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云高民一终字第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腾林，男，彝族云南省丽江市人，农民。
委托代理人强友菊，云南华经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方梅，女，彝族，云南省丽江市人，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方艳，女，彝族，云南省丽江市人，农民。
以上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冉光富，云南华经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高腾林因与被上诉人高方梅、高方艳承包地征收补偿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丽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丽中民一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3月31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高腾林及其委托代理人强友菊，被上诉人高方梅、高方艳及其委托代理人冉光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确认：高腾林与高方梅、高方艳是父女关系，因修建观音岩电站需征用家庭房屋等相关财产。2013年3月25日，高腾林户观音岩水电站库区移民实物及搬迁安置补偿测算表确定的各项补偿为：房屋建筑补偿、附属建筑物补偿、零星树木类补偿、地类补偿费和搬迁安置费。同日，高腾林与华坪县移民开发局签订《观音岩水电站华坪县农村移民搬迁安置补偿协议书》，协议约定高腾林户核定的搬迁人口为8人，高腾林户的私有财产及搬迁安置补偿补助费为：房屋补偿费399065.85元、附属设施补偿费78964.90元、零星树木类补偿费9560.00元、地类补偿费2030421.10元、搬迁安置费68576.00元，共计2586587.85元，协议约定分三次给付补偿款即协议签订起5个工作日内给付40%即1034635.00元用于建房，等建好第一层并经现场确认后再支付40%即1034635.00元，剩余20%即517317.85元待原房屋拆除后支付。另外，协议还约定高腾林户自签订搬迁协议并开始建房之月起，按搬迁人口每人每月发放300元的长效补偿费；搬迁完毕后经审核每人每年享受600元的后期扶持补助款，连续享受20年。2013年4月1日，高腾林与高方梅、高方艳签订了一份《赠与协议》解决补偿款纠纷。协议约定，因高方梅、高方艳是在包产到户后出生，没有承包土地份额，高腾林将补偿款拿出部分赠与给高方梅、高方艳每人311000元，并将分配所得的400平方米地基分给高方梅、高方艳每人133平方米，搬迁费由双方自行到移民局按份额领取。《赠与协议》签订后，高方梅、高方艳已实际领取高腾林给付的现金311000元。对《赠与协议》中311000元的构成，庭审后经一审法院对高方梅、高方艳核实，两人表示是由高腾林拿出10亩芒果园的补偿款（每亩22100元）221000元，房屋补偿费399065.85元分作高方梅、高方艳母亲及高腾林的两份，由高方梅、高方艳各分母亲的一份，各自分得90000元。另外，经双方协商，高方梅、高方艳及高腾林各自的长效补偿款已单独分户从华坪县移民开发局领。
2011年8月16日，华坪县公安局石龙坝派出所签发的户口薄表明，高方梅、高方艳与高腾林均属同一居民户，高方梅于2002年11月13日迁入，高方艳于2006年8月23日迁入。高腾林户1991年与华坪县石龙坝彝族乡临江村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方式承包的集体土地为6.1亩，承包人口为6人，当时的家庭成员为高腾林夫妇及其父母以及高方梅、高方艳。2007年高腾林户以家庭承包方式承包的集体土地同样是6.1亩，因此，高方梅、高方艳应当是承包土地的共有承包人。高腾林户被征用的房屋修建于1989年，1990年修建完成，当时高方梅刚刚出生，而高方艳尚未出生。对于被征用后发放的“地类补偿费”中果园的组成，高方梅、高方艳认为包括自留山、林地，高腾林则认为有部分自留山、部分承包地、生荒地，但是对被征用的果园90.071亩具体包括哪些及面积，双方当事人的说法不一，结合双方陈述中相互吻合的事实，可以确定高腾林户被征用的果园中包括了承包土地6.1亩、自留山35亩的全部或部分。高腾林户2008年11月9日领取的林权证，虽然高方梅、高方艳是共同成员，但依据华坪县林业局出具的证明，证实该县2008年林改时，因修建观音岩电站涉及到的淹没区的林地没有参与林改，也没有换发林权证，不属于淹没区内的林地才参与林改并换发了林权证。而且，依据2008年林改取得的林权证只能证实2008年时的事实及法律状态，即该林权证能证实的事实仅仅是2008年林改后，高腾林、高方梅、高方艳是新取得的795.6亩林地使用权的共有人，而无法证实高方梅、高方艳在此之前是否拥有林地，尤其不能证明高方梅、高方艳是被征用林地的共同承包人的事实。所以，该林权证不能反映高腾林、高方梅、高方艳家庭被征用的林地情况，也不能证实高方梅、高方艳属于被征用林地的共有权人。被征用的芒果园，主要由高腾林投资和管理。
