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民一终字第1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准格尔旗景富煤炭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准格尔旗川掌镇大路岇村。
法定代表人：罗敏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谢飞，内蒙古伊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井成华，男，汉族，1962年9月26日出生，住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东胜区公园路。
委托代理人：ＸＸ，男，汉族，1978年3月14日出生，内蒙古成华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职员，住北京市昌平区崔村镇八家村261号。
原审被告：卓杏生，男，汉族，1961年10月18日出生，准格尔旗景富煤炭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住福建省福清市宏路镇宏兴村。
委托代理人：姜德源，北京市君泽君（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准格尔旗景富煤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景富公司）与被上诉人井成华、原审被告卓杏生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于2012年12月16日作出（2012）内商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景富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0月21日询问了各方当事人。景富公司委托代理人谢飞，井成华的委托代理人ＸＸ，卓杏生的委托代理人姜德源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7月13日，景富公司作为甲方，井成华作为乙方签订《准格尔旗景富煤炭有限责任公司煤矿（股权）经营权合同》（以下简称《经营权合同》），合同载明：经甲乙双方充分协商，本着在公平、互利、自愿的基础上，就准格尔旗景富煤炭有限责任公司煤矿（股权）经营转让签订该合同。合同主要内容为，煤田股权转让价格为88502.36万元。付款方式为分期付款，于2008年12月30日前全部付清，当乙方支付转让费达到50%时，乙方派2人到煤矿协助财务经营管理，当乙方支付煤田股权转让费达总价80%时，甲方需将其公司煤田股权、经营权等，经全体股东签字同意，将公司合法有效证件（采矿许可证、组织机构代码证、安全生产许可证、煤炭生产许可证、法人资格证、公司营业证、税务证）转办在乙方名下。剩余款项在办理完上述证件后，三个月内付清全部煤田股权转让费。当乙方将全部股权转让费付清甲方后，即进行煤矿整体移交给乙方。另约定甲方是根据国家、自治区人民政府关于煤炭资源整合政策，由原来的吴家梁煤矿、大红渠煤矿及周边扩区整合为景富煤炭有限责任公司，其煤田面积为16.1566平方公里，煤田范围以政府批准的采矿许可证拐点坐标为准。储量及面积、煤层厚度技术资料全部以政府核准为准。该合同落款甲方由准格尔旗景富煤炭有限责任公司吴家梁煤矿加盖公章，在法人代表处有卓杏生签字，乙方井成华签字。合同签订后，井成华在2009年1月20日前按照卓杏生指令向不同的账户支付转让款16500万元，卓杏生对收到井成华支付的16500万元转让款不持异议。
2008年9月11日，景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罗敏福。2009年12月28日，卓杏生、景富公司出具一份承诺书，内容为：兹有原法人卓杏生，现法人罗敏福同意在双方达成共识的情况下转让给井成华。有效期20天，即2009年12月28日至2010年元月18日，过期作废。
一审期间，卓杏生提供一份2009年12月29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以此证明景富公司全体股东认可收到井成华转让款16500万元，并在景富公司享有相关权利。在该协议落款处甲方有景富公司股东罗敏福、卓高明、赵令荣、苏光灵签字及指纹，乙方卓杏生签字，丙方井成华签字。景富公司对罗敏福、赵令荣、苏光灵签字及指纹不予认可，请求进行司法鉴定。景富公司未在一审法院通知的期限内缴纳鉴定费，致使鉴定无法进行。
一审法院另查明，一审期间，井成华提交一份2011年6月14日签订的《补充协议》，载明甲方为景富公司，乙方为卓杏生，并注明卓杏生为原景富公司法定代表人，现该公司股东，丙方井成华。内容为甲方应付款本金16500万元，利息按月息3%计算，甲方在2011年6月25日前支付给丙方5000万元，7月25支付给丙方5000万元，剩余部分，山西古磁窑煤矿或卓达煤矿划地供丙方开采，地价届时商量并签订协议。卓杏生在甲方、乙方处签字，井成华在丙方处签字。
井成华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08年7月13日，井成华与景富公司所属的吴家梁煤矿签订了《经营权合同》，约定景富公司将其煤矿股权等相关权益转让给井成华。合同签订后，井成华向景富公司支付了转让价款16500万元，但该合同未能履行。2011年6月14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对井成华交付的16500万元价款进行返还，利息按月息3%计算。上述协议达成后，井成华多次要求履行返还价款及给付利息，但景富公司至今未履行付款义务。请求判令：景富公司返还井成华交付的转让价款16500万元并承担从2011年7月25日起至起诉之日止商业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息1000万元；由景富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景富公司答辩称，景富公司并未与井成华签订过合同，在《经营权合同》上签字的是卓杏生，盖章的是准格尔旗景富煤炭有限责任公司吴家梁煤矿，而卓杏生和吴家梁煤矿并不能代表景富公司签订合同。而且合同如果转让的是股权，公司股东未签字，如果是采矿权，未经审批，所以不论转让的股权还是经营权，均属无效合同。景富公司并未参与合同的签订，亦未接受井成华的款项，所以景富公司不应承担返还款项的义务。同时井成华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了诉讼时效，请依法驳回井成华对景富公司的诉讼请求。
