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湖民终字第6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荒坪镇马吉村第十三村民组，住所地安吉县天荒坪镇马吉村。
负责人：李明葵。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明葵。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立春，安吉县灵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继芳。
委托代理人：刘志成，安徽付明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程有财。
原审被告：程忠富。
原审被告：朱培坤。
上诉人天荒坪镇马吉村第十三村民组（以下简称第十三组）、李明葵与被上诉人卢继芳、原审被告程有财、程忠富、朱培坤侵权责任纠纷一案，安吉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8日作出（2015）湖安民初字第529号民事判决，上诉人第十三组、李明葵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经过阅卷、调查、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9月1日，李明其作为户主通过家庭承包方式与天荒坪镇马吉村委会签订了山林承包（延包）合同，承包期为2006年9月1日至2030年12月31日止，承包林地由火阳地、泮原才、东阳坞三部分组成。李明其于2007年11月3日去世后，由其女李红雨、李红英通过继承取得了上述山林的承包经营权，并经安吉县农村土地承包仲裁机构生效仲裁文书所确认。2014年1月1日，李红英、李红雨与李明金签订承包协议，将上述承包山中火阳地和东阳坞的两块承包山转包给李明金经营。同年2月1日，李明金与卢继芳（系精神四级残疾人）签订毛竹山转包协议，又将该两块承包山转包给卢继芳经营。同年3月份，第十三组以李红雨、李红英未缴纳承包金，有权行使抵销权利为由，指示李明葵、程有财、程忠富、朱培坤至火阳地和东阳坞两块承包山上砍伐毛竹，砍伐18000斤大毛竹和2700斤小毛竹售予安吉天荒坪叶中竹制品厂，并取得价款7045元。第十三组组织砍伐毛竹的行为，事先未取得李红雨、李红英以及卢继芳授权，事后亦无取得追认。同年6月27日，林业主管部门对李明其为户主承包的上述三块山林的承包经营权进行了登记，并颁发了林权证书。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一、卢继芳确系患有精神残疾，但相关社会团体所作的残疾认定并不等同于民事行为能力鉴定，且认定已达到成年的行为人是否为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应根据特别程序予以认定。未经特别程序认定，该院根据卢继芳在法庭上的精神状态和案涉财产权益与其生活关联程度，推定卢继芳具有签订山林承包经营合同以及为维护其相关财产权益委托律师进行诉讼的行为能力。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五条和该法第一百二十七的规定，林地承包经营权，是指农户等承包人对其承包经营的林地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从事林业生产活动，保有收获物的所有权的用益物权。李红雨、李红英所享有的案涉林地的承包经营权属于物权性质，虽该项权利的设立源于林地所有权人或其他集体经济组织与农户签订的承包合同，但该项用益物权一经设立就具有独立性，只要承包经营权存续期间没有届满不因承包对价是否履行而消灭。三、林地承包经营权系用益物权，林地承包经营权人虽无处分承包山的权利，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有在剩余承包期范围内处分土地承包经营权自身的权利。案涉林地承包人李红英、李红雨和次承包人李明金有权与卢继芳签订转包合同，由李红英、李红雨继续保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只是将其承包地的部分以一定条件转交受包人卢继芳经营。于此场合，卢继芳并未受让具有物权性质的林地承包经营权，也不向发包人履行交付承包金等项义务，只是取得了利用承包山从事林业生产并获取收获物的资格。《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转包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应当经发包人备案，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的规定来看，是否备案主要发生是行政法上的后果，不应影响转包合同的效力。四、案涉转包合同所约定的方式，并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九条所规定的互换或转让方式，不引起案涉林地承包经营权的物权变动，故卢继芳所取得林地经营权应属于债权性质。