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2民终6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甲。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华，湖北太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乙，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丙。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丁。
上诉人张某甲因与被上诉人张某乙、张某丙、张某丁继承纠纷一案，不服黄石市黄石港区人民法院（2015）鄂黄石港民二初字第001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某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华，被上诉人张某丙、张某丁到庭参加了诉讼。被上诉人张某乙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某甲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其按被继承人叶云华于2013年9月6日所立遗嘱确定的遗产份额继承黄石港区菜园村7-16号房屋（以下简称菜园村房屋）；2、由被上诉人承担菜园村房屋评估鉴定费。事实和理由：1、叶云华于2013年9月6日所立代书遗嘱合法有效，一审判决否定该遗嘱效力错误。根据法律规定，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立遗嘱时间，由××、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本案2013年9月6日叶云华所立代书遗嘱完全符合上述法律规定；2、争议代书遗嘱的见证人虽系张某甲委托，但法律并未禁止继承人委托律师进行见证，根据法无禁止即可为的原则，该代书遗嘱见证人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3、没有证据证明叶云华不具备口述争议遗嘱内容的文化程度，法律也没有要求提供录音录像资料反映立遗嘱的全过程，故一审判决争议遗嘱不是叶云华真实意思表示于法无据。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争议遗嘱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改判。
张某丙辩称：张某甲提供的2013年9月6日代书遗嘱是伪造的，不是叶云华真实意思表示。该遗嘱是张某甲在母亲叶云华病危时强行将母亲带走，不让其他兄弟姐妹见面后私自伪造的，其母亲并没有立遗嘱的意思表示，该遗嘱没有法律效力。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某丁辩称：一、张某甲提供的2013年9月6日代书遗嘱系叶云华在受胁迫、欺骗、引诱的情况下所立，不是叶云华真实意思表示，应当认定无效。1、叶云华在2013年7月4日第一次住院时，××危通知单，在医院抢救期间，张某甲的大女儿在叶云华神智不清、昏迷的状态下，胁迫、诱导叶云华将菜园村房屋给予张某甲，有视频录像为证；2、2013年9月6日录制的代书遗嘱形成视频以及××孙某、见证人余某的证言可证明争议遗嘱是叶云华在被胁迫的情况下所立；3、××是张某甲女儿的朋友，立遗嘱时张某甲一直在场，遗嘱内容完全书面化，与叶云华的文化程度不相符，视频内容也不完整，且反映叶云华询问现场人员为何而来以及为何晚上来，显示叶云华非常害怕。以上情形均可说明2013年9月6日所立代书遗嘱不是叶云华真实意思表示，应当认定无效。二、叶云华于2010年3月30日所立代书遗嘱真实有效，是叶云华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1、叶云华是旧社会过来的人，没有文化，思想传统，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财产传男不传女”的封建思想。其子张鑫是张家唯一的孙子，张某甲只生两个女儿，叶云华在2010年3月30日所立遗嘱明确将其财产份额给其子张鑫继承，符合叶云华的真实意思表示；2、叶云华曾与张某乙商量将菜园村房屋的一半份额给孙儿张鑫，当时准备立遗嘱，考虑到遗嘱效力问题，后来邀请了自己的侄儿叶正天作为见证人立下了2010年3月30日的代书遗嘱；3、叶云华在2010年3月30日立遗嘱时身体健康、思路清晰、意思表达清楚，有完整的视频音像为证。该遗嘱符合法律规定的代书遗嘱法定要件，应当认定有效。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张某甲的上诉，改判菜园村房屋按叶云华2010年3月30日所立遗嘱分配遗产，鉴定费由张某甲承担。
