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沪民终51号上诉人（一审原告）：上海至精供应链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汪某某。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淮江，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舒亮，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基宁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某某。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燕东，浙江导司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泰发矿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邱某某。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连云港外轮代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某某。委托诉讼代理人：仇某。委托诉讼代理人：邵立波，江苏苍梧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新陆桥（连云港）码头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吴某某。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浩，江苏念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孔祥翔，江苏念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至精供应链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至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基宁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基公司）、北京泰发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泰发）、中国连云港外轮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连云港外代）、新陆桥（连云港）码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陆桥公司）海事海商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7）沪72民初7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8年5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至精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淮江、舒亮，中基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燕东，连云港外代委托诉讼代理人仇某、邵立波，新陆桥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浩到庭参加诉讼，北京泰发经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至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至精公司作为承运人对02号提单溢卸货物具有合法占有权，应受《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的有效保护。本案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在02号提单项下多提多占溢卸货物侵害了至精公司对溢卸货物的合法占有权；2、至精公司在01号提单案件中承担赔偿责任与中基公司、北京泰发在02号提单项下多提多占有明显的因果关系，中基公司、北京泰发在02号提单项下多提多占直接导致至精公司遭受01号提单项下的赔款损失。3、至精公司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至精公司的诉讼时效起算点应当为最高人民法院就01号提单纠纷作出判决生效之日起算,并有权享有90天追偿时效的法律规定；至精公司在01号提单纠纷案件抗辩中已就02号提单溢卸货物提出了抵销抗辩，该抵销抗辩应起到中断本案诉讼时效的法律效力。在01号提单纠纷案件变更当事人后，至精公司的抵销抗辩仍然有效存在，且对于本案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均具有中断时效效力。至精公司曾于2012年5月18日就02号提单溢卸货物向法院提起诉讼，该诉讼虽未获法院立案受理，但中断时效的效力不受影响。综上，至精公司认为一审法院存在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全部支持至精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中基公司答辩称：1、本案应按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认定至精公司与中基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而不是简单套用《物权法》的所谓“占有”。本案因为有合同关系的存在，所以也没有适用不当得利的情形。2、收货人中基公司有权取得超过提单数量的溢卸货物，无论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的角度，还是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法》的角度都是符合法律规定的。作为承运人的至精公司对涉案货物并没有可以对抗收货人中基公司的提货权或者所有权的其他物权。3、一审法院认定本案至精公司的诉讼时效已经届满没有错误。首先，至精公司所讲的01号提单项下的追偿权与01号提单有关，与本案所涉的02号提单并无任何关系。