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18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电力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龚建达。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桂根。
上诉人上海市电力公司（以下简称“电力公司”）因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2）浦民一（民）初字第372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7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9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电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某，被上诉人龚建达及其委托代理人冯某、被上诉人马桂根到庭参加诉讼。因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4月，马桂根委托龚建达以包工包料方式对本市浦东新区川沙新镇中圩村中圩路＊＊号的三层楼房阳台用铝合金封窗户，龚建达对其雇佣的人员按照每天100元左右的标准结算工资。2012年4月29日，龚建达安排熊某1、魏某、熊某2、黄某1、石某共五人进行施工，在施工人员将长度约4、5米的铝合金窗户边框从二楼传至三楼的过程中，站在三楼阳台上的魏某、熊某2两人突遭楼房前上方高压输电线电击，魏某经抢救无效后死亡、熊某2受伤。2012年5月2日，甲方（龚建达之妻黄某2、带班工人熊某1）、乙方（被侵权人魏某家属宋某、李某）、证明人（山东省某县黄集乡刘仁村民委员会刘某）三方签订《关于魏某死亡一事处理的协议》，约定，甲方愿一次性赔偿给乙方620，000元（包括赡养费、抚养费、丧葬费、抚恤金）；乙方在沪处理后事期间的食宿费、死者火化费由甲方承担；甲方履行义务后，乙方不得再向甲方要求其他费用；签字后支付300，000元，遗体火化后支付320，000元；……；本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江镇派出所留档一份。同日，宋某、李某达成《协议书》一份，约定双方每人分得赔偿款300，000元，其余20，000元作为路费，该协议上落款为“母亲宋某”、“儿媳李某”、另有山东省某县黄集乡刘仁村民委员会的盖章。2012年5月2日，死者家属魏敬光出具收条，言明收到现金20，000元。2012年5月3日，宋某、李某分别在银行贷记凭证（金额均为300，000元）上签名，确认收到上述钱款。后龚建达认为，其作为被侵权人的雇主，支付赔偿金后可向事故责任方即马桂根、电力公司行使追偿权，故起诉要求：判令马桂根、电力公司共同承担其已支付给魏某家属的死亡赔偿金等赔偿款共计620，000元，具体责任比例由法院裁定。
原审另查明，被侵权人魏某户籍所在地为山东省某县黄集乡刘仁行政村刘仁村＊＊＊号，其家属宋某、李某的户籍所在地均为同一地址。审理中，马桂根、电力公司对龚建达已赔付魏某家属共计620，000元赔偿款无异议。
再查明，根据相关高压线路架设的国家标准即电力公司提供的《66KV及以下架空电力线路设计规范》GB50061-2010（以下简称《设计规范》）及《条文说明》：1、《设计规范》第12.0.9条规定，在最大计算垂弧情况下，10千伏导线与建筑物的最小垂直距离为3.0米。该条规定的相应《条文说明》明确：垂直距离“是架空电力线路设计电气安全距离的要求…是杆塔定位工作的需要。据运行单位反映，导线与建筑物垂直距离偏小，且架空电力线路跨越建筑物乃属不能避让时才采用的方案，故此种情况不宜太多。为保证线路安全运行，定位时可适当加大导线与建筑物之间的垂直距离。”2、《设计规范》第12.0.10条中表12.0.10规定，10千伏边导线与建筑物间的最小距离为1.5米。架空电力线路在最大计算风偏情况下，边导线与城市多层建筑或城市规划建筑线间的最小水平距离，以及边导线与不在规划范围内的城市建筑物间的最小距离，应符合表12.0.10的规定；架空电力线路边导线与不在规划范围内的建筑物的水平距离，在无风偏情况下，不应小于表12.0.10所列数值的50%。3、《设计规范》第5.1.2条规定，市区10千伏及以下架空电力线路，遇下列情况可采用绝缘铝绞线：线路走廊狭窄，与建筑物之间的距离不能满足安全要求的地段；高层建筑邻近地段；繁华街道或人口密集地区；游览区和绿化区；空气严重污秽地段；建筑施工现场。
又查明，本案事发地即马桂根房屋的结构为三层，系人字形屋顶，屋顶四周为天沟，10千伏高压输电线架设于马桂根楼房的前上方。根据当事人确认的《房屋与高压线距离及高度东侧立面图》所列数值，导线与楼房屋顶天沟的垂直距离为2.65米，水平距离为1.92米；导线与三楼阳台铝合金窗户上沿的垂直距离为3.25米，水平距离为0.92米。马桂根房屋东侧约16米处有东高西矮两根电线杆，两根电线杆中间有变压器，变压器的东西两侧及东侧电线杆均悬挂有“高压危险、禁止攀爬”的警示标志，其中变压器的两侧的警示标志成色较新，东侧电线杆上的警示标志已陈旧，但字迹仍清晰可见。