张某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由其继承菜园村房屋；2、三被上诉人协助其办理菜园村房屋产权过户手续；3、鉴定费由三被上诉人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某甲、张某乙、张某丙、张某丁系同胞兄弟姐妹。被继承人叶云华的文化程度为文盲或半文盲，不会写字，于2014年1月27日去世。其与丈夫张志立（2003年8月14日因死亡被注销户口）育有张某甲、张某乙、张某丙、张某丁四名子女。1998年8月15日，张志立与黄石市五金交电化工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张志立以14035.13元购买菜园村房屋。1999年8月2日，张志立取得该房屋的产权。2015年5月8日，张某甲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继承菜园村房屋。
另认定：诉讼中，张某丁提交代书遗嘱及录像一份，并申请遗嘱中记载的见证人叶某、吴某出庭作证。该份遗嘱的内容如下：“我叫叶云华，我的房子在菜园村7-16号有玖拾叁点叁玖平方米，是我和丈夫的房子，丈夫去世六年了。××，因此想处理好这个房子的事情。这个房子的一半赠予我的孙子张鑫，另外的一半由他们俩个儿子去分。此遗嘱壹式贰份，壹份我自己保存，壹份由我侄儿叶某保存。立嘱地点：黄石市永安里爱珍老年公寓。”叶云华在上述遗嘱中的“立遗嘱人”处加盖“叶云华”印章及手印；叶某、吴某分别在上述遗嘱中的“见证人”处签名并签署日期“2010年3月30日”。庭审中，见证人叶某陈述其应姑妈叶云华之邀为叶云华作遗嘱见证人，由于叶云华不会写字，就在遗嘱上加盖印章并按手印；见证人吴某陈述其与继承人张某丁系有业务联系的朋友关系，系应张某丁之邀为叶云华作遗嘱见证人。张某甲向一审法院提交代书遗嘱及录像一份，并申请遗嘱中记载的××孙某、见证人余某、祝某出庭作证。该份遗嘱的内容如下：“立遗嘱人叶云华，女，1925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址湖北市黄石市黄石港区菜园村7-16号，公民身份证号码××。为了妥善处理好本人身后事，防止遗产继承纠纷，特请湖北人本律师事务所祝某律师、余某律师为见证人，并委托孙某代书，遗嘱如下：一、1、本人与丈夫张志立共同拥有位于黄石市黄石港区菜园村7-16号房产一套，该房产登记在张志立名下，建筑面积93.39平方米，房屋所有权证号99私22897号，按夫妻关系我享有该房产50%的份额。2、我丈夫张志立于2003年5月29日逝世，我与丈夫张志立婚后生育四个子女，分别是张某乙、张某丙、张某甲、张某丁，按法定继承处理我丈夫张志立遗产，我应继承我丈夫张志立享有该房产份额的20%，即该房产10%的份额归我继承。以上两项合计，我享有位于黄石市黄石港区菜园村7-16号房产所有权60%的份额。二、对于上述我享有的房产所有权份额，因这些年我一直和张某甲生活在一起，是张某甲在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及日常生活，我决定将我享有的位于黄石市黄石港区菜园村7-16号房产所有权的全部份额由张某甲继承，与其他三名子女无关。三、希望大家尊重本人遗愿，和平处理遗产继承事宜。四、本遗嘱一式陆份，张某甲执3份，湖北人本律师事务所执一份，××执一份，均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上述遗嘱中“立遗嘱地点”后为空白；“见证人”处分别由余某、祝某签名并签署日期“2013年9月6日”，“××”处由孙某签名，“立遗嘱人”处签有“叶云华”的姓名并捺印。庭审中，××孙某陈述其与张某甲之女张蓓系朋友关系，其应张蓓之邀为叶云华作遗嘱××，立遗嘱时有叶云华、两个律师、张蓓及张某甲在场，并陈述该遗嘱是一边听叶云华口述一边记录下来的；见证人余某陈述其与另一见证人祝某均系湖北人本律师事务所律师，受张某甲的委托为叶云华作遗嘱见证人。见证人祝某未出庭作证。
还认定：张某甲于2013年9月6日与湖北人本律师事务所签订办理遗嘱见证事宜的委托合同并支付相应律师服务费；张某甲陈述其签订合同是受叶云华的委托，但未能向本院提交任何委托手续。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张某甲向一审法院提出要求对位于黄石港区菜园村7-16号房屋的市场价值进行评估的申请。经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湖北益欣成土地房地产估价经纪有限公司黄石分公司对上述房屋进行市场价格评估后认定房地产市场价值（总价）人民币448179元，单价4799元／m2。张某甲垫付鉴定费人民币212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依法享有财产继承权。