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民提字第21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龙门县茶排铅锌矿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龙门县龙门镇广屋村茶排铅锌矿。
法定代表人：陈思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何伟民，广东经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广州君富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天河路**号***室。
法定代表人：侯树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三新，广东正大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龙门县茶排铅锌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茶排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广州君富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富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粤高法民二终字第1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2013年12月7日作出（2013）民申字第160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王宪森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殷媛、代理审判员张雪楳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书记员郑琪儿担任记录。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11月8日，甲方君富公司与乙方茶排公司（雷明光、雷旺才、唐永发、骆小康、陈德金、ＸＸＸ）签订《龙门县茶排铅锌矿有限公司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约定：一、转让价格。乙方将茶排公司（以下简称目标公司）所有权（公司资产和公司经营权及矿产开采权）作价8600万元整体转让给甲方。二、付款方式及付款时间。1、甲方同意乙方委托指定一个收款单位惠州市宝源矿业有限公司接收转让款，双方开设一个共管帐户（帐号：20×××56，开户行：工商银行惠州市下角支行），目标公司的转让款全部汇入该帐户。乙方收到转让款应向甲方出具合法有效票据，并由乙方负责分发给公司的各股东（包括非注册股东，即原持证投资开采人）。2、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生效后7个工作日内，甲方应向共管帐户支付人民币3000万元作为协议履行定金，同时乙方须将目标公司的所有文件、照证及办理采矿许可证相关手续资料复印件提供给甲方。3、甲方支付定金后7个工作日内，乙方必须将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为甲方委派的人，并将茶排铅锌矿场原持证投资开采者或实际投资开采人员姓名（或代表）确认书和原开采证及与开采证同等效力的其他文件提交给甲方后，三个工作日内，甲方批准同意乙方提取共管帐户内甲方已付的定金。4、工商变更登记完成后，乙方即日将茶排公司所有文件、证照、印章及所有原投资人的采矿许可证和生产经营等全部相关手续资料原件移交甲方，并将所有遗留问题处理完毕后三个工作日内，甲方将剩余转让款5600万元汇入共管帐户支付给乙方。三、保证。乙方保证按时将目标公司全部股权变更到甲方名下，其所整体转让给甲方的公司股权没有设置任何抵押或担保，并免遭任何第三人的追索；乙方确认茶排公司经营的矿产开采权没有设置任何抵押或担保，……。四、违约责任。1、任何违反本协议条款的行为，均视为违约，违约方应承担由此给守约方造成的一切损失，该损失包括但不限于因履行本协议可得到的预期利益及维权所需的诉讼费用、律师费用及差旅费用。2、乙方未按本协议约定及时将茶排公司股权变更至甲方名下…，乙方应支付甲方已付款项的每日千分之五作为违约金给甲方。若甲方未遵照本协议相关约定按时足额支付公司转让金，则定金不予返还；若乙方未遵照本协议相关约定履行真义务而导致交易不能完成，则应双倍返还甲方的定金。五、本协议签订后，与本协议签订相关的目标公司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等工商资料为本协议的补充资料，均具同等法律效力。六、本协议期限为三个月，自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有效。七、本协议一式七份，甲乙各方执一份。上述协议甲方由君富公司盖章确认，乙方由茶排公司加盖印章及雷明光等六人签名及加盖指模予以确认。并在乙方加盖印章的下方注明：以下实际投资人同意将其本人在目标公司所持有的全部股权转让给甲方。上述转让协议，没有证据证明经过召开股东大会讨论决定。转让协议签订后，惠州市宝源矿业有限公司于2007年11月14日出具收款证明，收到君富公司定金3000万元。该款现仍存放于惠州市宝源矿业有限公司在工商银行的帐户内。
