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吴民初字第1251号
原告周月亮。
委托代理人庄景武，江苏永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苏州市兴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月苑街26号。
法定代表人尤伟红，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董斌。
被告陆惠良。
原告周月亮诉被告陈继雄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4月19日立案受理，审理中，原告先后申请追加苏州市兴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吴公司）、陆惠良为共同被告，本院依法通知兴吴公司、陆惠良作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并于2013年12月3日作出（2013）吴开民初字第0399号民事判决，后原告周月亮不服判决，上诉至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4年8月1日作出（2014）苏中民终字第0494号民事裁定，撤销（2013）吴开民初字第0399号民事判决，将该案发回重审，本院于2014年8月26日重新立案审理，由审判员张永平、代理审判员周宏与人民陪审员许卫球组成合议庭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审理中，原告申请撤回对被告陈继雄的起诉，本院审查后口头裁定予以准许。原告及其委托代理人庄景武、被告兴吴公司委托代理人董斌、被告陆惠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周月亮诉称，其在2012年为美得物流工程项目运送二灰，被告陈继雄负责该工地的材料接收。2012年7月13日，其为被告陈继雄运送二灰结束，总计运送5223.27吨，由被告陈继雄出具结算单一份，按每吨70元计算，总计人民币365628.9元。现该项目已完工，其多次讨要货款未果，故起诉要求被告陈继雄支付货款人民币365628.9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从2012年7月13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暂计至起诉日为16453元）。审理中，原告明确其为上述二灰买卖的出卖人，因陈继雄是陆惠良的雇员，故上述二灰买卖的买受人是陆惠良，要求被告陆惠良承担付款责任；因被告兴吴公司是涉案工地的总承包人，要求兴吴公司承担连带责任；逾期付款利息从立案之日即2013年4月19日起计算。
被告兴吴公司辩称，美得物流工程确系由其承建，该工程的项目经理为俞海福、尤伟红，并非陆惠良，且陆惠良与陈继雄都不是其公司员工，应驳回原告对其诉讼请求。
被告陆惠良辩称，其从兴吴公司承建的美得物流工程项目经理俞海福处承接了路面工程。因工程所需，其向案外人马泉男购买二灰和沥青，当时口头约定二灰72元／吨，粗沥青4**元／吨，细沥青4**元／吨，按送货量分期支付，年底结清。之后其已按约向马泉男支付了全部货款，马泉男也签字确认收悉。陈继雄只是受其雇佣的工地材料接收员，原告只是负责送货，与其发生交易的是马泉男，故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1年5月17日，被告兴吴公司作为承包人与苏州美得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得物流公司）作为发包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二份。合同约定：工程名称分别为物流仓库一东段与仓库（一）西段、仓库（二）等，工程地点在相城区黄埭康阳路东，工程内容为土建、水电等施工总承包，项目经理分别为俞海福、尤伟红。后被告陆惠良从俞海福处分包了其中的路面工程，并雇佣陈继雄在该工地负责接收材料。陆惠良、陈继雄并非兴吴公司员工。二灰、沥青为路面工程所需，原告周月亮分批分车向上述工地送二灰，经陈继雄监督过磅后直接从二灰厂送至工地，每送一车均由陈继雄负责签一份送货单。送货终止后，陈继雄经与周月亮核对，于2012年7月13日向原告出具单据一份，载明：“美得物流做路一共进二灰5223.27吨×70，票据已收清，经手人陈继雄，2012.7.13，送货人周月亮”，并收回相应的送货单。上述二灰已实际用于美得物流公司的路面工程。