其债权性质权利受侵害，不应由物权保护制度进行调整，但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的财产权益，受到不法侵害的，可以通过侵权损害赔偿制度进行救济。该院在立案阶段将本案案由定性为物权保护纠纷并不妥当，经审理变更为侵权责任纠纷。五、第十三组虽主张与李红英、李红雨之间存在承包款项债权等事由，但是其在法律上并无强制征收之权利，不能通过私力进行救济。其主张事由不构成阻却行为违法性事由，其未经财产权益人的授权或追认指示实施人擅自处置他人财产权益，属于侵权行为。本案证据证实第十三组因出售林木获利7045元，应当认定系卢继芳财产权益遭受损失范围，第十三组应当将上述因侵权获利的7045元赔偿给卢继芳。六、李明葵、程有财、程忠富、朱培坤虽系砍伐并出售案涉林木的实施人，但是系基于第十三组的指示所为，且出售价款亦由第十三组取得，因此上述实施人的行为应定性为执行第十三组的工作任务，民事责任自应由劳务使用人的第十三组承担。卢继芳主张李明葵、程有财、程忠富、朱培坤承担连带责任诉请，该院不予支持。七、停止侵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规定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停止侵害请求权是指，合法权利正在遭受不法侵害的进行状态，权利人请求责任者予以停止和消除的权利。本案中，所涉侵权行为已处于停止状态，并不存在不法侵害的进行状态，故卢继芳关于停止侵害的诉请，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综上，除上述所列法条外，还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条、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第十三组赔偿卢继芳财产损失7045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卢继芳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5元（已减半），由卢继芳负担100元，第十三组负担75元，限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缴纳。
第十三组、李明葵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林地承包人李红英、李红雨和次承包人李明金与卢继芳林地转包关系成立是错误的。一审仅凭两份漏洞百出的转包合同就认定转包关系成立，不符合事实。1、本案事实上是第十三组与林地承包人李红英、李红雨之间的承包毛竹山经营权纠纷。李红英、李红雨为逃避上交拖欠的四度毛竹承包款，故意制造将涉案毛竹山转包李明金后又转包卢继芳的情节，但事实上该转包关系不具有真实性。2、两份转包协议的甲方、乙方签名自相矛盾，2014年1月1日《承包协议》甲方是李红英、李红雨，乙方是李明金、卢继芳。2014年2月1日的转包协议甲方是李明金、乙方是卢继芳，同意转包人是李红雨、李红英。既然卢继芳是第一份协议的乙方承包人，为何李明金和卢继芳之间又再签订第二份转包协议。这一做法违反常规。3、涉案林地承包人李红英、李红雨每度需向第十三组缴纳承包款数千元，而李红英、李红雨转包的承包金只有1000元，每度无故倒贴不符合常理。4、根据两份转包协议，李明金应向李红英、李红雨交承包金1000元，卢继芳应向李明金交承包金2000元，而卢继芳提供的二份收条，却是卢继芳直接向李红雨、李红英交承包金1000元，向李明金交承包金变成5000元，交款对象和金额漏洞百出。二、一审法院置《人民调解协议书》有关证明转包关系不成立的举证目的于不顾，片面认定卢继芳取得林地经营权属债权性质，并毫无根据地认定第十三组构成对卢继芳财产权益的侵害，是明显错误的。1、第十三组因涉案林地承包人李红英、李红雨拖欠上交四度毛竹承包款，在2014年3月与李红英、李红雨发生了砍伐毛竹抵扣承包款的承包经营权纠纷。该纠纷经村、镇多次调解，直至2014年9月12日第十三组与李红雨达成了《人民调解协议书》，该协议书明确了三点内容：（1）李红雨继续作为三块林地的经营承包人；（2）李红雨按村民组方案上交承包金（即调节款）；（3）李红雨应在12月30日前一次性上交承包款，如在次年3月30日前仍未上交，李红雨承诺放弃山林承包经营权。该份协议书具有较高证据效力，证明李红雨与李明金及转包协议签订时间是2014年1月1日和2014年2月1日，而2014年9月12日李红雨在调解协议中仍明确其是三块林地的经营承包人。李红雨没有确认山林已转包卢继芳。且李红雨明确承诺如次年3月30日前未上交承包款，放弃承包经营权，如李红雨的山林已经实际转包，其是无法承诺放弃经营权的。因此，按《人民调解协议书》内容，完全可以证明转包关系没有实际成立。2、一审认定第十三组侵占卢继芳毛竹获利7045元，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现有证据只能证明7045元毛竹款是从李明其承包山砍伐的毛竹，并无依据证明该毛竹款是卢继芳的事实。第十三组在一审庭审中也未认可砍伐过卢继芳毛竹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该毛竹款属于卢继芳缺乏依据。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置具有较高证据效力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内容于不顾，片面无端认定转包关系成立，并在毫无依据证明7045元毛竹款系卢继芳所有财产的情况下，作出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并判令第十三组赔偿财产损失7045元的判决，不符合事实和法律。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卢继芳承担。
