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终字第1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嘉一，男，1948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罗小凤，四川典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蔡明，男，1964年5月17日出生，澳大利亚联邦公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阳光奥洲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四川省都江堰市紫坪铺镇。
法定代表人关长弓，董事长。
上诉人张嘉一因与被上诉人蔡明、被上诉人四川阳光奥洲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光奥洲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成民初字第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9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嘉一及其委托代理人罗小凤到庭参加了诉讼，被上诉人蔡明、被上诉人阳光奥洲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1年11月12日，张嘉一、蔡明、甘肃四方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方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将张嘉一在阳光奥洲公司所占的67%的股份（1340万元）转让给蔡明；将四方公司在阳光奥洲公司所占的30%的股份（600万元）转让给蔡明。根据变更后的公司章程记载，阳光奥洲公司的股东为蔡明、张嘉一，其股份分别为97%、3%。
2002年1月10日，蔡明、阳光奥洲公司出具《还款计划》，载明：“在二00二年度中还甘肃工商机电产品销售公司借款柒佰捌拾伍万元”。
2003年5月31日，蔡明、阳光奥洲公司向甘肃工商机电产品销售公司（以下简称机电公司）出具《还款承诺》，载明：“由于蔡明先生未能按期给付贵公司的借款（柒佰捌拾伍万元），蔡明先生深表歉意，并承诺还款在二00五年底以前分次给付完毕”。
2004年12月18日，蔡明、高禹、机电公司签订《关于阳光公司股权转让金及相关欠款的善后处理协议》（以下简称《善后处理协议》）。该协议确认：“2002年1月10日，蔡明先生以四川阳光奥洲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名义给高禹出具欠条载明：阳光公司欠高禹的股权转让金560万元（详见2002年元月10日《付款计划》）；同日，蔡明向机电公司出具欠条载明：阳光公司欠机电公司款785万元”；“2003年10月22日，蔡明先生在未清偿高禹股权转让金亦未清偿对机电公司欠款的情况下，将阳光公司以零价格无偿转让给了关长弓先生”。该协议中，蔡明承诺：“将积极督促关长弓先生或是采取其他有效的法律行动，尽快将阳光奥洲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至高禹、机电公司名下；蔡明愿尽最大的努力（但不能保证）帮助高禹、机电公司在澳大利亚、香港等地寻找对阳光奥洲公司感兴趣的外国投资者或非投资的合作伙伴，帮助阳光奥洲公司拓展境外业务；如果高禹、机电公司感兴趣，蔡明将帮助其获得澳大利亚一家公司研制的优质节能设备在中国西部地区的销售总代理资格”。该协议还约定：“除约定的补偿方式以外，高禹将不再要求蔡明予以其他补偿；如果高禹、机电公司未能获得阳光奥洲公司的全部股权，或者高禹没有得到蔡明承诺的其他经济补偿，在协商不成的情况下，高禹、机电公司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机电公司于1997年4月11日设立，法定代表人为张嘉一。2001年3月3日，甘肃省工商企业发展公司（以下简称工商企业公司）、机电公司联合发表《关于确定债权债务责任的声明》，称机电公司名为集体所有制企业，隶属于工商企业公司，实为张嘉一个人出资创办并且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企业。
2002年1月10日，蔡明、阳光奥洲公司向高禹出具《付款计划》，载明：“退原都江堰市三汇淀粉助剂有限公司股东高禹股金伍佰陆拾伍万元，在2002年度中退完”。
由于蔡明至今未履行付款义务，张嘉一以机电公司属于其一人投资设立的集体所有制企业，且其实为上述《还款计划》的债权人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蔡明立即向张嘉一支付股权转让欠款785万元；阳光奥洲公司为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张嘉一主张蔡明、阳光奥洲公司向其连带支付785万元股权转让欠款，其主要证据是蔡明、阳光奥洲公司出具的《还款计划》以及《还款承诺》，但上述《还款计划》以及《还款承诺》上载明的债务785万元性质为“借款”，而非股权转让欠款，且债权人为机电公司而非张嘉一。
张嘉一称，《还款计划》等文件上出现的“借款”字样系笔误，并且机电公司系张嘉一个人出资创办，因此其有权代机电公司对外主张债权。一审法院认为，首先，蔡明、阳光奥洲公司于2002年1月10日同一天出具的《还款计划》、《付款计划》上关于款项性质的记载明显不同，即785万元为“借款”，而565万元为“股金”。另外，机电公司、高禹、蔡明三方达成的《善后处理协议》也将“阳光公司欠高禹的股权转让金560万元”与“阳光公司欠工商公司款785万元”两项并列。这一系列事实充分说明案涉款项785万元在性质上确实与股权转让金有所不同，“借款”二字并非源于笔误；其次，机电公司与张嘉一分别为法人和自然人，无论前者是否为后者所独立创办，均改变不了二者系不同民事主体的事实，因此，张嘉一提出的其能够代机电公司对外主张债权的主张不能成立。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张嘉一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9260元、其他诉讼费14778元，由张嘉一负担。