卓杏生答辩称，卓杏生与井成华在签订《经营权合同》时，是景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签字是职务行为，代表景富公司，并非卓杏生个人行为。所以，景富公司应履行付款义务，请依法驳回井成华对卓杏生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经营权合同》签订主体的确定；合同效力；承担返还井成华转让款16500万元的义务主体；井成华主张的利息损失应否支持；井成华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经营权合同》签订主体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在签订合同时甲方为景富公司、乙方为井成华，在合同内容写明经甲乙双方充分协商，本着在公平、互利、自愿的基础上，就景富公司煤矿（股权）经营转让签订该合同。在其后又写明甲方是根据国家、自治区人民政府关于煤炭资源整合政策，由原来的吴家梁煤矿、大红渠煤矿及周边扩区整合为景富公司。这些内容均可以证明转让人为景富公司，卓杏生作为时任景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法人代表处签名以示对合同内容的确认。所以，合同主体应当确认为景富公司与井成华。景富公司主张未与井成华签订《经营权合同》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经营权合同》的效力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从合同约定内容可以确认，在该合同中不仅约定了股权的转让，还约定了采矿权的转让。股权的转让在合同中约定了生效条件，即当井成华支付煤田股权转让费总价80%时，景富公司需将其公司煤田股权、经营权等，经全体股东签字同意，予以转让。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本案的事实，该条件已不可能成就。对于采矿权的转让，《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具有强制性规定，在符合转让的条件下，必须经过审批程序方可转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九条规定，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或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因此，该合同应认定为未生效，双方基于该合同所取得的财物应予返还。关于卓杏生提供2009年12月29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景富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且该协议在本案中已无证据作用，对其效力不予认定。对于卓杏生与井成华在2011年6月14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在签订该协议时，卓杏生已不是景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已无权代表景富公司对外签订协议，而在协议中约定的却是景富公司的义务，该协议并非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当属无效。
关于井成华主张1000万元利息损失应否支持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井成华对合同未能全部履行的原因，认可有部分原因是由于其资金不到位所致，且法律对采矿权转让亦规定了明确的批准生效程序，所以，致使合同未能生效，双方均有过错，理应各自承担自身的损失，故井成华请求景富公司承担1000万元的利息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井成华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经营权合同》为未生效合同，合同未生效诉讼时效起算点应从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合同未生效时起算。故井成华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景富公司此项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卓杏生以法人名义对外作出的行为应由景富公司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虽然《经营权合同》未能生效，但井成华已依据该合同，按照卓杏生的指令在2009年1月20日前支付转让款16500万元，至于卓杏生是否将此款项用于景富公司，属于卓杏生与景富公司之间的关系。虽然有部分款项是在卓杏生不再担任景富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后支付的，但现无证据证明井成华在2009年12月28日出具承诺书之前已知道景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卓杏生变更为罗敏福。所以，景富公司应当承担返还井成华16500万元的转让款的义务，井成华此项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对于井成华请求卓杏生共同承担还款义务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判决：一、景富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返还井成华转让款16500万元；二、驳回井成华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48600元，由景富公司负担，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井成华负担。
景富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主要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经营权合同》未生效是错误的，应认定该合同无效。首先，从合同约定的内容看，合同约定的是股权转让，”煤田股权总价为1165000000元……实际煤田股权转让价格885023600元。”合同价款的构成只是股权价格，而不包括其他内容。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股权是股东的财产权利，只有股东本人才能处置，无论公司还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无权转让。景富公司在2008年签订《经营权合同》有五名自然人股东，卓杏生虽然是董事长，但也无权代表其他股东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景富公司不是转让主体，合同对景富公司没有法律约束力。故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认定《经营权合同》为无效合同。二、无论合同是无效还是未生效，景富公司均不应成为股权转让价款返还主体，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卓杏生认可收到井成华支付的股权转让款16500万元，井成华也承认没有向景富公司支付过股权转让款。