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16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丰宝成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张家港保税区北京路长谊大厦419室。
法定代表人顾国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赵正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家港德申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张家港市金港镇德积人民西路南侧。
法定代表人张云法，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何海东。
上诉人江苏丰宝成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宝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家港德申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申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5）张商初字第016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申公司一审诉称：德申公司、丰宝成公司于2013年3月21日签订了《商品砼购销合同》，约定由德申公司向丰宝成公司提供商品砼，用于丰宝成公司承包的张家港扬子江石化有限公司丙烷脱氢工程，合同对产品名称、质量标准、结算方式及违约责任等均作出了明确约定，后又陆续签订4份补充协议。双方对账确认共计发生货款23148487.5元，截止起诉之日，丰宝成公司逾期付款金额有820多万元，超过总金额的20%，经德申公司多次催讨仍未支付。为此，德申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丰宝成公司支付德申公司剩余货款10630487.5元及逾期利息160000元（利息暂计至2015年10月30日，其余要求按同期贷款利率的1.5倍自2015年11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丰宝成公司承担。
丰宝成公司一审辩称：一、德申公司诉状中所提到的合同、对账单是真实的，但是依据该合同丰宝成公司的付款义务尚未成就，根据合同的第六条第五项中明确约定。在双方签约时德申公司对丰宝成公司的履行能力及付款情形有明确的认知，对业主张家港扬子江石化有限公司可能不会及时支付工程款的情形也有一定了解。所以这份买卖合同在风险分配上是由双方共同承担风险，一旦发生丰宝成公司不能及时付款的情形，双方应当协商形成书面记录，否则丰宝成公司不承担违约责任。二、2015年8月4日德申公司证据清单中提到的总结算单上明确标注以上的结算不包含违约责任条款，也标注甲方结算款收到后支付乙方余款。对结算单德申公司也是认可的，在丰宝成公司确实没有与张家港扬子江石化有限公司结算结束支付结算款的情形下，丰宝成公司的付款义务尚未成就。三、合同中没有约定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所以不能套用逾期罚款的利率标准计算违约金。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3月21日，丰宝成公司（需方，甲方）与德申公司（供方，乙方）签订《商品砼购销合同》，约定：丰宝成公司向德申公司购买商品砼用于其承接的张家港扬子江石化有限公司丙烷脱氢项目，合同对商品砼的强度等级、价格等进行了约定。其中付款方式约定为：送货后的每月1-5日为结算日。乙方需凭甲方指定的收料员、保管员及成本监控员2人以上的送货单签字回单，每月约定结算日去合同工程项目财务处进行对账，并在甲方结算单上签名。甲方项目验收人仅对数量、质量确认、单价及金额由甲方材设部确认并加盖甲方公章有效。后开好发票由项目经理签字，将发票交于甲方财务备案；乙方合同工程信誉垫资200万元后，甲方每月付乙方已供货结算开票总款项的75%，余款工程全部完工乙方送货完毕后12个月分三次付清。2013年8月6日、9月29日、11月1日、2014年9月4日，丰宝成公司与德申公司签订《商品砼购销合同补充协议》4份，对货物的增加、价格变动等事项进行了补充约定。2015年4月21日，双方签字确认了《商品砼对账单》，显示最后一次送货时间为2015年2月11日。2015年8月4日，德申公司与丰宝成公司签订《工程材料（商品砼）总结算单》，确认双方发生商品砼总价23148487.5元。备注内容处加盖了“甲方决算款收到后，支付乙方余款”的印章字样。
丰宝成公司与德申公司确认合同约定的信誉垫资200万元并非实际交付的款项，是指在前期供货的200万元范围内先不向丰宝成公司主张货款。双方确认已付款项为12518000元，结欠款项是10630487.5元。
德申公司与丰宝成公司之间对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的理解存在争议。德申公司一审认为：根据合同约定，丰宝成公司每月支付已供货总款项的75%，其计算是扣除垫资款200万元后，丰宝成公司结欠的进度款为334万元，余款在送货完毕后12个月内分三次付清，其最后一次送货是2015年2月11日，根据通常理解应当是等额分期支付，每四个月付一次，根据该条款约定应付当期款项为820万元多，现要求所有款项一并支付的依据是丰宝成公司逾期付款的金额已经超过合同总金额的20%。
