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63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萝岗区九龙镇镇龙村屋吓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
法定代表人：叶继朝，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兆基，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堂，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天河学院，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
法定代表人：黄家周，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振凯，广东法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萝岗区九龙镇镇龙村屋吓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屋吓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天河学院（以下简称天河学院）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5）穗萝法九民初字第1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屋吓合作社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天河学院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天河学院承担。事实和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认定涉案的《土地使用合同》具有法律效力是错误的，对此作出了错误的认定。涉案《土地使用合同》在2005年1月25日出租给天河学院时，时任社长在未经民主议定程序、未经当时的镇龙镇人民政府批准的情况下，私下出租给天河学院，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涉案《土地使用合同》并非当然有效，也并非是自合同成立时生效的合同，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的情形，应属于无效合同。综上，涉案的《土地使用合同》是无效合同，自始无法律约束力。在涉案《土地使用合同》签订过程中，双方作为平等的民事主体，作为合同相对方的天河学院同样有履行审慎并按照法律法规规定的程序签订合同的义务。原审判决主观臆测，将双方均需要履行的义务单独强加给屋吓合作社，声称屋吓合作社有违诚信规则，并以此而认定涉案《土地使用合同》合法有效，是错误的。涉案合同是无效合同，并不会因双方在履行过程中产生的客观事实而改变，故原审判决在没有任何法律和事实依据的情况下，作出了认定涉案《土地使用合同》合法有效的错误判决。2.原审判决未查明天河学院因未按时支付租金导致涉案《土地使用合同》已经终止的事实。本案天河学院未按照合同约定交纳租金，并且逾期超过三个月，屋吓合作社认为根据《土地使用合同》第六条第4款及第八条第2款的约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由于天河学院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及时缴纳租金，导致涉案合同约定合同终止的情形已经出现，双方的权利义务已经终止。故原审判决没有查清合同已经终止的事实，作出了对屋吓合作社不利的判决，是错误的。综上，屋吓合作社认为原审判决查明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屋吓合作社为维护其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支持屋吓合作社的上诉请求。
天河学院答辩称，1.涉案《土地使用合同》合法有效，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天河学院已经实际使用土地并履行了支付租金的义务。涉案《土地使用合同》是屋吓合作社与天河学院经协商一致签订的，协议内容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视为有效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系对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管理的要求，不是效力性强制规定。屋吓合作社是否实施该表决程序，不影响涉案《土地使用合同》成立并生效。并且，双方签订《土地使用合同》后，再以其自身未经内部民主表决为由，主张合同无效，很明显是将自己未尽缔约义务造成的法律后果强加给天河学院承担，有违诚信原则，对天河学院也明显不公平。同时，双方签订涉案《土地使用合同》后，在相关土地被政府征收前，双方一直严格按约定履行，屋吓合作社交付土地给天河学院后，一直由天河学院使用至交地给政府征地单位，天河学院也按约定支付了租金。现屋吓合作社为了剥夺天河学院分配征地青苗补偿款的权利，以各种理由主张合同无效，既不合法，也不合情理。2.双方签订《土地使用合同》后，屋吓合作社即交付土地给天河学院，在被政府征收前，该土地一直由天河学院控制、使用，地上的青苗也属于天河学院所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天河学院认为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款分配权利属于物权的范畴。无论涉案《土地使用合同》是否有效，该土地上相关青苗补偿款都应归青苗所有人即天河学院所有。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的规定，本案无论是从征地青苗补偿款分配权属于物权的性质来判定，还是从行政法规、司法解释规定来看，涉案青苗补偿款均应归天河学院所有。综上，天河学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恳请二审法院驳回屋吓合作社的上诉请求。