如果认定合同无效或未生效，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基于合同取得的财物应予返还，景富公司没有取得转让价款，也就不能成为返还主体。收到转让价款的卓杏生才是返还义务人。三、井成华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依法应予驳回。井成华在一审期间提交的2009年12月28日承诺书，证明井成华在2009年12月28日已经知道景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卓杏生变更为罗敏福。而井成华直到2012年4月24日才提起诉讼，远远超出了法定诉讼时效期间。故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井成华对景富公司的诉讼请求；3、井成华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井成华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卓杏生答辩称，从案涉合同的内容看，既有股权转让又有经营权、采矿权的转让，所以不能一概而论认定为股权转让合同。一审法院对合同效力的认定以偏概全是错误的。案涉合同的签约主体是井成华和景富公司，无论合同的效力如何，案涉款项的返还主体都应是景富公司。故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各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案涉合同的性质和效力应如何认定；二、案涉转让价款应否由景富公司返还；三、井成华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一）关于案涉合同的性质和效力问题
案涉《经营权合同》明确约定讼争煤田股权转让总价格88502.36万元，当井成华支付转让费达到50%时，井成华派两人到煤矿协助财务经营管理；当井成华支付转让费达到80%时，景富公司需将其公司煤田股权、经营权等，经全体股东签字同意，将公司合法有效证件（采矿许可证、组织机构代码证、安全生产许可证、煤炭生产许可证、法人资格证、公司营业证、税务证）转办在井成华名下；剩余款项在办理完上述证件后，三个月内付清全部煤田股权转让费；当井成华将全部股权转让费付清后，景富公司将煤矿整体移交给井成华。上述合同约定的内容表明，双方的真实意思并不是约定转让景富公司的股权，而是约定转让景富公司所有的下属煤矿采矿权和经营权。当井成华付清全部转让款后，双方并未约定办理景富公司的股权变更登记手续，而是约定景富公司将相关采矿许可证、组织机构代码证、安全生产许可证、煤炭生产许可证、法人资格证、公司营业证、税务证转办在井成华名下并将案涉煤矿整体移交给井成华，由井成华直接控制煤矿。因此，案涉《经营权合同》应为采矿权转让合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规定，采矿权的转让必须经过审批；《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条规定，采矿权经批准转让的，转让合同自批准之日起生效。因案涉《经营权合同》未依法经过审批，故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合同未生效并无不当。但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合同约定附条件股权转让不符合本案事实，应予纠正。景富公司关于案涉合同属于股权转让合同，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认定无效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案涉转让价款应否由景富公司返还的问题
景富公司作为采矿权的转让主体，虽然未在案涉《经营权合同》上盖章，但卓杏生作为景富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合同上签字，应认定其代表景富公司。从卓杏生和景富公司在2009年12月28日出具的承诺书内容看，景富公司是知道并认可原法定代表人卓杏生代表景富公司与井成华签订案涉《经营权合同》，同意将景富公司所有煤矿的采矿权转让给井成华。在井成华未按合同约定支付案涉转让款的情况下，景富公司仍然承诺给予井成华20天继续履行合同的宽限期，由此进一步印证了景富公司与井成华签订案涉《经营权合同》，转让采矿权的事实。故景富公司关于其不是案涉《经营权合同》签约主体的主张，不符合本案事实，不能成立。关于案涉转让款的支付问题，在本案一审、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对于井成华在2009年1月20日前按照卓杏生的指令向不同账户支付16500万元转让款的事实均不持异议。虽然有部分款项是在卓杏生不再担任景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之后支付，但是景富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井成华在其出具承诺书之前已经知道卓杏生不再担任景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且景富公司在2009年12月28日出具承诺书时，也未对此前井成华依照《经营权合同》约定支付转让款的行为提出过异议，因而可以认定卓杏生指令井成华付款的行为代表景富公司，井成华按照景富公司的要求支付了案涉转让款。在双方均确认案涉《经营权合同》不再继续履行的情形下，应由景富公司向井成华返还案涉转让款。景富公司主张其未收到转让款，不是案涉转让款返还主体，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井成华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
景富公司出具承诺书后，因井成华未继续支付转让款，双方一致认可案涉合同不再继续履行，但直至起诉前，双方并未就井成华已付转让款如何处理进行协商。景富公司出具的承诺书载明”有效期20天，即2009年12月28日至2010年元月18日，过期作废”是景富公司在井成华未按《经营权合同》约定支付转让款情况下，给予井成华继续履行合同的宽限期，不能作为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时点。因案涉合同属未生效合同，双方确认合同不再继续履行后，并未就景富公司何时返还其已收取的转让款协商一致，井成华应可随时主张权利。故景富公司主张井成华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景富公司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66800元，由准格尔旗景富煤炭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关 丽
审判员 刘银春
审判员 王友祥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记员 王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