2013年6月1日，高方梅、高方艳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由高腾林分给高方梅、高方艳承包土地、林地征用补偿款、搬迁补偿款各549000元，合计1098000元；2、由高腾林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高腾林户的私有财产因修建观音岩电站被征用后获得补偿款，该补偿款已由高腾林领取。高方梅、高方艳作为家庭成员，有权分配补偿款，分配原则除应考虑被征用的财产是否属于共有财产外，还应考虑高方梅、高方艳在投资、投劳以及实际管理经营中的贡献大小。关于《赠与协议》的效力问题，该协议名为赠与，但其内容是对房屋及果园补偿款的实质性分割及对宅基地的划分，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高方梅、高方艳并未提交证据证实签订该协议时受到胁迫，且实际领取了补偿款各311000元，故《赠与协议》真实有效。但协议对高方梅、高方艳没有承包土地份额的表述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符，应属无效条款。关于双方争议的补偿款如何分配的问题，高方梅、高方艳提出分配承包土地及林地征用补偿款的诉讼请求，实质是要求分割“地类补偿费”，即“果园”（90.071亩，每亩补偿22100元）补偿款如何分配（计1990569.1元）的问题，根据已查明的事实，被征用的“果园”包括双方当事人承包土地6.1亩、高腾林1983年取得的自留山35亩中的全部或部分。鉴于双方未提交充足的证据证明被征收果园的具体组成部分，《赠与协议》约定分给高方梅、高方艳10亩果园的补偿款，显失公平，为确保高方梅、高方艳的合法权利，倡导公平和谐的社会理念，并结合果园由高腾林主要投资、经营管理、贡献较大的客观事实，酌定由高腾林分别补偿给高方梅、高方艳地类补偿款各15万元。关于搬迁补偿费8347元如何分配的问题，因该费用是按搬迁人口发放，故应由高腾林支付给高方梅、高方艳各8347元。关于房屋补偿费及附属设施补偿费如何分配的问题，因《赠与协议》中，高方梅、高方艳已享有其母亲的份额，各分得90000元，故对该分配方案一审法院予以确认。综上，高腾林除已分别分配给高方梅、高方艳各项补偿款311000元外，应再分别支付给高方梅、高方艳各类补偿款158347元。高腾林关于按《赠与协议》分配的补偿款及搬迁补偿费已由高方梅、高方艳在移民局领取及高腾林种植的芒果园是与方礼华合伙的抗辩主张均不成立。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被告高腾林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分别支付给两原告高方梅、高方艳补偿款人民币158347.00元，共计316694.00元。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680.00元，由两原告负担10000.00元，被告高腾林负担4680.00元。”
宣判后，高腾林不服，提起上诉。高腾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高方梅、高方艳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高方梅、高方艳承担。上诉理由：1、一审以高方梅、高方艳是6.1亩土地的共有权人为由，认定《赠与协议》中关于高方梅、高方艳没有承包土地份额属于无效条款明显错误。1982年农村集体土地实行包产到户，集体划分了6.1亩土地给高腾林及其父母共三人，高方梅、高方艳是在包产到户后新增人口，按照农村土地承包政策规定“生不增、死不减”的原则，高方梅、高方艳无土地份额。《农业承包合同情况汇总表》中核定高腾林户有人口6人，该汇总表仅是对家庭成员数量的确定，不能据此认定其为承包土地的共有权人。《赠与协议》是高方梅、高方艳在明知自己无土地承包份额时与高腾林签订的，一审无视该《赠与协议》，超越职权作出认定，严重侵害高腾林的合法权利。2、一审判决将高腾林与他人合伙种植管理的芒果园地的补偿款混淆认为是家庭共有错误，其中47.1亩园地的补偿款1047761元应该从本案中剥离。3、移民搬迁安置费8347元应由高方梅、高方艳自行到移民局领取，不应由高腾林支付。4、《赠与协议》中约定的事项公平、公正，体现社会公序良俗，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高方梅、高方艳答辩称：华坪县石龙坝乡政府农经站和华坪县档案局存档的第二轮《土地承包合同》及《农业承包合同汇总表》证明了1991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高腾林户有六人，高方梅、高方艳是承包经营共有权人。根据云南省颁布的《云南省农村土地承包条例》第十八条的规定：“以个人名义承包的土地，如承包人在承包期限内死亡，其继承人可以依法继续承包，承包合同由继承人继续履行，直至承包合同期满”，高方梅、高方艳在其爷爷、奶奶及母亲去世后，自然取得了土地承包经营权，不需任何部门的批准。2、本次移民搬迁的补偿款全部来源于6.1亩承包田、1982年分配的林地和1983年分配的35亩自留山。高方梅、高方艳是该林地和自留山的共有权人，也是果园的共有权人，依法享有该补偿款的份额。3、高腾林和他人种植的芒果园的补偿款属于他人的部分已经从高腾林的补偿款中剥离，不应重复剥离。4、移民搬迁安置合同是高腾林与移民局签订，高方梅、高方艳不是合同主体，无权到移民局领取该部分款项。为了维护高方梅、高方艳仅存的合法权益，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经征询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的意见，高腾林提出两项异议：1、补偿款2586587.85元中，有1047761元是高腾林和他人合种芒果园的补偿款；2、承包人口应为三人，而不是六人，高腾林父母死后，承包人口仅为高腾林一人。高方梅、高方艳提出一项异议：被征用的林地的共有权人包括高方梅、高方艳。对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一审认定事实本院予以确认。针对高腾林提出的第一项异议，因高腾林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对双方当事人提出的其他异议本院将结合本案争议焦点综合评述。