由于茶排公司和雷明光等六人在君富公司给付定金后没有按协议约定履行公司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变更手续，君富公司遂于2007年12月6日向龙门县人民法院起诉茶排公司，请求：1、判令茶排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立即将其公司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变更为原告君富公司委派的人（法定代表人为俞培德，股东为俞培德、黄少和、李太国）；2．判令茶排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诉讼保全费和律师费。案经龙门县人民法院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调解协议。龙门县人民法院于2008年1月14日以（2008）龙法民二初字第2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一）双方同意继续履行2007年11月8日签订的《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二）茶排公司于2008年2月25日前将公司法定代表人、股东变更到原告指定人员名下。（三）君富公司在茶排公司按约定履行完法定代表人、股东变更事项后按2007年11月8日签订的《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履行义务。（四）君富公司放弃要求茶排公司支付律师费20000元的诉讼请求。（五）案件受理费13万元及诉前保全费3020元由君富公司负担。调解书生效后，茶排公司的股东以龙门县人民法院违反级别管辖规定，茶排公司的现任高管人员违法损害公司股东的合法权益为由，向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2月13日以惠中法民申字第21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尔后于2010年11月5日作出（2010）惠中法民再字第64号民事裁定书，认定龙门县人民法院审理本案违反级别管辖规定，据此裁定撤销（2008）龙法民二初字第2号民事调解书、将案件移送该院审理。君富公司遂于2010年12月22日重新向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另外查明：位于龙门县龙江镇茶排的铅锌矿原有若干家采矿企业开采。2001年8月8日，龙门县矿产资源部门对茶排铅锌矿企业实行停业处理。经报上级部门批准，同意成立茶排公司，并于2003年3月5日在龙门县工商局办理企业名称预先核准手续，核准投资人为：雷旺才（但该名被涂改划掉）、骆国强、骆小明、胡德芳、唐爱国。2003年6月5日，茶排公司核准成立，颁发营业执照，核准股东为骆国强（15万元，占30%）、骆小明（10万元，占20%）、骆国兴（10万元，占20%）、胡德芳（5万元，占10%）、唐爱国（10万元，占20%）五人，法定代表人为骆国强，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50万元，验资报告证明注册资本均已到位。
茶排公司成立后向当地公安部门申请刻制一枚公章（第一枚）。该公章由原法定代表人骆国强保管。后因工作需要，茶排公司于2003年9月13日将公章移交给唐永发保管和使用。因原公章一直由唐永发保管未交回，茶排公司后又申请刻制一枚新公章（第二枚），新公章使用一段时间后因缺损交回龙门县公安局于2007年12月再重新刻制一枚公章（第三枚）。《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上盖具的公章印鉴为唐永发所保管的第一枚公章所盖。（2008）龙法民二初字第2号案一审诉讼时，茶排公司使用了第一枚公章并委托唐永发和邹菲依为代理人应诉并与君富公司达成调解协议。一审调解书生效后，骆际西作为当时茶排公司工商登记法定代表人，使用茶排公司另一枚新刻公章（第三枚），与2008年3月6日向龙门县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
龙门县工商局备案资料显示，2006年8月7日，茶排公司经股东会（为工商登记的五位股东参加）决议，同意骆国强将其持有的30%股份全部转让给骆际西，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合同，骆国强退出茶排公司，骆际西成为新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同日，茶排公司向龙门县工商局提出变更申请，龙门县工商局核准申请并予核发新营业执照。由于雷旺才向惠州市工商局提出异议，惠州市工商局经委托广东明鉴文书司法鉴定所，对骆国强和唐爱国在工商变更登记申请中签名与原工商登记签名进行鉴定，结论为：签名比对不一。2008年9月22日，骆国强等人出具公证书，承认工商变更登记骆国强签名是胡德芳代签。2008年9月24日，惠州市工商局作出惠工商法字（2008）202号文件，责令龙门县工商局立即撤销茶排公司在2006年8月7日（内容为将法定代表人由骆国强变更为骆际西）、2007年11月13日和12月19日三次变更登记。2009年1月7日，惠州市工商局又作出惠工商法字（2009）12号文，撤销惠工商法字（2008）202号文。2009年3月19日，惠州市工商局再次作出惠工商法字（2009）46号文，重新责成龙门县工商局撤销茶排公司的工商变更登记。同年3月26日，龙门县工商局作出惠龙工商撤销决字（2009）1号决定书，撤销茶排公司2006年8月7日法定代表人、股东变更登记，以及2007年11月13日经营范围变更登记和2007年12月19日、2009年1月13日的营业期限变更登记。
茶排公司提交的现公司工商登记资料，证明龙门县工商局于2010年3月17日核准变更登记茶排公司如下事项：股东由骆国强、骆小明、骆国兴、胡德芳、唐爱国变更为谢廷贵和温庆伟；法定代表人由骆国强变更为谢廷贵。
