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16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某，女，汉族，1953年12月19日出生，住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艳波，广东联合发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媛媛，广东联合发展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翁某2，男，汉族，1968年10月28日出生，户籍地广州市荔湾区，现住广州市白云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翁某，女，汉族，1964年11月15日出生，户籍地广州市荔湾区，现住广州市荔湾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罗某，女，汉族，1974年2月15日出生，户籍地广州市荔湾区，现住广州市白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翁某2，本案被上诉人之一，是被上诉人罗某的丈夫。
上诉人邓某因与被上诉人翁某2、翁某、罗某遗赠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3民初1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邓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邓某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邓某于2016年10月向翁某2表示接受遗赠有误。翁某3从患病至去世期间，一直由邓某照顾护理，翁某3去世后，邓某在办理丧事期间就已委托遗嘱见证人向翁某2提出要求其将拖欠翁某3的150000元欠款还给邓某。该事实遗嘱见证人梁某、孙某均可证明。一审中，邓某申请证人出庭作证，证人也已陈述其于2016年7月受邓某委托与翁某2沟通，劝其要尽孝道处理父亲翁某3的后事及要继续履行生效判决的偿还债务，证明邓某已作出接受遗赠的意思表示。（二）一审法院遗漏重要事实没有查明。一审中，遗嘱见证人梁某、孙某、谢某就2016年6月16日翁某3所立遗嘱事宜出庭作证，但一审法院并没有就邓某表示接受遗赠的时间进行调查，遗漏重要事实未查明，导致判决错误。
被上诉人翁某2答辩称：不同意邓某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邓某提交给法院的日期为2016年6月16日的遗嘱有见证人签名，但交给翁某2的遗嘱复印件是没有见证人签名的，不是同一份遗嘱，因此，翁某2不确认该遗嘱的真实性，不确认这是遗嘱。因无法鉴定该遗嘱后面手写的内容是否翁某3书写，只能鉴定翁某3的签名，故翁某2一审中撤回笔迹鉴定的申请。（二）邓某称2016年7月告知翁某2上述遗嘱的问题，不是事实。邓某从未打过电话给翁某2，邓某隔绝翁某2与父亲见面，父亲去世也没有通知翁某2，2016年11月邓某才通过翁某3的律师将上述遗嘱交给翁某2，一审中，邓某也表示是在2016年国庆后才告诉翁某2遗嘱的事情。
被上诉人翁某答辩称：不同意邓某的上诉请求，同意翁某2的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罗某的答辩意见同翁某2一致。
邓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由邓某承继翁某3基于（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对翁某2所享有的权利及翁某3基于（2016）粤0103民初413号民事调解书对罗某所享有的权利，翁某2、罗某返还邓某15万元；2.翁某2、翁某、罗某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继承人翁某3与张亮萍生育了翁某2、翁某两名子女。张亮萍在2011年8月2日死亡。翁某3与邓某于××××年××月××日在广州市越秀区民政局登记结婚，婚后双方没有生育子女。2015年7月30日邓某和翁某3在广州市越秀区民政局协议离婚。翁某3于2016年7月10日死亡，去世时80岁。
2014年11月13日本院作出（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4）穗荔法民一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二、翁某2应当自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翁某3归还款项516500元。2016年1月6日一审法院受理翁某3诉罗某、翁某2委托合同纠纷一案。2016年3月1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粤0103民初413号民事调解书，各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协议：一、罗某对（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所确定债务516500元及迟延履行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迟延履行利息金额以（2015）佛南法执异字174号案确定的为准；二、该案受理费4501元由罗某及翁某2共同承担，由翁某2支付给翁某3。2016年6月15日，翁某3的委托代理人李德华与翁某2签订《执行和解协议》，内容为：1.双方确认（2014）穗荔法民一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书、（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中的被执行人欠申请执行人516500元，及相应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共560000元。被执行人翁某2于2016年6月16日支付申请人翁某341万元；余款15万元于同年10月30日前全部支付完毕；2.执行费7647.64元由翁某2承担，并于2016年10月20日前向法院交纳；3.如被执行人能按期支付41万元，申请执行人则同意解除对被执行人房屋查封；4.若被执行人不能按期履行，被执行人则以实际欠款金额为本金，以每日10%的标准计算违约金给申请执行人及相应的法律责任。该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立即生效。双方确认翁某2在2016年6月16日转账41万元至翁某3的银行账户。
