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商）终字第125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鹏润伟业商贸中心，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新华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葛效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建，男，1979年5月2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立广，北京市国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同利昌装饰材料经营部，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十里河保佳建筑装饰材料市场53号。
经营者陈同川，男，1966年3月21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鹏润伟业商贸中心（以下简称鹏润商贸中心）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同利昌装饰材料经营部（以下简称同利昌经营部）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4）通民（商）初字第17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蒋巍担任审判长，法官石煜、霍思宇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10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鹏润商贸中心的委托代理人陈建、张立广、被上诉人同利昌经营部的经营者陈同川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同利昌经营部在一审中起诉称：同利昌经营部与鹏润商贸中心通过易海强在2012年发生业务往来，鹏润商贸中心欠同利昌经营部120000元。2012年11月12日，鹏润商贸中心给同利昌经营部中国工商银行转账支票一张（票号1405××××）用于支付所欠款项。鹏润商贸中心给付支票时言明账户暂时没钱需缓存几天，没有告知同利昌经营部密码。现起诉要求判令鹏润商贸中心立即支付同利昌经营部人民币120000元。诉讼费由鹏润商贸中心负担。
同利昌经营部提交中国工商银行转账支票及送货单予以证明。
鹏润商贸中心在一审中答辩称：鹏润商贸中心与陈同川及其经营的同利昌经营部不相识，从未与其有生意和经济往来。同利昌经营部称通过易海强在2012年发生业务往来，对此经仔细核实鹏润商贸中心无易海强此人。同利昌经营部提交支票系鹏润商贸中心遗失的支票。由于时间太长大约认定遗失时间为2013年2月，因鹏润商贸中心整理清除部分过期作废文件有可能遗失此支票。同利昌经营部称商贸公司帐户暂时没钱且未告知密码不属实。鹏润商贸中心2012年11月12日帐户余额为569712.58元，对同利昌经营部合法持票人身份有异议。鹏润商贸中心从事服装、针织业务，同利昌经营部从事装饰材料业务，双方业务互不相关。如有业务关系同利昌经营部不应不知道鹏润商贸中心实际经营地点。根据票据法规定，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同利昌经营部与鹏润商贸中心之间并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持票人对支票出票人的权利自出票日起6个月，同利昌经营部远远超出时效，已丧失票据权利。综上请法院驳回同利昌经营部的诉讼请求。
鹏润商贸中心提交2012年10月、11月公司花名册、银行对账单、发票、房屋租赁合同予以证明。
经一审法院庭审质证，鹏润商贸中心对同利昌经营部提交的中国工商银行转账支票真实性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同利昌经营部对鹏润商贸中心提交的全部证据没有意见，一审法院对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同利昌经营部从易海强处取得中国工商银行转账支票1张，支票金额为120000元，票号：1405××××，出票人为鹏润商贸中心，出票日期为2012年11月12日，收款人为同利昌经营部。该支票加盖了鹏润商贸中心“北京鹏润伟业商贸中心财务专用章”及法定代表人“葛效良印”签章。一审庭审中同利昌经营部称，易海强在同利昌经营部购买装饰材料尚欠材料款25000多元，另向同利昌经营部借款70000元，实际共欠95000元。易海强于2012年11月初向同利昌经营部交付本案所涉转账支票。易海强称要支付现金，要求不要将支票入账，故同利昌经营部未到银行入账。经询问，鹏润商贸中心称未向同利昌经营部签发本案所涉转账支票，鹏润商贸中心亦无本案所涉转账支票底联存根。
