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商终字第02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邹吕进。
委托代理人殷明兰，江苏柏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昆山升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住所地昆山市锦溪镇锦东公路南侧。
法定代表人张雄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汤福林。
上诉人邹吕进因与被上诉人昆山升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升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昆山市人民法院（2013）昆张商初字第00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邹吕进一审诉称：2011年7月13日，邹吕进与升达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由邹吕进供应水泥给升达公司承建的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工程使用，待工程结束后，需方向供方支付总水泥款的40%，其余60%款项在一年内分四季度付清，如不按时付款需方向供方按月息3%贴补利息。2012年1月10日，邹吕进与升达公司的工程负责人徐某结账，双方确认水泥总款是342580元，结欠水泥款272000元，结账后，升达公司未支付水泥款，为此请求法院判令：1、升达公司支付货款2720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从2012年1月10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法院判决生效之日止）；2、由升达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升达公司一审辩称：升达公司与邹吕进之间没有买卖合同关系。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的厂房工程确实以升达公司的名义报建，但是该工程转包给徐某实际施工。工程的材料、相关投入全部是徐某负责。结合本案，邹吕进提供的买卖协议，是徐某以个人名义签订的。并且双方在履行过程中实际以徐某个人名义进行交易的，包括材料款的支付与结算，与升达公司无关。根据合同的相对性，邹吕进应当向合同相对人徐某主张权利。邹吕进提供的证据中也没有出现具体送货的单据，货物实际全部由徐某支配。综上，请求驳回邹吕进诉请。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7月25日，升达公司与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升达公司承建该公司1-6号厂房、门卫、配电项目工程。工程合同价款为1000万元，资金来源为自筹资金。
2010年8月23日，升达公司与徐某签订分包协议，协议约定：升达公司将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工程项目转包给徐某，由徐某完成图纸上所标全部项目工程；工程款由徐某与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独立结算，工程上采用自负盈亏的方法，每笔工程款由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转入升达公司，升达公司扣除管理费和税金后剩余部分全部给徐某；协议还就管理费数额水电费负担等内容进行了约定。
因邹吕进与徐某系老乡关系，邹吕进到工地找到徐某向工地出售水泥。经徐某同意后，邹吕进从2010年8月向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工地供应水泥，当时双方没有签订买卖合同。另外，邹吕进陈述，邹吕进工地上看到工地的事情全部由徐某负责，就相信徐某系升达公司的工地负责人。
2011年7月13日，徐某以升达公司名义与邹吕进签订协议书，协议约定：由邹吕进向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工地供应水泥，价格根据市场规律双方协商。结算方式为每供应200吨升达公司向邹吕进支付200吨水泥总价款的40%，以此滚动，待工程结束后，升达公司必须向邹吕进支付总水泥款的40%，其余60%款项在一年内分四个季度付清，如不按时付款升达公司应向邹吕进按月息3%贴补利息。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邹吕进在供方一栏签字，徐某在需方一栏签字并加盖“昆山市升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中凯机械科技项目部专用章”。庭审中，升达公司称该章系徐某私刻的。
2012年1月10日，徐某向邹吕进出具“中凯机械工地水泥实用结账明细”。结账明细载明：2010年8月至年底下欠水泥款27000元、2011年1月至2011年7月11日下欠水泥款58720元、2011年7月21日至2011年8月30日下欠水泥款39600元、2011年9月3日至2011年10月2日下欠水泥款67860元、2011年10月6日至2011年11月3日下欠水泥款45650元、2011年11月4日至2011年12月4日下欠水泥款103750元。合计欠水泥款342580减去已付款60000元，下欠款282580元，再减去差价10580元，中凯机械工地总下欠水泥款272000元。供货人邹吕进，下欠人徐某。庭审中，邹吕进称上述数据系邹吕进将全部送货单交给徐某核算后，徐某出具了结账明细。
