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抚顺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抚中审民终再字第0002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郑庆华，男，1969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抚顺县，农民。
委托代理人：史玉会，辽宁马淑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赵国民，男，1962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抚顺县，农民。
申请再审人郑庆华因与被申请人赵国民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抚中民二终字第00109号民事判决，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5日作出（2013）辽审四民申字第152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郑庆华及其委托代理人史玉会，被申请人赵国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赵国民于2012年3月26日向抚顺县人民法院起诉称：原告与被告系雇佣关系。被告从事木材加工业务，从2010年10月末开始，原告受雇于被告为其从事装卸和伐木工作，每天工资80元，被告负责吃住。2011年2月13日，被告承包兰山乡附近的一座山，原告与王继贤、夏世勇、蔡吉庆等十余人受雇为其上山伐木。2011年2月18日17时许，干完活后原告与王继贤、夏世勇、徐振强乘坐被告雇佣蔡吉庆驾驶的辽D028**号现代轿车从工地回宿舍的途中，因蔡吉庆违章驾驶，撞到了兰山桥的桥垛上，将轿车撞成两截，前段掉到桥下，导致乘车的四人不同程度受伤。原告被120救护车送至抚顺市第三医院救治，经医院诊断为左侧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头外伤、枕部头破挫伤、鼻外伤、闭合性胸外伤，右胸劈挫伤等，住院4天，支付医疗费5573.9元、交通费90元、复印费18.50元。此次事故经抚顺市东洲区交警大队认定，驾驶员蔡吉庆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原告无责任，要求被告赔偿各项经济损失41477.80元；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被告郑庆华辩称：1、原告与被告不存在雇佣关系。被告不认识原告，也没有找过原告让其给被告干活，也没跟原告提过给被告干活每天多少钱。被告确实有一批木材需要采伐，并将全部采伐工作交给了徐振强，在2010年11月6日，是徐振强找的一些人去兰山乡进行木材采伐工作。被告与徐振强当着原告和其他人的面签订了木材采伐协议书，双方明确约定具体采伐工作由徐振强处理，而且与徐振强约定在工作期间发生意外情况由徐振强处理并承担任何损失，被告不负责一切赔偿。被告从事木材生产很多年，所有的合同都是这样签订的，原来是和刘国忠合作，这次因为与徐振强是同学，想让徐振强挣钱，就把活包给了他。2、本案系因交通肇事引起的损害赔偿，原告并不是在采伐工作过程中受的伤。按照道路交通责任法和侵权责任法规定，原告应告车主和司机，因为被告并不了解交通肇事发生的一些情况，都谁受伤，怎么受的伤，是哪个车肇的事，谁应该承担责任，有无交强险等这些情况被告都不了解。我们不清楚原告出于什么目的，为什么起诉被告，而不告车主和司机，该起交通肇事与被告没有关系，原告曾起诉蔡吉庆了，后来又撤诉了，由此看出原告起诉没有任何法律依据。3、按法律规定，在上、下班时间发生交通事故，可认定为工伤，尚无任何法律规定发生交通事故的由雇主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原告起诉被告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本案的案由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请求法院在查清事实后，如确无雇佣关系，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1月6日，郑庆华（甲方）与徐振强（乙方）签订了一份木材采伐协议书，约定：一、甲方将兰山乡内的一千立方米的木材采伐工作交由乙方负责，甲方负责给乙方每人每天80元的酬劳义务，若乙方由马匹和人共同工作则支付其人马费用共计150元每天。二、甲乙双方约定，木材全部采伐完毕后由甲方承担给乙方酬劳的义务。三、双方约定采伐时乙方应尽到注意安全生产的义务，严格要求上山采伐的工人及马匹，做好安全防护措施。若在工作期间有意外发生则乙方自行负责，并承担一切经济损失，甲方概不负责。四、双方约定乙方在上、下班途中发生任何意外，甲方不负任何责任。协议签订后，乙方徐振强召集了赵国民等人上山干活。2011年2月18日17时，赵国民等人干完活后乘座经徐振强同意由蔡吉庆驾驶的私有辽D028**号轿车返回宿舍途中，由东向西行驶至东洲区兰山桥附近时，撞到兰山桥桥垛上，造成车内徐振强、赵国民、王继贤、夏世勇和驾驶员蔡吉庆受伤。该起交通事故经抚顺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东洲大队认定，蔡吉庆因无证驾驶机动车辆，忽视交通安全，是形成该起事故的全部原因、过错，认定蔡吉庆负该起事故全部责任，原告及乘车人徐振强、王继贤、夏世勇无责任。原告受伤后被120救护车送往抚顺市第三医院救治，经医院诊断为左侧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头外伤、枕部头破挫伤、鼻外伤、闭合性胸外伤，右胸劈挫伤等，住院4天，二级护理，出院诊断休180天，发生医疗费4173.10元、交通费90元、复印费18.50元。于2012年8月6日经辽宁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赵国民伤残等级评定为十级，支付鉴定费880元。