上述事实，有转账支票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同利昌经营部所持鹏润商贸中心转账支票必须记载的事项均记载齐全，系有效票据。同利昌经营部能够向法院说明其取得支票的来源，同利昌经营部与鹏润商贸中心形成票据权利义务关系。持票人对支票出票人的权利，自出票日起6个月内不行使而消灭。持票人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或者因票据记载事项欠缺而丧失票据权利的，仍享有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或者承兑人返还其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同利昌经营部作为持票人未在出票日起6个月内向鹏润商贸中心主张票据权利，故同利昌经营部票据权利消灭。但同利昌经营部作为持票人可以请求鹏润商贸中心返还其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同利昌经营部称本案所涉转账支票系易海强向其购买装饰材料及借款，共欠95000元，而由易海强交付给同利昌经营部，可见同利昌经营部与鹏润商贸中心并非直接前后手。同利昌经营部现要求鹏润商贸中心给付120000元，一审法院支持其中95000元，其余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鹏润商贸中心称其未签发过本案所涉转账支票，该支票系遗失票据。但鹏润商贸中心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一审法院对其主张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鹏润伟业中心给付同利昌同利昌经营部人民币95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付清；二、驳回同利昌经营部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鹏润商贸中心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不清。同利昌经营部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案外人易×与易海强为同一人，一审法院直接认定同利昌经营部与易海强之间存在买卖装饰材料的合同关系和借款关系，系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在易×未到庭的情况下直接作出判决显然错误。二、一审法院没有查清同利昌经营部到底与哪位案外人发生了法律关系，主体不明确。一审中同利昌经营部提交的送货单是孙梦元和孔某某的，但是此二人所发生的材料款被一审法院错误地认定为易海强与同利昌经营部之间存在的法律关系。而且一审同利昌经营部的诉讼请求是12万元。一审经审理查明部分用了易海强在经营部购买装饰材料尚欠材料款25000多元的不确切的表述，且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借款的事实存在。三、鹏润商贸中心的转账支票的去向以及同利昌经营部取得转账支票的来源一审法院并没有查清，同利昌经营部起诉的事实、陈述的来源也是虚假的。该转账支票是鹏润商贸中心在2012年11月12日交给北京熙丽泽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熙丽泽公司）的，因为双方有供货往来，但当时并没有填写收款人、用途以及密码，待熙丽泽公司交付货物之后，再告知其密码。由于熙丽泽公司没有按时交货，生意没有做成。该支票鹏润商贸中心没有及时收回。熙丽泽公司也是出具了证明，就是在生意未做成的情况下，熙丽泽公司也认为支票已过期、又无密码，视为无效的票据，就未及时退还鹏润商贸中心。在2012年12月底，熙丽泽公司让其业务员陈×将无效的废支票退还给鹏润商贸中心。但之后陈×并没有将该转账支票退还鹏润商贸中心。据陈×的陈述，其与案外人易×是朋友关系，易×当时欠很多债，易×想借用一下，让客户看一下他有未结款项，有还款能力。之后的事情应该是易×在2012年12月底将该作废支票压给了同利昌经营部。所以，同利昌经营部在一审中陈述在2012年11月初就取得该转账支票是不可能的。同利昌经营部在2012年底取得转账支票的时候，该转账支票已经作废，超过了承兑期限。所以，同利昌经营部根本不可能去银行承兑，其也未去银行承兑。一审中同利昌经营部谎称该支票没有钱也不是事实，根据鹏润商贸中心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也可证明，当时鹏润商贸中心在账上有资金，一审同利昌经营部陈述完全虚假。因此其取得支票的来源和时间是不真实的，其提交的证据也不能证明与易×（同利昌经营部认为是易海强）存在被法律认可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在没有查清事实的情况下直接认定同利昌经营部的请求事项和数额显然错误。四、根据《票据法》第62条，持票人行使追索权时应当提供被拒绝承兑或被拒绝付款的证明。该转账支票并没有空头兑票的字样，该支票也没有在法定期限交给银行，票据已作废。事实情况也是同利昌经营部也不可能去银行承兑，因为其取得票据的时间已经晚于银行的承兑时间。同时《票据法》第65条规定，持票人不能出示拒绝证明、退票理由书或者未按照规定期限提供其他合法证明的，丧失对其前手的追索权。