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一（民）终字第14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大丰市公证处。
法定代表人邓智。
委托代理人黄裕忠，江苏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国富。
委托代理人张斌，上海山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燕华，上海政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佳俊。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左素琴。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学忠。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奉贤公证处。
法定代表人秦保国。
上诉人江苏省大丰市公证处因公证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2014）宝民一（民）初字第4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江苏省大丰市公证处（以下简称大丰公证处）的委托代理人黄裕忠，被上诉人陈国富及其委托代理人张斌、黄燕华，被上诉人左素琴、被上诉人常学忠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常佳俊、被上诉人上海市奉贤公证处（以下简称奉贤公证处）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常佳俊系常学忠、左素琴之子。2012年6月15日，“常学忠”、“左素琴”在大丰公证处办理委托书公证。大丰公证处对公证申请人“常学忠”、“左素琴”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询问笔录中，“常学忠”、“左素琴”陈述其与常佳俊系朋友关系。另，大丰公证处要求“常学忠”、“左素琴”提供了“常学忠”、“左素琴”及常佳俊的身份证、户口本、“常学忠”和“左素琴”的婚姻登记证明、房地产权证。根据“常学忠”、“左素琴”提供的户口本显示“常学忠”与常佳俊系父子关系。当日，大丰公证处出具编号为（2012）盐大证民内字第787号的公证书。委托书中有如下内容：“委托人常学忠与左素琴是夫妻关系，委托人常学忠、左素琴与受托人常佳俊是朋友关系。委托人常学忠、左素琴有共有的坐落于上海市宝山区通河八村XXX号XXX室【上海市房地产权证：沪房地宝字（2001）第0190**号，共有情况：常学忠、左素琴各二分之一】的私有房地产。委托人常学忠、左素琴现需要办理上述房地产的买卖、抵押登记等手续，现因委托人常学忠，左素琴不便亲自前往上海市有关机关、部门、银行、机构等办理上述住宅（房地产）的买卖、抵押登记等事宜，经我们慎重考虑，现全权委托受托人常佳俊为我们的合法代理人，现就相关委托事宜特自愿立委托书如下：一、委托事项和权限：委托人常学忠、左素琴全权委托受托人常佳俊以委托人常学忠、左素琴的名义依法办理涉及上述座落于上海市宝山区通河八村XXX号XXX室【上海市房地产权证：沪房地宝字（2001）第0190**号，共有情况常学忠，左素琴各二分之一】的私有房地产的如下�项：……7、代为办理房地产的抵押登记和个人及第三方借款抵押登记，并且代为签订个人及第三方抵押借款合同，代为领取借款及注销手续，代为办理抵押注销手续，代为签订银行贷款合同、抵押合同，代为办理银行开户，代为领取银行贷款，办理相关公证手续……”。“常学忠”、“左素琴”在委托书“委托人”处签字。大丰公证处对上述委托书进行了公证：“兹证明常学忠、左素琴于2012年6月15日来到我处，在本公证员的面前，在前面的《委托书》上签名，按指印，并表示知悉委托的法律意义和法律后果。”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2年6月18日，陈国富、“常学忠”及“左素琴”的委托代理人即常佳俊签订《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约定，“常学忠”、“左素琴”向陈国富借款70万元，借期2个月，自2012年6月18日至2012年8月17日，月利率为1.95%，并以通河八村XXX号XXX室房屋作为抵押。《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第十三条约定，“常学忠”、“左素琴”逾期还款，除应向陈国富归还借款本金外，还应支付逾期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诉讼费、保全费、公证费、执行费、律师费、差旅费、抵押财产处置费用等其他费用。同日，常佳俊以“常学忠”及“左素琴”代理人名义与陈国富向奉贤公证处提出公证申请，奉贤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就《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所涉借款问题对陈国富、常佳俊进行了询问。同日奉贤公证处出具（2012）沪奉证字第1629号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赋予上述《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强制执行能力。同日，陈国富通过其妻子赵萍华中国工商银行账户汇至常佳俊名下人民币（以下币种同）70万元。2012年6月27日，陈国富被核准登记为上海市宝山区通河八村XXX号XXX室房屋抵押权人�
2012年9月21日，大丰公证处出具（2012）盐大证字第1号关于撤销（2012）盐大证民内字第787号公证书的决定。内容为：“经查，本处出具的（2012）盐大证民内字第787号公证书，当事人（委托人）常学忠、左素琴的身份已被他人盗用，并骗取了委托书公证书，公证书为：（2012）盐大证民内字第787号，为避免造成不应有的经济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现决定予以撤销，上述公证书自始无效。”2012年11月30日，奉贤公证处出具（2012）沪奉证撤字第02号关于撤销（2012）沪奉证字第1629号公证书的决定。内容为：“经审查，我处于二0一二年六月十八日出具的（2012）沪奉证字第1629号公证书，因江苏省大丰市公证处撤销了（2012）盐大证民内字第787号公证书【见（2012）盐大证撤字第1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三十九条和《公证程序规则》第六十一条之规定，经研究决定予以撤销。”2012年12月2日，奉贤公证处向陈国富出具关于不予办理执行证书的决定，对陈国富要求出具执行证书的申请不予办理。
