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溧民初字第990号
原告黄明君。
委托代理人黄宇婷。
被告钱银庚。
原告黄明君与被告钱银庚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8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5年10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黄明君及其委托代理人黄宇婷、被告钱银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黄明君诉称，原告与被告系吴村同村村民，被告因原告就任吴村村委书记期间多次拒绝其无理的补偿要求，一直怀恨在心。自2013年下半年开始，被告捏造并散播原告受贿的谣言，并向多家媒体传播该谣言，对原告的名誉造成了恶劣影响。之后，被告更在溧阳论坛、溧阳山水网、化龙巷等多家门户网站散播原告受贿的谣言。时至今日，被告捏造的谣言帖在上述网站上被大量阅读、跟帖、转载，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被告捏造原告受贿的事实，在网络上广泛传播，诋毁原告的名誉，对原告的工作和家人的生活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原告现诉至本院，请求判令1、被告立即删除2014年6月24日在“溧阳论坛”、2014年6月18日在“溧阳山水网”、2014年6月17日在常州“化龙巷”的网帖；2、被告在溧阳论坛、溧阳山水网、常州化龙巷刊登道歉声明，内容须经原告同意，且不得设置回复，并须置顶一个月；3、被告向原告书面道歉；4、被告向原告赔偿精神抚慰金10000元；5、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钱银庚辩称，原告诉称的四篇网帖并非我本人所发，而是我找人发的，但是责任由我承担，网帖的内容属实，所以不构成对原告的侵权，而且维护了社会正义。
经审理查明：原、被告双方均系溧阳市天目湖镇吴村村委村民。
2014年6月17日17时14分，常州“化龙巷”网络用户“钱银庚1”在“龙城茶座”版块发布“违反四风，违反中央八项规定：村委书记以权谋私，一年下来竟报账七万多元”的网帖，帖文载明，网络媒体同志们、先生们你们好！关于溧阳市天目湖镇吴村村委书记黄明君，溧阳市纪委审查五天，受贿17万元，有严重的经济问题，溧阳市纪委把黄明君经济案件，转溧阳市检察院，由溧阳市公安局看守所刑事拘留。2013年4月份，拘留审查28天后对黄明君双规撤职，取保候审（一年期限）。一年后即2014年，溧阳市人民法院维持轻判，不开除党籍，不判刑。为什么够判刑不判刑？时任吴村村委书记天目湖镇组织委员罗君，天目湖镇党委副书记高荣平（分管农村工作）2位领导审批，黄明君关在溧阳市公安局也有工资，工资发到9月份。养老费由镇帮交。年前村里帮他报销4万多元，多是香烟费用，这些费用，都是黄明君关在公安局里他家里人拿了活动费用，年底又报销3万多元，共计7万多元，当时开会村里有人不同意也没用，村和镇财政都能查到关于黄明君报销7万多元钱的帐。吴村村委有人用手机发短消息告诉我，因吴村村委2012年至2014年3年一直村务没公开，请媒体上级领导，以查吴村村委账目为实际标准。吴村村委2010年至2011年2年乱支出1千万元左右，村干部上下级变相私分，上级政府不肯查账，上访媒体请求支持，深表感谢，等待回复！上访人：钱银庚电话：132××××5608。”帖文发布后截至2014年8月1日16时48分，阅读量显示为1022次，回复8次，回复内容趋向负面评价。其中5次回复均为网络用户“dtlh”回复。
2014年6月17日18时29分，“化龙巷”网络用户“钱银庚1”在“龙城茶座”版块再次发布上述网帖内容，标题变更为“违反四风，违反中央八项规定，溧阳市纪委判定违反纪律者不判刑不开除党籍”，帖文发布后，截至2014年8月1日16时47分，阅读量显示为1551次，回复5次，可见回复4次，回复内容趋向负面评价。
2014年6月18日，“溧阳山水网”网络用户“qianyingeng”在“溧阳城事”版块发布“［百姓心声］违反四风，违反中央八项规定，溧阳市纪委对违反纪律者为什么要轻判？转”网帖，帖文内容与上述网帖内容一致。帖文发布后，截至2014年8月1日16时50分，阅读量显示为4454次，回复29次，可见回复19次，可见回复内容为负面评价。
2014年6月24日21时43分，“溧阳论坛”网络用户“qianyingeng”在“百姓生活”版块发布“［聚焦溧阳］违反四风，违反中央八项规定，溧阳市纪委对违反纪律者为什么要轻判？”网帖，帖文内容与上述帖文内容一致。帖文发布后，截至2014年8月1日16时33分，阅读量显示为9753次，回复119次，可见回复24次，可见回复内容趋向负面评价。
同时查明，溧阳市人民检察院以溧检诉刑诉（2013）617号起诉书，指控原告黄明君犯职务侵占罪，于2013年12月23日向本院提起公诉。
本院于2014年4月8日作出（2014）溧刑二初字第5号判决，查明黄明君在担任溧阳市天目湖镇吴村村委书记兼主任期间，于2013年春节前一次村干部会议后，有人提议当年村干部加班多、工作辛苦，建议发点“补贴”。黄明君同意为本村村干部奚爱琴、孙建平、钱新洪、陈建国发放“补贴”，并让会计陈建国去办理。后陈建国虚开了面额为人民币20000元的购买鸡蛋发票1张，在奚爱琴、孙建平、钱兴洪签字后，并与其他发票一起交给黄明君签字同意后，以村招待费开支报销入帐，五人各分得人民币4000元。案发后，赃款20000元已退出，并发还溧阳市天目湖镇农业服务中心。本院认定，黄明君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其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公诉机关指控黄明君犯职务侵占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应予支持。