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审三民申字第00716号
再审申请人（原审被告）：南京市鼓楼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乐业村7号。
法定代表人：杨家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鼎，江苏永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原告）：李金林。
委托代理人：晏德熙，江苏国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齐飞，江苏国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晓明。
原审被告：王欣，连云港江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
原审被告：朱忠晖。
原审被告：江苏星瑞影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东沟镇府前街4号一楼104-2号。
法定代表人：程兴无，该公司总经理。
原审被告：连云港江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开发区振兴路。
法定代表人：王欣，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南京市鼓楼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鼓楼建筑公司）与被申请人李金林，原审被告王晓明、王欣、朱忠晖、江苏星瑞影业有限公司、连云港江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宁商初字第1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鼓楼建筑公司申请再审称：
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系伪造，鼓楼建筑公司不应对李金林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以及抵押担保责任。1、原审判决所认定的2012年9月25日《最高额借款合同》、9月25日《借款合同》、9月26日《借款合同》、9月28日《借款合同》、10月24日《借款合同》，2012年9月24日《南京市房地产抵押登记申请书》及抵押房地产清单、《南京市房地产抵押合同》、《抵押房地产价值协议书》、办理抵押《授权委托书》及《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以及原审诉讼中以鼓楼建筑公司名义出具的《授权委托书》、《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等证据、应诉材料中加盖的鼓楼建筑公司公章均系伪造。另外，办理涉案房地产抵押登记的受托人吴九妹亦非鼓楼建筑公司员工，而系原审被告王欣的会计。由此可以推断出从涉案借款合同到抵押合同的设定均由王欣一手炮制，从借款关系的受益主体看，涉案公章应该由借款人王晓明以及与其有利害关系的王欣所伪造，且王欣在诉讼中的言行未经鼓楼建筑公司授权，其表达内容不应代表鼓楼建筑公司的立场。2、涉案2012年9月25日《最高额借款合同》、9月25日《借款合同》、以及办理抵押合同和手续中的鼓楼建筑公司法定代表人朱忠晖签名系伪造，其余材料中又无朱忠晖的签名。此外，对比之前鼓楼建筑公司为张庆兵向包鸣熊的借款行为设定房地产抵押文件，该抵押文件中加盖的鼓楼建筑公司公章与本案不同，且具备鼓楼建筑公司同意抵押担保的董事会决议。这恰恰反映出本案中的抵押担保未经鼓楼建筑公司股东会或者董事会授权，并非鼓楼建筑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二、原审判决王晓明按月利率2%标准偿还借款利息有误。根据法律规定，约定利率超过借贷行为发生时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超过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本案借款发生时间为2012年9月25日至10月24日，在此期间基准贷款利率为5.6%每年，4倍后为1.867%每月，原审判决认定2%的利息显然过高。
三、原审法院未对李金林出借款项的来源是否合法，4100万元借款有无支付利息等事实进行调查，审判程序失当。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予以再审，并驳回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
李金林答辩称：
一、鼓楼建筑公司同时在使用数枚样式不同的公章，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其至少同时使用三枚不同的公章，而且公章的使用极其混乱，毫无规律可言，因此不能因为有部分公章与备案公章不一致就认定公章是伪造的。
二、鼓楼建筑公司为王晓明的债务提供担保是真实意思表示。1、到房地产局办理抵押权登记手续不仅需要鼓楼建筑公司的公章，还需要涉案房产的房产证、土地证原件，如果公章是伪造的，那么上述房产证、土地证原件又如何出现在房产局呢？2、鼓楼建筑公司的抵押行为并不是无偿的，是为循环债务提供的抵押连续担保，鼓楼建筑公司也是本次民间借贷的实际用款人之一。之前，鼓楼建筑公司因涉及南京民生银行1000余万元的贷款抵押问题，以案外人张庆兵的名义向案外人包鸣熊借款2000余万元，用以偿还银行借款，同样用涉案房产作抵押担保，张庆兵是名义上借款人，所贷款项实际由鼓楼建筑公司使用。之后因未能及时还款，包鸣熊在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在诉讼期间，又由王晓明向李金林借款4100万元，其中的2000万元由王晓明代替鼓楼建筑公司偿还包鸣熊，为此包鸣熊、王晓明和朱忠晖共同在法院作了调解笔录。3、本案中，原审法院多次向鼓楼建筑公司寄交诉讼材料，鼓楼建筑公司也有人签收，故其对于李金林要求其承担抵押担保责任是明知的，其委托代理人也作出了认可抵押担保的答辩意见。4、2014年8月初，鼓楼建筑公司的40位股东已经将股权作价人民币4000万元全部转让给了项龙生及南京润龙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在核算股权价值时，涉案的担保债务已作为消极资产予以了核减。
