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21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杰士美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坦洲镇第一工业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20006181207763。
法定代表人：吴惠英，管理处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瑾玮，广东铭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路芳，广东铭兴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志善，男，1988年11月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雷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初帆，广东保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远群，广东保信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上诉人中山杰士美电子有限公司（简称杰士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志善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224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杰士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黄志善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本案案由虽然是健康权纠纷，但双方当事人之间系劳动关系，黄志善自患有职业病并被认定为工伤后，我方与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已按工伤保险的法律规定向其支付了相应的工伤待遇，我方与黄志善也一直保持劳动关系，现黄志善以同一事由向我方提出民事赔偿没有法律依据。1.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工伤包含“职业病”的情形和“普通的因工受伤”的情形，若按一审法院的法律适用原则，则“普通的因工受伤员工”也可向用人单位主张人身损害赔偿责任。这对用人单位的要求过于苛刻，与法律的确定性、平等性的基本价值相悖。2.工伤保险制度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弥补原有侵权损害赔偿制度的不足，原有侵权损害制度的缺陷就是工伤保险制度产生的根本原因。除了存在第三人侵权的情形，工伤保险制度已经替代了民事赔偿制度。一审判决要求我方在缴纳工伤保险费用后继续按照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赔偿劳动者，这在很大程度上削减了工伤保险的意义。3.我方除向黄志善支付工资外，每月还需支付社会保险费，我方承担了两个负担，既要缴纳保险费，又要承担侵权赔偿。我方仅仅因为一个违法行为，却要承受两种法律责任，这有悖于法理，过分加重了我方的法律责任，实在有违公平。（二）一审法院直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简称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错误，该规定是准用性规则，而现行民事法律没有其他关于职业病病人损害赔偿权利的具体规定，黄志善无权据此提起人身损害赔偿诉讼。二、退一万步讲，即使黄志善能根据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向我方主张权利，但应严格限制，赔偿的范围应仅限于精神赔偿，而不涉及物质损失。（一）我方不应向黄志善支付残疾赔偿金347572元。工伤保险待遇中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与残疾赔偿金的性质相同，均属于物质损失。（二）我方向黄志善支付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足以弥补黄志善的损失。1.我方一直为黄志善购买社保，黄志善无需支付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食宿费、交通费等，上述费用均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2.我方已超额向黄志善支付工资，黄志善的实际收入并未减少。（三）我方不应向黄志善支付住院伙食补助费32800元，我方自2008年9月至今均为黄志善购买了社保，该费用应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我方已履行了自己的义务，无需再举证证明。一审法院过分加重了我方的法律责任。（四）我方不应向黄志善支付被扶养人生活费138202.75元。1.我方已超额向黄志善支付工资，黄志善不存在丧失抚养来源的情形；2.黄志善的父亲已年满60周岁，根据赔偿标准应计算为11103元/年×19年×0.5×1/3＝35159.5元。三、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简称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等法律规定判决我方承担责任，却未根据法律规定审理案件，并作出公正的判决。（一）一审法院应按照普通人身损害赔偿的有关规定来认定黄志善的伤残等级，即《人体损伤残疾程度鉴定标准（试行）》的规定来确定相应的伤残等级，不能继续适用工伤伤残等级认定。（二）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黄志善需举证证明我方存在过错，但本案中其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支持。（三）即使存在过错，一审法院在认定我方的民事责任时，并未考虑我方的过错程度。综上所述，请二审法院依法支持我方请求，以维护我方的合法权益。
黄志善辩称：（一）根据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职业病人除了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之外，还可以主张人身损害赔偿，因为职业病与一般的工伤是有所区别的。（二）我国的工伤保险待遇较低，职业病人如果仅适用工伤保险待遇，无法完全补偿职业病人所受的损害。（三）职业病防治法是全国人大立法制定的法律，应优先适用职业病防治法。而且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并没有禁止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民事索赔的权利。（四）二审法院（2015）中中法民一终字第69号案件亦支持了劳动者就职业病向用人单位主张民事赔偿的诉讼请求。（五）对方对我患有职业病负有过错，其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没有过错，所以其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2016年10月24日，黄志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杰士美公司赔偿其住院伙食补助费32800元（100元×328天）、营养费10000元、残疾赔偿金347572元（34757.2元/年×20年×0.5）、被扶养人生活费151039.3元（25673.1元/年×12年×0.5×1/2+11103×20年×0.5×1/3+11103×20年×0.5×1/3）、精神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5000元，以上合计596411.3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黄志善于2007年4月入职杰士美公司担任包装工。