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9民终11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盐城冠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新区野丁社区居委会村部。
法定代表人陈庸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泳，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朱爱军，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盐城市盐都区新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在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招商大厦5楼。
法定代表人倪自祥，该管理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昌来、顾兵，江苏衡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盐城冠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冠亨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盐城市盐都区新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新区管委会）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2015）都商初字第004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区管委会一审诉称：2013年1月30日，我单位与盐城央思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央思公司）签订《盐城市盐都新区纬九路南、文汇路西项目开发建设协议书》，约定我单位在对盐都新区纬九路南、文汇路西、文曲路东一块70.8亩土地组织挂牌时，央思公司参加报名和报价，如央思公司摘牌成功并签订土地出让合同，由我单位为央思公司垫付部分土地出让金及契税，并协助央思公司将土地证办到央思公司或新成立的公司名下，土地证由我单位保管，结清全部垫付费用后，我单位将土地证交给央思公司，该垫付费用于土地证办好后两个月内结清，逾期按年息12%计算利息。协议签订后，央思公司成功竞得该宗土地。2013年4月24日，盐城市国土资源局与本项目的开发公司即冠亨公司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冠亨公司依据该合同于2013年7月17日取得土地证，此间，我单位累计垫付土地出让金及契税8915.0595万元，其中，2013年5月22日分别垫付1000万元、2200万元，2013年5月30日分别垫付4891.3195万元、300万元、200万元，2013年7月1日垫付323.74万元，扣除冠亨公司2014年4月10日归还的4300万元，冠亨公司尚欠我单位4615.0595元。现要求冠亨公司立即归还借款4615.0595万元及自2013年9月17日起至实际归还之日止按年息12%计算的利息（截止2015年6月18日应付利息969.1625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冠亨公司一审辩称：根据贷款通则的相关规定，新区管委会作为盐城市盐都人民政府的派出机构，无对外出借资金的资格，故新区管委会与央思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无效，有关协议中约定的利息计算标准亦为无效，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根据协议约定，新区管委会应以每亩13万元的价格回购车位130个，我公司摘牌的土地面积为70.8亩，新区管委会应当向我公司支付车位回购款920.4万元；我公司曾经出借过2300万元给新区管委会，根据合同约定，新区管委会应按年利率12%支付利息。由于受宏观经济形势的影响，房地产市场萎靡不振，销售不畅，我公司暂无能力以现金方式偿还借款，我公司建议以我公司开发的二期和即将开发的三期房产作为安置房和经济适用房向新区管委会出售，妥善化解债务纠纷。请求法院依法公正处理。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月30日，新区管委会作为甲方与央思公司作为乙方就纬九路南、文汇路西项目土地开发建设签订《盐城市盐都新区纬九路南、文汇路西项目开发建设协议书》一份，约定：开发建设项目范围为纬九路南、文汇路西、文曲路东，出让面积为70.8亩，具体地块面积详见附图；甲方在近期组织70.8亩土地挂牌，乙方确保参与报名与报价，按规定期限全额交纳土地出让金，摘牌后需同时做好宗地南侧至南纬路的整体规划设计；本协议签订后一周内，乙方向甲方提供2300万元人民币借款，乙方（或乙方指定人）参与土地挂牌报名，并按规定交2200万元左右报名保证金，乙方摘牌签订土地出让合同后，在规定时间内由甲方为乙方垫付剩余出让金及契税，并协助乙方将土地使用证办到乙方（或新成立公司）名下，土地证由甲方保管，乙方与甲方结清全部垫付费用后，甲方将土地使用证交于乙方；乙方如按挂牌起始价摘牌，甲方以13万元∕亩回购车位（130个），乙方所提供车位必须集中在一起；土地挂牌时乙方参与报名报价，该宗地块如被其他人竞得，甲方向乙方借款（2300万元）按年息12%结算给乙方（以日计算），如乙方以挂牌起始价取得该宗地，在国有土地使用证办好后二个月内，乙方与甲方结清所有垫付费用，逾期按年息12%结算利息给甲方（以日计算）。陈坚作为央思公司的代表人在该合同上签名。
