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011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北里56号。
法定代表人苏继忠，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秦智慧。
委托代理人苏晓娟，北京市汉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创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四季青乡西冉村檀香园综合楼。
法定代表人刘优良，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史炳武，北京市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超，北京市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市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创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辉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260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吕云成担任审判长，法官张寒松、高春乾参加的合议庭，后变更为由法官吕云成担任审判长，法官高春乾、黄丽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2月17日、2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三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秦智慧、苏晓娟，被上诉人创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史炳武、孙超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建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创辉公司于2001年7月11日在“红叶庄园”工程施工过程中因资金紧张周转不开向三建公司借款110万元，并出具了借款凭证。在此后的若干年中，三建公司不断催促创辉公司还款，创辉公司均以“红叶庄园”工程尚未结算为由不予归还。故三建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创辉公司偿还借款110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创辉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2001年7月11日，创辉公司曾向三建公司借款110万元，但创辉公司已偿还了90万元，尚欠的20万元也已超过诉讼时效，故不同意支付，请求驳回三建公司的诉讼请求。
三建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证据1、发票两张，证明三建公司借给创辉公司110万元；
证据2、询证函，证明创辉公司认可欠款110万元；
证据3、协议书及收据，证明创辉公司的90万元还款与涉案借款无关；
证据4、中国建设银行进账单，证明创辉公司还款90万元中支票号为7927的并非是偿还涉案款项，而是创辉公司与其他公司存在借贷关系，韩×代收了其偿还款项，与本案无关。
创辉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证据1、收条两张及记账凭证，证明创辉公司已偿还三建公司90万元借款。
经质证，创辉公司对三建公司提交的证据1、2的真实性、关联性无异议，一审法院对该两份证据予以确认。
创辉公司对三建公司提交的证据3的真实性、关联性有异议，认为证据3中协议书的内容与三建公司无关，金额也非90万元，收据也不能证明三建公司与创辉公司存在另外的借贷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因三建公司未提供该证据的原件，创辉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故该院对三建公司提交的证据3不予确认。
创辉公司对三建公司提交的证据4的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创辉公司与信阳市第二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阳公司）无关，不能证明信阳公司收到这笔款项。一审法院认为，创辉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故对该证据真实性该院予以确认，另该证据与创辉公司提交的2004年11月25日收条中的相关内容相吻合，且三建公司对韩×出具的两张收条的真实性无异议，该两份证据可以互相印证，该院对该两份证据均予以确认。
三建公司对创辉公司提交记账凭证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系创辉公司单方制作。一审法院认为，记账凭证系创辉公司单方制作，未经三建公司确认，现三建公司对该证据不予认可，故该院对该证据不予确认。
另庭审中一审法院当庭拨打了两张收条的出具人即三建公司项目经理韩×的电话（136XXXXXXXX），其认可曾经收到创辉公司偿还的借款90万元，并出具了收条两张，该90万元是代他人收取的，与三建公司无关，双方当事人对此并未提出异议。
一审法院根据上述认证查明：2001年7月11日，创辉公司从三建公司借到110万元。2002年6月1日，创辉公司确认截至2002年5月31日尚欠三建公司110万元，并在询证函上签字盖章。此款创辉公司至今未偿还。
一审庭审中，双方均认可涉案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创辉公司表示在该公司于2005年7月21日还款90万元后，三建公司就未曾主张过，三建公司对此不予认可，但是并未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其在2005年7月21日后还曾向创辉公司主张过涉案欠款。
以上事实，有一审法院确认的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依据三建公司提交的发票、询证函及创辉公司的陈述，可以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企业借贷关系。三建公司并非金融经营管理机构，没有金融经营许可证，其与创辉公司之间的企业借贷关系，违反了国家有关金融管理法规，应属无效，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根据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创辉公司辩称已偿还90万元，并提交了两张收条及记账凭证予以证明。对韩×出具的两张收条，该院认为，韩×出具的收条中已载明：借给创辉公司支票款90万元，现收到还款70万元，并载明了还款时间、金额及还款方式。首先，该借款金额与本案借款金额不一致；其次，经与韩×核实，90万元的贷款人并非本案三建公司，其只是代他人收取还款；再次，2004年5月10日的进账单也显示了收条中支票号为7927，还款时间为2004年5月9日金额为20万元的支付对象为信阳公司，而非三建公司，故可以认定韩×出具的两张收条与本案借款无关，对于创辉公司提交的记账凭证，因未经该院确认，故不能证明偿还的是涉案借款。综上，该院对创辉公司该项辩称不予采信。现创辉公司尚欠三建公司的借款为110万元，故三建公司有权要求创辉公司返还借款110万元。庭审中，创辉公司提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该院认为，双方未明确约定还款期限，故三建公司有权随时向创辉公司主张欠款。庭审中，创辉公司自认三建公司最后一次催款时间为2005年7月21日，三建公司虽对此不予认可，但是并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在此之后还向创辉公司催要过欠款或其他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事由发生，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依据现有证据该院对创辉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的抗辩，予以采信。