丰宝成公司一审认为：扣除工程信誉垫资200万元，该200万元在最终结算时支付，丰宝成公司按照德申公司开票额的75%支付进度款，该款项就是货款总金额减去200万元乘以75%再减去已付款金额，实际结欠的进度款是334万元。合同约定送货完毕12个月三次付清，但并未约定三次付款每次支付的金额，所以对德申公司理解的等额支付不予认可，该约定是约定不明，应当在十二个月到期后一次付清。所以实际尚欠进度款334万元，余款在最后一次送货后满十二个月付清，不存在应付款项超过总交易金额20%的说法。
丰宝成公司另认为根据总结算单上标注的“甲方决算款收到后，支付乙方余款”，余款需在其收到业主单位张家港扬子江石化有限公司的决算款后才予以支付。对此，德申公司认为上述标注内容系在其将总结算单交给丰宝成公司确认时，丰宝成公司用事先准备好的刻有上述内容的印章加盖形成，并非其盖章确认前以打印方式在结算单中的注明，该内容不产生变更付款条件的效力，且该内容也可视为丰宝成公司单方提供的格式条款，限制了相对方的权利，应认定无效。总结算单仅仅是对购销合同履行完毕后价款的认定，并非对合同条款的补充或变更。
德申公司对其主张的逾期利息计算陈述如下：计算标准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双方在2015年8月4日结算后一个月作为支付节点，从2015年9月4日开始计算逾期利率，至2015年10月30日前的预期利率是16万元（取整计算）。
德申公司一审另主张对本案所涉欠款其在诉讼前多次向丰宝成公司主张并通过寄送律师函的方式书面催讨。丰宝成公司确认德申公司在诉讼前曾发过律师函催讨。
以上事实，由《商品砼购销合同》、补充协议、《商品砼对账单》、《工程材料（商品砼）总结算单》以及一审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德申公司与丰宝成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德申公司要求丰宝成公司支付货款10630487.5元，原审法院予以支持。理由如下：合同约定“乙方合同工程信誉垫资200万元后，甲方每月付乙方已供货结算开票总款项的75%，余款工程全部完工乙方送货完毕后12个月分三次付清”，该约定仅约定了工程全部完工德申公司送货完毕后12个月份三次付清，并未约定具体每次付款的时间和比例，故该约定属于约定不明，对此，丰宝成公司亦认为是约定不明。根据合同法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同时支付。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本案中，根据德申公司与丰宝成公司的陈述，德申公司主张的货款中至少已有334万元是已到期应付的进度款，合同对于余款的支付约定不明，故德申公司可以随时要求丰宝成公司付款，德申公司在提起本案诉讼前曾通过律师函向丰宝成公司书面催讨过案涉货款，已经给予丰宝成公司必要的准备时间。故德申公司主张给付全部结欠货款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丰宝成公司抗辩的约定不明应当在最后一次送货后12个月期满后再支付剩余款项的意见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丰宝成公司抗辩所称的《工程材料（商品砼）总结算单》备注内容注明的“甲方决算款收到后，支付乙方余款”系对合同付款方式的变更，结欠货款应当在其收到业主单位张家港扬子江石化有限公司支付的工程决算款后再向德申公司支付，首先，德申公司对上述备注内容未予确认，且备注内容与总结算单的其他文字内容并非都是打印形成，无法确认备注内容形成的时间。其次，即使上述备注内容在双方盖章前已经形成，也不构成对《商品砼购销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的变更，如果按照“甲方决算款收到后，支付乙方余款”的约定，德申公司能否收到货款取决于丰宝成公司向业主单位的收款情况，丰宝成公司何时能向业主单位收到决算款、收到多少决算款、收到的决算款能否足够支付结欠德申公司的欠款均无法确定，对德申公司而言显然是不公平的。故对丰宝成公司的该项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亦不予采信。
关于德申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其主张的计算标准及起算时间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但其主张暂计算至2015年10月30日的逾期付款利息为16万元（取整），因德申公司并非按照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计算，原审法院予以调整，经计算自2015年9月4日暂计算至2015年10月30日的逾期付款利息为116138元（10630487.5元×4.6%×1.5÷360天×57天）。关于丰宝成公司抗辩所称的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不能套用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违约金的抗辩意见，买卖合同司法解释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故丰宝成公司的该项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据此，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判决：江苏丰宝成建设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张家港德申混凝土有限公司货款10630487.5元并赔偿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暂计算至2015年10月30日的逾期付款利息为116138元，自2015年10月31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以实际结欠货款本金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6543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91543元，由张家港德申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263元，由江苏丰宝成建设有限公司负担91280元。