君富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茶排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骆国强移交公章给唐永发的《印章移交证明》，落款日期为2003年9月13日。茶排公司提交了与君富公司相同的《印章移交证明》，但在原有内容的下方，有骆国强作出“以上移交证明书不是我出具的”的声明，下有签名并加盖指模，落款时间为2008年7月10日。君富公司认为对指印是否为真进行鉴定已经没有意义。
据君富公司提供的《广东省龙门县茶排铅锌矿区矿产资源储量核实报告》评审会议出席人员名单复印件，唐永发、雷旺才代表茶排公司出席会议。
据向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了解情况和茶排公司提交的有关材料反映，骆际西已支付约4050万元，分别给付了唐爱国、骆国强、陈德金、陈财加、骆晓明、唐信国、胡德芳、骆国兴、ＸＸＸ等人（有些收条写的是股份补偿款，有的写股权转让款、补偿款等，名目不一）。
案经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君富公司与茶排公司于2007年11月8日签订的《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的性质是什么；该协议的效力应如何确定；本案纠纷应如何解决。对此作如下评判：
关于合同的性质问题，首先从合同的内容来看，尽管引起争议的协议名为“公司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合同第一句就明确界定“将龙门县茶排铅锌矿有限公司所有权（含目标公司资产及经营权）整体转让给甲方”，第一条也规定：茶排公司同意将该公司的资产和经营权及矿产开采权作价整体转让给君富公司。根据该协议界定的标的物范围，是茶排公司的资产、经营权和采矿权。作为一个正常经营的采矿企业，除了以上三方面的权益以外，再无其他可以保留的权益。第二，从签订合同的目的来看，并不存在茶排公司只是出让部分股权或者其他资产，还仍然保留茶排公司继续自行经营的情况。本案协议签订时的真实目的就是将茶排公司整体出让给君富公司，茶排公司不再保留任何权利；君富公司支付对价以后要取得茶排公司的全部资产和采矿权，并继续以茶排公司的名义进行自主经营，而不是为了取得茶排公司的股东股权进而取得分红收益。第三，从签订合同的程序来看，君富公司不需要既与茶排公司签订包含资产、经营权、采矿权为内容的企业转让协议，又与茶排公司的全体股东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君富公司与茶排公司签订了包含受让茶排公司全部资产、经营权、采矿权内容的协议以后，就能实现其对茶排公司全部权益的目的。至于该协议还有实际投资人同意将股权转让的问题，这是茶排公司资产、经营权、采矿权出让以后，该公司的投资人内部利益分配和平衡过程中应当自行解决的问题。君富公司不可能既向茶排公司支付企业转让的价款，又向茶排公司的股东支付股权转让款。因此，本案的争议实质就是企业出售引起的合同纠纷。本案的案由应当确定为企业出售合同纠纷。
关于合同的效力问题，从合同的主体来看，君富公司作为依法成立的企业法人，完全有能力从事与自己能力相适应的经营活动，并没有任何法律禁止君富公司购买其他企业，该公司可以作为购买茶排公司的市场主体。作为企业出售方的茶排公司，在出售合同中是唐永发等六人持茶排公司的印章签章并作为股东代表签字。其行为是否能够代表茶排公司，是影响合同效力的决定性因素。一审法院认为，第一，茶排公司认为唐永发等人持有的印章已经作废、骆国强否认其出具印章移交证明，都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根据查明的事实，是茶排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骆国强于2003年9月13日将该公司第一枚法定名称章移交给唐永发，并授权唐永发在公司业务需要加盖印章时，有权使用该印章。唐永发等人持有并加盖在协议上的茶排公司的印章，是茶排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书面委托其保管、使用的，并非唐永发等人非法获取或者私自雕刻的。此外，直到诉讼发生，茶排公司也没有通过法定的渠道宣告唐永发等人持有的印章作废。由于唐永发等人持有公章是合法取得、委托书又未限定使用的权限和范围，因此，唐永发等人是合法持有茶排公司的有效印章并使用的。第二，协议签订过程中，君富公司审查了唐永发等人持有印章的真实性，尽到了合同当事人的审慎义务，有理由相信唐永发等六人能够代表茶排公司签订企业出售合同，君富公司作为行为相对人的信赖利益依法应当得到保护。茶排公司认为，唐永发等人与君富公司签订的协议所加盖的印章不是茶排公司的法定印章、合同不是茶排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的辩解理由不成立。至于唐永发等六人持有印章出让茶排公司是否得到该公司的授权，或者是股东大会的授权等，是茶排公司内部的事务，不影响合同的效力。茶排公司在内部印章管理上不规范，造成的法律后果应当对外承担法律责任。至于对本案协议效力可能造成影响的茶排公司采矿权的转让程序问题，并非茶排公司将该公司取得的采矿权单独转让，而是连同这个企业打包出让，不涉及到采矿企业法人名称的变更，也不改变企业的性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和《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的规定，不需要经矿产主管部门批准。综上，引起本案争议的协议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确认该协议有效。
