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11民终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乐山市中医医院，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柏杨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青松，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斌，四川创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肖伯龙，男，1958年6月10日出生，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肖沣，男，1988年8月20日出生，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进松，四川新大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乐山市中医医院（以下简称市中医院）因与被上诉人肖伯龙、肖沣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峨眉山市人民法院(2016)川1181民初16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市中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斌，被上诉人肖伯龙、肖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进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市中医院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市中医院不承担赔偿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由肖伯龙、肖沣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死者徐惠平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入院时神志清楚。徐惠平坠楼地点在住院大楼6楼阳台，阳台护栏高度达1.2米，其坠楼时间在凌晨3、4点，其住院病室在住院大楼2楼，6楼阳台不是徐惠平正常的活动地点，其不应在该时间段出现在坠楼地点，除非是有意识攀爬护栏，否则不可能摔出护栏坠楼。因此，徐惠平坠楼死亡应认定为自杀。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徐惠平坠楼死亡的原因是逃避病痛折磨，其陪护人员也存在监护不力的情形，与市中医院的管理和诊疗行为无因果关系，本案中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规定。对一审法院确定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计算金额无异议，但市中医院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肖伯龙、肖沣辩称：徐惠平的死亡性质应由有权部门作出认定，市中医院主张徐惠平系自杀是主观猜测和臆想，并无证据证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肖伯龙、肖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市中医院向肖伯龙、肖沣赔礼道歉，并在市级媒体登载；2、市中医院赔偿肖伯龙、肖沣204179.2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市中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21日，肖伯龙、肖沣的亲属徐惠平因病到市中医院就诊，门诊以“发热”收入该院肺病科、糖尿病科治疗。经该科医生检查诊断后医嘱内科二级护理，留陪一人。同年2月27日凌晨3时，护士巡视病房，测量徐惠平体温38℃并作护理记录，肖伯龙在病房陪护徐惠平。同日3时31分许，徐惠平独自一人离开其位于市中医院第一住院大楼二楼的病室及病区，搭乘电梯到达第一住院大楼六楼后走出监控摄像范围外的区域。2016年2月27日凌晨4时20分许，市中医院急诊科接到该院安保人员通知“发现一患者仰卧于该院第一住院大楼前面地面”，急诊科医务人员立即到达现场并进行抢救，同时电话通知徐惠平所在的肺病科、糖尿病科。徐惠平所在科室接到急诊科医师电话通知，值班医生和值班护士立即下楼查看，当看到急诊医务人员正在对徐惠平实行心肺复苏术后，该科值班护士回病房告知徐惠平家属患者头部摔伤严重，同时拨打110报警电话。经对徐惠平查体，该病人瞳孔散大固定，颈动脉搏动消失，4时35分做心电监护提示一直线。4时40分，徐惠平被判定已临床死亡，死亡诊断为高坠伤：重型颅脑损伤。事发后，双方通过查看监控视频并结合徐惠平被发现的地点，在市中医院第一住院大楼六楼阳台处发现徐惠平拖鞋，双方一致推定事发地点即为该院第一住院大楼六楼阳台。后因双方当事人对徐惠平死亡事件的处理无法达成一致意见，肖伯龙、肖沣向该院起诉。
庭审中，该院依职权组织双方当事人共同进行现场勘验，测量事发现场市中医院第一住院大楼六楼阳台地板离地高度约为20.3米，六楼地板到栏杆上沿高度为1200mm，栏杆下方有一踩踏面，该踩踏面宽度为130mm，高度为190mm。
另查明，2009年4月9日，事发地点所在建筑物即市中医院综合大楼（含第一住院大楼）开始施工，2010年6月30日市中医院综合大楼竣工验收。死者徐惠平生于1964年6月21日，2016年2月27日坠楼死亡时未满52周岁，系城镇居民户籍。2014年度四川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4381元，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为45697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第一，市中医院的护理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该过错与徐惠平的死亡结果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第二，本案事发场所阳台处的栏杆是否存在安全隐患，市中医院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第三，本案的侵权主体如何确定及侵权责任如何承担？
