高手中还有尖刀，因害阮某2高再起来反击才再次打击。由此可见，抗诉机关认定苏某的最后一击仅是报复性故意伤害不是得出唯一性判断。
4.在双方对打自始至终阮某2高手持的尖刀并未离手，相对于苏某来说阮某2高的不法侵害行为并未真正停止过，阮某2高的不法侵害行为一直处于持续状态，故苏某有理由认为如果自己不采取措施就会遭受加害。苏某持水泥砖实施反击时，亦是正值不法侵害行为正在进行的紧迫期间，苏某实施防卫行为是适时的。过程中，苏某在相对较短的时间（一分钟内）再次阮某2高砸打仍属于保护自身法益，是正当防卫。但是，苏某在多次砸阮某2高的情况下，本可以采取其他方式制阮某2高。其在明阮某2高已经受伤倒地暂时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仍继续掷水泥砖砸阮某2高，其实施防卫的手段、强度已经超过足以制止不法侵害所实施的侵害行为的手段及强度，最后造成了人身伤亡的严重危害后果。故苏某的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属于防卫过当的故意伤害。
5.本案虽不能认定被告人苏某的哪一次击打被害人头部行为是致命行为，因打击行为均作用于被害人的头部，其每次打�结果与致命伤之间必会产生一定的辅助或促进作用。故本案证据虽不足以证明最后一次击打是致命伤，对于全案产生的危害后果，被告人仍应对其最后的过限行为承担一定的责任。
综上，针阮某2高正在实施的寻衅滋事不法行为，一开苏某4山有报警，说明苏某两兄弟自始就是想求助于警方，对上门挑衅阮某2高并没有报复打击的意思表示。只阮某2高行为已经严重威胁并已侵犯苏某及家人的人身安全权益，苏某为免遭不法侵害而持扁担、砖头等予以还击，是正当防卫。由于苏某防卫的手段、强度已经超过足以制止不法侵害所实施侵害行为的手段、强度，造成重大损害。故可认定其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是防卫过当。本院对苏某辩护人的辩护意见，已经充分考虑。抗诉机关武鸣县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纳。对南�市人民检察院的支持抗诉意见亦不予支持。
对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阮某某、王某某上诉请求，经查，根据刑事附带民事处理的相关法律规定，原告人可获得的赔偿数额有误工费1405.67元，交通费500元，丧葬费21318元，共计人民币23223.67元。因原审被告人苏某已通过亲属补偿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人民币30000元，该数额已经超出二原告人应获赔偿数额，故原审原告人要求再赔偿其他费用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原审被告人苏某行为构成防卫过当的故意伤害罪，依法应当负刑事责任。一审法院根据苏某的犯罪事实、性质、情节及社会危害后果，对其减轻处罚并适用缓刑，是综合考量苏某的犯罪事实、性质、作案动机及危害后果、认罪、悔罪态度等情节，该定罪量刑依法有据。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量刑适当，附带民事判决合理、合法，应予以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武鸣县人民检察院的抗诉，驳回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阮某某、王某某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赵秀贞
审 判 员 郑晓霞
代理审判员 王肖虎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