02号提单下的所谓“溢卸”，至精公司从一开始就知道，01号提单的诉讼并不影响02号提单诉讼的进行；其次，01号提单纠纷中根本不存在至精公司主张的抵销的情形，至精公司在01号提单的诉讼中只是提出没有违约行为的抗辩而不是抵销抗辩。至精公司的曾视为撤诉或者撤诉的行为不能影响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项下诉讼时效的计算。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连云港外代答辩称：1、中基公司对02号提单项下全部货物享有所有权。至精公司无约定或者法定事由不得拒绝向中基公司交付货物。《海商法》以及与货物运输合同相关的所有立法均明确承运人的基本义务是将托运人交运的货物完好、如数运抵目的港并向收货人进行交付。承运人对运输货物无论何时都没有所有权。对于02号提单载明货物重量64，603吨应如数交付，但对溢卸的3,859吨至精公司主张其应该占有，不应交给中基公司，至精公司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因为根据《海商法》第七十五条之规定，至精公司签发已装船提单的情况下如果怀疑已装船的货物重量不符可以在提单上批注，说明不符之处、怀疑的根据或者说明无法核对。而本案至精公司除在提单上批注“SAIDTOWEIGH”之外没有作任何批注。既然至精公司在签发已装船提单时没有批注保留02号提单溢卸货物的所有权，至精公司就不能据此占有溢卸货物3,859吨。《海商法》第八十七条规定了承运人有留置权，但本案没有法定的留置货物的情形发生。至精公司也没有可以拒绝向中基公司交付提单项下全部货物的法定事由。因此至精公司应交付全部货物，中基公司对涉案货物有所有权当然具有提货权。2、01号提单项下卸载货物重量的短少与02号提单项下货物溢卸两者之间无因果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6年12月1日再审判决（以下简称“最高再审18号判决”），01号提单和02号提单是两个独立的运输合同的证明，至精公司是以01号提单货物短少承担赔偿责任提起本案诉讼显然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根据《海商法》第六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如果至精公司认为01号提单少装货物造成其损失，责任应由托运人承担。所以至精公司因为01号提单货物短少承担赔偿责任与02号提单无关，02号提单溢卸的货物也与至精公司无关。3、关于本案诉讼时效，在本案一审中已经作了答辩，不再重复。4、连云港外代没有过错，连云港外代根据中基公司签发的最后一份提货单对货物进行清场，同时连云港外代是中基公司的货运代理人而不是至精公司的货运代理人，所以连云港外代根据中基公司的委托履行代理义务没有任何过错。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驳回至精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新陆桥公司答辩称：1、新陆桥公司作为港口作业人与连云港外代签订港口作业合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新陆桥公司根据连云港外代委托作业单进行放货、装车。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与至精公司没有任何牵涉；2、根据中国港口协会发布的《铁矿石装卸中转损耗率行业推荐标准》，涉案货物允许装卸允差在1％之内，涉案货物经过两次装卸，最终卸货重量在计量允差范围之内；3、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同意中基公司所作答辩。新陆桥公司在港口作业中不存在任何过失，与至精公司也不存在任何法定或者约定的义务，至精公司要求新陆桥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无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至精公司的上诉请求。北京泰发二审中未提交答辩意见。至精公司在一审中诉称：2010年10月末，至精公司（原名上海大新华国际船舶管理有限公司）以承运人身份承运一批铁矿砂，航程为巴西伊塔瓜伊港至中国连云港。提单托运人为ValeS.A.，收货人为中基公司，承运船为“繁荣”轮（M.V.BULKPROSPERITY）015航次。该航次载货总重160,221吨，其中01号提单记载货物为烧结矿95,618吨，02号提单记载货物为球团矿64,603吨。货物运抵连云港后，02号提单下实际卸载货物68,462吨，比提单记载数量多卸3,859吨；01号提单下实际卸载货物91,293吨，比提单记载数量短少4,325吨。至精公司向中基公司签发的对应01号提单的《交货单》记载货物数量为95,618吨，对应02号提单的《交货单》记载货物数量为64,603吨。货物进入实际提货阶段后，新陆桥公司依据连云港外代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连云港货代）签发的《港口作业委托单》向提货方交货。根据出库记录，02号提单下被提走的货物总计为67,799.84吨，比提单和《交货单》记载数量多3,196.84吨，另有多卸的662.16吨货物去向不明。由于01号提单下货物短少，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虹口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虹口公司）代位中基公司、江苏和沐达贸易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沐达公司）向至精公司提出索赔，经法院终审判决，至精公司赔偿了平安保险虹口公司人民币4,122，384.28元。至精公司认为，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货代、新陆桥公司作为02号提单收货人、最终用户、相关卸货及收货单位，在01号提单短卸、02号提单溢卸同时出现的情况下，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将全部货物在两份提单最终用户之间合理分配、划拨，并应就02号提单货物溢卸情况及时通知承运人。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货代、新陆桥公司在不通知承运人的情况下擅自提取02号提单下溢卸货物，构成对承运人就该部分货物合法占有权的侵害，且导致了至精公司无法协调两份提单下货物的最终分配，也无法通过收回、出售02号提单下的溢卸货物以赔付、补偿01号提单下的短货损失。