继承开始后，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张某甲提供的2013年9月6日叶云华代书遗嘱及张某丁提供的2010年3月30日叶云华代书遗嘱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与继承人、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不能作为遗嘱见证人。结合已查明事实，针对上述两份代书遗嘱的效力问题予以分析。关于张某甲提供的代书遗嘱的效力问题。其一，该份遗嘱虽有两位律师作为见证人，但与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合同的系张某甲而非叶云华本人，张某甲亦未能提供证据材料证明其签订合同是受叶云华的委托。其二，该份遗嘱的××陈述该遗嘱是一边听叶云华口述一边记录下来的。但是从内容上来看，遗嘱措辞较为书面化，且对遗产份额的分配十分精确，这与叶云华的文化程度具有相当大的出入。另外，张某甲提供的录像资料反映的并非立遗嘱的全过程，在完整性上存在瑕疵。因此，不能认定该代书遗嘱系叶云华的真实意思表示。故确认张某甲提供的叶云华代书遗嘱无效。关于张某丁提供的代书遗嘱的效力问题。该份遗嘱虽有两位见证人，但其中一位见证人系继承人张某丁具有业务往来的朋友，难以排除其利害关系。另外，从遗嘱录像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在代书遗嘱制作完毕之前已有一份内容相似的文本放置在桌面供××参考。故确认张某丁提供的叶云华代书遗嘱亦无效。张某甲虽主张其对父母尽了主要赡养义务、且涉案房屋的购房款由其支付应继承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但并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材料予以证实。对张某甲的上述主张不予采信。故登记于张志立名下的菜园村房屋系张志立、叶云华夫妻共同财产，现二人均已去世，应按照法定继承原则处理该房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三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现登记于张志立名下的菜园村房屋所有权由张某甲、张某乙、张某丙、张某丁按各享有四分之一的份额继承；二、驳回张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本案继承规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二十条规定，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立有数分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本案中，叶云华于2010年3月30日和2013年9月6日立有两份内容相抵触的代书遗嘱，若两份遗嘱均有效，则应按2013年9月6日所立遗嘱继承；若之前所立遗嘱有效，之后所立遗嘱无效，则应按2010年3月30日所立遗嘱继承；若两份遗嘱均无效，则应按照法定方式继承。故叶云华所立两份代书遗嘱是否合法有效是本案的争议焦点。
二、本案所涉遗嘱形式要件是否合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代书遗嘱应当符合以下条件：1、立遗嘱人不会或因故不能书写遗嘱；2、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3、见证人不能是无行为能力人、限制行为能力人、继承人、受遗赠人、与继承人或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本案中，叶云华系文盲，不会写字，故可以采取让他人代书的形式立遗嘱。案涉两份代书遗嘱也均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了年、月、日，并有××、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的签名和捺印。各方当事人对上述事实并无异议，但对两份遗嘱的见证人是否属于与继承人或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存在争议。那么何为与继承人或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呢？对此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虽无明确规定，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六条对此作出规定，即继承人、受遗赠人的债权人、债务人，共同经营的合伙人，也应当视为与继承人、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不能作为遗嘱的见证人。