由于协议并未经过股东会同意，从合同内容看，茶排公司必须得到股东的配合才能最终履行协议。但目前的情况是茶排公司股东已经由骆国强、骆小明、骆国兴、胡德芳、唐爱国变更为谢廷贵和温庆伟，法定代表人由骆国强变更为谢廷贵，且骆际西已支付约4050万元分别给付了唐爱国、骆国强、陈德金、陈财加、骆晓明、唐信国、胡德芳、骆国兴、ＸＸＸ等人。茶排公司整个股东结构已发生变化，现新股东根本不可能配合履行协议。为此，本案争议协议因无法继续履行，应予解除。茶排公司在未征得股东同意的情况下即与他人签订企业出售合同，是造成合同最终无法履行的原因，故茶排公司应当依法承担履行不能的违约责任。引起本案争议协议的标的额为8600万元，君富公司已经预缴3000万元作为定金，茶排公司违约，应当双倍返还定金，但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总额不能超过总标的的20%。故本院确定茶排公司应当支付违约金1720万元（8600万元×20%），并返还定金3000万元给君富公司。君富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案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九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君富公司与茶排公司于2007年11月8日签订的《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有效，子以解除。（二）茶排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30日内返还定金3000万元给君富公司。（三）茶排公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30日内支付违约金1720万元给君富公司。（四）驳回君富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718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共476800元由茶排公司负担。
双方均不服一审判决，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君富公司上诉请求判令茶排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将其公司的资产、经营权（公司印鉴）和采矿证移交给君富公司并授权给君富公司对目标矿场进行经营开采和收益；变更原审判决第二、第三判项，违约金应按协议第四条第二项约定的标准计付给君富公司。茶排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君富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该院另查明：2003年4月11日，广东省国土资源厅向茶排公司发出《关于同意茶排公司铅锌矿采矿权有偿出让的批复》，同意将龙门县茶排铅锌矿采矿权出让予茶排公司，并要求茶排公司严格按照程序及要求做好划定矿区范围、采矿权评估及采矿权价款交纳、采矿权的申办等工作。2007年11月7日，雷旺才、骆小康、陈德金、ＸＸＸ、雷明光向君富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内容为：我们是茶排公司各采区的投资人，现经我们协商决定委托唐永发提供银行帐户，作为收取茶排公司转让款定金专用帐户，该帐户由雷旺才、骆小康、唐永发和付款人共同监管，当定金汇入该帐户之后，任何一方不得单方提取该帐户内的定金，待茶排公司转让事宜进行到约定的时候，由共管人共同解封并将定金分发给我们各采区投资人。另委托唐永发作为该帐户的管理人及分配执行人，并代理我们办理茶排公司股权转让的相关手续。委托书上还加盖了茶排公司的第一枚印章，并注明“同意以上委托内容”。2009年7月17日，龙门县公安局向惠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出具《关于对“茶排公司”法定名称章的认定意见》，内容为，2004年7月1日，茶排公司法定代表人骆国强再次持公司营业执照和本人身份证到该局，以第一枚法定名称章丢失和业务需要为由申请刻制法定名称章，同日该局经审查核准该公司刻制了第二枚法定名称章。2006年7月8日该公司法定代表人由骆国强变更为骆际西。2007年11月30日，该公司法定代表人骆际西持已经缺损的法定名称章（第二枚）、公司营业执照和本人身份证到该局申请重新刻制法定名称章，同日经审查并收回该缺损的法定名称章，核准该公司刻制了第三枚法定名称章。该局认为，自2004年7月1日核准刻制第二枚法定名称章始，该公司的第一枚法定名称章作废，应予收缴。
一审庭审中，君富公司称，采矿许可证在2007年已发在省国土资源厅，由于双方争议，国土部门没有发出来。2010年6月4日，广东省国土资源厅向茶排公司颁发了采矿许可证。茶排公司章程第十条规定，股东享有转让和抵押所持有的股份的权利。
该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君富公司与茶排公司是否订立了《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二）《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的性质及效力认定。