原审审理中，当事人就事发地高压线路架设是否符合规范存在如下争议：其一，关于安全距离是否符合规范，龚建达认为，根据电力公司提供的《设计规范》的规定，10千伏导线与建筑物的最小垂直距离为3.0米，最小距离为1.5米，故建筑物的任意一点均要同时满足垂直距离和水平距离的要求，但本案中导线距房屋天沟的垂直距离2.65米不符合3米的要求，而导线距离三楼阳台铝合金窗户的水平距离0.92米，亦不能满足最小距离1.5米的要求。龚建达还认为，根据国务院《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的规定，10千伏导线的边线延伸距离为5米，故事发地线路架设不合规范。电力公司则认为，在10千伏架空电力线路设计中，线路距附近建筑物的安全距离只要满足上述《设计规范》第12.0.9条、第12.0.10条两条规范中的任意一条即可，不需要两条规范同时满足，本案导线距天沟的水平距离1.92米满足最小距离1.5米的要求，距三楼阳台铝合金窗户上沿的垂直距离3.25米亦满足最小垂直距离3米的要求。电力公司还认为，国务院《电力设施保护条例》规定的5米区域是指电力设施的保护、控制区域，立法目的在于保护电力设施并限制第三方的损害行为，故龚建达所讲的电力线路保护区与本案中导线距建筑物的安全距离不是同一概念，本案应适用《设计规范》中关于架设线路的设计要求。其二，关于事发地10千伏导线是否应使用绝缘线，龚建达和马桂根认为，10千伏的线路应当架设绝缘线，而事发地的线路是裸线；电力公司则认为依据《设计规范》第22页第5.1.2条的规定，事发地是可采用绝缘线，而非必须采用绝缘线。
原审审理后认为，因身体遭受侵害，被侵权人有权要求赔偿义务人赔偿。本案是一起因高度危险作业引起的人身伤害赔偿纠纷，作为高压输电活动经营者的电力公司除非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依法应承担无过错侵权责任。如果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电力公司关于其因没有主观过错、事故发生系因被侵权人魏某违法作业而免责的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依据查明的事实，受害人魏某在传递长达4、5米的铝合金窗框时，疏于对阳台前上方高压线的注意，其对事故的发生具有过失，应减轻电力公司的责任。因本起事故的发生除高压线这一客观因素外，还涉及多方当事人（包括死者魏某、雇主龚建达、房屋权利人马桂根）的责任，故其相关终极责任人应分担赔偿责任。
关于其他相关主体的责任问题。受害人魏某与龚建达安排的其他施工人员工作内容相似，并接受龚建达按日发放的工资，其与龚建达之间为雇佣关系。龚建达与马桂根并无书面发包协议，依据龚建达包工包料的事实，其施工行为系按照马桂根的要求完成工作并交付工作成果，其与马桂根之间应为承揽关系。受害人魏某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事发地附近悬挂有明显的警示标志的情况下，未能充分注意到10千伏高压线路的危险性，在传递长达4、5米的铝合金窗框时，疏于对阳台前上方高压线的注意，未能尽到充分注意确保自身安全的义务，对自身的损害具有疏忽大意的过失，应减轻电力公司的责任，法院酌定减轻10%。龚建达作为封装阳台工程的承揽方和接受劳务方，自称曾多次去施工现场查看，却在未对现场存在的安全隐患认真排查，且在房屋附近电线杆和变压器上均有警示标志的情况下，未能认识到在高压线下作业的危险性，在未采取防控措施的情况下安排未采取安全保护措施的受害人施工，从而酿成事故，对魏某的损害具有过错，应承担部分责任，法院酌定10%。马桂根家系封装阳台工程的定作人，未选任有资质的合格施工队伍，其负有选任承揽人不当的过错，且马桂根作为房屋所有权人，在房屋附近房屋悬挂有明显的高压警示标志的情况下，其关于不知道房屋前上方为高压线的抗辩意见，法院难以采信，故马桂根选任承揽人不当以及未尽提醒义务的过错，与受害人魏某所遭损害亦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应承担部分责任，法院酌定10%。综上，根据死者魏某、雇主龚建达及房屋权利人马桂根三方的责任，电力公司最终承担侵权责任的比例为70%。
关于龚建达是否就已支付的赔偿款享有追偿权问题。本案受害人魏某系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触电身亡，且其遭受的侵害存在雇佣关系以外第三方的责任（包括电力经营者、房屋权利人等），在雇主龚建达已与受害人亲属达成赔偿协议并实际履行完毕的情况下，其应有权向第三人追偿。电力公司关于龚建达对其没有追偿权的抗辩意见，没有法律依据。龚建达要求向电力公司、马桂根追偿其已经支付的赔偿款的请求，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具体比例分别为已支付赔偿款的70%和10%。原审法院据此判决：一、上海市电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龚建达已支付给魏某家属的赔偿款620，000元中的70%即434，000元；二、马桂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龚建达已支付给魏某家属的赔偿款620，000元中的10%即62，000元。案件受理费11，900元，由龚建达负担1，785元，上海市电力公司负担8，330元，马桂根负担1，785元。
原审法院判决后，上诉人电力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其不承担赔偿责任。电力公司诉称，被上诉人在涉案触电事故中存在过错，故龚建达不能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行使追偿权；原审法院对各方当事人过错与触电损害结果之间的原因力比例分配明显不合理，导致涉案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受害人本人的疏忽大意违规作业，而业主、受害人的雇主也存在疏于管理的过失，但原审法院确定由上诉人承担70%的责任，比例明显失当。
