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济民四终字第8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广新，男，1954年3月11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济南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寿英（系上诉人孙广新之妻），女，1951年5月19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址同上。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卢宪堂，山东灵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耀，男，1989年2月2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济南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金风（系被上诉人王耀之母），女，1957年8月12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址同上。
以上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庄云光，男，1972年5月20日出生，汉族，济南长清弘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因与被上诉人王耀、张金风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14）长民初字第11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孙广新、陈寿英系夫妻关系，张金风、王耀系母子关系。孙广新、陈寿英之子孙峰与张金风之女王倩，即王耀的姐姐系夫妻关系。孙峰与王倩先后于2012年5月14日和2013年12月13日自杀死亡。王倩自杀死亡后，王耀代表其母亲即张金风作为王倩的娘家人至孙广新、陈寿英处协商处理善后事宜。2013年12月16日，在孙广新、陈寿英所在村委会调解委员闫广智的见证下，孙广新的弟弟孙广勇以孙广新、陈寿英的名义与王耀达成补偿协议，约定由孙广新、陈寿英一次性补偿张金风、王耀八万元，其他问题双方不再追究。上述协议由孙广勇代孙广新、陈寿英签名，王耀代张金风签名确认，并由闫广智签名作证。当天，王耀另行出具承诺书一份，承诺收到补偿金80000元后，于2013年12月18日10时之前在王倩的火化手续上签字，否则自愿退还全部补偿金。此后，孙广勇与孙广新、陈寿英之女孙慧、王美分别给付王耀28000元、30000元、22000元，共计80000元。2013年12月18日，王耀在参加王倩的葬礼时，将孙广新、陈寿英家中财物损毁，并因此赔偿孙广新、陈寿英经济损失4000元。现孙广新、陈寿英以上述补偿协议书系受王耀胁迫而签订为由，要求撤销补偿协议书，并由张金风、王耀返还补偿金80000元提起诉讼。
另查明，2013年12月14日，王耀曾收取孙广新、陈寿英给付的抢救费和服饰费共计21000元。因张金风身患疾病，王耀对其隐瞒了王倩自杀死亡的事实，慌称王倩系因发生道路交通事故而死亡。
原审法院认为，孙广新、陈寿英与王耀、张金风因王倩死亡而达成的补偿协议书，虽系孙广新的弟弟孙广勇以孙广新、陈寿英的名义签订的，且补偿金亦系由孙广勇与孙广新、陈寿英的女儿孙慧、王美代为给付，但对于类似情况，为避免当事人双方因情绪激动而产生不必要的争执，由其近亲属代为协调处理相关善后事宜符合日常生活情理和处事经验法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孙广新、陈寿英知道或应当知道孙广勇以其名义与王耀协商王倩死亡后的补偿事宜而未作明确的否认表示，应视为同意。故原审法院认定孙广勇与王耀协商解决补偿事宜的行为系代理孙广新、陈寿英而为，孙广勇及孙广新、陈寿英的女儿给付补偿金80000元亦系代孙广新、陈寿英给付。孙广新、陈寿英作为补偿协议的相对方和给付义务的最终承担者，依法享有相应诉权。张金风、王耀提出的孙广新、陈寿英不具备本案诉讼主体资格的抗辩，于法不符，不能成立。
因王倩系自杀死亡，孙广新、陈寿英对此后果的产生并无过错，故当事人双方之间不存在侵权赔偿的法律关系。但王倩死亡后，张金风作为其母亲无法再得到女儿的赡养，遭受了一定的经济损失，并据此依法享有继承女儿遗产的权利。综合考量涉案补偿协议书的形成原因和整体内容，应认定系当事人双方通过民事合同的形式将依赖身份关系而享受的财产性权益进行规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之规定，民事法律行为从成立时具有法律约束力，行为人非依法律规定或者取得对方同意，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涉案补偿协议书系孙广新、陈寿英的代理人与王耀在孙广新、陈寿英所在村委会调解委员闫广智的参与下经协商一致而签订，对当事人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
至于涉案补偿协议书是否符合法定的可撤销事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其一，所谓欺诈是指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欺骗对方，诱使对方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而与之签订协议。涉案补偿协议书系因王倩死亡而签订，孙广新、陈寿英对于该基础事实和王耀代表张金风处理相关事宜均是明知的。虽王耀出于张金风的身体健康状况对其隐瞒了王倩死亡的真实原因，但该项隐瞒事实并不足以导致孙广新、陈寿英及其代理人因认知原因而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故孙广新、陈寿英主张的欺诈事由，依据不足，不能成立。其二，所谓胁迫，是指行为人以将要发生的损害或以直接实施损害相威胁，使对方当事人产生恐惧而与之订立协议。王耀拒绝在王倩火化手续上签字的行为，虽属欠妥，但并不足以对孙广新、陈寿英造成威胁从而使其产生恐惧，且涉案补偿协议书系在孙广新、陈寿英所在村委会调解委员的参与下签订，孙广新、陈寿英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在协商过程中存在胁迫行为。王耀毁坏孙广新、陈寿英家庭财物的行为发生在涉案补偿协议书签订之后，并已赔偿了孙广新、陈寿英相应的经济损失。故孙广新、陈寿英主张的胁迫事由，证据不足，亦不能成立。其三，所谓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当事人在紧迫或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订立的使当事人之间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严重不对等的协议。换而言之，显失公平除要求在客观上造成当事人之间的利益不平衡外，还要求在主观上，一方当事人故意利用其优势或另一方当事人的草率、无经验等订立了协议。因涉案补偿协议书系当事人双方经三天的协商方才达成一致补偿意见，且无证据证明是王耀利用优势或利用孙广新、陈寿英没有经验的情形下签订。故孙广新、陈寿英仅以客观结果有失公允为由主张显失公平，于法不符，不能成立。