另查明，原告自2010年起组织车辆承接苏友路面材料二灰厂（以下简称苏友二灰厂）的二灰运输业务，并于2012年4-6月向该厂购买二灰并自行组织运输。原告还曾于2012年6月4日向苏州市相城区路路通二灰建材经营部（以下简称路路通经营部）购买二灰并自行安排运输。苏友二灰厂与路路通经营部的送货单均一式四联，分别为存根联、回单联、收货单位联、运费结算联。回单联与收货单位联随车送至工地，收货人留收货单位联，回单联由收货人签字后交由驾驶员带回，驾驶员凭该回单联换取运费结算联，并据此结算运费。
又查明，2012年7月28-29日，马泉男与苏州凯达路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达公司）签订沥青砼销售施工合同，工程名称是美得物流公司沥青路面，约定工程造价620000元。被告陆惠良在该合同上盖了美得物流工程项目章。2013年1月5日，马泉男在沥青路面工程决算单上签字确认，确定工程实际决算价为600000元。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交的手写单据、送货单运费结算联、入库单存根联，被告兴吴公司提供的美得物流工程中标通知书两份、2012年4月至7月公司缴纳社保的员工明细、本院向苏友二灰厂、路路通经营部调查的笔录、向相城区住建局查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向凯达公司调取的沥青砼销售施工合同、竣工决算单，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审理中，原告表示马泉男是往建筑工地送砂石料的，几年前曾到其二灰厂买过货，其还为马泉男送过货，现在已经下落不明，无法联系。被告陆惠良也表示无法找到马泉男。本院前往马泉男户籍所在地苏州市相城区黄桥社区进行调查，该社区工作人员表示马泉男已有两年多未见到，找不到本人。
关于涉案二灰交易的经过，当事人各有陈述如下：
原告代理人原审第一次庭审时称，其不清楚原告如何认识陈继雄的，两人于2012年6月左右在美得物流公司工地见面时谈成交易，当时是陈继雄打电话让原告去工地的；原审第二次庭审时称，原告与陈继雄都是做建筑的，在本次交易前就认识，相互之间打电话联系生意，这次是谁联系谁的记不清楚了；原审第五次庭审时称，原告在跑各个工地时认识了陈继雄，但不清楚具体怎么认识及本案生意如何谈起。原告本人于原审第三次庭审时称，其在本次交易之前就认识陈继雄，具体何时认识的记不清了，当时其当面问陈继雄是否需要二灰，陈继雄说需要，就确定每吨价格70元，然后其就买了二灰送过去。原告于2013年10月30日称，其主要经营二灰运输业务，闲暇时到各工地去问是否需要二灰，如谈成便可从苏友二灰厂进货并以拖欠的运费抵销货款进而可早点拿到钱。2012年6月，其见陈继雄在美得物流工地门卫室签单，当时并不知道陈继雄的名字，只听找他签字的人喊他陈老板，就上前询问是否需要二灰，陈继雄回复称要的，并询问价格，其答称按市场价每吨70元，之后陈继雄留下其电话号码，称如要货会打电话给其，其他细节没有多谈。其当时认为货肯定是卖给陈继雄的，陈继雄自己在造厂房，送完货后应该能拿到钱。送货结束后其找陈继雄要钱，陈继雄告知陆惠良是老板，其就于2012年10月找陆惠良要货款。原告在本次审理中陈述，其不记得第一次见陈继雄的时间，但在美得物流公司工地上看到他，就主动问他是否要二灰，可以便宜送货，后来就从2012年4月开始送货，到2012年7月结束，结束后向被告陆惠良要钱要不到，其于2012年9月27日叫人去堵了被告陆惠良位于黄埭幼儿园的工地。