对三建公司要求创辉公司偿还借款110万元的诉讼请求，因已过诉讼时效，该院不予支持。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北京市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三建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本案所涉及的110万元借款，是三建公司在2001年承接的创辉公司开发的“红叶庄园”项目中，创辉公司因资金紧张向三建公司借款，双方没有约定给付期限。创辉公司与三建公司一直在说与红叶庄园项目一揽子解决（到目前为止，创辉公司就红叶庄园项目也没有与三建公司进行结算，可工程已经交付使用近十年之久），但事实上，到现在也没有得到解决。三建公司就此笔借款，从没有正式的主张过权利，直至此次诉讼，应当是第一次正式的主张权利。在过去的若干年中，一直在催讨工程款、催促项目结算，与创辉公司谈着一揽子解决的方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本案中三建公司和创辉公司没有约定还款期限，也没有约定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创辉公司也没有明确表示过不履行义务，上述种种均不属于该司法解释第六条的情形，不应当认定三建公司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综上，三建公司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判令创辉公司返还借款110万元，并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
三建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予以证明：证据1、证人韩×的证言，证据2、信阳公司工作人员张德豹的证言，两份证人证言用以证明涉案的110万元借款与创辉公司主张的90万元还款是两个法律关系，证明创辉公司未还过涉案的110万元借款。
创辉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但其在本院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一、创辉公司虽然没有提起上诉，但是对于本案借款，创辉公司坚持认为已经偿还了90万元；二、创辉公司坚持主张三建公司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
经本院庭审质证，创辉公司对三建公司提交的证据1、证据2不予认可。创辉公司质证认为韩×系三建公司的项目经理，韩×的证言也没有其他证据予以证明。创辉公司不认可张德豹的证人证言，表示在创辉公司的账目中没有查询到与信阳公司款项往来的记录。对此本院认为，三建公司提交的证人证言系针对创辉公司提交的韩×出具的两张共计90万元收条的反证，因涉案110万元系由100万元和10万元两笔构成，与创辉公司提交的70万元收条中载明90万元支票借款不同，且7927号支票的进账单显示20万元款项收款人系信阳公司，故针对韩×、张德豹作证证明韩×出具的两张共计90万元的收条并非创辉公司偿还三建公司110万元还款的证人证言，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三建公司二审庭审中表示其诉讼请求要求创辉公司偿还借款，企业借贷行为效力有效与无效的认定并不影响其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证人证言和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为企业借贷纠纷。三建公司诉请创辉公司偿还借款110万元，创辉公司答辩主张已经偿还90万元，并主张三建公司的诉请已经超过诉讼时效。通观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有三：一是三建公司与创辉公司之间企业借贷效力的认定问题；二是创辉公司尚欠三建公司借款数额的确认；三是三建公司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首先，关于三建公司与创辉公司之间企业借贷合同效力的认定问题。对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资质的企业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所进行的临时性资金拆借行为，如提供资金的一方并非以资金融通为常业，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制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不应当认定借款合同无效。本案企业借贷系为创辉公司生产经营需要所进行的临时性资金拆借行为，三建公司并非以资金融通为常业，一审法院认定三建公司与创辉公司之间借贷行为无效，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其次，关于三建公司与创辉公司之间借款数额的确认问题。创辉公司认可从三建公司借款110万元，但创辉公司主张已还款90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故是否已经偿还90万元，应由创辉公司承担举证责任。
创辉公司提交的两张收条及记账凭证并不足以证明该90万元系偿还三建公司的110万元，具体理由如下：第一，韩×出具的两张收条，其中70万元的收条中载明“借给创辉公司支票款90万元，现收到还款70万元”，该借款金额与本案借款金额不一致；第二，收条出具人韩×本人作证确认90万元的贷款人并非本案三建公司，其只是代他人收取还款；第三，2004年5月10日的进账单也显示了收条中支票号为7927，还款时间为2004年5月9日金额为20万元的支付对象为信阳公司，而非三建公司；第四，创辉公司提交的记账凭证系单方制作，三建公司亦不予认可，亦未经法院确认；第五，信阳公司工作人员张德豹出庭作证证明收到创辉公司偿还的7929号支票的款项。综上，一审法院认定韩×出具的两张共计90万元的收条与本案借款无关，现创辉公司尚欠三建公司的借款为110万元，并无不当。
再次，关于三建公司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三建公司与创辉公司均认可借款未约定履行期限，亦无法依法补充确定履行期限或三建公司要求创辉公司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创辉公司亦未明确表示不履行，故本案并不符合上述规定的已过诉讼时效的情形，应认定三建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一方面对创辉公司主张已偿还90万元不予确认，另一方面又以创辉公司主张90万元中的最后一次20万元还款的2005年7月21日作为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前后矛盾，亦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三建公司上诉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26056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创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偿还北京市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借款一百一十万元整。
如果北京创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七千三百五十元，由北京创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四千七百元，由北京创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吕云成
代理审判员 高春乾
代理审判员 黄 丽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孙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