第一，关于市中医院的护理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该过错与徐惠平的死亡结果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的问题。市中医院根据对徐惠平入院时的各项身体情况的测评，确定其护理等级为二级护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颁发的《综合医院分级护理指导原则》第十五条规定：“对二级护理患者的护理包括以下要点：（一）每2小时巡视患者，观察患者病情变化……”。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2016年2月27日凌晨3时，值班护士巡视病房并测量徐惠平体温，半小时后的3时31分，徐惠平自行离开所在病室和病区搭乘电梯到达所在第一住院大楼六楼。当日凌晨4时20分，徐惠平被人发现倒于市中医院住院大楼一楼前面的地面，前后时间相隔不足两小时，尚未临近市中医院护理人员应该巡视患者的下一轮时间点，市中医院医务人员对徐惠平的护理行为符合《综合医院分级护理指导原则》的规定，该护理行为并无过错。故肖伯龙、肖沣提出市中医院医护人员未严格执行二级护理的规定致使徐惠平坠楼死亡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根据，该院不予认可。
第二，本案事发场所住院大楼六楼阳台的栏杆是否存在安全隐患，市中医院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问题。经该院组织双方现场勘验，事发现场市中医院第一住院大楼六楼阳台地板离地高度约为20.3米，六楼地板到阳台栏杆上沿高度为1200mm，栏杆下方踩踏面宽度为130mm，高度为190mm。根据2005年7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民用建筑设计通则》（GB50352-2005，以下简称《国标民用建筑设计通则2005》）第6.6.3条规定：“阳台、外廊、室内回廊、内天井、上人屋面及室外楼梯等临空处应设置防护栏杆，其应符合下列规定：……2、临空高度在24m以下时，栏杆高度不应低于1.05m，临空高度在24m及24m以上（包括中高层住宅）时，栏杆高度不应低于1.10m；注：栏杆高度应从楼地面或屋面至栏杆扶手顶面垂直高度计算，如底部有宽度大于或等于0.22m，且高度低于或等于0.45m的可踏部位，应从可踏部位顶面起计算。”据此，该院依法确认事发现场即市中医院第一住院大楼六楼阳台高度为1200mm。2014年6月17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以下简称卫计委）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行业标准《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及坐卧设施安全要求》，该要求从2014年12月1日起实施，其中《第1部分：活动场所》适用于除村卫生室（所）外的各级各类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的安全管理。该部分第4.13.6条规定：“阳台、屋顶平台应有护栏，且高度≥1300mm，护栏间距≤160mm，座椅离护栏距离≥1000mm。”，依照要求规定该条款为强制性条款。该院认为，市中医院作为特殊的公共场所，对其建筑物的设计及修建标准应较之普通建筑物更为严格。市中医院于2009年4月9日开始修建住院大楼时，因没有相关建筑物设计修建方面的规定而使用了标准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的规定并无不当，但当其上级部门卫计委发布了更具有针对性的《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及坐卧设施安全要求》后，市中医院应对照新的特殊规定检查已经使用的建筑物是否符合相关标准并及时作出相应整改以保证建筑物符合相关安全规定。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事发地点即住院大楼六楼阳台栏杆高度为1200mm，不符合2014年12月1日开始实施的《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及坐卧设施安全要求》阳台高度不低于1300mm的规定，且该地点的阳台栏杆并非属于建筑物无法更新、重做的部分，对阳台栏杆的整改是具有可操作性的。本案中，直到卫计委《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及坐卧设施安全要求》实施一年多后的2016年2月份，市中医院仍未对其修建在先的建筑物中可整改的阳台栏杆高度进行调整，导致其高度不符合安全规定，存在一定程度的安全隐患，市中医院未尽到公共场所管理人的安全保障义务。故市中医院辩称其住院大楼修建于2009年4月，2014年12月1日实施的《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及坐卧设施安全要求》不适用于住院大楼，其住院大楼阳台高度符合规定的主张不符合客观实际，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第三，本案的侵权主体如何确定及侵权责任如何承担的问题。