关于君富公司与茶排公司是否订立了《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的问题。对此，该院认为双方之间订立了转让协议。首先，双方当事人均确认《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系由唐永发持茶排公司的第一枚公章，以茶排公司的名义及个人名义共同与君富公司订立的一份协议。该合同上加盖的茶排公司印章是真实的，且为茶排公司于同期仍在使用的一枚公章，即在2007年12月唐永发使用该枚公章以茶排公司的名义在龙门县人民法院参与诉讼。其次，公章的保管和使用人为唐永发，是矿区原实际投资人之一，且为茶排矿区九大采区中东方采区的业主代表。一、二审庭审中，茶排公司确认公章交给唐永发是因为公司授权唐永发代表公司到国土部门办理采矿证。这些事实与印章移交证明载明的内容是相一致的。据此，茶排公司以书面形式和实际行为确认唐永发对外有权代表茶排公司。至于茶排公司主张此枚印章于2004年7月1日起被第二枚公章所取代故为无效公章的问题，2009年7月17日龙门县公安局向惠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出具的《关于对“茶排公司”法定名称章的认定意见》确认，茶排公司法定代表人骆国强申请刻制第二枚的主要理由为第一枚公章已丢失。该证据虽然表明因公章丢失茶排公司对外将不再使用第一枚公章，但是，本案事实表明，该枚公章曾多次使用，如茶排公司在2007年11月7日的付款指令、同年12月在龙门县人民法院主持下达成的调解协议均加盖了此枚公章。因此，茶排公司不能以申领第二枚公章的事实否认使用第一枚公章产生的民事法律后果。
关于《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性质与效力的认定问题。该院认为，本案《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实为公司股权整体转让的协议。（一）《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约定，君富公司支付定金7个工作日内，转让方必须将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为君富公司委派的人；转让方保证按时将茶排公司的全部股权变更到君富公司名下，其所整体转让给君富公司的茶排公司股权没有设置任何抵押或担保，并免遭任何第三人追索，否则由此引起的一切责任由转让方承担及转让前的茶排公司各股东承担。对于转让方茶排公司而言，其负有的主要合同义务为将茶排公司的全部股权变更到君富公司名下，并将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为君富公司委派的人。虽然《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的名称为“茶排公司资产和经营权转让”，但其与协议的主要内容约定并不完全一致，故本案应以协议的内容来确定协议的性质。（二）二审庭审中，双方均确认本案《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签订时茶排公司尚无实际经营活动。公司最主要的资产为正在办理审批手续的采矿权。君富公司于一审起诉时的诉讼请求是，立即将茶排公司的资产、经营权（公司印鉴）和采矿证移交给君富公司，并授权给君富公司对目标矿场进行经营开采和收益；君富公司在诉讼理由中亦称，双方通过将茶排公司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给君富公司的形式来实现其公司资产和经营权转让。由此可见，君富公司订立协议的目的为获得茶排公司的采矿权，而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为受让茶排公司的全部股权，双方通过公司名称以及采矿权人不发生变化的方式，转让茶排公司的全部股权来完全实现君富公司拥有采矿权。（三）茶排公司股权的价值主要集中在茶排公司名下的采矿权，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资产负债。在双方明确约定转让公司股权的情况下，不可能同时再单独转让资产、经营权和采矿权，因此有关茶排公司资产、经营权和采矿权的移交实为转让公司股权义务的一项附随义务。综合以上分析，本案《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实为公司股权整体转让的协议。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系企业出售合同纠纷不当，该院予以纠正。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条规定，公司股东依法享有资产收益，参加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茶排公司章程第十条规定，股东享有转让和抵押所持有的股份的权利。茶排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公司资产和经营权系公司股权的载体，公司股权依法归属公司股东，因而茶排公司对外无权转让本公司股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权处分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权处分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的规定，《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未经茶排公司股东同意，亦未取得追认，应依法认定为无效合同。一审判决认定诉争协议有效系适用法律错误，其认定茶排公司向君富公司支付违约金的判决应予纠正。