2013年1月，陈国富曾以同一事实向原审法院起诉常佳俊、大丰公证处、奉贤公证处，案号为（2013）宝民一（民）初字第856号，后原审法院以本案不属于民事纠纷为由驳回了陈国富的起诉。陈国富不服原审法院裁定，后上诉至本院。2013年10月25日，本院作出（2013）沪二中民一（民）终字第2063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2013年11月7日，陈国富向上海市公安局黄浦分局控告常佳俊犯合同诈骗罪。2013年12月2日，上海市公安局黄浦分局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告知陈国富，经审查常佳俊无犯罪事实，决定不予立案。陈国富遂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赔偿70万元并支付利息（按照月利率1.95%，期限从2012�6月18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并赔偿律师费46，000元、误工费5，400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1、关于常佳俊是否承担责任问题：本案中，常佳俊作为常学忠、左素琴之子，应当知道其父母有无授权其处置与房产有关事宜的权利。常佳俊用他人冒名顶替其父母的公证委托书在奉贤公证处办理关于本案借款的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致使陈国富支付的钱款无法收回，主观上具有过错，其侵权行为与陈国富的财产损失有因果关系，其应当承担侵权责任。2、关于大丰公证处是否承担责任问题：公证是公证机构根据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申请，依照法定程序对民事法律行为、有法律意义的事实和文书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证明的活动。由于公证机构出具的公证书对外具有公信力，公证机构�谨慎履行审核职责。公证机构存在审核过失的，应当根据过错程度大小，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本案中，大丰公证处在办理公证的过程中不仅对公证申请人“常学忠”、“左素琴”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而且对公证申请人提供的“常学忠”、“左素琴”、常佳俊的身份证、户籍资料、房产证等进行了审查。然大丰公证处在审查时，并未发现“常学忠”、“左素琴”提供的户籍信息显示的户主“常学忠”与常佳俊系父子关系的记载与“常学忠”、“左素琴”在询问笔录中“常学忠”、“左素琴”与常佳俊系朋友关系的陈述有矛盾之处，大丰公证处未尽到应当履行的审查、核实义务，主观上具有过失，且制作的公证委托书亦被常佳俊利用，造成陈国富损失，故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本案情况，酌情确定大丰公证处对陈国富的损失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3、关于常学忠、左素琴是否承担责任问题：陈国富提起的诉讼是侵权责任纠纷，常学忠、左素琴是否承担责任要看其在本案中有无过错及其是否存在侵权行为。本案中，常学忠、左素琴身份信息系被他人冒用，其主观上并未有侵犯陈国富财产的故意或过失，亦未实施相关的侵权行为，故常学忠、左素琴不应承担责任。4、关于奉贤公证处是否承担责任问题：奉贤公证处在公证过程中，已尽到了审查义务，其只是基于大丰公证处撤销了委托书，才对其出具的公证书予以撤销，奉贤公证处在公证过程中不存在过失，故陈国富要求其承担责任无事实依据，不予准许。本案的赔偿范围：1、陈国富主张的70万元，本案中，陈国富已将70万元给付常佳俊，该70万元系陈国富财产损失，常佳俊理应赔偿。2、陈国富关于利息及律师费的主张，在《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中对借款利息、律师费已有约定，常佳俊亦应赔偿。关于借款利息标准，陈国富的主张于法无悖，予以准许。关于律师费，根据本案情况，酌情确定为20，000元。3、误工费，陈国富主张无法律依据，不予准许。
原审法院据此作出判决：一、常佳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国富70万元，并支付利息（按照月利率1.95%计算，期限自2012年6月18日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二、常佳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国富律师费20，000元；三、大丰公证处对本判决主文第一项、第二项确定的钱款总额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四、驳回陈国富的其余诉讼请求。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大丰公证处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其一，原审认定上诉人有过失，并判决其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公证机构只是证明机构而非鉴定机构，本案中，上诉人已尽审查、核实义务，对公证�请人常佳俊提供的“常学忠”、“左素琴”的身份证、户籍资料、房地产权证进行了审查。对“常学忠”与“常佳俊”系朋友关系的记载仅是公证员办理公证文本时文字搞错。并且，无论“常学忠”与“常佳俊”系朋友关系还是父子关系，均不影响委托关系的成立与否。“常学忠”与“常佳俊”是何种关系与陈国富借款合同的签订以及损失的发生也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本案发生损害后果的原因是公证申请人常佳俊冒充“常学忠”、“左素琴”行为所致，上诉人并无过错。其二，原审将借款合同约定的利息、律师费作为损失范围并由上诉人承担缺乏依据。陈国富与“常学忠”、“左素琴”签订的《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因常佳俊没有代理权而无效，原审依据无效合同判决上诉人承担利息及律师费错误。要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改判免除上诉人对陈国富的补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陈国富辩称：大丰公证处公证程序中有重大过错，陈国富基于公证书才与常佳俊签订借款抵押合同，导致重大损失，大丰公证处应予赔偿。损失范围不仅是70万元本金，还包括陈国富应该得到的利益。故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常佳俊未作答辩。