一审法院判决后，张嘉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蔡明、高禹、机电公司于2004年12月18日签订的《善后处理协议》，未约定变更或免除蔡明支付股权转让金的义务。蔡明在该协议中的承诺涉及案外人关长弓的权利义务，对其并无约束力，该条款无效，机电公司并未因该承诺放弃785万元的股权转让金，一审判决依据该承诺作出判决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还款计划》中的785万元款项是股权转让金而非借款。因张嘉一设立阳光奥洲公司的投资款均实际来源于张嘉一向机电公司的借款，故张嘉一与蔡明协商将该股权转让金直接支付给机电公司用于归还借款；三、张嘉一是本案的适格主体。785万元股权转让金来源于2001年11月12日张嘉一向蔡明转让股权的事实，尽管蔡明及阳光奥洲公司出具的《还款计划》和《还款承诺》的权利主体是机电公司，但真正的权利人是张嘉一，且机电公司在本案起诉前已注销，张嘉一作为机电公司唯一的投资人和权利义务承继人，以自己名义主张权利并无不妥。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蔡明与阳光奥洲公司向张嘉一连带支付股权转让金785万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蔡明、阳光奥洲公司负担。
蔡明、阳光奥洲公司未作答辩。
在本院二审限定的举证期限内，张嘉一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主要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1997年4月15日，都江堰市三汇淀粉助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汇公司）设立，股东为张嘉一、高禹、张德林。三人所占的股份分别为53%、23.5%、23.5%，出资额分别为201.4万元、89.3万元、89.3万元。
2000年8月20日，张嘉一、高禹、张德林、关长弓签订《投资转让协议书》，约定：“高禹将原有投资入股的89.3万元全额转让给张嘉一”、“张德林将原有投资入股的89.3万元全额转让给关长弓”，并追加三汇公司的注册资本。根据三汇公司新章程的记载，关长弓、张嘉一的出资总额分别为1290万元、320万元。
2000年12月20日，关长弓向工商部门申请公司变更登记，将三汇公司更名为阳光奥洲公司；股东由张嘉一、高禹、张德林变更为四方公司、蔡明。
本院还查明：2000年12月29日，甘肃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向机电公司作出甘工商企罚字（2000）第619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机电公司未参加一九九九年度企业年检为由，决定吊销其《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并收缴执照正副本及印章。2001年3月3日，工商企业公司、机电公司联合发表的《关于确定债权债务责任的声明》称，经双方一致同意，张嘉一全权负责机电公司债权债务清理，并承担债权债务的清收和偿还工作，工商企业公司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2004年12月19日，蔡明、高禹、机电公司三方签订的《善后处理协议》中记载：三方共同确认机电公司系原三汇公司股东，实际注入资金685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之一的蔡明为澳大利亚联邦公民，故本案属于涉外民事纠纷。关于本案法律适用问题，因蔡明、阳光奥洲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故其未对处理本案争议所适用的法律进行选择。鉴于本案所涉法律关系均发生在中国，与本案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应为中国，张嘉一亦是依照中国法律提起本案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本案应适用中国法来确定各方当事人权利义务。
本案二审需要明确的主要问题是：张嘉一的主体资格是否适格；蔡明是否应向张嘉一支付785万元股权转让金；阳光奥洲公司对此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张嘉一的主体资格问题。
本案系张嘉一基于其于2001年11月12日将持有的阳光奥洲公司67%的股权转让给蔡明的事实，主张蔡明应向其支付股权转让金而提起的诉讼，其作为股权转让的出让方，具备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至于张嘉一在本案中的请求能否得到支持，应依法据实判定。从一审判决的处理结果来看，其也并非以张嘉一作为本案的原告主体不适格为由裁定驳回其起诉，而是基于张嘉一提交的《还款计划》及《还款承诺》等证据不能支持其要求蔡明向其支付股权转让金的主张，而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
二、关于蔡明是否应向张嘉一支付785万元股权转让金的问题。