综合考虑黄明君的犯罪数额以及犯罪的起因，其犯罪情节轻微，可以免予刑事处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七条、第二百七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决定，判决黄明君犯职务侵占罪，免予刑事处罚。判决作出后，黄明君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30日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另查明，2014年10月17日，中国共产党溧阳市纪律检查委员会作出关于给予黄明君同志留党察看一年处分的决定（溧纪处（2014）56号），该决定除载明黄明君职务侵占的相关事实外，同时以“黄明君与村其他干部于2011年底虚造钱某某吴村退耕还林除草工资48850元，于2012年底虚增钱某某吴村冬季塘坝改造工程款55130元，用于缓解村超支招待费。2014年9月29日，黄明君退出违纪款24160元。”的事实，认定黄明君身为农村基层党员干部，犯职务侵占罪，被依法判决免予刑事处罚，弄虚作假化解超支招待费，其行为违反财经纪律，并鉴于其退出违纪款，经2014年10月14日市纪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给予黄明君留党察看一年处分，退出的违纪款24160元，予以收缴。
为查明本案所涉四篇网帖是否已经被删除，本院于2015年11月1日16时44分别登录上述网络平台，确认上述四篇网帖均未被删除，但点击量、回复量分别变更为1338次、8次；1903次、5次；11625次、29次；15437次、135次。
庭审中，双方的争议焦点有二：1、被告钱银庚在社会公共网络平台上发布上述帖文是否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害？2、原告的具体诉请是否有法律依据？
就第一个争议焦点，原告陈述，被告发帖系因原被告双方的个人恩怨，且对于帖文中载明的内容，溧阳市纪委、天目湖镇纪委多次进行了审查，内容不属实，故被告发布上述帖文构成对原告的名誉权侵害。被告方辩称，1、其网上发帖的帖文内容真实；2、网上发帖系因法定举报失灵后的被迫行为；3、发帖的目的系为增进社会公共福祉，为了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因而其行为不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害。
被告为证实其主张的帖文中载明的原告受贿17万元的内容真实，提供了证人钱某甲、钱某乙到庭作证，证人钱某甲陈述，其曾在钱何生书写的联名举报材料上签字，但对原告是否受贿的情况并不清楚，其本人未曾向原告行贿。证人钱某乙陈述，关于原告受贿17万元的事情，是由钱何生处听来，其本人未曾向原告行贿，目前钱何生已死亡。原告质证认为，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原告受贿并不属实。
就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告方陈述，帖文发布后，浏览量多，且因溧阳很小，对原告及其家人的精神打击很大，其本人被他人称为贪污犯，对其个人生意也造成了很大损失，因而被告的行为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害，要求被告删除侵权网帖、网上道歉、书面道歉、赔偿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被告方陈述，其行为不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害，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方另陈述，其文化程度为小学肄业，目前为失地农民，每月领取700多元的失地农民补贴。发帖系其找人所发，责任由其本人承担，帖文中载明的关于原告被纪委审查五天、受贿17万元，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及黄明君被溧阳市公安局看守所刑事拘留28天的情况的情况均是听钱泉金、钱何生陈述。关于溧阳市纪委将黄明君案件移交溧阳市检察院的情况是听溧阳市纪委的董荣陈述。原告被双规撤职、取保候审、维持轻判，不开除党籍、不判刑的情况是其本人事后了解到的。帖文发布后，至今未删帖，但其只在“化龙巷”发布了一篇举报帖。原告陈述，不要求追加实际发帖人为本案共同被告，认可由被告承担侵权责任。
以上事实，有原告方提交的相关书证、被告方提供的证人证言、本院调取的相关材料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附卷佐证。
本院认为，公民的名誉权受法律保护，公民的名誉权受到侵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要求侵权人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被侵权人因侵权行为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可以请求侵权人承担精神损害赔偿。
本案中，被告陈述发帖系其找人所发，责任由其承担，原告对此予以认可，本院对此予以确认。被告陈述其仅在“化龙巷”发布了一篇网帖，但因在“化龙巷”发布的两篇网帖内容及发帖人均一致，因而被告的辩解不能成立，故其应当对全部网帖的发布承担责任。
就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之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依照该条规定，本院认为：
一、被告网上发帖的行为具备违法性要件。
结合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被告所发布的帖文内容涉及两部分，其一、被告披露原告黄明君因职务侵占被刑事侦查、拘留、公诉、审判、处分的经过；其二、被告反映原告受贿17万元及其任职村委会期间不依法公开村账务及乱支出事宜。以下就被告发布上述两部分内容是否违法分述之：