结合上文分析，可知市中医院因未按照新的建筑安全规定及时调整原有建筑的阳台栏杆高度，导致阳台栏杆高度不达标，为徐惠平的坠楼死亡预留了安全隐患，市中医院在履行公共场所安全保障义务上存在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故本案中，市中医院因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其过错行为与徐惠平的死亡后果具有因果关系，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庭审中还查明，事发当日肖伯龙按照医嘱留陪一人的要求，作为家属在病房陪护徐惠平，但对徐惠平在凌晨独自离开病室病区直至坠楼死亡毫不知情，家属的陪护存在不到位的问题，且肖伯龙、肖沣也自认其自身以及亡故亲属徐惠平对坠楼死亡事件的发生存在一定责任。市中医院辩称肖伯龙、肖沣亲属徐惠平坠楼死亡是其自身行为所致，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辩称主张，依法应承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的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市中医院辩称其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不存在任何过错，徐惠平坠楼死亡是自身行为所致，因缺乏法律依据且与事实不符，该院依法不予支持。结合双方的过错程度、徐惠平坠楼事件发生的实际情况及肖伯龙、肖沣的诉请，该院确定市中医院承担10%的侵权责任。
本案中，根据该院查明的事实、肖伯龙、肖沣提交的证据及肖伯龙、肖沣的诉讼请求，就其主张的损失，按城镇居民的相关标准，比照2014年度四川省的相关统计数据，该院确定肖伯龙、肖沣的损失为：1、死亡赔偿金24381元×20年=487600元；2、丧葬费45697元×50%=22848元，共计510448元。结合双方的过错程度和责任划分，市中医院应赔偿肖伯龙、肖沣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共计510448元×10%=51044.80元。
关于肖伯龙、肖沣要求市中医院就未尽安全保障义务致徐惠平死亡进行赔礼道歉并在市级媒体登载的诉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公民的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可知赔礼道歉这一侵权责任的方式通常适用于人格权受到侵害时，而本案中受到侵害的是生命权、健康权。虽然肖伯龙、肖沣可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司法解释》）第八条之规定通过要求赔礼道歉的形式来主张其精神损害赔偿，但结合上文对市中医院应承担侵权责任比例的确认，该院认为，本案中市中医院的过错程度较轻，该院确定的市中医院应赔偿肖伯龙、肖沣经济损失的侵权责任与其过错程度相对等，没有必要再通过赔礼道歉的形式承担侵权责任。根据《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司法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或者免除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故对肖伯龙、肖沣要求市中医院赔礼道歉并在市级媒体登载的诉请，不符合客观情况，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市中医院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肖伯龙、肖沣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共计51044.80元；二、驳回肖伯龙、肖沣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费用2181元，由肖伯龙、肖沣负担1636元，市中医院负担545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市中医院是否存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形？一审法院确定的责任比例是否妥当？
卫计委发布并于2014年12月1日施行的《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及坐卧设施安全要求》系强制性规定，市中医院作为向公众提供医疗服务的公共场所，其建筑物的设计及修建应适用该强制性标准。虽然事发的住院大楼竣工验收于该强制性标准实施之前，但该强制性标准实施后，市中医院应对照该标准对能够整改的部分予以及时整改（本案所涉的6楼阳台栏杆即属于能够整改的范围）。由于市中医院直至本案事发时仍未将住院大楼6楼阳台栏杆的高度由1200mm整改为1300mm，存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形，并且该情形与徐惠平的死亡损害结果之间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市中医院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一审法院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徐惠平坠楼事件发生的实际情况，确定市中医院承担10%的侵权责任并无不当。市中医院对一审法院确定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计算金额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市中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76元，由乐山市中医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玲
审 判 员 王建强
代理审判员 聂佳丽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沈晓琴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