上诉人高腾林提交四份新证据：一、《证明》，涉案土地在1982年承包时承包人为高腾林及父母，高方梅、高方艳是新增人口，不具备承包份额。2007年换发承包合同时，承包人只有高腾林；二、《说明》，高腾林持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与存档底册一致，高方梅、高方艳不是土地承包共有人；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共有权人应以《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记载的为准，承包经营权人仅是高腾林；四、照片，反映芒果园的现状及高方梅、高方艳修建房屋的情况。
针对高腾林提交的证据，高方梅、高方艳质证称：对《证明》不予认可，临江村委会在此之前向高方梅、高方艳出具了一份内容相反的《证明》；对《说明》不予认可，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以“存档登记”为准，因本案涉及的档案较多，该《说明》指向不明；对《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承包是以户为单位，并不针对个人；照片的真实性无异议。
本院认为，一审中，高方梅、高方艳提交一份由临江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记载高方梅、高方艳是高腾林户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共有人，因高腾林二审提交的《证明》与之相矛盾，且形成时间在后，故本院对该份证据不予采信。《说明》仅能证明高腾林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与农经站存档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登记薄及申请书一致，至于高方梅、高方艳是否享有涉案土地的份额本院将结合本案争议焦点综合评述。《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及照片的真实性高方梅、高方艳予以认可，但高腾林提交《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欲证明观点是否成立本院将结合本案争议焦点综合评述。
综合各方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高腾林户的私有财产因修建观音岩电站被征收后获得的补偿款应如何分配？
本院认为，高腾林户的房屋、承包地等私有财产因修建观音岩电站被征收而获得相应的补偿款，高腾林与高方梅、高方艳作为家庭成员就该款补偿款的分配问题于2013年4月1日签订《赠与协议》，该协议名为赠与，实为对补偿款的实质性分割。《赠与协议》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高腾林、高方梅、高方艳在《赠与协议》上的签字真实有效，且高腾林已按照《赠与协议》的约定向高方梅、高方艳支付款项，高方梅、高方艳已实际接收，故该《赠与协议》成立并生效，且现已履行完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因显失公平所订立的合同属于可撤销或可变更合同的范畴，故一审法院以高腾林、高方梅、高方艳订立的《赠与合同》中部分条款因显失公平而无效的认定系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赠与合同》中有关高方梅、高方艳并无承包土地份额的约定是否显失公平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赠与协议》中约定高方梅、高方艳是在包产到户后出生，无承包土地份额，但高腾林在实际分配补偿款时已将被征收土地中的10亩土地所获得的补偿款分配给高方梅、高方艳，并就房屋补偿款、搬迁费等费用分配一并在《赠与协议》中解决。且因高腾林在2004年7月与方礼华合种芒果园时，高方梅、高方艳年龄尚小，芒果园主要由高腾林负责经营管理，对家庭财产的积累高腾林贡献更大。同时，被征收的土地大部分是林地，高方梅、高方艳未举证证明其系2008年前被征收林地的共有权人。故一审认定《赠与协议》显失公平缺乏事实依据。高腾林认为《赠与协议》已就补偿款的分配由各方达成一致，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依据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关于移民搬迁安置费应否由高腾林向高方梅、高方艳支付的问题，本院认为，因《赠与协议》中关于高方梅、高方艳各自享有的移民搬迁安置费8347元由两人自行前往华坪县移民开发局领取有明确约定，现高方梅、高方艳对该笔费用应由高腾林支付的原因未提交证据证明，故对高腾林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上诉人高腾林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云南省丽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丽中民一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高方梅、高方艳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680元，由高方梅、高方艳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680元，由高方梅、高方艳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颖
审 判 员 李 航
代理审判员 范 蕾
二〇一四年五月九日
书 记 员 赵思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