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嘉商终字第4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创新园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嘉兴市秀园路***号智富中心**幢3F。
法定代表人：宗照兴，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沈沁梅，浙江兴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戈振磊，浙江兴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世纪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上江路新世纪商务大厦*幢*层***室。
法定代表人：谢炳超，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勤康，浙江圣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欣然，浙江圣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嘉兴创新园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新园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新世纪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世纪公司）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秀洲区人民法院（2015）嘉秀商初字第1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创新园公司委托代理人沈沁梅、戈振磊，被上诉人新世纪公司委托代理人王勤康、刘欣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3年11月，创新园公司就“中关村长三角创新园商务功能区A-1地块集中商业、地下车库暖通工程”（以下简称中关村暖通工程）进行招标，招标文件载明：该工程于公开对外招标；实行网上报名，“招标文件工本费800元在开标现场交纳，否则投标文件将被拒收”；投标人拟派的工程项目经理及技术负责人除必须具备资质证书外，必须无其他在建项目，且须为在册人员；投标保证金28万元，在招标人与中标人签订合同后5个工作日内退还；投标的中标价中的单价或金额必须包括利润；发出中标通知书后，招标人拒签合同的，除退还投标保证金，给中标人造成损失的，还应当赔偿损失，等。2014年4月28日，新世纪公司（时称新世纪发展控股有限公司，2014年7月18日变更为现公司名称）向嘉兴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交付投标保证金28万元，并进行投标。新世纪公司的投标文件载明：投标工期160天，投标总价19603457元；投标总价中包含项目利润96004元；技术措施包括脚手架搭拆费用，金额为10799元；施工管理人员表主要包括项目经理、技术负责人、安全员、施工员、质检员、材料员、资料员；《工程进度计划表》明确工程开工前的施工准备阶段工作时间为5天，所需工作为电工2名、普工2名，等。经评标，评标委员会将新世纪公司列为排名第一的中标候选人。2014年5月7日，创新园公司以新世纪公司投标文件工程量清单中暂列金额和总承包管理费不符合招标文件实质性内容为由进行投诉。2014年6月11日，嘉兴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作出嘉发改（2014）186号《中关村暖通工程招标投诉处理决定》答复创新园公司，认为新世纪公司已在投标文件中列明了暂估价、总承包服务费等内容，新世纪公司投标行为已经响应了招标文件提出的实质性要求和条件，评标委员会评标活动合法有效，故驳回创新园公司投诉。2014年6月19日，创新园公司向新世纪公司发出《中标通知书》，确认新世纪公司系本案诉争工程的中标人，中标总价19603457元，工期160日历天，签署工程承包合同期限为2014年6月29日前。之后，创新园公司未按中标通知书确定的期限与新世纪公司签订施工合同，经新世纪公司于2014年7月14日、7月22日、9月12日三次致函催促，创新园公司仍未与新世纪公司签订施工合同。2014年11月25日，新世纪公司委托律师致函创新园公司，要求签订施工合同，并要求赔偿新世纪公司在等待施工期间发生的各项损失和费用。但创新园公司仍未与新世纪公司签约，而是另行就诉争工程进行招标，并确定他人为中标人。2015年2月4日，新世纪公司向嘉兴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支付中标费4276元。2015年3月3日，新世纪公司向嘉兴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退回投标保证金28万元。