天河学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屋吓合作社支付征地鱼塘补偿款6.1475万元；2.屋吓合作社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1月25日，屋吓合作社前身原增城市镇龙镇镇龙村屋吓经济合作社、镇龙镇镇龙村向西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向西经济社）、中新镇团结村山口第一经济合作社、中新镇团结村山口第二经济合作社、中新镇团结村山口第三经济合作社、中新镇团结村山口第四经济合作社作为甲方，与乙方的天河学院签订土地使用合同。甲方将中新镇团结村、镇龙埔心村背窝山塘（土名）全部约35亩土地发包给天河学院，承包期限自2005年1月25日至2060年12月31日。山塘租金为每年8000元，另外屋吓合作社的塘边土地约为1亩，租金为每年400元。山地使用合同还约定承包期间如遇国家征收，水产养殖和果树等一切经济补偿归天河学院；如天河学院违约逾期缴纳租金，甲方有权单方终止合同并收回山塘。合同签订后，屋吓合作社交付土地，天河学院缴纳租金并使用涉案鱼塘。
2013年7月11日，征地办与屋吓合作社、向西经济社签订穗开土征[2013]85号征地补偿协议书，征收屋吓合作社所有的6.1475亩以及向西经济社7.6475亩土地，共计13.795亩。征地协议书约定，征地办按照12.3万元/亩的标准进行综合补偿，该综合补偿款包括土地补偿费以及青苗补偿费等；屋吓合作社收到综合补偿款后，应完成对青苗、鱼塘和一般附着物的补偿，并签署《交地确认书》。7月26日，征地办发放涉案土地的综合补偿款，屋吓合作社收到全部综合补偿款后并未支付天河学院鱼塘补偿费。
2013年12月12日，广州市萝岗区拆迁管理办公室以及广州市萝岗区九龙镇人民政府向天河学院出具承诺书。承诺书载明因广州市轨道交通二十一号线建设，需要征收包括天河学院使用的土地在内的屋吓合作社以及向西经济社部分土地，其中包括天河学院租用屋吓合作社与向西经济社共有的山塘13.795亩，应按1万元/亩计算补偿款13.795万元；上述两单位要求天河学院在收到承诺书后3日内交付所有土地，并承诺协调相关经济社向天河学院支付补偿款，若未能协调成功，则由两单位垫付。
2015年1月12日，天河学院委托广州地质勘察基础工程公司对土地使用合同的承包范围与被征收土地范围进行比照，并制作租地范围及位置图，其中H地块面积与征地办测量的山塘面积相符，均为9196.886平方米（折合13.795亩），后天河学院将该租地范围及位置图提交征地办核对。征地办函复天河学院称“经审核，来函附图载明的征地位置及面积与实际相符”。
《广州科学城北区征地补偿办法》附件一补充说明第六条第（2）项以及征地办在2015年1月7日作出的《关于萝岗区九龙镇征地补偿标准的说明》均载明，承包村社集体出资挖成的鱼塘，给予承包者1万元/亩的鱼类补偿和经营损失补偿。2015年11月19日，根据天河学院的申请，原审法院对屋吓合作社价值6.1475万元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
以上事实有土地使用合同、征地补偿协议书、拨款通知书、支付凭证、《关于协助确认征地范围的函》及其复函、《关于萝岗区九龙镇征地补偿标准的说明》、《关于协调黄家周（天河学院）与屋吓经济社、向西经济社分配征地青苗补偿款相关情况的说明》、《广州科学城北区征地补偿办法》、承诺书、民事裁定书以及当事人的庭审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上述证据经质证，原审法院予以采信。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合同效力、承包面积的确定以及补偿标准，原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土地使用合同的效力问题。虽然合同承租方记载为天河学院的法定代表人黄家周，但根据合同内容、履行情况以及庭审情况可以确认天河学院是合同当事人，承包土地是该合同的主要内容，该合同为土地承包合同。合同签订后，屋吓合作社向天河学院交付土地，天河学院缴纳租金，该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本案天河学院并非屋吓合作社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土地使用合同需按照法律法规办理有关程序后才能生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以及相关规定，屋吓合作社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在履行管理本村范围内属于村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财产的职能时，应向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负责并报告工作。基于其法律地位，屋吓合作社与天河学院签订合同时，应保证对内就签订合同已经经过民主议定以及向政府申报审批，这是屋吓合作社作为发包方应担职责。此为其基于诚实信用原则而应负担的缔约义务，不因合同未有约定而免除。现屋吓合作社作为缔约主体以合同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是将自己没有尽到缔约义务而可能造成的法律后果强加对方承担，有违诚信原则。现屋吓合作社以未经民主议定、未经乡镇政府批准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不应得到支持。