原审法院另查明：昆山市城建档案馆保存的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1号厂房的档案材料“工程项目施工管理人员名单”中项目负责人系徐某。邹吕进调取的材料中未显示升达公司有使用“昆山市升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中凯机械科技项目部专用章”的事实。
原审法院认为：升达公司承建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厂房工程后，将该工程分包给徐某，因此，徐某系该工程的实际承包人。因此，徐某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对外采购工程所需的建筑材料。邹吕进称其交易的主体为升达公司，升达公司称系徐某个人采购行为，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徐某向邹吕进购买水泥的行为对升达公司能否构成表见代理。考察徐某的行为能否构成表见代理应当确定徐某与邹吕进订立协议时，徐某是否具备代理升达公司对外签订合同而足以使邹吕进相信合同的相对方为升达公司的表象。
2010年8月至2011年7月11日期间，邹吕进向徐某推销水泥时，双方并没有书面合同，邹吕进没有提交证据证明该期间的徐某具备代理升达公司对外签订合同而足以使邹吕进相信合同的相对方为升达公司的证据。邹吕进仅凭在工地上看到工地的事情全部由徐某负责，就确认徐某能代表升达公司对外签订合同的主张，不能予以支持。2011年7月13日，双方虽然签订了协议书，但该协议书上需方的签字人员为徐某，加盖的印章为“昆山市升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中凯机械科技项目部专用章”。庭审中，升达公司对该印章不予认可，称该印章系徐某私刻，邹吕进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升达公司在工程报建等材料中使用过该印章。因此，该印章不足以成为邹吕进认为徐某具有代理升达公司对外签订合同权限的证据。虽然在本案审理期间查明升达公司上报的“工程项目施工管理人员名单”中项目负责人系徐某，但邹吕进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在与徐某签订买卖协议时就已知晓徐某为项目负责人而具有代理升达公司对外签订合同的权利。
根据邹吕进陈述，邹吕进与徐某系老乡，邹吕进以其私人关系与徐某取得联系进而向工地出售水泥，从常理分析，邹吕进对徐某的真实身份应当更加了解。另外，邹吕进在与徐某结算时，双方在结账明细上也明确该款的欠款人为徐某。结合徐某与升达公司签订的分包协议，升达公司只是向徐某收取管理费，工程款由徐某与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单独结算，并自负盈亏的事实，可以确认买卖关系的主体是邹吕进与徐某，邹吕进应向徐某主张水泥款。因此，对邹吕进要求被告支付水泥款及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邹吕进要求被告昆山升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支付水泥款2720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30元，由邹吕进负担。
邹吕进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买卖合同一方是上诉人，另一方就是升达公司。1、徐某本人及工地人员都说徐某是升达公司承建的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厂房工程总负责人，从来没有说过徐某是转包关系。2、上诉人送货是送到工地，由工程其他收货人签收，不是徐某个人签收，并且和工地其他人员一起结算。3、上诉人提供的协议上的项目部印章升达公司一直在使用，升达公司向建设方申请款项时用的就是这枚印章，这枚印章就在徐某手上，同时也证明了徐某就是工程的负责人。4、上诉人去昆山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档案室调取的工程项目施工管理人员名单中项目负责人是徐某。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为证明其上诉主张，邹吕进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徐某与陆元荣2011年4月8日签订的协定书，用以证明各方的关系；
2、邹吕进申请徐某出庭作证，关于其在工地的身份，徐某陈述：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工程在2010年年底开始，2011年5月之前是内部承包人，后来由于建设方不愿意调价，在2011年6月底之前退出承包，退出之后，其在工地担任现场负责人，负责材料进出、现场施工、安全及人员管理。“昆山市升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中凯机械科技项目部专用章”是陆元荣通过陈志平在2011年5月交给其本人，并于2013年年初收回去的。2011年8月中旬，其了解到升达公司在公司门口贴了告示，称不承认所有项目部的印章。关于其与升达公司的关系，徐某陈述：其与陆元荣在2010年8月23日签订分包合同书，合同书上的印章是后补的。其与陆元荣之间系内部承包关系，与升达公司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陆元荣是接了工程挂在升达公司名下。其在退出承包后，是陆元荣任命其担任现场负责人。关于其与邹吕进的关系，徐某陈述：其与邹吕进是老乡，并告诉邹吕进其是工地现场负责人，让邹吕进过来做。在2011年7月，邹吕进过来和其谈并要求签合同，其就把邹吕进带到陆元荣处，陆元荣说徐某是负责人，由徐某签。签完合同后，邹吕进要求盖章，当时其没有项目部章，一个月后，其拿到项目部章才盖上去的。邹吕进送货时使用的送货单有三联，一联在材料员处，一联在其本人，还有一联在邹吕进处。邹吕进提供的证据上徐某的签名都是其本人所签。2012年1月10日的结算单是陆元荣要求其先揽下，再与陆元荣结算。邹吕进收到的货款6万元是其把人领到陆元荣办公室，陆元荣支付的。