被上诉人龚建达认为原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被上诉人马桂根认为其是无辜的，但服从法院的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基本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就本案而言，作为高压输电活动经营者的电力公司应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除非能够证明损害的发生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故原审法院在无证据证明被侵权人存在故意或存在其他不可抗力的原因造成的前提下，确定由电力公司承担责任有法律依据，电力公司主张其不应承担责任的主张，本院不能采信。关于电力公司异议的责任分担问题，也就是说涉案各方当事人之间的责任如何分担比较合理。由于涉案事故发生的责任主体除电力公司之外，还涉及死者魏某、雇主龚建达、业主马桂根。原审法院依据查明的事实，对死者魏某、业主马桂根在涉案事故中的过错情况作了详尽的阐述，据此酌定由马桂根承担10%的责任并无明显不妥，本院予以认同。关于龚建达的责任问题，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条、第十七条的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在电力线路保护区内作业必须经县级以上地方电力管理部门批准，并采取安全措施后，方可进行。龚建达作为涉案封装阳台施工的承揽方和接受劳务方，既存在违反上述条例未经审批就作业的违法事实，在作业现场附近电线杆和变压器上均有警示标志的情况下，虽称多次至作业现场，但在安排作业时仍未采取安全保护措施，从而酿成事故。龚建达对魏某死亡的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明显的过错。原审法院确定由龚建达仅承担10%的责任不当。本院对龚建达承担的责任作相应调整，并据此确定对龚建达已经支付的赔偿款由电力公司承担40%的责任。上诉人电力公司认为原审法院确定责任比例不当的主张，本院予以采纳，对原审判决作相应变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2）浦民一（民）初字第3728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二、变更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2）浦民一（民）初字第3728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上海市电力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龚建达已支付给魏某家属的赔偿款620，000元中的40%即248，000元。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900元，由龚建达负担5，355元，上海市电力公司负担4，760元，马桂根负担1，78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740元，由龚建达负担2，622元，上海市电力公司负担6，11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虎
代理审判员 洪可喜
代理审判员 沈卫兵
二〇一四年一月六日
书 记 员 左莉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二、《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条
电力线路保护区：
（一）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导线边线向外侧水平延伸并垂直于地面所形成的两平行面内的区域，在一般地区各级电压导线的边线延伸距离如下
11０千伏5米
3511０千伏1０米
15433０千伏15米
5００千伏2０米
在厂矿、城镇等人口密集地区，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的区域可略小于上述规定。但各级电压导线边线延伸的距离，不应小于导线边线在最大计算弧垂及最大计算风偏后的水平距离和风偏后距建筑物的安全距离之和；
（二）电力电缆线路保护区：地下电缆为电缆线路地面标桩两侧各０．75米所形成的两平行线内的区域；海底电缆一般为线路两侧各2海里（港内为两侧各1００米），江河电缆一般不小于线路两侧各1００米（中、小河流一般不小于各5０米）所形成的两平行线内的水域。
三、《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七条
任何单位或个人必须经县级以上地方电力管理部门批准，并采取安全措施后，方可进行下列作业或活动：
（一）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进行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工程及打桩、钻探、开挖等作业；
（二）起重机械的任何部位进入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进行施工；
（三）小于导线距穿越物体之间的安全距离，通过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
（四）在电力电缆线路保护区内进行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