被告陆惠良陈述，其与原告是在2012年10月时认识的，当时原告让其帮忙找马泉男。自己工地所需材料的采购主要考虑货物质量、价款和送货方式，与客户谈好价格、数量后就把客户号码给陈继雄，什么时候要货就由他打电话给客户，也由陈继雄签收确认数量。本案工程所需二灰与沥青都是向马泉男采购的，是通过王桂珍介绍认识马泉男，双方未签书面合同。因工地上没有地磅，故陈继雄直接去二灰厂监督过磅，如货到工地时陈继雄不在工地，可由其他人签收，但其他人签收后均会将送货单移交给陈继雄。对于沥青，因为马泉男找的凯达公司不能赊账，其就让马泉男找凯达公司来协商后可以赊账，但其需在沥青合同上盖公司项目章，后来为防止凯达公司再找其要钱，在将沥青款626768元付给马泉男后找凯达公司出了四张收据，而马泉男与凯达公司结算金额是600000元，马泉男赚取其中的差价。
陈继雄在原审庭审中陈述，原告送货前，其并不认识原告，其只在工地上接收材料，对于材料买卖、价格其不知情，送货人不会主动与其联系。当时老板陆惠良告知其称马泉男会派人送做路的二灰、沥青过来，其负责确认数量。2012年7月13日其出具的字条表明了其为经手人，原告为送货人，字条上的单价70是应原告要求才写上去的，二灰交易双方应为其老板陆惠良与马泉男。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原告与被告陆惠良是否成立二灰买卖法律关系。原告认为，其从二灰厂拿货供给美得物流公司工地，被告陆惠良接收上述二灰并用于其承包的路面工程，双方成立二灰买卖合同关系，陆惠良理应承担付款责任。被告兴吴公司认为，原告与马泉男之间存在业务往来，应是为马泉男送货，但本案中原告隐瞒这一事实，诉讼中多次变更合同关系主张，其诉讼请求应当驳回。被告陆惠良认为与其发生买卖关系的是马泉男，原告只是替马泉男送货的，其已经将二灰款全部支付给马泉男，原告应当向马泉男要钱，至于原告手中持有的单据，只是二灰数量的确认，其与马泉男结账时拿的是复印件，结账只要数字对的就可以，因为有付款凭证，收不收原件都无所谓，有的是付现金，有的是承兑汇票。为证明其辩解意见，陆惠良向本院提交了其与马泉男的手写结算单及记账本，表示该结算单系从记账本撕下，记账本是其2012年全年所做工程材料、人工的结止账，因原审时法院要求其提交结算单，因为账本比较重要，其就从该记账本上把与马泉男的结算单撕了下来，证明沥青、二灰均从马泉男处购买，二灰价格每吨72元，总共5223.27吨，总价376075元；沥青总共1453.61吨，总价626768元。货款总共1012843元，2012年7月27日付沥青款10万元，2012年8月1日付二灰款6万元，2012年8月1日付二灰款2万元，2012年9月27日付二灰款20万元，2012年9月28日付沥青款20万元，2013年2月1日付43.28万元，已全部付清，每一笔记录均有马泉男的确认签字。经质证，原告对该结算单与记账本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也无法确认该结算单是从记账本上撕下的，并且仅凭该证据，无法证明被告陆惠良已经付款，也看不出与本案有关。被告兴吴公司对真实性予以认可，并认为结合其他证据，可以证明被告陆惠良系与马泉男之间发生二灰买卖关系，马泉男从中赚取差价，要求驳回原告的诉请。
本院认为，依据合同法原理，合同成立一般包括三个要素：（1）合同当事人；（2）意思表示；（3）合同标的。就本案而言，毫无疑问，二灰买卖合同依法成立生效并受法律保护，美得物流公司工地二灰最终的买受人亦确定无疑即被告陆惠良。根据被告陆惠良的抗辩意见及提交的证据，本案是否存在不同的二灰买卖合同，即被告陆惠良同时向原告和马泉男购买二灰用于工程？对此，被告陆惠良表示美德物流工地所用二灰就是5223.27吨，该吨数与原告主张完全一致，且该数额系从陈继雄处所得，用于该工地已足够，而原告所持单据亦为陈继雄出具，原告也认为该二灰吨数用于美得物流工地路面已经足够，由此，本院足以认定双方诉争的5223.27吨二灰系同一标的物，即被告陆惠良在本案所涉工地只存在一个二灰买卖合同。
关于与买受人陆惠良相对的二灰出卖人是原告还是马泉男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现原告持有的单据，系由被告雇佣人员陈继雄出具，可以证明被告陆惠良收到二灰之事实，但是否为原告所主张的法律关系，本院结合原、被告提交之证据及陈述做以下分析：
