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宁商终字第7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晓明，男，1953年11月14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柴芳洋，江苏梓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国鹏，江苏梓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恒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鼓楼区虎踞北路181号太古山庄2幢111室。
法定代表人王树卿，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来云龙，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英。
上诉人王晓明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恒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丰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2）鼓商初字第10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7月1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8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晓明的委托代理人柴芳洋，被上诉人恒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来云龙、陈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丰公司一审诉称：2008年10月15日，恒丰公司与王晓明签订《出资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王晓明将其对南京江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天公司）出资额的51%转让给恒丰公司，作价500万元；恒丰公司在协议签订之日起10日内一次性向王晓明支付出资转让价款，王晓明应在2009年8月15日前办理完毕全部出资转让过户手续。双方同时约定：如果王晓明收取了出资转让款却拒绝向恒丰公司按照约定价格转让出资，则应按照其占用恒丰公司资金的金额和实际期限，按照每年25%的比例向恒丰公司支付违约金。协议书签订后，恒丰公司履行了合同义务，并在协议书签订当日，通过银行转账和本票的方式分别支付了230万元、270万元，共计500万元给王晓明，王晓明亦向恒丰公司出具了借据。关于双方的上述约定，虽名为股权转让，但实际为借款。在合同约定期限届满后，经恒丰公司多次催告，王晓明一直未归还其所占恒丰公司资金。恒丰公司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王晓明偿还恒丰公司欠款本金500万元，并自2008年10月15日起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25%的标准计算利息。
王晓明一审辩称：1、恒丰公司、王晓明双方之间不存在借款合同关系，而是股权转让的法律关系，恒丰公司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双方存在借款的法律关系；2、恒丰公司、王晓明签订的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恒丰公司可以以王晓明违约为由要求终止合同或继续履行合同，但恒丰公司在合同没有解除的情况下要求王晓明返还出资款，没有法律依据；3、王晓明在2009年9月已向恒丰公司返还了200万元的出资转让款；4、即使法院认定本案属于民间借贷，双方亦未约定利息，恒丰公司不能将违约责任认定为约定利息的依据，而应属于利息约定不明。综上，恒丰公司以借款合同为由提起本案诉讼，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恒丰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0月15日，王晓明与恒丰公司签订《出资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王晓明作为江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持有江天公司80%的股权，现将其出资额的51%转让给恒丰公司，作价500万元；协议签订之日起十日内，恒丰公司一次性向王晓明支付出资转让价款500万元；由于涉及资产评估等各种手续，双方确认，应在2009年8月15日前办理完毕全部出资转让过户手续；恒丰公司按约向王晓明支付出资转让价款，王晓明应在约定时间前办理完毕工商登记变更手续；如果王晓明收取了出资转让款却拒绝向恒丰公司按约定价格转让出资，则应按照其占用恒丰公司资金的金额和实际期限，按照每年25%的比例向恒丰公司支付违约金。同日，王晓明与恒丰公司又签订备忘录一份，约定：针对违约责任条款，双方进一步明确，如果恒丰公司按约向王晓明支付了股权转让款，而王晓明在约定期限内不向恒丰公司转让江天公司51%的股权，则除归还所占全部资金外，王晓明按照占用恒丰公司资金金额的每年25%向恒丰公司赔偿损失；在恒丰公司取得该赔偿的前提下，双方基于《出资转让协议书》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消灭，恒丰公司不因《出资转让协议书》之约定要求王晓明必须转让股权，也不向王晓明主张该每年25%赔偿金之外的其他损失；王晓明收取恒丰公司出资转让款之后，向恒丰公司办理出资转让手续或向恒丰公司支付约定的赔偿款的最长期限为10个月，即最迟至2009年8月15日；如王晓明在该期限内既未办理出资转让手续，也未向恒丰公司归还出资转让款并赔偿损失，则恒丰公司有权要求王晓明必须转让51%的出资，同时中间拖延的所有时间仍按照每年25%的比例向恒丰公司承担违约赔偿责任。
同日，恒丰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树卿以本票形式给付王晓明270万元，王晓明向恒丰公司出具收据一份，内容为：今收到恒丰公司270万元整。审理中，王树卿向原审法院出具说明，表示上述270万元系受恒丰公司委托给付王晓明的出借款。