由此可见，与继承人或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主要指与继承人或受遗赠人存在密切人身关系的近亲属以及存在财产关系的债权人、债务人或者共同经营的合伙人。叶云华于2010年3月30日所立代书遗嘱的见证人为叶某和吴某。叶某系被继承人叶云华的侄儿，与案涉继承人并无利害关系；吴某虽系继承人张某丁有业务往来的朋友，但双方并无近亲属和债权债务关系，故上述两人均不能认定为与继承人存在利害关系的人，符合案涉代书遗嘱见证人的法定资格。叶云华于2013年9月6日所立代书遗嘱的见证人为余某、祝某、孙某（××）。余某、祝某虽系继承人张某甲聘请来作为见证人的律师，但与张某甲不存在近亲属和其他债权债务关系，且经过了被继承人叶云华的同意。法律也没有禁止继承人代被继承人聘请律师作为见证人，故不应认定为继承人的利害关系人；孙某虽系继承人张某甲女儿的朋友，但也并非继承人的近亲属、债权债务人或者共同投资人，不属于与继承人存在利害关系的人。故余某、祝某、孙某均符合案涉代书遗嘱见证人的法定资格。综上，本案所涉两份遗嘱形式要件合法。
三、本案所涉遗嘱是否存在无效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规定，遗嘱必须表示遗嘱人的真实意思，受胁迫、欺骗所立的遗嘱无效。伪造的遗嘱无效。本案中，叶云华所立两份代书遗嘱皆有合法的见证人见证以及录音录像佐证，均能证明叶云华在立遗嘱时神志清晰，意思表达清楚，遗嘱内容与其意思表示一致，不存在受胁迫、欺骗的情形。现各当事人均不能提供相反证据足以否定案涉两份遗嘱的效力，故合议庭成员在审阅了录音录像证据后一致认定该两份代书遗嘱有效。至于上诉人张某丁提出2013年9月6日所立代书遗嘱的内容过于专业和书面化，与叶云华的文化程度不相符的意见，因法律没有规定代书遗嘱的内容必须与立遗嘱人口述内容完全一致，只要符合立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即可，且该代书遗嘱的见证律师余某已将遗嘱内容和意思向叶云华宣读和解释，询问了是否与叶云华的意思表示一致，经过了叶云华的认可后再签字捺印，反映了叶云华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以此否定该代书遗嘱的效力。此外，法律未规定代书遗嘱必须附带录音录像，且张某甲提供的2013年9月6日叶云华立遗嘱时的录音录像能反映当时叶云华立遗嘱的过程，叶云华当时清晰的表达张某甲一直照顾她生活起居，所以菜园村房屋给张某甲继承，不存在引诱、欺诈、胁迫的情形，张某丁提出该遗嘱录音录像不完整，且叶云华表现恐慌，明显受到胁迫的辩解不能成立。
四、案涉遗产的具体分配。因案涉两份遗嘱均为有效遗嘱，但遗嘱内容相抵触，故应当以叶云华最后所立遗嘱为准，即本案遗产的分配应按叶云华2013年9月6日所立代书遗嘱的内容执行。根据2013年9月6日所立代书遗嘱的内容，登记于张志立名下的菜园村房屋系张志立、叶云华的夫妻共同财产，叶云华享有该房屋50%的产权，因其丈夫张志立去世，且未立有合法遗嘱，故叶云华根据法定继承可再分得该房屋10%的产权，以上合计60%的产权，因叶云华去世，根据遗嘱内容，应由上诉人张某甲继承；菜园村房屋余下的40%产权根据法定继承的原则，由张某甲、张某乙、张某丙、张某丁各继承10%的份额。
五、因本案菜园村房屋评估涉及各当事人的利益，应根据各当事人所继承份额大小的比例予以分担，故对张某甲要求菜园村房屋评估鉴定费由被上诉人全部承担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张某甲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修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黄石市黄石港区人民法院（2015）鄂黄石港民二初字第00108号民事判决主文为：现登记于张志立名下的菜园村房屋所有权由张某甲继承70%的份额，由张某乙、张某丙、张某丁各继承10%的份额；
二、驳回张某甲的其他上诉请求以及张某乙、张某丙、张某丁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500元，由张某甲负担3850元，张某乙、张某丙、张某丁各负担5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00元，由张某甲负担3850元，张某乙、张某丙、张某丁各负担550元；一审鉴定费2120元，由张某甲负担1484元，张某乙、张某丙、张某丁各负担21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尹 策
审 判 员 胡志刚
代理审判员 周 希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刘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