3、邹吕进申请戴某出庭作证，戴某到庭陈述：其是昆山中凯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工程项目技术负责人，徐某在现场履行的是一个项目经理的责任。
升达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徐某作为工地的实际施工人与邹吕进发生买卖关系，邹吕进理应向相对人主张权利，与升达公司没有任何的事实和法律上的关系，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邹吕进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对于邹吕进提供的证据，升达公司质证认为：陆元荣是代表升达公司方的人员。对证人徐某和戴某的身份没有异议，但是徐某与本案有重大利害关系，其陈述前后矛盾，没有提供任何依据，徐某的证言不应当被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是：与邹吕进发生水泥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人是否为升达公司。
邹吕进认为，其与徐某是老乡，在知道徐某是升达公司承接中凯机械工地项目负责人后，就到工地找徐某，看到工地上全部事情由徐某负责，就相信徐某是升达公司中凯项目的负责人。故其向工地供应的水泥，应由升达公司支付货款。
升达公司认为，升达公司已经将中凯项目转包给徐某实际施工。工程的材料、相关投入全部是徐某负责，徐某作为工地的实际施工人以个人名义与邹吕进发生买卖关系，徐某应为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人。
本院认为，邹吕进主张与升达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因实施买卖行为的系邹吕进和徐某个人，邹吕进应当举证证明徐某具有相应的代理权限或其有理由相信徐某有权代表升达公司与其订立买卖合同。
根据升达公司提交的分包协议，徐某与升达公司之间存在内部承包关系，徐某系中凯项目的实际承包方。升达公司在报送的中凯项目档案资料中将徐某身份注明为项目负责人。对于实际承包中凯项目的事实，徐某亦不持异议。虽然徐某称中途退出承包，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亦未证明将该情况向相对人披露。根据分包协议内容，徐某与业主方独立结算、自负盈亏，升达公司仅收取管理费，因此，徐某系全面承包中凯项目，其负责与项目相关联的一切事务。由此，邹吕进称其在工地上看到全部事情由徐某负责，在无相反证据推翻的情况下，本院对该陈述予以采信。相对于邹吕进，徐某具有代理升达公司的权利表象，邹吕进有理由相信徐某有权代表升达公司，故徐某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
再者，邹吕进在2010年8月开始向中凯项目供货时仅与徐某达成口头合同，但在2011年7月，徐某以升达公司项目部名义与徐某签订供货协议，协议既未约定水泥单价，也未约定供货期限，不具备履行合同所需的基本要件。而徐某在2012年出具的结算明细包含了邹吕进从2010年8月至2011年12月的全部供货，明细中对邹吕进的供货对象并未作出相应区分，因此，徐某与邹吕进在2011年7月签订供货协议的行为应是对徐某对与邹吕进之间的全部买卖做出的确认升达公司系买卖合同相对方的意思表示。
综上，邹吕进主张徐某以升达公司名义与其订立合同并且有理由相信徐某具有代理权，依据充分。徐某以升达公司名义与邹吕进订立及履行买卖合同的行为对升达公司具有约束力，法律后果归属于升达公司。对于邹吕进要求升达公司支付货款272000元的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因升达公司没有及时给付该款，邹吕进要求升达公司承担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于法有据。由于结算明细上并未载明还款期限，逾期付款违约金应自邹吕进向升达公司主张时即提起本案诉讼之日起算。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昆山市人民法院（2013）昆张商初字第0095号民事判决。
二、昆山升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邹吕进支付货款272000元及自2013年5月16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以272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8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30元，合计11660元，由升达公司负担。邹吕进一审案件中预交案件受理费5830元由一审法院退还，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5830元由本院退还，升达公司应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583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应负担的二审案件受理费583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柏宏忠
审判员 蒋毅颖
审判员 杭雪芳
二〇一四年六月三日
书记员 刘 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