邓某拟证明翁某3立下遗嘱将其基于（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对翁某2所享有的权利及翁某3基于（2016）粤0103民初413号民事调解书对罗某所享有的权利全部由邓某承继，提供了一份翁某3的遗嘱，内容为：本人翁某3现在因患重度肾病，治疗费估计要花费不少。原计划我本人曾定下留言，有五十一万元的涉诉房产纠纷的资金，其中50%即约二十五万元是付给我的外孙女（翁某之女）朱宛瑜读书之用，但现在因情况特变，为此重新留言，原定关于给付我外孙女读书费用的留言现予以变更——上述该资金不再付给外孙女朱宛瑜。另外强调：翁某于2014年10月已取走我所支付给她的人民币三万元正，专此申明。这笔款项如果因此病用剩，全部归邓某所有。翁某3立字。2016年6月16日。见证人:梁某、谢某、阮细好、孙某。
上述遗嘱中除“这笔款项如果因此病用剩，全部归邓某所有。翁某3立字”和“见证人:梁某、谢某、阮细好、孙某”为手写外，其余部分为打印，在翁某3的签名及打印部分中“给付”改为“付给”的变动部分均印有指模。邓某称该遗嘱是2016年6月16日在广州市海珠区昌岗路的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病房根据翁某3的表述，由翁某3的朋友在医院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翁某3看完后作出改动并加上后面的字后签名和盖指模，是翁某3亲自立下的遗嘱。邓某确认其在2016年6月16日已经知道上述遗赠内容，并在2016年10月国庆节期间通过李德华律师向翁某2告知该文书的存在。翁某2、翁某、罗某均对上述遗嘱不予确认，表示邓某提供给他们的遗嘱中并没有见证人的签名。
另外，翁某2于2017年5月23日向法院申请对邓某提供的2016年6月16日的遗嘱中“这笔款项如果因此病用剩，全部归邓某所有。翁某3立字”进行笔迹鉴定，鉴定机构答复由于对比样本局限，委托方无法提供更多同时期对比样本，只能对“翁某3”这个名字进行鉴定。翁某2认为只对翁某3的签名进行鉴定不足以证明文书的真实性，故撤回笔迹鉴定的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翁某3基于（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和（2016）粤0103民初413号民事调解书享有的债权以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合共560000元是翁某3的个人合法财产。由于翁某2在2016年6月16日已经支付给翁某3410000元，剩余的150000元在翁某3死后应当作为其遗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三款：“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翁某3在2016年6月16日立下遗嘱表示将涉诉房产纠纷的资金在治病用剩的部分归邓某所有，是其对个人合法财产的处分。翁某3于2016年7月10日死亡，邓某自认其在2016年6月16日已经知道翁某3所立遗嘱，并在2016年10月向翁某2表示接受遗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受遗赠人应当在知道受遗赠后两个月内，作出接受或者放弃受遗赠的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邓某并不是翁某3的法定继承人，邓某没有在法律规定的期间内表示接受遗赠，则视为放弃受遗赠，故邓某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十六条第三款、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16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邓某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邓某负担。
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有相关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翁某3与邓某于2015年7月30日在广州市越秀区民政局登记离婚时签订《离婚协议书》，其中第三条“双方对共同财产的处理”内容为：“离婚后，男方会履行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的所得款项的50%属于女方的资产。因男方离婚后没有居住所，仍然要留在女方家住，日常生活需要护理和照顾，因此，男方按每月退休金2/3付给女方，作为生活料理费用支出，留1/3作为男方日常生活费用及医疗费用支出。女方会有义务继续帮助和照顾男方的日常生活。双方婚后无共同财产。”双方签订上述《离婚协议书》时将日期为2015年7月15日、立遗嘱人为翁某3的《遗嘱》作为附件，该《遗嘱》内容为：“我翁某3，现在头脑清醒，思维清晰，能正常理解并清楚表达我本人的婚姻状况，配偶邓某，于××××年××月××日登记。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及本人意愿，订立遗嘱内容如下：目前我的财产有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中判决应归我个人所得的款项516500元。在我去世后，我的上述遗产由现配偶邓某和外孙女朱苑瑜俩人继承，各占50%所得，上述两人继承属于我个人的财产。”