本案的票据没有加盖中国工商银行的退票章及退票理由书，同利昌经营部没有证据证明已经行使过付款请求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若干问题的规定》第4条，持票人不先行使付款请求权而先行使追索权，遭拒绝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本案同利昌经营部取得票据据其陈述是从易海强手中取得的，而易海强又是从陈×手中取得的，陈×代表熙丽泽公司，那么熙丽泽公司是转账支票的第一手背书人，那么此票据相关的背书手续也是完全不合法的。所以该票据不应该发生法律效力。而且该票据本身收款人是同利昌经营部自己填写的，之后是在作废的票据上填写的收款人以及被背书人的名称。同利昌经营部在明知该支票作废的情况下依然向鹏润商贸中心主张，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其与易海强之间的纠纷应该向易海强主张，而并非行使本案的票据追索权。同时，一审法院也认定同利昌经营部行使票据权利超过法律规定的6个月的时效，该票据权利已经消失，但依然做出了错误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同利昌经营部一审的诉讼请求（不服金额95000元）。
鹏润商贸中心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予以证明：
1.票号为1405××××的转账支票存根1份，证明该支票的收款人应当是熙丽泽公司，该支票上同时注明无密码，未还。该支票已丢失，作废。
2.熙丽泽公司出具的证明1份，内容为熙丽泽公司于2012年11月12日收到转账支票，因认为已过期，又无密码，应为无效支票，未及时退还。在2012年12月底让业务员陈×退还，以后支票去向不详。
3.证人陈×的证言及其与熙丽泽公司的劳动合同，证言内容为：我为熙丽泽公司的业务员，熙丽泽公司和鹏润商贸中心有业务往来，鹏润商贸中心从熙丽泽公司买空调，将涉案支票交给了陈×。但后来熙丽泽公司的货源没有到位，交易没做出。易×是我的一个朋友，2012年12月25日从我这儿拿走涉案支票，说要抵押一下。这个事情我也没有上心，没有催。证言用以证明涉案支票由陈×本人交给易×，同利昌经营部又从易×手中拿到该支票，说明陈×将涉案支票交给易×的时间是2012年12月25日之后，该支票是作废的支票。
4.证人易×的证言，内容为：涉案支票是一个朋友交给我的。我当时要用这张支票，年底甲方也给不了钱。有个支票可以抵一些帐。2012年底，我承包了一个装修工程，工程需要定制材料，怕元旦期间没货，大约在2012年12月25日至31日这期间，我将涉案支票压在陈同川那儿了。法庭交给我看的同利昌经营部的送货单我都不清楚，上面写的“易”、“小易”都不是我签的字。证明易×并非一审法院说的易海强；同利昌经营部是从易海强处取得的转账支票，时间在2012年12月25日之后，元旦之前。该转账支票当时是过期的作废支票。
同利昌经营部服从一审法院民事判决。其针对鹏润商贸中心的上诉理由答辩称：转账支票有法律依据。支票上盖有鹏润商贸中心的章，是有效的。关于收到支票的时间，应当是出具时间前的一个礼拜左右，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当时陈同川在老家，易海强给陈同川打电话，说需要现金，同意给同利昌经营部一张支票。陈同川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让该朋友借钱。易海强将支票送到了同利昌经营部的店里。朋友从银行取钱后交给易海强，该朋友可以证明支票的交付时间，不是12月底。
同利昌经营部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予以证明：
1.2012年11月4日，易×将涉案支票交给陈同川的记录，记载：11.4易120000元（3594）。证明易×是在2012年11月4日将涉案支票交给了陈同川的爱人。
2.证人孙×的证言，内容为：2012年11月4日下午，陈同川给我打电话说借3万元，是支票换现金，我就答应了。陈同川的客户就在门市上等我。我就跟那个客户去北京农村商业银行取了3万元。到了第二天，陈同川又给我打电话，说再借2万元，以同样的方式我将2万元交给了陈同川的那个客户。当时没有写收条。证明易×交给陈同川支票的时间与孙×到银行取钱的时间，大概都是2012年11月左右。
经本院庭审质证，同利昌经营部认可鹏润商贸中心提交证据1的真实性，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收款人可能是后填的；证据2不认可真实性、证明目的，认为可能是为了不还款找朋友做出来的；证据3不认可真实性，证言的内容与事实不符；认可证据4易×即一审中的易海强，但不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证明目的。鹏润商贸中心对同利昌经营部提交的证据1的真实性不认可，认为是陈同川自己书写的。当时他写这一行字的时候，上下空出两行。这张支票出票的日期是12年11月12日，不可能在11月4日就将支票给他；证据2孙×的证言的真实性不认可，主要称将钱给了陈同川指定的人，但是给了谁并不知情。并没有证据证明是将钱给了陈同川指定的人。本案证人易×并不认可与陈同川之间有借款关系。本院认为，鹏润商贸中心提交的4份证据不能证明持票人同利昌经营部是由于欺诈、恶意或重大过失等不正当原因取得票据，除涉及易×本人的身份外，该4份证据的其他内容本院不予采信。同利昌经营部二审中提交的2份证据，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规定的“新的证据”的范畴，故本院对同利昌经营部的2份证据亦不予采信。