上诉人丰宝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曲解了合同本意，擅自认定当事人约定的分期付款的条款为约定不明不予适用，擅自脱离合同约定进行判决。1、《商品砼购销合同》第四条第2款对垫资款、进度款、结算款三项内容作出明确约定，对结算款做出了明确的付款条件，最后一次送货是在2015年2月11日，故对结算款和信誉垫资款的付款义务始于2016年2月11日。双方对三次付款每次的付款比例没有约定，并非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而是明确送货完毕后满12个月付款。2、德申公司在一审诉状及开庭中的陈述也认为双方对付款时间是有约定的，原审判决显然脱离了当事人的合同及本意。二、原审判决对当事人签章的《工程材料（商品砼）总结算单》约定的付款条件“甲方决算款收到后，支付乙方余款”不予适用，违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原则。德申公司持有结算单原件并据此起诉，其对付款条件的加注是明知的，不能因条款对其不利即推理是丰宝成公司的单方面意思。即便德申公司认定该条款显失公正，则其应提出撤销之诉，而不能由法院直接认定该合同条款不公正而不予适用。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德申公司的诉讼请求；德申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
被上诉人德申公司二审答辩称：一、丰宝成公司认为涉案合同的付款条件不属于约定不明，应在送货完毕后满12个月后付款，该陈述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条款没有明确12个月内三次分别是何时、每次付款比例是多少，且双方在合同履行以及本案诉讼中仍未能就付款进度达成一致意见，故应属于约定不明。且根据合同法关于分期付款的法律规定，丰宝成公司逾期付款的金额超过总金额的20%，德申公司也可以要求其一并支付余款。二、丰宝成公司关于结算单中“甲方决算款收到后，支付乙方余款”内容的意见没有法律依据。首先，该内容系丰宝成公司单方以盖章方式形成，不属于打印条款；其次，结算单仅是对于双方工程款总金额的对账，不能构成对原合同中付款条件的变更；在此，该内容不但显失公平，且因约定不明而无法实施，故该条款应属无效条款。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丰宝成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丰宝成公司主张付款条款尚未成就故其不应向德申公司支付货款能否成立？
本院认为，首先，丰宝成公司、德申公司在《商品砼购销合同》中关于付款方式的约定中，在明确了德申公司的垫资款、丰宝成公司每月应付款的情形下，约定余款为送货完毕后12个月分三次付清，但并未明确送货完毕后的12个月内的三期付款的具体付款时间和金额，而丰宝成公司、德申公司关于该约定的理解也存在明显的分歧，故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双方当事人关于余款支付的约定属于约定不明并无不当。其次，在德申公司所主张的货款中，丰宝成公司对于每月的应付款已存在逾期，而如前所述双方对于余款的支付存在约定不明，故原审法院认定德申公司有权主张丰宝成公司支付全部案涉货款并无不当。且即便是按照该约定，在送货完毕后的12个月内丰宝成公司也应将货款全部付清，而迄今距离德申公司送货完毕已超过12个月，据此丰宝成公司也应向德申公司支付全部货款。而丰宝成公司认为送货完毕后满12个月其才应付款显然缺乏依据，不能成立。
关于丰宝成公司提出总结算单中变更了付款条件约定的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付款方式的约定作为合同的重要条款内容，其变更必须经双方经协商确认一致。而《工程材料（商品砼）总结算单》系双方就案涉工程供货总价的结算确认凭证，并非双方就购销合同条款进行变更的书面协议。且其中丰宝成公司主张构成付款方式变更的“甲方决算款收到后，支付乙方余款”相关内容也并非该结算单打印内容，而是丰宝成公司单方加盖印章形成的，丰宝成公司不能证明德申公司对于该条款内容予以了明确确认。故丰宝成公司仅以德申公司持有该结算单而主张双方已对案涉购销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进行了变更进而拒付货款，显然依据不足。
综上，丰宝成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6543元，由上诉人江苏丰宝成建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代理审判员 丁 兵
代理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夏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