三、李金林向鼓楼建筑公司收取2%的月息没有超出法律规定。1、涉案《最高额借款合同》约定借款期限为一年。《借款合同》中约定借款期限为6个月，主要目的是看债务人前6个月能否按照约定及时支付利息。如果及时支付了利息，6个月借款期限届满后是给债务人延期6个月的，所以从《最高额借款合同》约定的一年期限看，2%的月息并未超过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2、双方实际借款期限应为9个月，在6个月期限届满后，王晓明前期未能按约支付利息，后向李金林申请延期3个月偿还借款本息，李金林予以了认可，故李金林在借款9个月后才诉至法院，因此即使按照9个月实际借款期限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2%月息也未违反法律规定。3、《最高额借款合同》、《借款合同》均约定“甲方在借款到期日或是利息支付日之后一个月内还清借款本金或利息的，按所欠借款本息的4%每月支付违约金，超过一个月尚未还清借款本息的，按所欠借款本息的5%每月支付违约金”。由于王晓明未能按照约定偿还本金、利息，其应当支付的利息及违约金总计按2%计算没有超出法律规定。4、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中的“期限”的确定，不能仅看借款合同中借款期限的约定，而应以实际未履行的时间为期限计算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本案中，李金林对借款来源予以了证明，且原审法院对利息支付问题已经审查完毕，不存在审判程序失当问题。综上，请求驳回鼓楼建筑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案再审审查中，各方当事人提供证据的主要情况如下：
鼓楼建筑公司提供证据的主要情况：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2014）文鉴字第642号、（2014）补鉴字第64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中，（2014）文鉴字第64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根据现有鉴定材料，送检《授权委托书》上印文“南京市鼓楼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与送检《授权委托书》上印文“南京市鼓楼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不是同一印章盖印。2、根据现有鉴定材料，送检合同材料上印文印迹“南京市鼓楼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与送检《授权委托书》上印文“南京市鼓楼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不是同一印章盖印。（2014）补鉴字第64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送检落款标称日期为“2012年9月25日”的合同材料上签名字迹“朱忠晖”不是朱忠晖的笔迹。鼓楼建筑公司提供上述证据主要用以证明涉案借款合同上鼓楼建筑公司印章、朱忠晖签字以及本案原审鼓楼建筑公司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及朱忠晖签名系假冒盖章、签字。李金林认为根据本案实际情况，上述证据无法实现鼓楼建筑公司的证明目的。
李金林提供证据的主要情况：涉案房屋权属登记申请书、授权委托书；涉及包鸣熊借款的房屋抵押合同材料；涉及李金林借款合同及房屋抵押合同材料；鼓楼建筑公司第一次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材料；涉及包鸣熊借款纠纷的诉讼材料；涉及本案的诉讼材料、授权委托手续及银行票据；鼓楼建筑公司工商登记资料等。李金林提供上述证据主要用以证明鼓楼建筑公司就涉案债务提供担保是真实意思表示，且该公司存在多枚公章，公章管理混乱。鼓楼建筑公司认为根据本案实际情况，上述证据无法实现李金林的证明目的。
本院在本案再审审查中，传唤了李金林、原鼓楼建筑公司法定代表人朱忠晖出庭陈述相关情况。
本院在再审审查中另查明：鼓楼建筑公司原股东为朱忠晖等40名自然人，朱忠晖担任法定代表人。2014年8月，鼓楼建筑公司股东变更为项生龙、南京润龙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朱忠晖不再担任法定代表人。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在于判断鼓楼建筑公司为涉案借款提供的担保是否对其产生法律拘束力。其中，朱忠晖作为时任鼓楼建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是否知晓及同意涉案担保行为是鼓楼建筑公司应否承担担保责任的关键。本案中，鼓楼建筑公司对于涉案借款合同中的该公司印章及其法定代表人朱忠晖的部分签字提出异议，并进而主张涉案主要证据系伪造，其不应对涉案借款承担担保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鼓楼建筑公司提供的相关鉴定意见书属于单方委托鉴定，依照法律规定，本院并不能当然采信。即便，鼓楼建筑公司就涉案借款合同中印章及朱忠晖部分签字所提异议成立，但综合审查全案事实，并结合再审审查中朱忠晖当庭陈述以及各方当事人提供的相应证据，仍应认定鼓楼建筑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的朱忠晖知晓、参与并认可鼓楼建筑公司就涉案借款所提供的担保行为，鼓楼建筑公司应就此承担担保责任。