合同签订后，央思公司于2013年2月6日、2月7日五次通过陈坚个人的银行卡将借款2300万元汇至盐城市盐都区新区财税所账户。2014年4月14日，新区管委会通过盐城市盐州实业有限公司账户汇付给陈坚2300万元，用于归还上述借款，并由陈坚向盐城市盐都区新区财税所出具了等额的收款收据。
2013年4月8日，冠亨公司报名竞买盐都区纬九路南、文汇路西地块，并以10791.3195万元的价格取得该宗面积为47021平方米地块的使用权。2013年4月24日，冠亨公司与盐城市国土资源局签订了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2013年5月22日、5月30日、7月1日，新区管委会通过盐城市盐州实业有限公司账户转账支付给冠亨公司借款3200万元、5391.3195万元、323.74万元，新区管委会合计向冠亨公司出借8915.0595万元，冠亨公司并向新区管委会出具了等额的收款收据，有关收款收据上注明收款事由为借款。2013年7月17日，盐城市国土资源局就该宗地块向冠亨公司核发了土地使用权证书。2014年4月10日，冠亨公司归还新区管委会借款4300万元至盐城市盐州实业有限公司账户。后新区管委会向冠亨公司催要其余借款未果，遂诉至本院。
原审法院另查明，冠亨公司成立于2013年3月18日，陈坚为该公司前任董事长；央思公司于2014年1月13日已经盐城市盐都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注销登记。
原审法院认为：新区管委会以与央思公司签订项目开发建设协议的名义，向央思公司出借资金，其与央思公司之间的借贷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应认定为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无效。
冠亨公司在庭审期间表示认可并接受新区管委会与央思公司签订的项目开发建设协议所约定的权利、义务，且新区管委会已按该协议约定实际向冠亨公司出借了相应的资金，冠亨公司理应按照协议约定的期限归还借款。新区管委会与央思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无效，有关利息约定亦为无效，故新区管委会要求冠亨公司按协议约定的年息12%的标准支付逾期利息，依法不予支持。新区管委会在冠亨公司逾期还款期间，无法利用该资金取得其他收益形成损失，故冠亨公司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向新区管委会支付逾期期间的利息损失。
根据央思公司与新区管委会签订的协议约定：“本协议签订后一周内，乙方向甲方提供2300万元人民币借款，乙方（或乙方指定人）参与土地挂牌报名，并按规定交2200万元左右报名保证金，乙方摘牌签订土地出让合同后，在规定时间内由甲方为乙方垫付剩余出让金及契税，并协助乙方将土地使用证办到乙方（或新成立公司）名下”、“土地挂牌时乙方参与报名报价，该宗地块如被其他人竞得，甲方向乙方借款（2300万元）按年息12%结算给乙方（以日计算）”，即在央思公司或央思公司指定人参与土地挂牌报名，而该宗地块为他人竞得的情形下，新区管委会对向央思公司的借款2300万元方按年息12%结算利息，如央思公司或央思公司指定人参与土地挂牌报名，且土地使用证办到央思公司或央思公司指定人名下，则新区管委会对向央思公司借款2300万元不计付利息。冠亨公司自认接受央思公司与新区管委会协议约定的权利、义务，即自认其公司作为央思公司的指定人，参与了协议中约定的土地挂牌报名，并最终竞得该宗地块，取得了土地使用权，故冠亨公司要求新区管委会按协议约定支付向央思公司借款2300万元的利息，无事实依据，依法不予支持。
新区管委会与央思公司签订的协议约定:“乙方如按挂牌起始价摘牌，甲方以13万元∕亩回购车位（130个）”，但经查证，协议约定的车位尚未建成，就该约定车位冠亨公司与新区管委会尚未订立买卖合同，故冠亨公司要求在新区管委会主张的款项中抵充车位回购款的抗辩主张，依法不予支持。
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盐城冠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返还盐城市盐都区新区管理委员会借款4615.0595万元并赔偿经济损失（自2013年9月17日起至2014年4月9日止以本金8915.0595万元、自2014年4月10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以本金4615.0595万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履行完毕。二、驳回盐城市盐都区新区管理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21011元，由盐城市盐都区新区管理委员会负担27160元，盐城冠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293851元。
上诉人冠亨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本案事实并不繁复，然而原审判决在“本院认为”项下认定事实有误，直接导致错误判决结果。原审判决认定协议约定的车位尚未建成，就该约定车位冠亨公司与新区管委会尚未订立买卖合同，故冠亨公司要求新区管委会主张的款项中抵充车位回购款的抗辩主张不予支持。该事实认定根本错误。理由为：《盐城市盐都新区纬九路南、文汇路西项目开发建设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系包含了土地使用权招、拍、挂、保证金交纳、土地使用权登记、借款及车位回购等内容的无名合同，其中有明确的车位买卖合同的内容。协议书第四条约定：乙方如按挂牌超始价摘牌，甲方以13万元／亩回购车位(130个)，乙方所提供的车位必须集中在一起。该条款虽廖廖数语，但具备了车位买卖合同的主要条款即标的、数量、价款等条款，因此，应当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就车位买卖的合同已然订立。此外，协议书约定的车位虽未建成，但上诉人必须强调的是，协议书对车位的交付时间并未约定，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确定的当事人协议补充规则，双方当事人可以通过协议补充方式加以解决，然而，被上诉人从未就车位交付期限问题与上诉人展开协商，由此即可充分说明双方认可的车位交付时间显然应当在车位建成之后。按照涉案项目规划及上诉人的开发计划，上诉人将车位安排在小区的二期开发项目中建设，目前尚在建设之中，预计于2016年年底左右建成并交付使用。