同日，恒丰公司于当日以转账支票方式给付江天公司230万元，江天公司出具收据一张，收据载明：交款单位为恒丰公司，金额为230万元，收款事由为借款。审理中，王晓明确认，该230万元系其委托恒丰公司支付给江天公司。此外，在2008年10月15日当天，王晓明还曾向恒丰公司出具委托付款证明一份，内容为：本人借贵公司500万元，其中230万元现委托贵公司直接支付转给南京江鸿物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江鸿公司）。恒丰公司表示，在出具委托付款证明后，王晓明又通知其将款项转付给江天公司，故其按王晓明要求将230万元支付给了江天公司。
2009年9月15日，王晓明通过案外人张丽萍汇给王树卿80万元，以本票形式给付王树卿60万元。恒丰公司对王树卿代恒丰公司收到上述140万元不持异议。同日，江鸿公司以本票形式给付南京恒豪太古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豪公司）60万元，恒豪公司向江鸿公司出具的收据载明收款事由为“代恒丰收款”。审理中，王晓明与恒丰公司均确认，江鸿公司给付恒豪公司的60万元实际系王晓明偿还恒丰公司的60万元。以上金额共计为200万元
审理中，恒丰公司、王晓明对《出资转让协议书》的性质产生争议。恒丰公司表示，当时系王晓明资金紧张，恒丰公司有资金，故约定王晓明向恒丰公司借款10个月；江天公司51%的股权的价值在当时远超过500万元；之所以未签订借款合同是要以江天公司51%的股权作为担保，如借款不归还则股权作为担保，如归还了借款则股权就无需过户；每年25%虽在协议书表述为违约金，在备忘录中表述为赔偿损失，实际是王晓明占用恒丰公司资金应支付的使用成本，实际应是利息性质，不论其表述为违约金、赔偿金或利息，只要未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即应受法律保护。王晓明表示，当时王树卿准备投资，与其一起作房地产业务即签订了《出资转让协议书》，江天公司的其他股东也口头同意了；如是借贷关系，双方可以签订借款合同，而非《出资转让协议书》；年25%的赔偿金亦不能认定为利息，应是违反股权转让义务所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不能将违约责任认定为约定利息的依据，且该违约金约定过高，应予以调整。
原审法院限期王晓明明确答复委托付款证明中载明的500万元是否是指案涉协议项下的500万元，但其未能明确答复。另，王晓明表示就江天公司股权转让已取得了其他股东的同意，但未能提交相应证据。
以上事实，有恒丰公司提交的出资协议书、备忘录、支票存根、收据、委托付款证明、说明，王晓明提交的收据，以及原审法院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一、恒丰公司与王晓明之间系借贷关系。理由如下：首先，王晓明于案涉协议签订当天出具的委托付款证明明确载明“本人借贵公司500万元，其中230万元……”。原审法院限期王晓明明确答复上述的500万元是否是指案涉协议项下的500万元，但王晓明未明确答复，应作出对其不利的认定。而恒丰公司确于当日给付了王晓明270万元，给付江天公司230万元，江天公司又向恒丰公司出具了事由为“借款”的收据，可以印证委托付款证明载明的指定付款数额及事由。故应认定王晓明出具的委托付款证明所述的借款500万元即是指案涉协议项下的500万元。其次，案涉协议约定签订合同后十日内即要给付全部股权转让款，但约定的股权转让手续办理完成的截止时间却在2009年8月15日。而恒丰公司于签订合同当日即给付了王晓明全部转让款。同时，双方于当日签订的备忘录约定，在王晓明归还所占全部资金及恒丰公司取得每年25%的赔偿的前提下，双方基于《出资转让协议书》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消灭；还约定，王晓明收取转让款后，向恒丰公司办理出资转让手续或向恒丰公司支付约定的赔偿款的最长期限至2009年8月15日。以上情形显然不符合一般股权转让的交易情形。最后，双方并没有办理股权变更手续，王晓明亦未能提交就其向恒丰公司转让江天公司股权一事已取得其他股东同意的证据。综上，恒丰公司与王晓明之间实际应系借贷关系而非股权转让关系。二、《出资转让协议书》及备忘录均约定，如王晓明在约定期限内不向恒丰公司转让股权，则按照占用资金金额的每年25%向恒丰公司给付违约金（赔偿金）；备忘录还约定，办理转让手续或支付赔偿款的最长期限至2009年8月15日。因此，双方约定的借款期限应至2009年8月15日止，每年25%的约定是对借款期限内借款利息利率的约定。备忘录同时约定，如王晓明未在约定期间内办理转让手续或归还转让款并赔偿损失的，则恒丰公司有权要求王晓明必须转让51%的出资，同时王晓明仍应按每年25%的比例承担拖延期间的违约赔偿责任。该约定应系对逾期利息的约定。在案涉借款发生时，双方约定年25%的利息并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应按年利率25%的标准计算利息。故截止2009年8月15日，王晓明所欠利息为1041095.89元。对于2009年8月16日至2009年9月15日之间的利息，每年25%逾期利息的约定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予以调整。故对于该1个月期间，王晓明应按当时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年利率（即按六个月内年利率4.86%）四倍的标准给付逾期利息，即81000元（4.86%／12×4×5000000元）。双方对于还款顺序没有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应当按照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利息、主债务的顺序抵充。故对于王晓明于2009年9月15日偿还的200万元，应先抵充违约金与利息，再抵充本金。故截止2009年9月15日，王晓明尚欠恒丰公司本金4122095.89元，王晓明未能偿还，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双方约定逾期利息的计算方式为每年25%，自2009年9月16日以后，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多次变化。故对于每年25%的标准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的，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逾期利息，低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的，应按每年25%的标准计算逾期利息。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王晓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偿还江苏恒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本金4122095.87元，并自2009年9月16日起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支付逾期利息（在以上期间，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年利率25%两种利率中低者为准计付）；二、驳回江苏恒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王晓明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向恒丰公司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154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66546元，由恒丰公司负担21546元，王晓明负担45000元（鉴于恒丰公司已预交，由王晓明按其应承担的数额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给付恒丰公司）。
