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3民终105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路宁，男，1984年8月24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邓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穆宇，广东广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俞杰，男，1976年4月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晓光，广东兆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正叶，女，1977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上诉人路宁因与被上诉人王俞杰、原审第三人王正叶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4民初156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该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路宁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王俞杰返还路宁人民币3000000元，及自收款之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的利息，该利息以同期同类存款利率计算，暂计至起诉之曰为90000元，合计3090000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王俞杰承担。上诉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第一、王正叶在收到王俞杰“收到三百万”的微信信息后回复“好的，等我电话再开放账户”，该回复的真实意思是什么？第二、该回复是否构成对路宁错误转账行为的确认或追认？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对“好的，等我电话再开放账户”的回复信息应结合王俞杰所称的投资业务作出符合其本意的理解。王俞杰称，其购买了“粤财信托.万联菁英汇1号证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从事股票投资的配资业务，该项投资是与王正叶合作的。在投资人将保证金付到王俞杰的账户后，王俞杰才会开放配资账户给投资人使用。显然，“好的，等我电话再开放账户”是王正叶要求王俞杰等待其指令再向投资人开放账户的意思。路宁并非股票配资的投资人，未向王俞杰申请开立配资账户，不存在支付保证金后使用其配资账户从事股票交易的可能性，故王正叶给出回复与路宁的转账行为本质上没有关联性，不应认定为针对路宁的转款行为所作出的回复。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路宁认为“好的，等我电话再开放账户”的回复信息，既不构成王正叶对路宁转账行为的确认，更不构成追认。理由如下：1、所谓确认，是本人对自己的意思或行为的认可。显然，王正叶在事先未得到路宁授权事后未得路宁的追认时，其无权对路宁的行为作出认可的意思表示。所以，不能认定该回复信息是王正叶对路宁转账行为的确认。2、所谓追认，是指行为虽已成立，但是否生效尚不能确定，须经王正叶的意思的表示来确定其效力的民事行为。其包括无处分权的处分行为、无代理权的代理行为、债务承担、限制行为能力人待追认的行为等情形。本案中：路宁处分的是自己的银行存款，不属于无处分权的处分行为；代理行为是“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的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被代理人对代理人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的行为。具体到本案中，若王正叶未发回取消转账的指令时，路宁基于与王正叶的借贷关系借出款项的行为属于借贷法律关系，显然不属于接受王正叶的委托而作出的代理行为；至于债务承担，则是由王正叶承受债的民事行为，这种承受行为需经债权人同意，其后果是债务人的债务消灭，且该王正叶并不享有对债务人的追索权。显然，本案的情形也不是债务承担。所以，本案根本不存在适用“追认”的基础法律关系。
反之，假设原审的“追认”之说成立，其法律后果将是，王正叶在明确指令路宁不得转账后，路宁因为自己的失误仍然转出款项而造成的损失，理应由路宁自己承担；而王俞杰则可以“追认”之说拒不返还收到的款项，其最终的结果是路宁的合法权益无法保护。这显然违反了“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
综上，原审认定王正叶的回复是对路宁转账行为的追认，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王俞杰因路宁错误转账行为取得的300万元属于不当得利，依法应当返还！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王俞杰答辩称，一、路宁在上诉状中所提到的内容完全偏离事实，而且与其自己陈述及确认的事实相互矛盾。仅就转款过程发表的意见并不全面，根本没有看到全案的事实。在事实不全面的条件下的法律论述根本不全面。所以我方不认同路宁上诉状的观点。王俞杰认为，原审判决中有部分事实的认定以及法律观点王俞杰也并不完全认同。例如在转款的时间上，路宁提交的都是所谓的短信证据，在一审过程中我方从来没有认可过。尤其是最后一份显示的转款时间是在第一次庭审之后事隔一个多月补充的，认定所谓不当得利根本没有事实条件。从一审的判决结果来看，我们接受的这样的结果，只是论述的角度不同。路宁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综合审理本案之后，驳回路宁的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王正叶答辩称同意路宁的上诉意见。
