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河中法民一终字第6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甲，男。
委托代理人许海龙，广东粤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乙，女。
委托代理人谢文杰，广东东江勤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巫永晴，广东东江勤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曹某某，男。
上诉人张某甲以及上诉人张某乙因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和平县人民法院（2014）河和法民一重审第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张某丙与陈某甲（陈某乙）夫妇系和平县大坝镇高发村委会学邻村村民，他们分别于1991年10月29日和2011年7月19日病故。张某丙与陈某甲生前育有一女即被告张某乙，被告张某乙于1980年出嫁至大坝镇半坑村曹新屋，与被告曹某某结为夫妻。原告张某甲与张某丙、陈某甲是叔侄关系，与被告张某乙是堂兄妹。陈某甲的丈夫张某丙病故后，陈某甲一人独立生活。1996年1月30日，原告张某甲与陈某乙签订了一份《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原和平县大坝镇高发管理区办事处在该“协议书”上加盖公章。原告张某甲给予陈某甲生活一定照顾，陈某甲病故后丧葬事宜由原、被告协同进行处理。2011年5月28日陈某甲立具遗嘱一份，内容如下：“我育有一女张某乙，因年事已高，现立下遗嘱，对我所有的财产、土地作以下处理：鱼塘田8分种，下坝田4分种，碗厂背坑田3分种，坑湖洋2分种，老虎坳山一块，崩塘山一块，摇坑（育才中学旁）山一块，大窝丈山一块。老屋房地5间。以上田地、山、房屋将由我女张某乙继承，所得经济利益由张某乙支配”。陈某甲在遗嘱的立遗嘱人栏盖章，代书人、见证人签名。2011年陈某甲承包的位于和平县大坝镇新型建材工业基地红线内的山地、水田、輋地被大坝镇人民政府征用，应得征地补偿款合计人民币203343.83元。原、被告双方因对该征地补偿款的归属分配问题发生争议，原告遂于2013年12月4日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判决陈某甲遗留下的征地补偿款203343.83元归原告所有，本案的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是陈某甲遗留的征地补偿款203343.83元应由原、被告谁继承的问题。陈某甲生前于1996年与原告张某甲签订有五保供养协议书，约定由原告负责供养陈某甲，其死亡后的财产归原告所有。该协议书有和平县大坝镇高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并由大坝派出所及和平县民政局盖章的证明证实，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2011年陈某甲又订立遗嘱确定其财产由其女儿被告张某乙继承。因此，根据我国的《继承法》第五条的规定，本案原、被告争议的陈某甲遗留的征地补偿款应由被告张某乙继承。陈某甲在订立遗嘱前因与原告签订有供养协议书，由于陈某甲无正当理由不履行该供养协议，终止该供养协议的履行致协议解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6条“扶养人或集体组织与公民订有遗赠扶养协议，扶养人或集体组织无正当理由不履行，致协议解除的，不能享有受遗赠的权利，其支付的供养费用一般不予补偿；遗赠人无正当理由不履行，致协议解除的，则应偿还扶养人或集体组织已支付的供养费用”的规定，故陈某甲应偿还原告已支付的供养费用，现因陈某甲已死亡，该费用应由陈某甲的财产继承人张某乙在陈某甲遗留的征地补偿款中予以支付。费用具体数额酌定为征地补偿款的三成即61003.15元为宜。综上所述，原告请求判决陈某甲生前遗留下的征地补偿款203343.83元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理由不充分，依法不予支持。被告主张的该征地补偿款203343.83元应由被告张某乙继承的意见，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采纳，但原告已付出的供养费用应在此予以扣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五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陈某甲遗留的征地补偿款203343.83元，由被告张某乙予以继承。二、被告张某乙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天内在继承陈某甲的征地补偿款中支付原告张某甲人民币61003.15元。三、驳回原告张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00元，由原告张某甲负担2000元，由被告张某乙负担2000元。
上诉人张某甲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二、依法改判被继承人陈某甲的征地补偿款203343.83元归上诉人张某甲所有。三、由张某乙、曹某某承担本案上诉费。主要理由：一、原审以张某乙提供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法确认的《遗嘱》来认定陈某甲违约不履行《大坝镇五保户供养协议》，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首先，张某乙提供的《遗嘱》证据中的在场人、代诉人（代书人）的身份无法确认；其次，该《遗嘱》在场人及其代诉人（代书人）并未出庭作证，从而无法认定《遗嘱》的真实性。2、上诉人张某甲在原二审包括发回再审均向法院提出要求对该《遗嘱》出具的年限进行鉴定，但原审法院未以采纳，从而使该《遗嘱》的真实性及合法性更加不确定。3、原审法院到当地调查的笔录可以证实原告履行了《大坝镇五保户供养协议》确认的义务。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改判。1、根据《继承法》第3l条规定：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本案中，上诉人与陈某甲老人签订了《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上诉人依法享有继承陈某甲名下遗产的权利。