首先，朱忠晖的当庭陈述前后并不一致，存在重大矛盾。朱忠晖在本院组织的听证中，针对本院关于“鼓楼建筑公司有无作过担保”的询问，开始表述为“没有，我的签字是假的，公章是假的”，但在其后的询问中，又表述为“我就依靠王晓明他们去解决，我只提供了担保，所以让借款人来还清”、“我知道这个担保了，一直是王晓明、王欣来协调，所以我就没有管这个事情，我仅仅提供了担保，谁有钱谁还钱”、“实际上王晓明、王欣借的债，我只提供了担保，现在你们只找担保人要，不找债务人要，在这个问题上，我仅仅提供了一个担保人的作用，没有用借款人的一分钱”。在听证最后阶段，其又表述为“鼓楼建筑公司担保过李金林的4100万元，但是有关的担保签字盖章都没有通过公司的正规程序来，甚至有的都是假的。双方出了这个问题后应当商量着办，不应当将我们的房子查封、拍卖”、“在这个程序过程中我不知道这个事情，因为对方告我们了，我们当时为了保持安定团结，就让王悦（王欣的母亲）、王晓明把这个钱还掉”。
其次，朱忠晖仅否认涉案借款合同中鼓楼建筑公司印章，但对涉案借款合同、担保合同中朱忠晖签字却分别持不同态度，明显不合常理。其中，朱忠晖确认2012年9月25日《最高额借款合同》中“朱忠晖”签字系假冒，但对当日在《最高额借款合同》框架内达成的1000万元借款合同中“朱忠晖”签字的表述却为“搞不清楚”，对于当日以朱忠晖名义出具的就《最高额借款合同》的担保书中“朱忠晖”签字的表述亦为“这个我搞不清楚，好多人造假都造我的字”。
第三，鼓楼建筑公司提供的证据无法推翻涉案房屋抵押权设定的法律效力。鼓楼建筑公司主张涉案房屋抵押手续中加盖的鼓楼建筑公司公章均系伪造，办理涉案房地产抵押登记的受托人吴九妹亦非鼓楼建筑公司员工，而系原审被告王欣的会计等。对此本院认为，办理房屋抵押登记必须提供房屋产权证、土地使用权证等相关证件原件，并交由登记机关审核。本案中，鼓楼建筑公司主张涉案房屋抵押权设定属于造假行为，但无法合理回应为何办理涉案抵押登记时，登记人能够出示房屋产权证书原件这一问题。朱忠晖对此的解释是，上述证件被王悦（王欣的母亲）于2010年左右借走，经多次索要一直未还。本院认为，依照朱忠晖陈述，鼓楼建筑公司失去对房屋产权证书这一重要资产凭证的控制权长达两年，但却未采取任何有效措施予以补救，以致于在两年后被他人冒用名义办理房屋抵押，该陈述明显不合常理，本院无法采信。此外，鼓楼建筑公司目前也未提供证据证实涉案抵押合同、手续中的印章属于伪造，朱忠晖再审审查听证时对于涉案房屋抵押材料中“朱忠晖”签字真实性的陈述为“记不清楚”。因此，鼓楼建筑公司就涉案抵押合同以及抵押权设定所提异议既缺乏证据证实，亦不符合一般常理，本院不予采信。
第四，根据现有证据，应当认定鼓楼建筑公司知晓原审诉讼并授权王欣代理诉讼。鼓楼建筑公司主张，原审诉讼中以鼓楼建筑公司名义出具的《授权委托书》、《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等证据、应诉材料中加盖的鼓楼建筑公司公章均系伪造，故其并不知晓原审诉讼。本院经核对原审诉讼材料，原审法院寄送应诉通知、传票等诉讼手续的对象为“南京市鼓楼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朱忠晖”，地址为“南京市鼓楼区乐业村7号”，时任法定代表人的朱忠晖应当能够接受到上述诉讼材料。同时，朱忠晖在本案听证时仅否认鼓楼建筑公司出具给王欣授权委托书中印章的真实性，但对其本人出具给王欣授权委托书及身份证复印件中“朱忠晖”签字的表述却为“字像我的字，但我搞不清是不是我签的”。此外，李金林及其委托代理人关于“朱忠晖至原审法院送委托手续给王欣，李金林及其委托代理人与王欣一起送朱忠晖回家，以便弄清朱忠晖住址，方便要债”的相关细节陈述较为详尽，具备一定可信度，且朱忠晖对上述表述亦未予以否认。据此，本院认为鼓楼建筑公司、朱忠晖均应知晓原审诉讼并授权王欣代理诉讼，鼓楼建筑公司就此所提异议缺乏充分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
此外，关于涉案借款利息计算问题。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在最高额借款合同约定框架内按月利率2%标准计算利息，并排除了相关违约金条款，该利息计算标准并无明显不当，且在原审诉讼中鼓楼建筑公司代理人对此亦予以认可，本院对鼓楼建筑公司在再审审查阶段就此再行提出的相关异议不予采纳。
综上，本院认为，作为时任鼓楼建筑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朱忠晖对涉案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以及授权委托书等重要书证中“朱忠晖”签字采取“记不清楚”、“有很多人假冒我签名”的回避性模糊表述，明显不符合市场主体以及自然人从事商事活动的一般常态，且其在再审审查听证中的陈述前后并不一致，存在重大矛盾冲突，同时综合全案事实和证据，以及李金林关于涉案借款事实的一系列历史由来、鼓楼建筑公司自身存在多枚公章的相关陈述，应当认定鼓楼建筑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朱忠晖知晓、参与并认可鼓楼建筑公司就涉案借款所提供的担保行为，且无证据显示李金林作为出借方存在欺诈、恶意串通等相关情形，原审法院判决鼓楼建筑公司应就此承担担保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申请人鼓楼建筑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鼓楼建筑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顾 韬
代理审判员 刘 莉
代理审判员 罗伟明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周晓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