卢继芳二审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涉案林地转包关系成立，李红雨、李红英、李明金、卢继芳之间签订的转包合同，系当事人自愿作出的意思表示，第十三组、李明葵作为山林转包合同之外的人员无权对他人的转包合同提出异议，也无权干涉他人的民事行为。李红雨、李红雨是否拖欠第十三组的承包款，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性。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如李红雨、李红英拖欠第十三组承包款，则第十三组可以向其追讨，第十三组不能凭臆测认定转包合同无效。至于调解协议书的问题，该协议书只能约束协议双方当事人，不能以该调解书约束其他人。因此协议书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一审不采信该份协议是正确的。一审法院认定第十三组擅自砍伐卢继芳的毛竹，构成侵权，并无不当。一审根据第十三组提供的毛竹销售清单和收款凭证判令其返还7045元毛竹款，具有事实依据。另外，卢继芳认为一审中也存在不恰当的地方，应当判决李明葵、程有财、程忠富、朱培坤共同承担赔偿责任。但卢继芳认同一审其他判决内容，故而未提起上诉。综上，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程有财二审答辩称：首先，李红雨、李红英已经出嫁，李明其已经死亡，该家庭承包户已经没有成员，按照历来的规定，李红雨、李红英本不应取得涉案林地的承包经营权。其次，李红雨、李红英多年拖欠第十三组林地承包款、利润调节款，损害了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利益。因此，村里派人砍伐的毛竹应该属于村集体所有，该行为并未侵害卢继芳的利益，不应对卢继芳进行赔偿。
程忠富二审的答辩意见同程有财。
朱培坤二审未作答辩。
各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根据原审期间的证据，结合当事人的陈述，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卢继芳与李红英、李红雨的林地转包关系是否成立，进而第十三组应否赔偿卢继芳财产损失。案外人李明其作为户主，通过家庭承包方式与安吉县天荒坪镇马吉村委会签订了山林承包合同，依法取得火阳地、泮原才、东阳坞三部分林地的承包经营权。李明其死亡后，李红英、李红雨作为李明其的继承人，依法继承取得涉案林地的承包经营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现李红英、李红雨将火阳地、东阳坞两块承包山转包给卢继芳经营，符合法律规定。第十三组、李明葵诉称，两份转包协议签名存在矛盾。本院认为，在2014年1月1日的承包协议中，甲方为李红英、李红雨，乙方仅有李明金一人，虽然乙方落款处有李明金、卢继芳二人的签名，但结合李红雨、李明金在当地公安机关所做的调查笔录来看，李红英、李红雨与李明金签订的承包协议是真实有效的，二人也对卢继芳签字的缘由给出了较为合理的解释。第十三组、李明葵又诉称，李红英、李红雨、李明金、卢继芳之间关于承包金的约定和交付不符合常理。本院认为，李红英等人对自身的权利有权自行作出处分，关于承包金的约定和支付，系双方之间达成的一致的意思表示，并不影响两份转包协议的效力。至于《人民调解协议书》中李红雨作出放弃经营权的承诺系其单方行为，与卢继芳无关。另外，该协议系李红雨和第十三组在2014年9月12日签订，砍伐毛竹的行为发生在2014年3月，故第十三组和李明葵也不能以该份协议书主张砍伐时涉案山林未交给卢继芳经营。卢继芳经营火阳地、东阳坞两块承包山后，有权利用该承包山进行林业生产，也有权获取林木产生的财产利益。现第十三组组织村民擅自砍伐上述两块承包山上的毛竹，侵害了卢继芳的财产权益，应当对此进行赔偿。一审判令第十三组赔偿卢继芳财产损失7045元并无不当。至于第十三组和李明葵诉称李红雨、李红英等人拖欠承包款和利润调节款的情况，与本案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第十三组可以另行主张。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0元，由上诉人安吉县天荒坪镇马吉村第十三村民组、上诉人李明葵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费思杰
代理审判员 葛奕超
代理审判员 周辰晨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贾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