上诉人路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向路宁返还不当得利300万元及自收款之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的利息，该利息应以同期同类存款利率计算，暂计至起诉之日为9万元；2、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查明，路宁称其与王正叶系同事关系，双方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2015年7月13日下午15时09分，王正叶将王俞杰的账户信息以短信形式通知路宁，要求路宁将300万元款项转账至王俞杰账户，15时22分，王正叶又向路宁发送短信称“上面王俞杰账户错误，300万别转了。”15时24分，路宁依据王正叶提供的王俞杰账号，向王俞杰转账300万元。路宁称其并未看到王正叶要求不要转账的信息，已经将款项转账给王俞杰，王俞杰获得路宁款项构成不当得利，故诉至法院。
王俞杰确认收到路宁转账款项，称其与路宁并不认识，但王俞杰与王正叶共同合作投资粤财信托项目，王正叶投资400万元，通过转账给王俞杰，王俞杰汇总后一并投入该信托账户，王正叶的款项部分系其本人向王俞杰转账，部分系通过其他案外人向王俞杰转账，本案中路宁转账给王俞杰的款项即王正叶需向王俞杰支付的部分投资款，王俞杰在收到路宁转账款项后即微信通知了王正叶，王正叶予以确认，因此路宁要求王俞杰退回款项没有合法依据。为证明其主张，王俞杰提交了以下证据：1、王俞杰与微信名称为“一品黄山”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2015年7月13日下午15时26分，王俞杰通过微信将其收到的银行通知短信内容截屏发给了王正叶，并称“收到三百万”，该短信内容显示王俞杰账户于7月13日网银转账转入300万元，付款人路宁，王正叶回复“好的！等我电话再开放账户！”同时，该微信聊天记录还有关于认购粤财信托项目等投资项目的相关聊天内容及王正叶指示案外人王正麦等向王俞杰转账的聊天内容；2、粤财信托项目认购书，显示王俞杰与广东粤财信托有限公司签订了认购合同书，认购金额2400万元；3、银行流水，显示路宁、王正叶及案外人王正麦、杜华锋等与王俞杰之间的交易往来。另，王俞杰申请证人来某出庭佐证，证人来某陈述，是其介绍王俞杰与王正叶认识的，王正叶想要投资项目，并共同在场签订了粤财信托项目认购书，根据该认购书约定，王正叶保证本金不亏损，如亏损王正叶赔偿，该项目资产共计8400万元，其中王俞杰投资2000万元，王正叶投资400万元，剩余6000万元由信托公司提供，该认购书中除了王俞杰签名是其本人所签，其余内容均是王正叶所写，后来由于该投资项目亏损，王正叶需要继续补充300万元，也即本案纠纷。
另查明，由于路宁没有手机原件，其提交河南省南阳市智圣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对王正叶（手机号码133××××3655）向路宁发送的上述两条短信内容进行了公正确认。庭审过程中，王俞杰当庭登陆微信并搜索手机号133××××3655，显示该手机号对应的微信名称为“一品黄山”。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依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行为。获得不当利益的一方应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中，路宁陈述其受王正叶指示，向王俞杰转账300万元，但王正叶随后即撤回了其委托付款行为，在王正叶撤回的意思表示已经送达路宁后，路宁由于疏忽，没有看到该撤回的信息，仍然向王俞杰转账300万元，则路宁转账之时，已是在王正叶撤回其委托付款指示的意思表示送达之后，故路宁向王俞杰转账的行为不应基于委托合同关系，该转账行为已丧失合法依据，构成不当得利。王俞杰抗辩称路宁起诉不当，法院不予采信。关于王俞杰是否可以取得该款项，法院认为，路宁提交的公证书显示王正叶的手机号码为133××××3655，王俞杰当庭搜索该手机号码对应的微信名称即为“一品黄山”，则法院对王俞杰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的对手方为王正叶予以确认。同时，王俞杰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有原件核对，对王俞杰提交的微信聊天内容法院予以确认。该微信聊天内容显示，王俞杰在收到路宁转账成功的银行确认短信后立即将该确认短信发送给了王正叶，并称“收到三百万元”，该确认短信内容显示路宁向王俞杰转账300万元。王正叶收到王俞杰微信后，并未表示该转账行为错误，而是回复“好的！等我电话再开放账户！”王正叶的回复应当视为其对于路宁向王俞杰转账的行为及款项数额进行了确认或追认，故王俞杰收取该款项具有合法依据，路宁请求王俞杰返还款项及支付相应孳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路宁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1520元（已由路宁预交），由路宁负担。