本案中，张嘉一基于其与蔡明于2001年11月12日发生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主张蔡明应向其支付785万元股权转让金。张嘉一提出主张的主要证据，为案涉《还款计划》、《还款承诺》及《善后处理协议》，而上述证据载明的款项性质均为“借款”，付款对象均为机电公司。对此，张嘉一在二审中解释称该表述源于其投资款均来自于其个人向机电公司的借款，故其与蔡明协商将相关股权转让金直接支付给机电公司，用于归还借款。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本案现有证据显示，三汇公司的原股东之一以及案涉股权的出让方均实为张嘉一，而非机电公司；机电公司名为集体所有制企业，实为张嘉一个人出资创办，由其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且该公司已被工商部门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主管单位工商企业公司要求张嘉一承担债权债务的清收和偿还工作。据此，可以判定张嘉一应系以机电公司名义从事案涉相关民事行为。根据机电公司作为《善后处理协议》的签订主体及《善后处理协议》中三方确认机电公司为原三汇公司股东、蔡明承诺使阳光奥洲公司股权返还给机电公司等内容，反映出本案当事人对张嘉一与机电公司的主体资格区分上存在认识上的含混与操作上的不规范问题，但不影响张嘉一应为实际权利义务主体这一基本事实。张嘉一在本案诉讼中所作的上述解释说明，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相关协议表述的“借款”与案涉股权转让金应当为同一笔款项。其次，从案件处理的效果看，若确定机电公司为案涉款项的债权人，而机电公司现已被吊销营业执照，公司营业执照正副本及印章均已被收缴，张嘉一作为该公司债权债务清理的责任人，已难以另行以机电公司名义提起诉讼主张权利，且与案涉权利义务的真实状况不符。据此，蔡明在《还款计划》、《还款承诺》中承诺支付的785万元款项，应为其受让张嘉一在阳光奥洲公司股权的股权转让金，应直接向张嘉一支付。
蔡明在《善后处理协议》中，作出将积极督促关长弓将阳光奥洲公司的股权转让至机电公司名下等承诺。根据该协议确认的事实，蔡明在阳光奥洲公司的股权已于2003年10月全部转让给了案外人关长弓，关长弓作为实际持股人，并未在该协议上签字或表示同意将其股权返还，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蔡明的该项承诺对关长弓并不能产生约束力，即该项承诺能否兑现，取决于他人是否同意和认可。同时，该协议已明确约定，如果机电公司不能得到阳光奥洲公司的股权，在协商不成的情况下，机电公司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案中，因蔡明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能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其与张嘉一或机电公司之间就股权转让金支付事宜另有协商意见，视为其放弃抗辩的权利。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及上述认定结论，在张嘉一和机电公司均未能取得阳光奥洲公司股权，亦无权向关长弓提出转让股权要求的情况下，张嘉一主张蔡明向其承担支付785万元股权转让金的偿付责任的请求，应当得到支持。
三、关于阳光奥洲公司是否应对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
尽管蔡明向机电公司出具的《付款计划》、《还款承诺》上加盖有阳光奥洲公司的公章，《善后处理协议》中亦有“2002年1月10日，蔡明向机电公司出具欠条载明：阳光公司欠机电公司的股权转让金785万元”的表述，但根据《付款计划》、《还款承诺》的内容以及蔡明个人作为《善后处理协议》的签订主体等事实综合判断，足以反映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应当是由蔡明个人向张嘉一或机电公司承担支付义务。同时，根据公司法的基本原理及相关规定，股东可以转让其股权，但不得抽回出资；股东财产权与公司的法人财产权相互独立，作为股权转让对价的股权转让金，应当由受让股权的新股东向出让股权的原股东支付，而不能以公司财产向股东支付，否则实际为股东变相抽回出资，并损害公司的独立财产权利。张嘉一要求由阳光奥洲公司对蔡明向其支付股权转让金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亦缺乏合法依据，不能成立。
综上，张嘉一要求由蔡明向其支付股权转让金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但其要求由阳光奥洲公司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主要案件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成民初字第58号民事判决；
二、由蔡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张嘉一支付股权转让金785万元；
三、驳回张嘉一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蔡明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9260元、其他诉讼费14778元，共64038元，由蔡明负担51230元，由张嘉一负担1280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6750元，由蔡明负担53400元，由张嘉一负担133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小红
审 判 员 林 涛
代理审判员 许 静
二〇一四年十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陈 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