二、天河学院作为涉案土地的合法承包者，有权获得补偿。征收单位对涉案土地面积以及位置已作勘验测量，其对天河学院递交的鱼塘位置以及面积图予以确认，天河学院就其主张该项事实已经完成举证责任，故确认天河学院向屋吓合作社承包的6.1475亩鱼塘已被征收。屋吓合作社主张涉案地块并非承包范围，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故不予采纳。根据《广州科学城北区征地补偿办法》以及承诺书，涉案鱼塘的补偿标准为1万元/亩，天河学院依法可以取得6.1475万元补偿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征地单位已将上述补偿款汇入屋吓合作社账户，天河学院作为承包方，享有涉案土地的用益物权，有权要求发包方支付已经收取的补偿费。屋吓合作社以其他区域的征收标准以证明天河学院主张标准无效的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涉案土地的补偿款是征地单位对天河学院的补偿，屋吓合作社只是代为收取发放而没有所有权，双方在承包合同中已就鱼塘水产补偿的归属进行约定，屋吓合作社辩称与天河学院再行分配补偿的理由不成立。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广州市萝岗区九龙镇镇龙村屋吓经济合作社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天河学院征地鱼塘补偿款61475元。被告未按本判决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适用简易程序，案件受理费为1337元以及保全费635元，由被告广州市萝岗区九龙镇镇龙村屋吓经济合作社负担。原告已经预缴上述案件受理费及保全费，本院予以退回。被告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本院缴纳上述费用。”
经本院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天河学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广州开发区征用土地办公室于2015年12月23日出具的《关于黄家周（天河学院）承包土地上青苗及附属物的情况说明》及附属物详表，内容如下：“因地铁项目建设，我办征收了广州市萝岗区九龙镇镇龙村屋吓经济合作社、向西经济合作社部分土地，征地范围包含了黄家周（天河学院）承包、租赁上述经济社的土地。其中，黄家周（天河学院）承包、租赁向西经济社土地上有鱼塘、青苗及零星附属物；黄家周（天河学院）承包、租赁屋吓经济社土地上有鱼塘、青苗及附属物，青苗及附属物详见附表。”2.《关于天河学院租用屋吓社山地和鱼塘情况》的复印件，内容如下：“黄家周（天河学院法人、董事长）于2004年租用屋吓社鱼塘二十多亩、山地一百多亩，土名：（山吉岭，打石某乙）以界线图为准与原合同一致。学院承租期间种植各种树木和养鱼。”落款时间为2013年8月27日，盖有“广州技术师范学院天河学院”和“广州市萝岗区九龙镇镇龙村屋吓经济合作社”的印章。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对涉案土地的面积（鱼塘6.1475亩）及补偿标准（鱼塘的补偿标准为1万元/亩）均无异议。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对屋吓合作社的上诉，本院评析如下：
屋吓合作社上诉认为案涉《土地使用合同》没有事先经过合法的民主议定程序，签订后也未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应属无效合同。对此本院认为，案涉《土地使用合同》属于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范畴，法律对此类合同的规范是为了赋予承包方长期而有保障的土地使用权，促进农业、农村经济发展和农村社会稳定，这也是双方签订该合同的目的之所在。案涉《土地使用合同》签订时间较早，天河学院也对涉案土地进行长期经营和大量投入，故屋吓合作社认为该《土地使用合同》无效的意见欠理，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案涉《土地使用合同》未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的问题，本院认为，报政府批准属于管理性规定的范畴，不可以此来认定合同的效力。屋吓合作社上诉认为合同终止的情形已经出现，双方权利义务已经终止。对此本院认为，《土地使用合同》在订立时就约定水产养殖、果树等一切经济补偿归天河学院，天河学院也在涉案地块进行经营，故合同在履行过程中是否终止不影响天河学院获得鱼塘补偿款，本院对屋吓合作社上述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屋吓合作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37元，由上诉人广州市萝岗区九龙镇镇龙村屋吓经济合作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琦
审判员 刘 欢
审判员 石 佳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李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