本院二审审理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王正叶二审称其当时并非要向路宁发送王俞杰的银行账户信息，而是要向另一个客户发送，但当时错误将短信发给了路宁。本院询问王正叶原本要向谁发送王俞杰的银行账户，王正叶拒绝回答。本院询问王正叶，如果原本是让另一个客户转账给王俞杰300万元，但错误通知了路宁，后来王正叶有无让该客户将款项补给路宁。王正叶称没有通知该客户补偿给路宁，因该客户后来不想做业务了。王俞杰对此不予确认。二、路宁一审起诉状中称王正叶需向其借款300万元，并以短信方式指定了王俞杰的银行账户信息作为收款账户，后来王正叶发现账户信息错误，立即向其发出了更正短信，告知了新的收款账户信息。但路宁没有留意更正信息，仍转账给了王俞杰。王正叶二审则称其当天没有再次向路宁发出新的收款账户信息，其不需要路宁向任何人转账。路宁则对此解释称王正叶曾说过如果其需要钱，希望路宁给予支持，所以路宁收到王正叶发来的涉案账户信息时，路宁默认是王正叶提出了借款意向。王俞杰对此不予确认。三、王正叶二审称其当时收到王俞杰的微信时，没有注意看，不知道是谁转账的，其要先确认一下是谁转给王俞杰的，后来发现转账错误，王正叶就当面找王俞杰要求其退回去，王俞杰同意了。王俞杰对此不予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路宁以涉案款项系其错误转账给王俞杰为由，主张王俞杰构成不当得利。从查明的事实来看，路宁向王俞杰转账系基于王正叶的指示，王正叶亦确认其确实有帮王俞杰介绍客户向王俞杰转账300万元。虽然在路宁收到王正叶发来的指定收款账户即王俞杰的账户后，王正叶还曾发短信给路宁，称王俞杰账户错误，不要转账，只是路宁未看到该短信就已经转账支付。但王俞杰在收到路宁转来的款项后，就将收到涉案款项的银行短信通知以微信形式转发给了王正叶，该银行短信内容明确记载涉案300万元的付款人系路宁，而王正叶对此并未向王俞杰表示存在错误转账，反而回复“好的！等我电话再开放账户”予以确认。显然王正叶当时原本认为王俞杰的账户有错误而让路宁停止转账，但实际上王俞杰的账户并无错误，王俞杰已经收到了路宁转来的300万元，王正叶也予以了确认，证实路宁按照王正叶的指示向王俞杰付款的行为并无错误，王俞杰获得涉案款项具有合法依据，并不构成不当得利。
王正叶称其当时未注意看王俞杰发来微信的内容，不知道该笔300万元是何人支付给王俞杰，但其未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亦不合常理，本院不予采信。王正叶还称其当时是错误发送王俞杰银行账户信息给路宁，其实际不需要路宁向任何人转账，亦从未向路宁再次发送新的收款人银行账户信息。而路宁在起诉状中则称王正叶向路宁借款，但王正叶发送了错误的收款账户信息给路宁，随后王正叶就立即向路宁发送了新的银行账户信息，路宁在起诉状中的陈述与王正叶的上述陈述完全不一致。路宁解释称王正叶之前有向其借款的意向，其收到短信时就认为是王正叶需要向其借款，但该解释与路宁起诉状中称王正叶通知其账户信息错误，又向其发出了新的收款账户信息的主张亦前后矛盾，路宁起诉状中的陈述显然其是主张王正叶当天确实有要求路宁转账的意思表示，而非王正叶所说当天不需要路宁向任何人转账。王正叶称其发给路宁的银行账户信息实际是发给另一个客户，让其转账给王俞杰，但王正叶拒不说明其所谓另一个客户是何人，在其所称错误让路宁转账给王俞杰300万元之后，亦不曾让该客户将该笔款项补偿给路宁，亦没有证据证明错误转账后其曾向王俞杰要求退款。
综上，王正叶与路宁的上述种种陈述相互矛盾，王正叶、路宁未作出合理解释，亦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本院均不予采信。
路宁上诉主张王正叶回复王俞杰的短信显示王正叶要求王俞杰等待其指令再向投资人开放账户，而路宁没有从事股票配资业务，因此王正叶的回复并非针对路宁的转账。本院认为，本案中，路宁只是按照王正叶的指示进行付款的付款人，王正叶与王俞杰之间系何种民事法律关系，是否从事股票配资业务，与路宁是否从事股票配资业务没有关联。且按照路宁起诉状中所述，涉案款项系王正叶向路宁所借，王正叶将该笔款项用于何种用途与路宁亦无关。王正叶在明知涉案款项系路宁转账给王俞杰的情况下仍予以确认，显然已证实路宁向王俞杰转账涉案款项并无错误，路宁以此为由主张王正叶向王俞杰回复确认的短信并非针对涉案转账，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路宁上诉主张王正叶未得到其授权和追认，无权对路宁的转账行为作出确认，还主张王正叶对王俞杰的回复不构成追认。本院认为，无论路宁与王正叶之间存在何种民事法律关系，路宁向王俞杰转账均系受王正叶的指示和委托，虽然王正叶误认为王俞杰账户错误曾向路宁发出不要转账的指示，但事实证明王俞杰账户并无错误，王正叶对路宁向王俞杰账户转账的事实亦没有提出异议，王正叶向王俞杰回复短信确认其委托付款人路宁的付款行为并无不当。路宁上诉主张王正叶需取得其授权和追认才可以对路宁的转账行为进行确认，王正叶的回复不构成追认，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路宁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520元，由上诉人路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雪 梅
代理审判员 陈 俊 松
代理审判员 陈 云 峰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钟文俊（兼）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