二、原审法院不顾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已经签订车位买卖合同且该合同具备合同主要条款的事实，以不能成立的理由对双方当事人自愿合法达成的交易进行武断干预并错误解除，违背了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违反了鼓励交易和契约自由的合同法原则，所作出的判决是根本错误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判决撤销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2015)都商初字第0046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改判上诉人以130个车位抵销被上诉人出借的4615.0595万元款项中的920.4万元，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借款的本金应为3694.6595万元；2、判决本案的上诉费用及一审相关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新区管委会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的总的借款金额数额事实清楚，依据充分，车位款920万元不能冲抵借款，该认定也是正确的，请求维持原判。理由：1、双方关于车位买卖有关事宜所涉及到的全部事项还没有明确约定，主要涉及到车位数量、单价、位置、交付时间、逾期交付的责任等等，合同法规定的合同主要条款不完备，事后双方也未就该事项进一步磋商协议，实际上这个合同并未成立。2、截止到目前为止，合同约定的车位尚未建成，也就是买卖的标的物尚不存在，要求以车位回购款冲抵借款没有事实依据。3、借款和车位买卖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本案案由是借款合同纠纷，上诉人要求以车位回购款冲抵借款的请求不能支持。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是：本案双方于2013年1月30日签订的开发建设协议书中约定的车位回购款是否可以在本案借款中予以冲抵。
本院认为：关于车位回购款是否可以冲抵本案借款问题，应从两个方面进行认定。首先应确定本案车位回购合同是否成立，这也是双方在庭审过程中争议的一个法律事实。所谓合同成立，是指订约合同当事人就合同的主要条款协商一致。一般包括以下几个方面：（1）订约主体存在双方或多方当事人；（2）订约当事人对主要条款达成合意；（3）合同的成立一般应经历要约和承诺的阶段。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一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是否成立存在争议，人民法院能够确定当事人名称或者姓名、标的和数量的，一般应当认定合同成立。本案关于车位回购的约定，合约的买卖主体明确是本案双方当事人，购买的标的为车位，数量为130个。故可以认定双方就车位回购的主要条款达成了合意，合同成立。原审法院关于车位买卖合同未订立的认定有误，应予纠正。上诉人关于车位回购合同合法成立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其次，车位回购合同虽然成立，但不符合抵销的条件。理由：在本案车位回购的约定中，双方未就车位的交付及回购款的支付期限作出约定，根据《合同法》第六十六条的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一方在对方履行之前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本案因上诉人车位尚未建成交付，则被上诉人应支付的车位回购款也有权拒绝支付。同时，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的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故本案因被上诉人车位回购款尚未至履行期，不符合关于抵销的法律规定。上诉人主张应以车位回购款抵充相应借款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虽然上诉人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但其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虽然部分事实认定不当，应予纠正，但判决结果可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76228元，由上诉人盐城冠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志忠
审 判 员 胥 霞
代理审判员 付陈友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