（一）被告披露原告犯罪信息的行为违法。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之规定，网络用户利用网络公开他人犯罪记录等个人信息，造成他人损害，被侵权人请求其承担侵权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对犯罪记录的收集、使用、公开均应由有权国家机关进行，法律禁止公民个人收集、公开他人的犯罪记录，被告钱银庚利用网络披露原告犯罪信息的内容虽基本属实，但因其并非取自合法、公开的渠道且并不具备法律规定的免责情由，因而其披露行为显属违法，符合行为违法性要件。
（二）本案中，被告在社会公共网络平台上发帖的行为违法。
举报、控告、监督权是公民的宪法权利，受宪法和法律保护，但同时法律对于举报、控告、监督的界定有着特定内涵和外延，需满足法定程序、特定对象、特定场所等要件，公民在行使上述权利时，均应秉持合法性原则，并诉诸有权机关。
《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信访条例》、《人民检察院举报工作规定》等法律、法规已经明确规定了处理相关问题的程序、部门，同时亦对相关部门不作为或者相关人员对处理结果不服规定了明确的救济途径，因而被告无论是对村务公开、支出问题存疑亦或其他，均应依照规定通过当面、电话、信函、网络等多种正当、合法途径向有权机关寻求处理。
本案中，被告在国家有权机关处理原告涉嫌违纪、职务犯罪的过程中，即自行在公共网络平台上发布未经有权机关认定的所谓事实，试图达到其所称的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目的，不合乎正当程序的要求。
综上，被告发布四篇网帖的行为具有违法性，被告抗辩帖文的内容真实、发帖系因法定举报失灵后的被迫行为、实名举报发帖目的系为增进社会公共福祉的理由均不能成立。
二、被告发布的帖文已对原告的名誉造成损害。
本案中，自2014年6月份被告在公共网络平台上发帖，至2014年8月1日，四篇网帖点击量即已达到16780次，帖文回复内容均趋向负面评价，至2015年11月1日本院确认涉案帖文是否存在的时点，点击量更增至31303次。结合本案所涉帖文的内容、措辞，应认定被告发帖对原告的名誉造成了损害。
三、被告对原告损害后果的发生具备侵权法上的过错。
本案中，被告自述，本案所涉帖文的发布系其唆使他人所为，故被告对原告名誉权将可能会因此受损的损害结果发生应当是能够预见的，但其显然放任了损害结果的发生，故其对帖文的发布、扩散及最终导致原告名誉权受损的损害结果具有主观故意，符合侵权法上的过错要件。
四、原告名誉权的损害与被告发帖行为之间存在侵权法上的因果关系。
本案中，原告名誉权的受损系因四篇网帖的大量扩散所致，而帖文的发布系被告故意为之，故原告名誉权的损害与被告的发帖行为具备侵权法上的因果关系。
就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九条、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网络信息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之规定，对原告主张的被告删除涉案四篇网帖的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对原告主张的精神抚慰金请求，本院酌情支持1000元。对原告主张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九条、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网络信息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钱银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删除其2014年6月17日在“化龙巷”发布的“违反四风，违反中央八项规定：村委书记以权谋私，一年下来竟报账七万多元”、“违反四风，违反中央八项规定，溧阳市纪委判定违反纪律者不判刑不开除党籍”、2014年6月18日在“溧阳山水网”发布的“［百姓心声］违反四风，违反中央八项规定，溧阳市纪委对违反纪律者为什么要轻判？转”、2014年6月24在“溧阳论坛”发布的“［聚焦溧阳］违反四风，违反中央八项规定，溧阳市纪委对违反纪律者为什么要轻判？”的网帖。
二、被告钱银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原告黄明君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
三、驳回原告黄明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400元，由被告钱银庚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须于递交上诉状副本后7日内向该院（账户名为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为80×××63，开户行为江苏银行常州分行营业部）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400元，逾期不交，作自动放弃上诉处理。另，溧阳市人民法院履行款账户：户名：溧阳市财政局，账号：51×××77，开户行：中国银行溧阳支行营业部。汇款时一律注明本案案号，如不注明案号，造成申请人申请强制执行所带来的法律后果，由被执行人承担。
审 判 长 陈 伟
人民陪审员 汪小西
人民陪审员 陈 铭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江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