新世纪公司中标后，与嘉兴合力暖通工程有限公司签订《脚手架租赁合同》，约定新世纪公司因本案所涉工程租用脚手架5付、轮子20只、增加的踏板5块、拉杆5付，日租金105元，租用时间2014年7月1日至2015年1月1日，约180天；2015年1月，嘉兴合力暖通工程有限公司出具《领款凭证》，记载收到脚手架租赁费21945元。新世纪公司称，因为租金金额较小，故租赁费以现金形式支付。新世纪公司另称，新世纪公司为履行合同安排蔡炳希等七名项目管理人员，2014年7月-2015年1月间，新世纪公司支付以上管理人员工资241915元，其中项目经理蔡炳希52985元，技术负责人戴忠杰45985元，安全员王运兵35275.48元，施工员邹锡岳28685元，质检员陈月异29235元，材料员温周俊24414.52元，资料员徐安洁25335元。新世纪公司另雇用黄定良、张娟良、陈华、项建明等电工、普工，以上四人2014年7月-2015年1月工资为98280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四十五条、第四十六条规定：“中标人确定后，招标人应当向中标人发出中标通知书，并同时将中标结果通知所有未中标的投标人。中标通知书对招标人和中标人具有法律效力。中标通知书发出后，招标人改变中标结果的，或者中标人放弃中标项目的，应当依法承担法律责任。”“招标人和中标人应当自中标通知书发出之日起三十日内，按照招标文件和中标人的投标文件订立书面合同。招标人和中标人不得再行订立背离合同实质性内容的其他协议。招标文件要求中标人提交履约保证金的，中标人应当提交。”根据上述法条，中标通知书的法律效力在于，招标人和中标人应当在中标通知书发出后确定的期限内按照招投标文件的实质内容签订书面合同。中标通知书虽为招标人作出之承诺，鉴于上述法条关于须另行签订书面合同之特别规定，故在书面合同签订之前，双方的合同关系尚未成立，中标通知书的效力仅在于拘束双方按照招标文件和投标文件的要求签订合同，任何一方违背该项义务，均属违法，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所谓缔约过失，是违反先合同义务所生之责任，具体而言，是指在订立合同过程中，订约之一方违背诚实信用所生义务导致另一方信赖利益损失时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其责任形式为损害赔偿，赔偿范围为信赖利益，包括合同订立过程中所生直接损失（主要是订约费用）和间接损失（主要为机会利益的丧失）。易言之，信赖利益之赔偿，系因为新世纪公司对创新园公司允诺之信赖，从而恶化了其财产状况，赔偿的结果应回复到合同如同未订立时之状态，而非达到合同如同已履行之状态。因此，信赖利益赔偿本身并不表现为当事人积极追求的可得利益，不表现为因合同交易的成功而给当事人带来的预期财产收益，也即，其中不包含履行利益（我国合同法只在违约责任中规定损失赔偿额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本案中，创新园公司发出中标通知书后，拒绝与新世纪公司签订工程承包合同，显然违反招投标法的规定，也违背了合同法确立的诚实信用原则，构成缔约过失，应当对新世纪公司的信赖利益进行赔偿。基于此，对于新世纪公司的各项诉讼请求，判断如下：
1.购买招标文件费用800元、中标费4276元。该费用系新世纪公司为投标及中标而支付，已实际支出，创新园公司拒绝签约致使该两项费用成为无回报之损失，创新园公司应当赔偿。
2.制作投标文件费用20000元。新世纪公司计算该费用的依据为其自行制定的内部规定，因为双方未就此形成合意，对于创新园公司不具有约束力，因而该内部规定不能成为确定费用的依据。但是，新世纪公司为投标之需确实制作了投标文件，该文件计三册296页，花费了相当的人力和财力，原审法院酌定制作费用为8000元。新世纪公司中标后创新园公司拒绝签订合同，从而使该支出成为损失，创新园公司应当赔偿。
3.投标保证金利息损失10453元。新世纪公司为投标而交纳保证金28万元，该款项在交付至退回期间（2014年4月28日至2015年3月3日）的利息属新世纪公司直接损失，创新园公司应当赔偿，金额为11138元（280000×人民银行一年期年贷款基准利率6%×242÷365），鉴于新世纪公司主张金额在此范围内，依新世纪公司主张认定。创新园公司辩称新世纪公司可自行退回保证金，因而无需赔偿，但查考招标文件，该文件明确载明保证金退还条件和时间为“招标人与中标人签订合同后5个工作日内”，尽管创新园公司在新世纪公司中标后已明显流露毁标之意，但新世纪公司期待嗣后签约的意愿具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因而是合理的。故此，创新园公司的抗辩不能成立。