此外，王耀作为王倩的第二顺位继承人，虽不享有直接继承王倩遗产的权利，但涉案补偿金并非王倩遗产，而是当事人双方自愿达成的补偿合意，并不违背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孙广新、陈寿英以王耀并非王倩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为由，主张其收取补偿金显失公平，系属对民事法律行为的认识错误，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因涉案补偿协议现已履行完毕，且不存在法定的可撤销事由，亦不违背公序良俗，故孙广新、陈寿英要求撤销涉案补偿协议书并由张金风、王耀返还补偿金80000元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经调解未果，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第六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孙广新、陈寿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00元，由孙广新、陈寿英负担。
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王倩系自杀身亡，两上诉人对此后果没有过错，不存在侵权赔偿的情形，被上诉人王耀以阻挠尸体火化、破坏葬礼进行相威胁，对此事实，参与调解的平安村委会有关成员和出警的派出所的民警以及了解情况的村民无一不晓，都曾劝上诉人“花钱买平安”。被上诉人王耀胁迫上诉人同意其提出的8万元补偿的要求，并无理索要所谓王倩的衣服费、首饰费、抢救费2万多元，其行为恶劣已经属于典型的胁迫行为。但原审判决却作出只认为被上诉人王耀的行为虽属欠妥，但不足以对上诉人构成恐惧的认定，这种认定这不符合客观事实和生活逻辑。“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是千百年来的古老习俗，阻止尸体下葬、破坏葬礼进行，致葬礼停滞是对死者的极大不敬行为，对丧主家庭来说属于社会丑闻，其名誉必遭极大损害，当然会导致上诉人产生恐惧心理。上诉人的儿子、儿媳先后自杀身亡，遗下才几岁的孙子，家庭遭遇如此巨大的变故，儿媳的葬礼由于被上诉人王耀无理阻挠不能举行，情况不能说不够急迫，上诉人背负葬礼不能举行的心理压力，被上诉人王耀利用其优势地位与上诉人签订的不平等协议。综上所述，一审判决结果有失公平，缺乏公正，请求二审人民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被上诉人王耀与上诉人于2013年12月16日签订的补偿协议，判令被上诉人王耀、张金风返还上诉人补偿费8万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王耀、张金风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与被上诉人王耀于2013年12月16日签订的补偿协议是否系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作出的意思表示，其要求撤销与被上诉人王耀签订的补偿协议，并要求被上诉人王耀、张金风返还8万元补偿费的诉讼请求应否得到支持的问题。针对该争议的焦点，本院认为，本案所涉及的补偿协议的形成，系在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所属的村委会调解委员的参与主持下，由上诉人孙广新之弟孙广勇代笔与被上诉人王耀签订的一份补偿协议，孙广勇的行为应视为其系受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之托所履行的一种代理行为，
协议签订后，孙广勇与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的女儿孙慧、王美亦代为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履行了补偿协议中所约定的给付义务，由此说明针对王倩非正常死亡的事实，系在第三人的参与主持下通过双方协商而形成的一份补偿协议，该补偿协议对当事人双方应具有约束力。
关于涉案补偿协议是否符合法定可撤销情形的问题。王倩非正常死亡后，被上诉人王耀作为娘家兄弟拒绝在王倩火化手续上签字的行为虽然欠妥，但并不足以对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构成威胁从而使其产生心理恐惧，且该补偿协议系在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所属的村委会调解委员的参与主持下，由上诉人孙广新之弟孙广勇代笔与被上诉人王耀签订的协议，并非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受到胁迫后，因产生恐惧心理而直接与被上诉人王耀达成的补偿协议。虽然王倩系自杀死亡，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对此并无过错，但王倩死亡后，张金风作为其母亲无法再得到女儿的赡养。故综合分析涉案补偿协议的形成过程及所载明的内容，应认定系当事人双方通过协商的方式，在第三人的主持下将依赖身份关系而享受的财产性权益而做出的一种取舍。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以其受到胁迫，被上诉人王耀利用其优势地位与其签订的不平等协议为由，要求撤销该份补偿协议之上诉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所规定的情形，故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00元，由上诉人孙广新、陈寿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周江
审判员 刘寿德
审判员 孟繁荣
二〇一五年三月六日
书记员 黄 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