一审庭审中，邓某称其于2015年7月30日与翁某3离婚后一直照顾翁某3，翁某3于2016年6月16日立下遗嘱，故其有权继承翁某3的遗产，并称翁某2于2016年6月16日转给翁某3的41万元由其支配，已全部用于翁某3的治疗费用，没有剩余，还有欠款；邓某还提交了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入院记录和出院记录，拟证明翁某3在2016年6月16日至21日在该医院住院的情况。翁某称翁某3病了邓某没有通知她和翁某2，其也不清楚具体翁某3治病用了多少钱；罗某称自从翁某3去了邓某处居住后，其与翁某2无法探望翁某3。二审中，邓某称其与翁某3离婚后，翁某3一直住在以其名义承租的公房内，其与翁某3是离婚不离家，其也要照顾翁某3；翁某2称翁某3在与邓某结婚前跟其居住，但邓某与翁某3结婚后就不让翁某3与其见面。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邓某是否有权享有翁某3基于（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2016）粤0103民初413号民事调解书对翁某2、罗某所享有的权利，以及翁某2、罗某应否向邓某返还15万元的问题。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一、关于邓某提交的日期为2016年6月16日的遗嘱是否真实有效的问题。邓某一审中提交上述遗嘱的原件，并申请在遗嘱上签名的见证人作为证人出庭作证，证明上述遗嘱是翁某3所立。翁某2、罗某虽对该遗嘱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未能举出反证予以推翻，一审中也撤回笔迹鉴定申请，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本院对该遗嘱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该遗嘱上半部分内容虽为打印，但改动部分均加盖指模，紧跟打印内容后面手写“这笔款项如果因此病用剩，全部归邓某所有。”该遗嘱有翁某3的签名和日期，应视为翁某3的自书遗嘱，合法有效。
二、关于邓某是否有权享有翁某3基于（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2016）粤0103民初413号民事调解书对翁某2、罗某所享有的权利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翁某3于2015年7月15日立下遗嘱并于2015年7月30日与邓某签订离婚协议，审查上述遗嘱及离婚协议的内容可见，翁某3在离婚时实际上是与邓某订立了遗赠扶养协议，即双方约定翁某3离婚后继续居住在邓某的住处，邓某须继续照顾和护理翁某3，翁某3将属于其个人所有的（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涉案债权的50%赠与邓某，并向邓某支付其退休金的2/3作为日常生活护理费用支出；2016年6月16日翁某3又立下遗嘱，结合该遗嘱上下文内容可见，翁某3是要撤销2015年7月15日所立遗嘱中对外孙女朱苑瑜的遗赠，将原遗赠给朱苑瑜的50%涉案债权在扣除其医疗费用后也遗赠给邓某。上述两份遗嘱和离婚协议构成遗赠扶养协议的整体。《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邓某提交的翁某3的病历及证人证言等证据，可以证实翁某3离婚后居住在邓某住处并由邓某护理照顾，翁某3生病住院治疗期间也是由邓某护理照顾；邓某已按遗赠扶养协议的约定履行了对翁某3的扶养义务，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其享有受翁某3遗赠的权利。翁某3基于（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和（2016）粤0103民初413号民事调解书对翁某2、罗某享有的债权以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合共560000元是翁某3的个人合法财产，翁某2在2016年6月16日已经支付给翁某3410000元，剩余150000元的债权属于翁某3的遗产。邓某现请求确认其享有翁某3基于（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2016）粤0103民初413号民事调解书对翁某2、罗某所享有的权利，及请求翁某2、罗某返还150000元，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翁某3对邓某的遗赠并非无偿的，而是附扶养义务的，故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退一步而言，即使翁某3对邓某的遗赠是无偿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也没有规定受遗赠人应以何种方式、向何人表示接受遗赠，邓某在翁某3立下遗嘱后一直持有遗嘱并管理翁某2支付给翁某3的款项410000元，该行为也可视为其以实际行动表示接受遗赠；另外，按照离婚协议的约定，翁某3享有的涉案债权的50%份额由邓某享有。一审判决以邓某没有在法律规定的期间内表示接受遗赠则视为放弃受遗赠为由，驳回邓某的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邓某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3民初1212号民事判决。
二、翁某3基于（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3655号民事判决书对翁某2所享有的权利及翁某3基于（2016）粤0103民初413号民事调解书对罗某所享有的权利由邓某享有。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翁某2、罗某返还150000元给邓某。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均由翁某2、罗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钟淑敏
审判员 黄咏梅
审判员 沙向红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吴卉子
黄慧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