2012年9月18日至2016年5月19日期间，黄志善因患病等先后在中山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共328天（2012年9月18日至10月26日38天、2012年11月16日至12月12日26天、2012年12月24日至2013年1月25日32天、2013年2月21日至3月19日26天、2013年4月7日至5月7日30天、2013年7月1日至26日25天、2013年8月29日至9月27日29天、2014年2月24日至3月26日30天、2014年10月6日至11月6日31天、2015年4月27日至5月24日27天、2015年8月31日至9月28日28天、2016年5月13日至19日6天）。
2.2013年12月3日，中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黄志善为职业病工伤。2015年11月17日，中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黄志善为六级伤残。2016年1月27日，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出具一份劳动能力鉴定结论[粤劳鉴再字（2016）0051号]，内容为：被鉴定人黄志善，工作单位为杰士美公司，诊断时间为2013年10月29日，伤病诊断为职业性肿瘤（苯所致XX病），申请项目为伤残等级再次鉴定。根据《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GB/T16180-2014）再次鉴定伤残等级为六级。
3.2016年8月11日，黄志善申请劳动仲裁，请求杰士美公司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19620.64元、2012年9月18日至2013年10月28日工资34706.8元、2013年10月29日至2016年5月25日停工留薪期工资28039元、2015年11月17日至2016年7月31日伤残津贴13181.53元、护理费40759.5元、交通费1000元。2016年9月6日，中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裁决杰士美公司向黄志善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19620.64元、2015年11月17日至2016年7月31日伤残津贴13027.86元、驳回黄志善的其他仲裁请求。该裁决现已生效。
4.黄志善有1个女儿黄XX，8周岁（2008年9月27日出生），现就读于中山市坦洲XX幼儿园。父亲黄X宏60周岁（农村户口，1956年3月20日出生），母亲陈X清59周岁（农村户口，1957年8月19日出生），1个哥哥、1个姐姐。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简称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社会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依照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职业病人遭受人身损害的，除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外，尚有获得民事赔偿的权利。工伤保险制度立足于社会整体利益，以社会连带为理论基础，着眼于劳动者的生存权与劳动者最低必要生活保障，在进行工伤赔付时，不考虑受害人的过错因素，赔偿范围仅限于物质损失，不涉及精神赔偿。工伤保险待遇中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不同于残疾赔偿金，故黄志善在工伤保险待遇之外还可以请求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等民事赔偿。
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的问题。黄志善住院328天，则住院伙食补助费为32800元（100元×328天）。杰士美公司辩称该费用已由社会保险基金支付，但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对其辩解不予采信。关于交通费、营养费的问题。因黄志善未提供医疗机构出具的确需加强营养的证据，也未提供交通费票据，不予全部采信其主张，但考虑到黄志善就医和身体伤害的实际情况，酌定交通费500元、营养费1000元为合理，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的问题。黄志善的父亲黄X宏今年60周岁，母亲陈X清今年59周岁，均为农业户口，有3个子女。黄志善有一个女儿黄XX今年8周岁，在城镇生活，按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计算至其18周岁止，被扶养人的生活费为138202.75元（11103元/年×20年×0.5×1/3+11103元/年×20年×0.5×1/3+25673.1元/年×10年×0.5×1/2）。
关于残疾赔偿金及精神抚慰金的问题。中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黄志善为六级伤残，黄志善在城镇居住超过一年，生活来源主要来自城镇，故其残疾赔偿金应按照广东省2016年度城镇居民人民可支配收入34757.2元/年标准计算20年，为347572元（34757.2元/年×20年×50%）。黄志善患有职业病后，严重影响其劳动能力、工作生活，故精神抚慰金酌定为25000元。
综上，黄志善诉求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杰士美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黄志善残疾赔偿金34757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28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38202.75元、营养费1000元、交通费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以上合计545074.75元；二、驳回黄志善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764元，减半收取计4882元，由黄志善负担420元，杰士美公司负担4462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认定。
另查明：黄志善起诉杰士美公司工伤待遇纠纷一案[案号：中劳人仲案字（2016）3675号]的仲裁裁决现已生效。杰士美公司已履行该裁决，向黄志善支付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19620.64元、2015年11月17日至2016年7月31日伤残津贴13027.86元。该裁决还显示，黄志善已在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领取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1412元。