另查明，郑庆华为赵国民等人在兰山乡安排了食宿。
一审法院认为：郑庆华与徐某虽然签订了木材采伐协议书，但从协议内容看，郑庆华负有给付乙方徐某每人每天的酬劳或木材全部采伐完毕后由郑庆华承担给付徐某酬劳的义务。说明郑庆华与徐某所签订的协议，是郑庆华支付劳动报酬的一种书面约定协议，即原告等人出劳务，郑庆华给付工资形成的雇佣关系，该协议约定，工作期间上、下班途中发生意外甲方不负责的条款，不能体现公平、公正原则，是对郑庆华单方有利的免责约定，该免责约定不具有法律效力。虽然本案系道路交通事故引发的侵权责任赔偿案件，其侵权人并非郑庆华。法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的，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本案原告下班途中是雇佣活动在时间、地点上的延伸，与履行职务存在内在联系，属从事雇佣活动。因此，原告在下班途中受到损害，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故对原告要求郑庆华赔偿各项损失合理的请求，予以支持。原告要求赔偿医疗费4173.10元、伙食补助费120元、交通费90元、护理费200元、复印费18.50元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原告要求赔偿误工费14720元，不超过2012年辽宁省农、林、牧、渔业标准，予以支持。伤残赔偿金确定为16594元（8297元×20年×10%）、被扶养人生活费确定为810.90元（5406元×3年÷2人×0.1）。原告诉求赔偿精神抚慰金2489元（8297元×3年×10%）、鉴定费880元，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作出（2012）抚县民一初字第00139号民事判决：一、被告郑庆华赔偿原告赵国民医疗费4173.10元、伙食补助费120元、误工费14720元、护理费200元、交通费90元、复印费18.50元、伤残赔偿金17404.90元（含被抚养人生活费810.90元）、精神抚慰金2489元、鉴定费880元，共计40095.50元，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0元，原告预交100元，应补交100元，由被告郑庆华承担。
宣判后，郑庆华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是：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1、郑庆华与赵国民等不存在雇佣关系，郑庆华不认识赵国民等，也没有找过赵国民等给郑庆华干活，郑庆华将全部采伐工作交给了徐振强，郑庆华与徐振强有合同并约定发生意外由徐振强承担责任，显然郑庆华不是雇主。2、赵国民等不是在雇佣活动中受到的伤害，是在离开了工作岗位，在下班途中受到的伤害，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上、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的，可以认定为工伤，但无其他法律规定，雇员在上、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雇主承担责任。3、本案应追加徐振强和蔡吉庆为本案当事人，他俩不到庭查不清本案事实。4、本案蔡吉庆已经构成交通肇事罪，按照先刑事后民事审判原则，本案应移送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5、本案的事实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从一审提供的证据来看，伤残等级鉴定根据的是工伤事故标准鉴定的，我们认为这种鉴定不符合法律规定，因为本案不完全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6、本案起因是交通事故，受害人应起诉车主与肇事司机，本次事故是第三人造成的，一审法院应该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或追加肇事车辆的车主为第二被告。
被上诉人赵国民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二审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之一在于谁是赵国民等人的雇主。徐振强、赵国民等人所进行的工作是为郑庆华采伐木材，郑庆华负有按日工标准计算支付酬劳的义务，庭审中，郑庆华主张将木材采伐工作发包给了徐振强，但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故一审法院认定郑庆华为赵国民等人的雇主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维持，郑庆华的该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在下班途中受到伤害是否应由雇主承担责任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规定，“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本案中，赵国民是在下班途中受的伤，其上、下班行程是与从事雇佣活动存在内在联系的，故一审法院认定其在雇佣活动中受伤进而郑庆华承担雇主责任有法律及事实依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郑庆华的该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郑庆华主张追加徐振强和蔡吉庆、车主为本案被告的主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责任。