2、根据《继承法》第5条规定：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另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规定，被继承人生前与他人订有遗赠扶养协议，同时又立有遗嘱的，继承后，如果遗赠扶养与遗嘱没有抵触，遗产分别按照协议和遗嘱处理；如果有抵触，按协议处理，与协议有抵触的遗嘱全部或部分无效。本案中，张某乙提供的《遗嘱》明显与上诉人提供的《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相冲突，理应认定《遗嘱》无效。综上，请求二审依法支持上诉人张某甲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张某乙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被告张某乙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天内在继承陈某甲的征地补偿款中支付原告张某甲人民币61003．15元”，改判上诉人张某乙无须支付任何征地补偿款给张某甲，驳回张某甲的全部诉讼请求。2、由张某甲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主要理由：一、原审判决对《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真实性及张某甲是否尽到供养义务部分事实不清，导致法律适用错误。1、根据1994年《农村五保供养工作条例》（已失效）第六条的规定，上诉人是陈某甲的亲生女儿，有法定的扶养义务，且有能力扶养母亲陈某甲，上诉人的母亲陈某甲不属于五保供养的对象。同时，陈某甲生前不会写字包括自己的姓名，生前到银行开户或取款等都是用她本人的私章或按指印，被上诉人提交的《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不是陈某甲本人的签名，且存在诸多问题如名字不一致等问题，上诉人及原审被告曹某某均对此均提出异议，请求法院可到银行调取陈某甲生前取款或开户凭证原件比对，以查明案件事实。上诉人认为陈某甲不符合五保供养对象的条件，且《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虽有和平县大坝镇高发管理办事处印章但被上诉人无证据证实是陈某甲本人签名或真实意思表示，2014年3月出具的《证明》属后补又无其他佐证，原审判决确认《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真实性证据不足。2、上诉人已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证实母亲陈某甲的生养死葬是由上诉人及家人（包括原审被告曹某某、曹文泉）负责，如原乡村医生黄仿标的证明材料，证实陈某甲生前的医疗费是由上诉人承担，这也证明平时是由上诉人照顾陈某甲，不是被上诉人照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和第七十六条“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只有本人陈述而不能提出其他相关证据的，其主张不予支持”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的规定。被上诉人应对尽到供养义务负举证责任，且确实承担了陈某甲生养死葬义务，才享有受遗赠的权利，对此除了被上诉人单方陈述外，没有其他任何证据证实被上诉人尽到《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约定的供养义务，负责上诉人母亲陈某甲生养死葬等，上诉人主张案涉征地补偿款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同时，《遗嘱》也佐证了上诉人母亲陈某甲生前是由上诉人扶养的事实，假如二审法院亦确认《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的真实性，因被上诉人未履行供养协议导致协议目的无法实现而终止，原审判决认为“陈某甲在订立遗：属前因与原告（上诉人）签订有供养协议书，由于陈某甲无正当理由不履行该供养协议，终止该供养协议的履行致协议解除”属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导致错误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算56条规定，即酌定三成的征地补偿款人民币61003．15元作为上诉人母亲陈某甲偿还给被上诉人的供养费用。请二审法院予以纠正，彰显法律的公平正义。二、陈某甲生前立下的《遗嘱》符合法定的形式和实质要件，合法有效，涉案征地补偿款应全归上诉人所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的规定，上诉人母亲陈某甲母亲生前立下的《遗嘱》属代书遗嘱，有代书人、见证人及立遗嘱人的签字、按捺确认，代书人及见证人也出具证明，证实上诉人母亲陈某甲在立遗嘱时神志清晰，言语表达清楚，是陈某甲本人真实表示，上诉人母亲陈某甲有权处置其个人的合法财产。因此，原审判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将案涉的征地补偿款应由上诉人予以继承，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法律适用正确，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根据遗嘱判决案涉征地补偿款应由上诉人继承是正确的，但未查清《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的真实性及被上诉人是否对上诉人母亲陈某甲尽到供养义务，判决上诉人在继承的征地补偿款中返还被上诉人支付陈某甲的供养费用，属部分事实不清，导致法律适用错误，依法应予以纠正。为维护上诉人合法权益，上诉人特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四条的规定提起上诉，恳请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依法对本案作出公正的判决。