君富公司上诉要求茶排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立即将其公司的资产、经营权（公司印鉴）和采矿证移交给君富公司并授权给君富公司对目标矿场进行经营开采和收益以及要求另行计算违约金的请求因转让协议无效缺乏合法依据，故对该上诉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双方当事人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协议订立后，君富公司向共管帐户汇入定金3000万元。直到一审诉讼发生时，该款仍留存于该共管帐户中，受君富公司与茶排公司的共同监管。依照合同法关于合同无效的上述处理原则，茶排公司有义务配合君富公司及时解除帐户共管，由君富公司提取该3000万元及存款利息、根据前文分析，导致诉争转让协议无效的主要事由为茶排公司的无权处分行为，因此茶排公司对于合同被认定为无效负有主要过错。对于受让人君富公司而言，其因合同无效而遭受的损失主要为定金3000万元的利息差额，即该笔款项于2007年11月14日存入共管帐户时起至君富公司实际提取之日止按照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与该款在共管帐户中与同一期间内实际产生的存款利息之间的差额，该损失依法应由茶排公司予以赔偿。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但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君富公司上诉无理，不予采信；上诉人茶排公司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予以支持。案经二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惠中法民二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二、茶排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30日内协助君富公司解除共管帐户并由君富公司提取定金3000万元及其存款利息；三、茶排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30日内向君富公司赔偿利息差额损失（差额损失为：定金3000万元自2007年11月14日存入共管帐户时起至实际提取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扣除共管帐户3000万元于同一期间内实际产生的存款利息后的余额）。四、驳回君富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718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71800元，合共948600元，由君富公司、茶排公司各负一半即474300元。
茶排公司不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我院申请再审称：一、本案事实查明、认定不清。1、唐永发与被申请人恶意串通订立《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印章移交证明》其授权范围也只是“在今后公司业务需要加盖印章时使用”，涉案协议并不属于公司业务。唐永发是九大采区中东方采区业主代表的身份仅仅存在于2006年5月29日至2006年6月26日茶排公司股权重组时期。曾任业主代表的陈德金等五人于2007年11月8日在《转让协议》等文件上签名并加盖茶排公司已报失的印章后，被申请人立即提起诉讼并将《起诉状》上茶排公司的“联系人电话”写成唐永发的手机号码，让其在龙门县法院签收茶排公司诉讼文书并与被申请人达成《民事调解书》。申请人及全体股东均被蒙在鼓里。以上君富公司与唐永发之间恶意串通、虚假诉讼的行为反映了君富公司并非善意第三人。2、关于《转让协议》的性质及效力认定。在进行公司股权重组前，申请人曾“授权唐永发代表公司到国土部门办理采矿证”是事实。股权重组后，中标人骆际西成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茶排公司与唐永发已无任何关系。因此，《转让协议》是无效的。3、茶排公司不是监管帐户共管人。申请人在主动履行生效判决义务过程中才发现，《帐户监管协议》中茶排公司并非账户监管人。二、两审法院遗漏了必须参加本案诉讼的当事人。第三人骆际西多次申请参加本案诉讼，并提起的第三人撤销之诉，二审法院均予拒绝，违反民诉法规定。三、被申请人未尽到合同当事人的审慎义务。综上，本案在事实查明、适用法律等问题上均为错误，茶排公司申请：1、依法撤销二审判决；2、依法改判茶排公司不承担“息差”赔偿责任，驳回君富公司全部诉请。
君富公司提交答辩意见认为，一、申请人要求撤销二审判决的理由主要是：1、唐永发与被申请人恶意串通订立《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2、唐永发持匿藏多年已作废的公章与被申请人串通进行虚假诉讼。被申请人认为以上理由均不成立。唐永发是茶排公司的副总经理，其职务是在该公司进行工商注册登记的章程中明确注明的职务。唐永发所持该公司的公章是茶排公司首届法定代表人骆国强于2003年9月13日亲手移交并授权给唐永发使用的公章，这一事实有骆国强与唐永发在移交公章时共同签写的《移交证明》予以印证。唐永发所持公章一直未作废，而且在向国土部门申请采矿证和申请勘查等活动中一直在使用，并不是申请人所说的“藏匿多年”、“作废”、“无效”。结合以上事实可以确定：唐永发所持公章是可以代表公司对外签订合同的。茶排公司在第一枚公章未宣布作废的情况下，不应该同时再有第二枚公章，私刻第二枚公章也是无效的。因此被申请人与茶排公司签订的合同是有效的。至于唐永发是否与被申请人恶意串通问题，需要证据来支持。因此，申请人提出撤销二审判决的两个理由都不能成立。二、二审法院判决申请人承担“息差”赔偿责任是正确的。