故本案中赵国民仅起诉郑庆华承担雇主责任有法律依据，郑庆华的该点主张本院无法支持。关于郑庆华主张本案因涉及刑事犯罪应移送公安机关，本案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有关蔡吉庆是否涉及刑事犯罪不是本案审理范围，故郑庆华的该点主张本院亦无法支持。关于鉴定标准，本案虽然是因机动车交通事故引起的赔偿纠纷，但是否存在第三人侵权事实不是本案的审理范围，本案案由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故参照《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标准鉴定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郑庆华的该点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作出（2013）抚中民二终字第0010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2元，由上诉人郑庆华负担。
郑庆华申请再审称：1、我与赵国民未形成雇佣关系；2、赵国民不是在雇佣活动中受的伤，而是在离开工作岗位后下班途中受的伤；3、本案应追加徐振强和蔡吉庆为被告，以便查清本案事实；4、蔡吉庆已构成交通肇事罪，按照先刑事后民事的原则，本案应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被申请人赵国民辩称：郑庆华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审、二审认定的事实相同。
另查明，徐振强在采伐木材工作中，负责记工，然后由郑庆华和徐振强共同按照徐振强的出工人员、马匹的记录发放工资。
本院再审认为，结合本案当事人的申请再审请求、庭审辩论意见及本案的事实，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郑庆华与赵国民是否形成雇佣法律关系；本案被申请人赵国民下班途中能否认定属于“从事雇佣活动”；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权利人应当向谁请求赔偿。
一、关于郑庆华与赵国民是否形成雇佣法律关系问题。
郑庆华与徐振强于2010年11月6日签订了《木材采伐协议书》，其中第一、二条约定“甲方负有给付乙方每人每天酬劳或木材全部采伐完毕后给付乙方酬劳的义务”。通过一审、二审、再审查明，徐振强负责记工，然后由郑庆华和徐振强共同按照徐振强的出工人员、马匹的记录发放工资。郑庆华主张将木材采伐工作发包给了徐振强，但没有证据证明，故一审、二审认定郑庆华为赵国民的雇主有事实依据。综上，郑庆华与赵国民形成的是雇佣法律关系，而非承揽法律关系。
二、关于本案被申请人赵国民下班途中能否认定属于“从事雇佣活动”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规定：“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本案中，赵国民是在下班后返回郑庆华为其在兰山乡安排的宿舍途中受到的伤害，其行程是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因此，应当认定属于“从事雇佣活动”。
三、关于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权利人应当向谁请求赔偿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第（一）项规定：合同中的“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免责条款无效。因此，郑庆华与徐振强签订的《木材采伐协议书》第三、四条中关于“若在工作期间有意外发生则乙方自行负责，并承担一切经济损失，甲方概不负责；乙方在上、下班途中发生任何意外甲方不负任何责任”的约定，因违反上述法律规定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因此，赵国民在下班途中因交通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后向其雇主郑庆华请求承担赔偿责任，有法律依据。
关于郑庆华主张蔡吉庆已构成交通肇事罪，按照先刑事后民事的原则，案件应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本案的案由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有关蔡吉庆是否涉及刑事犯罪不是本案的审理范围，故郑庆华的该主张，本院无法支持。
综上，申请再审人的再审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再审应予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抚中民二终字第第0010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书通
审判员 陈征南
审判员 张庆利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祝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