本院在二审中依法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纠正：易海强应为易×。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上述证据和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结合同利昌经营部、鹏润商贸中心的诉辩意见，本院将焦点问题归纳为以下几个：
一、鹏润商贸中心作为出票人是否应当向同利昌经营部支付相应款项。
票据无因性的原则，是指票据行为效力具有独立性，不受原因关系的影响。票据行为只要具备法定形式要件，就可产生法定效力，即使其原因关系不存在、内容发生变化、被撤销或无效，票据债权债务关系并不能随之改变。持票人行使票据权利时不负证明给付原因的责任。持票人只要能够证明票据债务的真实成立与存续，即可以对票据债务人行使票据权利。但票据无因性的适用也有除外情形：1.持票人以非法方式取得票据，不享有票据权利。强调票据无因性的宗旨在于促进票据流通，保护善意第三人而非非法持票人，因此，在持票人采用欺诈、胁迫、偷盗等违法方式取得票据或取得票据时具有恶意或重大过失的，该持票人并不享有票据权利。2.在接受票据的直接当事人之间，票据原因关系影响票据行为效力。3.持票人未支付合理对价，不享有优于其前手的票据权利。
票据文义性原则，是指票据记载事项应清楚、明确。票据权利的内容，完全依据票据所载的文义确定，而不能以票据文义之外的其他事实或证明方法来探求票据行为人的本意，即使票据记载的文义与票据行为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相悖，票据法律关系当事人也只能依据票据记载文义来享有票据权利、承担票据义务。票据债权人不能以票据文义之外的记载内容补充、更正票据内容，不能据此主张票据权利。
从票据的无因性原则、文义性原则分析，持票人在主张票据权利时，只需证明其持有的票据记载事项齐全，取得票据的票据关系合法成立，没有义务审查其前手取得票据的基础关系是否合法有效。因此，在鹏润商贸中心不能证明持票人同利昌经营部是由于欺诈、恶意或重大过失等不正当原因取得票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的“同利昌经营部所持鹏润商贸中心转账支票必须记载的事项均记载齐全，系有效票据。同利昌经营部能够向法院说明其取得支票的来源，同利昌经营部与鹏润商贸中心形成票据权利义务关系”正确，鹏润商贸中心作为出票人应当向同利昌经营部支付相应款项。
二、鹏润商贸中心应当向同利昌经营部支付多少数额的款项。
《票据法》第十八条规定：持票人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或者因票据记载事项欠缺而丧失票据权利的，仍享有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或者承兑人返还其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这是《票据法》对“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作出的规定。其中明确规定持票人要求返还的数额是“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本案中，持票人同利昌经营部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而丧失票据权利，但其仍享有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鹏润商贸中心返还其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因此，鹏润商贸中心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鹏润商贸中心应向同利昌经营部返还95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鹏润商贸中心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北京同利昌装饰材料经营部负担525元（已交纳），由北京鹏润伟业商贸中心负担2175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公告费260元，由北京鹏润伟业商贸中心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2175元，由北京鹏润伟业商贸中心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 巍
代理审判员 石 煜
代理审判员 霍思宇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郭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