原审被告曹某某未应诉答辩。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涉案的《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遗嘱》是否真实。二、陈某甲生前遗留下的征地补偿款203343.83元应由上诉人张某甲还是上诉人张某乙继承。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院针对争议的焦点作如下分析与认定：
一、关于涉案的《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遗嘱》是否真实的问题。
1、关于《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是否真实的问题。经审查相关的证据，有原和平县大坝镇高发管理区办事处盖章确认的《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和平县大坝镇高发村民委会员、和平县公安局大坝派出所、和平县民政局、黄志宏、张伟胜共同出具的《证明》，广东碧天律师事务所律师陈沐碧对张井泉所作的询问笔录以及和平县人民法院对张学俊、张立所作的询问笔录，陈某甲的墓碑照片，上述证据形成了证据链条，能够证实陈某甲完全知悉《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的内容，且上诉人张某甲实际履行了对陈某甲的生养死葬的义务。同时，由于上诉人张某乙为陈某甲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如果依照法定继承则不存在继承的争议，而陈某甲另行立下《遗嘱》的行为从另一方面反映出陈某甲知悉《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的内容。因此，本院认定《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的真实性。
2、关于《遗嘱》是否真实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三款规定：“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涉案《遗嘱》为代书遗嘱，且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同时代书人王辉安以及见证人黄永贵亦分别出具了《证明》证实《遗嘱》的真实情况，因此本院认定《遗嘱》的真实性。
二、关于陈某甲生前遗留下的征地补偿款203343.83元应由上诉人张某甲还是上诉人张某乙继承的问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规定：“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五条规定：“被继承人生前与他人订有遗赠抚养协议，同时又立有遗嘱的，继承开始后，如果遗赠抚养协议与遗嘱没有抵触，遗产分别按协议和遗嘱处理；如果有抵触，按协议处理，与协议抵触的遗嘱全部或部分无效。”涉案的《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以及《遗嘱》就陈某甲遗产的处理存在抵触，本院依法认定《遗嘱》中就陈某甲遗产处理的内容无效，陈某甲的遗产应按照《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处理，即陈某甲生前遗留下的征地补偿款203343.83元应由上诉人张某甲继承。
对于上诉人张某乙提出陈某甲并不符合享受农村五保供养待遇的条件，从而应认定《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在《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签订的1996年1月30日，陈某甲的法定扶养义务人为上诉人张某乙，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上诉人张某乙无扶养能力，故根据《农村五保供养条例》的相关规定，陈某甲确实不符合享受农村五保供养待遇的条件，但《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中遗赠扶养的内容同时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相关规定，陈某甲是否为五保供养对象并不影响《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中遗赠扶养内容的履行。因此，对上诉人张七名的此项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另外，原审判决以陈某甲立下《遗嘱》的行为属于无正当理由不履行《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并致《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解除，从而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五十六条的规定予以处理，本院认为属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本案并无证据证明陈某甲生前通知了上诉人张某甲解除《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即陈某甲并未行使过合同解除权，故《大坝镇五保供养协议书》并未解除，应继续履行。
综上，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和平县人民法院（2014）河和法民一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
二、陈某甲生前遗留下的征地补偿款203343.83元由上诉人张某甲继承。
三、驳回上诉人张某乙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受理费4000元，由上诉人张某乙负担。二审受理费4000元，由上诉人张某乙负担。上诉人张某甲已预交二审受理费4000元，其多预交的4000元由本院予以退回。上诉人张某乙已预交二审受理费1325.07元，其仍应向本院缴纳2674.9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运生
审 判 员 高晓鸣
代理审判员 袁国生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谢雯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