又查明：本案二审阶段，杰士美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出具的《工伤保险待遇处理决定书》，载明：社保机构已于2014年4月9日、2015年2月27日、2015年10月28日、2016年6月2日确定黄志善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分别为7210元、2135元、2905元、420元，一共12670元。黄志善确认收到了上述住院伙食补助费12670元。杰士美公司还向本院提交了《情况说明》一份，载明除了上述仲裁裁决所载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伤残津贴、护理费以及上述《工伤保险待遇处理决定书》所载的伙食补助费12670元以外，其还代黄志善缴纳了黄志善个人应缴社保部分的3130.46元（从2016年10月起计）。
本院认为，本案为健康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当事人未上诉的其余部分，本院不作审查。
关于黄志善是否可向杰士美公司主张民事赔偿的问题。本院认为，职业病防治法是全国人大常委会颁布施行的法律，而且是专门调整与职业病有关法律纠纷的特别法，应当优先适用于本案。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明确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中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已认定黄志善为职业病工伤。杰士美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为黄志善做好职业病防护措施，如尽早提供手套等防护用品、定期健康检查、轮换工作岗位等，对黄志善患上职业病负有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人身损害司法解释是人身损害侵权纠纷中法律适用问题的规定，按照上述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黄志善对杰士美公司损害其人身健康的侵权责任除了依法主张工伤保险待遇以外，还有权向杰士美公司主张民事赔偿责任。但是，杰士美公司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应当扣除黄志善已享有的工伤保险赔偿项目中性质相同的部分即住院伙食补助费、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以及伤残津贴。
关于杰士美公司申请按照人身损害赔偿评定标准对黄志善伤残等级重新进行鉴定一事。本院认为，于2017年1月1日起施行的《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明确排除了工伤原因导致的人身损害伤残等级的评定，《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适用于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的伤残等级的评定，《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试行）》没有职业性白血病的项目，只有《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才是适用于本案的伤残等级评定标准，而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正是根据《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黄志善的伤残等级为六级，因此，一审法院按照该鉴定结论认定黄志善的伤残等级为六级，并无不当。杰士美公司申请重新鉴定黄志善的伤残等级，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经评定，黄志善的伤残等级为六级，在本市工作、生活一年以上，故一审判决依照人身损害司法解释计算出黄志善可享有的残疾赔偿金金额为347572元，并无不当，予以维持。但是，黄志善除了从社保部门领取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1412元，杰士美公司又依照劳动仲裁裁决向其支付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19620.64元、2015年11月17日至2016年7月31日伤残津贴13027.86元，因此黄志善的残疾赔偿金应当为347572-21412-19620.64-13027.86＝293511.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方面，黄志善已从社保部门领取了12670元，应予扣减，故杰士美公司应向黄志善赔偿的住院伙食补助费为32800-12670＝20130元。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予以纠正。另，一审法院判决杰士美公司向黄志善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营养费1000元、交通费5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38202.75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至于，杰士美公司出具情况说明表示其已代黄志善缴纳了个人应缴社保部分的款项，因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审理。综上，杰士美公司应向黄志善支付的人身损害赔偿款为293511.5+20130+25000+1000+500+138202.75＝478344.3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杰士美公司的上诉意见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和处理结果欠妥，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22442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中山杰士美电子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被上诉人黄志善支付人身损害赔偿款478344.3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黄志善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764元，减半收取4882元（被上诉人黄志善申请缓交），由上诉人中山杰士美电子有限公司负担3906元（上诉人中山杰士美电子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由被上诉人黄志善负担976元（被上诉人黄志善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二审案件受理费9764元（已由上诉人中山杰士美电子有限公司预交），由上诉人中山杰士美电子有限公司负担7811元，由被上诉人黄志善负担1953元（被上诉人黄志善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迳付上诉人中山杰士美电子有限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以劲
审 判 员 郭军乐
代理审判员 蔡惠群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秀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