申请人在第一枚合法刻制的公章未宣告作废的情况下，又申请了第二枚公章，同时使用两枚公章，分别与被申请人和现茶排公司的股东们（谢廷贵等人）签订转让协议，其行为是违法违规的。原审认定申请人对涉案转让协议被认定无效负有主要过错责任，导致被申请人“息差”损失依法应予以赔偿。申请人要求免除承担“息差”的赔偿责任，是没有道理的。三、本案已经执行完毕，申请人要求再审的理由不成立，应驳回其申请或诉讼请求。综上，请求驳回茶排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再审审查，除对本案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惠中法执字第5-2号执行裁定书确定：本案二审判决生效后，君富公司向该院申请执行，该院作出（2013）惠中法执字第5-1号执行裁定书，依法扣划了共管帐户惠州市宝源矿业有限公司在中国工商银行惠州下角支行帐户上的存款人民币3000万元及存款利息人民币727931.72万元。此外，茶排公司还向君富公司支付了息差9619309.95元及案件受理费、保全费474300元。
本院经再审审理认为，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是：一、关于唐永发所使用公章的真伪问题；二、关于原审是否遗漏了当事人的问题；三、关于双方当事人对本案中的息差损失如何负担的问题。
一、关于唐永发所使用公章的真伪问题。
2007年11月8日君富公司与茶排公司签订《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双方均在协议上加盖了印章。其中，茶排公司使用的印章是由唐永发保管的茶排公司第一枚印章。该枚印章于2003年9月13日由原法定代表人骆国强移交给唐永发保管和使用。原审法院查明，唐永发所使用的公章曾多次使用，如茶排公司在2007年11月7日的付款指令、同年12月在龙门县人民法院主持下达成的调解协议均加盖了此枚公章。茶排公司主张该枚印章已失效，与事实不符。茶排公司再审称双方未签订《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否定唐永发代表茶排公司签约行为的效力，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二审法院依据双方当事人订立的协议所载明的交易内容，认定其系股权转让协议，并无不当。但本案案由应为股权转让纠纷，二审法院认定为公司资产和经营权转让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未经股东同意的股权转让合同应属无权处分合同，其未得到权利人追认的，属于履行不能的合同，二审法院认定其为无效合同不妥，应予纠正。股权转让应当得到股东同意，否则不能履行，对此君富公司亦应明知，因此，对于合同履行不能，茶排公司和君富公司均有过错。
二、关于本案原审是否遗漏了当事人的问题。茶排公司再审主张骆际西应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本案系因双方签订的《资产和经营权转让协议》而形成的纠纷，君富公司依据其与茶排公司签订的该协议提起本案诉讼，骆际西不是该协议的一方当事人，且从法律关系上看，本案的审理结果与骆际西本人并不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茶排公司再审主张骆际西与本案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须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双方当事人对本案中的息差损失如何负担的问题。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原二审判决基于双方的过错程度，认定茶排公司应承担主要过错，君富公司承担次要过错，亦划分得当。因此双方对本案中的息差损失应按过错大小进行分担，二审判令该部分损失均由茶排公司负担，显属不妥，应予纠正。依据本案的事实及双方当事人的过错，本院酌定茶排公司对案涉的息差损失承担60%的责任，君富公司承担40%的责任。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但对息差损失的责任认定，略有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粤高法民二终字第11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
二、变更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粤高法民二终字第116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龙门县茶排铅锌矿有限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5日内向广州君富投资有限公司赔偿利息差额损失的60%（差额损失为：定金3000万元自2007年11月14日存入共管帐户时起至实际提取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扣除共管帐户3000万元于同一期间内实际产生的存款利息后的余额）。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按二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宪森
审 判 员 殷 媛
代理审判员 张雪楳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郑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