4.2014年7月至2015年1月间管理人员工资241915元、施工人员工资98280元。按招标文件，新世纪公司拟派工程项目经理及技术负责人须具备资质证书，须无其他在建项目，且为新世纪公司在册人员。投标文件中提交了施工管理人员表，包括项目经理、技术负责人、安全员、施工员、质检员、材料员、资料员共七人；投标文件并载明开工前的施工准备阶段为5天，所需工作为电工2名、普工2名。因创新园公司拒签合同，以上人员的待工工资成为损失，创新园公司应当赔偿。但是，信赖利益赔偿考察的基点是信赖的合理性，因而创新园公司只对合理期限内的损失进行赔偿。本案中，新世纪公司在知悉创新园公司对中标提出投诉，并在数度函催仍未签约情况下，长期使上述人员处于待工状态，后期的信赖并不合理，对该期间内的工资损失可不予赔偿。斟酌本案实际情况，创新园公司于2014年6月19日发出《中标通知书》，在催告期间的3个月内，七名管理人员等待施工具有合理性，其工资可列入赔偿范围，根据新世纪公司提供证据及一般工资水平，管理人员月工资按项目经理7000元、技术负责人6000元、安全员5000元、施工员3500元、质检员3700元、材料员3000元、资料员3000元为标准，其金额为93600元（（7000＋6000＋5000＋3500＋3700＋3000＋3000）×3月）；普工、电工各二人，在5天施工准备阶段的工资可列入赔偿范围，分别按120元、150元的日工资标准计算，金额为2700元（（120＋150）×2人×5天）。两项合计96300元。
5.脚手架租金21945元。投标文件中，新世纪公司申报的技术措施包括脚手架搭拆费用，但脚手架租赁并非必须在签订合同前进行，即使须为履行合同作准备，也可采取更合理的方式以规避风险，减少损失，诸如签订附条件的租赁合同（即在签订施工合同后租赁合同生效）等。新世纪公司在签订合同前即实际承租脚手架，并且租赁期限长达近7个月，原审法院认为该项信赖并不合理，相关费用应由新世纪公司自行负担。
6.可得利润损失96004元。如前所述，工程利润属履行利益，并不能为信赖利益所包含，故对于该项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新世纪公司可得请求赔偿的损失为119829元（购买招标文件费用800元、中标费4276元、制作投标文件费用8000元、投标保证金利息损失10453元、管理人员工资93600元、施工人员工资2700元）。对于其他请求，不予支持。对于新世纪公司增加的诉讼请求，鉴于该请求提出时已超过举证期限，本案中不予一并审理。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四十二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四十五条、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创新园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新世纪公司损失119829元。二、驳回新世纪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032元，由新世纪公司负担1032元，创新园公司负担3000元。创新园公司负担部分，在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宣判后，创新园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对于新世纪公司购买招标文件费用800元，制作投标文件费用8000元，属于投保人前期准备阶段的投入，是所有投标人都需要的支出，根据招标文件总则1.5条，应由新世纪公司自行承担。对于新世纪公司主张的管理人员工资，仅有新世纪公司的工资清单，而无员工的签字，依据不足。综上，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新世纪公司负担。
新世纪公司二审中答辩称：原审认定的损失在合理合法范围内，创新园公司应当赔偿，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为缔约过失责任纠纷，创新园公司也认可其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但认为新世纪公司购买招标文件费用800元，制作投标文件费用8000元，不属于赔偿范围。对此，本院认为，缔约过失责任的赔偿范围以相对方的信赖利益损失为限，包括因缔约过错行为导致相对方财产的直接减少，即直接损失，也包括财产应增加而未增加的利益。虽然招标文件1.5条规定“投保人准备和参加投标活动发生的费用自理”，但新世纪公司作为中标人，其对与创新园公司订立合同具有合理的信赖，并不同于其他投标人。而购买招标文件费用、制作投标文件费用，作为缔结合同的必要支出，属于新世纪公司的直接损失，创新园公司应当赔偿。创新园公司的该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对于七名管理人员的工资损失，在创新园公司未按照《中标通知书》的期限与新世纪公司签订合同后，新世纪公司于2014年7月14日、7月22日、9月12日三次致函创新园公司，创新园公司均未明确表示不与新世纪公司订立合同，因此，新世纪公司在该三个月的催告期间内支付的七名管理人员的工资，应当作为信赖利益损失，由创新园公司赔偿。原审认定的工资标准，也未偏离当前人力资源市场价格水平。故创新园公司称原审认定工资损失过高，没有依据。综上，创新园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697元，由上诉人嘉兴创新园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蕾
审 判 员 汪先才
代理审判员 陈 蓉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吴 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