被上诉人常学忠、左素琴共同辩称：常学忠与左素琴没有去过大丰公证处，大丰公证处明知做了假公证，在二被上诉人知晓此事，与大丰公证处交涉后，大丰公证处立刻撤销了公证。原审判决大丰公证处承担30%补充赔偿责任，责任比例过低。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奉贤公证处未作答辩。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侵权责任的承担者及侵权赔偿范围。第一，关于侵权责�的承担者：本案中，常佳俊通过找人冒充常学忠、左素琴，骗取公证书的方式，使陈国富基于对公证书的信任而签订借款抵押合同并支付借款而造成借款无法收回的损失，对此常佳俊具有明显过错，其应当对陈国富的财产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由常佳俊对陈国富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大丰公证处作为公证机构，其出具的公证书对社会具有重要公信力，理应恪尽较高注意义务，对办理公证手续者的身份进行严格的审查。但大丰公证处在办理本案所涉公证书的过程中，未能尽到充分注意义务，致使出具了由他人冒充委托人的公证书，导致陈国富因信赖该公证书而遭受损失，对此，大丰公证处具有过错，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程度相应的侵权责任。大丰公证处关于其在公证过程中无过错，其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大丰公证处对陈国富的财产损失承担30%的补充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左素琴、常学忠系本案中被冒充的委托人，无证据证明其与常佳俊存在恶意串通及其他过错行为，故无需承担侵权责任。奉贤公证处在其承担的公证事项中，不存在过失，其撤销公证书是基于大丰公证处在先撤销了公证委托书，故无需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关于侵权赔偿范围：本案中，陈国富已经给付常佳俊的借款70万元，是因常佳俊侵权行为而遭受的实际损失，应由侵权人予以赔偿，本院予以确认。至于利息和律师费一节，因本案为侵权赔偿纠纷，原审按照无效合同的约定判决侵权人支付利息和律师费，无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关于本案70万元借款的利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为妥。关于陈国富将因本案诉讼支付的律师费作为损失范围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被上诉人常佳俊、被上诉人奉贤公证处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应诉，系其放弃诉讼权利，并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五）项、第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2014）宝民一（民）初字第424号民事判决；
二、常佳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国富人民币70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2年6月18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以人民币7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三、江苏省大丰市公证处对本判决第二项确定的钱款总额�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
四、陈国富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657元，由陈国富负担人民币542.50元，常佳俊负担人民币5，114.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540元，由上诉人江苏省大丰市公证处负担人民币4，414元，被上诉人陈国富负担12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俊
代理审判员 褚虹
代理审判员 周喆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林琳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除依照本章规定外，适用第一审普通程序。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
第四十三条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公证机构赔偿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公证员追偿。
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与公证机构因赔偿发生争议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
第四条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提供证据证明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在公证活动中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公证机构有过错：
（一）为不真实、不合法的事项出具公证书的；
（二）毁损、篡改公证书或者公证档案的；
（三）泄露在执业活动中知悉的商业秘密或者个人隐私的；
（四）违反公证程序、办证规则以及国务院司法行政部门制定的行业规范出具公证书的；
（五）公证机构在公证过程中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核实义务，致使公证书错误或者不真实的；
……。
第五条当事人提供虚假证明材料申请公证致使公证书错误造成他人损失的，当事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公证机构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不承担赔偿责任；未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明知公证证明的材料虚假或者与当事人恶意串通的，承担连带赔偿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