第一，原告持有的手写单据是否能确定送货人原告即为被告陆惠良二灰买卖的相对人？综观各方陈述及相关证据，本案存在三种可能：一是原告就是出卖人，即原告与被告陆惠良之间直接成立二灰买卖合同关系；二是马泉男是出卖人，原告是运输人，马泉男与被告陆惠良成立买卖合同关系，原告与马泉男成立运输合同关系；三是原告是间接出卖人，其将二灰出卖给马泉男，马泉男再出卖给陆惠良，约定由原告直接送货，原告与马泉男、马泉男与陆惠良分别成立买卖合同关系。无论是基于上述哪种法律关系，原告均可以持有该单据，因此，原告仅凭持有该单据并不足以证明其为被告陆惠良二灰出卖人之地位。另外，因原告长期从事运输和买卖二灰业务，故其提交的送货单运费结算联、入库单存根联及结账凭证、收据等证据只能证明原告曾买入并运送过二灰，无法证明原告直接将二灰出卖给被告陆惠良，从原告提供的收款收据看，原告拿货每吨53、55元左右，其主张每吨70元，被告陆惠良购买价格每吨72元，极不排除原告、马泉男与被告陆惠良之间存在连环交易之可能。
第二、原告关于与陆惠良建立买卖关系经过的陈述前后不一，且较难符合交易常理。原告及其代理人关于其如何认识陈继雄、认识时间及二灰交易达成过程、送货时间等前后多次陈述存在自相矛盾之处，按原告本人主要说法，原告自行跑至美得物流工地见到陈继雄，貌似工地老板，就询问其是否要二灰，陈继雄称要，后来双方约定按每吨70元送货。但陈继雄对此予以否认，其始终称只是替被告陆惠良接收马泉男供给的二灰，对于买卖经过、价格并不知情。因原、被告对陈继雄受雇于陆惠良在工地上负责接收材料之事实并无异议，故陈继雄作为收货员，通常无权也不太可能自作主张替陆惠良就买卖二灰事宜与原告订立合同。根据原告陈述，其在送货结束后想问陈继雄支付部分款项时才知道老板是陆惠良，且于2012年10月找到陆惠良要款时，陆惠良即不肯付，并称钱应付给马泉男，显然，原告在对买受人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就向陆惠良提供了价值高达数十万元的二灰，不太符合交易的基本逻辑，同时，原告在本案中最初起诉陈继雄，后又认定陆惠良是实际买受人，但根据原告关于催要货款的陈述，可以确定原告在诉前就知道陆惠良为二灰买受人，实际也于2012年10月向陆惠良讨要过二灰款，显然前后存在矛盾之处，因此，原告的陈述可信度存疑。
第三，被告陆惠良的陈述前后稳定且符合商业交易习惯，提交的证据具有较强的可靠性。陆惠良始终表示在2012年10月才认识原告，本案所涉工地二灰系从马泉男处购买，原告和陈继雄均只是经手人，该陈述与陈继雄的陈述一致，既符合陈继雄的材料接收员身份，也符合商业交易惯例。一般而言，雇员不太可能单方面决定向何人采购及采购价格、数量，而陆惠良作为老板，在二灰交易结束后才刚认识所谓的“出卖人”，显然不合常理。从被告陆惠良提交的结算单看，马泉男对每笔付款的签字与沥青砼销售施工合同、竣工决算单上马泉男的签字笔迹完全一致，而该手写结算单与记账本的纸张格式、书写习惯、结算方式完全相同，应系从其记账本撕下，其真实性可以认定，沥青砼销售施工合同也可以从侧面佐证陆惠良与马泉男之间的沥青买卖关系。综合上述情况，被告陆惠良之陈述可信度较高，其应系与马泉男形成二灰、沥青的买卖合同关系。
综上，原告主张直接与被告陆惠良之间成立数量5223.27吨的二灰买卖合同关系，事实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因此，原告要求被告陆惠良支付365628.9元货款及逾期利息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同时，原告要求被告兴吴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亦不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周月亮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996元，由原告周月亮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按照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农业银行苏州工业园区支行营业部，账号：10×××99。
审 判 长 张永平
代理审判员 周 宏
人民陪审员 许卫球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 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