王晓明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出资协议书》系就江天公司股权转让一事约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并未约定借贷的内容。恒丰公司根据《出资转让协议书》向王晓明支付的500万元为出资转让款，也非借款。原审法院认定双方为借贷关系与事实不符。2、备忘录约定最迟至2009年8月15日，如果王晓明在该期限内既未办理出资转让手续，也未向恒丰公司归还出资转让款并赔偿损失，则恒丰公司有权要求王晓明必须向乙方转让51%的出资。该条款进一步明确了双方之间的关系为股权转让关系，恒丰公司只能要求王晓明转让股权，而无权要求王晓明返还出资款。3、双方没有约定借款及利息，备忘录中关于按每年25%向恒丰公司赔偿损失的约定，是出资转让协议的违约责任条款，而恒丰公司并未就股权转让的违约赔偿提出请求，原审法院将其认定为借款利息没有法律依据。综上，王晓明与恒丰公司之间为股权转让关系而非借贷关系，不应支付借款利息。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恒丰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恒丰公司答辩称：1、本案双方法律关系的性质，应
当结合合同内容及履行情况作出综合分析，而不是仅以合同名称来判断。本案中，从《出资转让协议书》和备忘录的内容来看，双方约定签订合同后十日内支付股权转让款，但股权转让手续要到十个月之后即2009年8月15日办理，说明借款期限为十个月。备忘录约定王晓明归还所占全部资金及恒丰公司取得每年25%的赔偿下，股权转让协议的权利义务消灭，该约定不符合股权转让的性质，反而具备借贷关系的法律性质。王晓明在协议签订当日出具的付款委托书载明的是其借恒丰公司500万元，江天公司向恒丰公司出具的收据事由也是借款，反映双方的真实意思是借款500万元，十个月内还清。王晓明于2009年9月15日向恒丰公司归还200万元，也说明本案是借款关系而不是股权转让。2、一审法院按照年25%或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低者为标准支付利息正确。双方合同履行及合同内容均反映恒丰公司给付王晓明款项，合同目的是获得年25%的资金使用费，王晓明在返还借款本金和支付年25%的资金使用费后，双方的权利义务终止。虽然协议中表述为违约金、赔偿金，在法律性质上应当认定为利息。综上，请求驳回王晓明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且均未向本院提供
新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
经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本案双方之间的
法律关系是民间借贷关系还是股权转让关系；2、如双方之间是民间借贷关系，利率的标准是多少。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判断合同的性质，应当对双方约定的真实意思及合同履行情况综合分析。双方约定协议签订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出资转让款，但出资转让手续约定在十个月之内办理完毕，备忘录同时约定了办理出资转让手续或支付赔偿款的最长期限；关于违约责任，双方约定为以占用资金的金额和期限，按每年25%的比例支付违约金。备忘录中进一步明确，王晓明在约定期限内不向恒丰公司转让股权，则应归还占用资金，并按照每年25%向恒丰公司赔偿损失，同时双方基于《出资转让协议》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消灭。因此，应认定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为借贷关系。从双方的合同履行看，王晓明出具的委托付款证明及江天公司出具的收据等，均注明为借款，且实际履行中，王晓明已向恒丰公司归还200万元款项。综上，综合双方的合同约定及实际履行情况，应认定双方的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关系。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双方的《出资转让协议书》及备忘录均已明确约定占用资金期间的损失计算方法，因双方为借贷关系，故该约定应认定为双方关于利率的约定。对该约定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的，应予保护。原审法院依照规定，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与年利率25%中以低者计算利息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王晓明的上诉请求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61546元，由上诉人王晓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荣 艳
代理审判员 张 静
代理审判员 李 剑
二〇一三年九月三日
书 记 员 沈 林
速 录 员 朱秋萍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九十六条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
第二百零七条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
（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
（二）利息；
（三）主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