同时，中基公司和北京泰发就多提取的货物还构成了共同的不当得利。据此，请求判令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货代、新陆桥公司连带赔偿至精公司损失人民币4，122，384.28元及利息损失，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企业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自2017年4月1日（至精公司向平安保险虹口公司作出赔付之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中基公司辩称：至精公司是涉案货物的承运人，本身对货物没有权利，故至精公司在02号提单下没有损失，所谓的占有权不能转化为索赔权。01号提单与02号提单系两个不同运输合同，至精公司在01号提单下遭受的损失与02号提单无关。中基公司向连云港货代发出的交货指令的数量与02号提单记载一致，即使至精公司对溢卸货物享有权利，中基公司也没有责任。此外，至精公司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丧失了胜诉权。连云港外代辩称：连云港货代是接受中基公司委托并根据中基公司的指令发放货物，不具有任何过错。关于诉讼时效问题，赞同中基公司的抗辩意见。此外，连云港货代已经于2017年4月25日经依法清算后注销，根据公司法的相关规定，连云港外代作为连云港货代的股东，无需再承担相关债务清偿责任。新陆桥公司辩称：新陆桥公司是与连云港货代签订的港口作业合同，新陆桥公司履行港口作业合同的行为与至精公司没有关系。根据装卸惯例，每次装卸的允差范围为0.25%，涉案货物至少经过了两次装卸，装卸允差为0.5%；水尺计量允差为0.5%，两者相加为1%，至精公司认为去向不明的662.16吨货物在此允差允耗范围内。关于诉讼时效问题，赞同中基公司的抗辩意见。北京泰发未到庭应诉，也未提供书面答辩意见。一审法院查明：2010年11月11日，北京泰发与中基公司签订一份编号为CBTFKYXXXXX的《委托代理进口合同》，约定中基公司代理北京泰发进口60,000湿吨（+/-10%）巴西铁矿，单价为每吨（干吨）196美元。装运期在2010年11月5日前，装运港巴西，目的港连云港。合同还约定，货物运输保险及通关由北京泰发委托中基公司代办；如发现进口货物有质量、数量等问题，根据商检报告，结合有关国际惯例，由北京泰发委托中基公司对外或向保险公司索赔；对外或保险索赔的一切费用均由北京泰发承担，索赔所得归北京泰发享有；进口货物所涉及的一切权益和责任均由北京泰发承担。该《委托代理进口合同》对应的进口合同编号为HMI-CB-XXXXXX-XX-XX。该批货物实际已于2010年10月27日在巴西伊塔瓜伊港装船。承运船舶为“BULKPROSPERITY”轮,船长签发了编号为02的提单，上海大新华国际船舶管理有限公司（后更名为上海至精供应链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即本案至精公司）在提单签发栏中加盖了该司船章。提单记载，托运人为ValeS.A.，收货人凭指示，卸货港为中国主要港口，货物品名球团矿，“SAIDTOWEIGH”（重量据称）64,603吨。该提单经托运人ValeS.A.背书转让给了中基公司。2010年12月6日，涉案货物运抵连云港,12月8日开始卸货。根据连云港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出具的《重量检验证书》记载，编号为HMI-CB-XXXXXX-XX-XX合同下报检货物的品名为球团矿，报检重量为64,603吨，水尺计重自船舱卸出货物实际重量68,462吨。货物卸载后堆存于新陆桥公司码头。为涉案货物的仓储保管和装卸作业，中基公司与连云港货代签订了一份编号为ZJC0XXXXXX的《仓储保管合同》，约定由连云港货代安排仓库或堆场保管中基公司的进口货物，并根据中基公司开具的提货单发放货物。连云港货代则与新陆桥公司就“BULKPROSPERITY”轮涉案航次的货物签订了一份《港口货物作业合同》，约定作业项目为卸船、堆存、装车（船）；连云港货代需凭提货单载明的提货人的指令方可办理提货委托；交接方式为原来、原转、原交；连云港货代和新陆桥公司对货物自卸船起进行共同监管，共同配载发运，直至该批货物全部发运完毕；货物交接数量在外贸卸船阶段以CIQ重量检验证书载明重量为准，汽车发运以新陆桥公司的汽车衡重数量为准；如货物装卸损耗率高于中国港口协会《铁矿石装卸中转损耗率行业推荐标准》，新陆桥公司对超出数量部分按货物到岸价格予以赔偿。2010年12月16日，至精公司的代理连云港中外运船务代理公司签发了一份提货单（以下简称“小提单”），“小提单”记载“凭收货人背书并于付清一切费用后交付下列货物”，收货人中基公司，提单号码02，货名铁矿砂，毛重64,603吨。2010年12月22日至2011年3月18日，中基公司陆续向连云港货代开具了14份提货单，指定的收货单位均为北京泰发，每份提货单在出库数重量栏中记明了放货数量，合计重量数为64,603吨。其中最后一份编号为0XXXXXX的提货单除在出库数重量栏中记载了放货数量993吨外，在备注栏中还记载了“全部放清”。在中基公司每开出一份提货单后，北京泰发也相应地向连云港货代出具书面《放货通知》，《放货通知》上的受货人为案外人徐州泰发特钢科技有限公司或北京中铁工业有限公司，记载的放货数量与中基公司提货单相符，唯最后一份编号为BXXX-XX-XX的《放货通知》未写明具体放货数量，而是记载“堆场剩余数量（清底）”。连云港货代根据中基公司和北京泰发的上述指令，陆续向新陆桥公司出具《港口作业委托单》，其中2011年3月19日出具的最后一份编号为0XXXXXX的《港口作业委托单》记载重量4,852吨，附注栏记载“清场”。据此计算，2号提单下的货物累计委托出库数为68,462吨，但新陆桥公司确认“清场”后累计实际出库数量为67,799.84吨。另查明：1、“BULKPROSPERITY”轮涉案航次还装载了另一票货物。提单号01，提单记载货物品名烧结矿，“SAIDTOWEIGH”（重量据称）95,618吨，其余记载与02号提单一致。01号提单后经托运人ValeS.A.背书，也转让给了中基公司。01号、02号提单项下货物在装货港装船时采取分舱作业，其中01号提单项下货物装载于1、3、5、7、9舱，02号提单项下货物装载于2、4、6、8舱。整船水尺计重结果，全船货物总重量160,221吨，未进行分舱水尺计重。货物运抵连云港后，01号提单下实际卸货91,293吨，比提单记载重量短少4,325吨。经中基公司同意且授权，实际收货人和沐达公司向保险人平安保险虹口公司提起诉讼进行索赔；同时，中基公司与和沐达公司作为共同原告于2011年12月5日向本案至精公司也提出了索赔诉讼，即“海法一审265号”案。平安保险虹口公司对和沐达公司进行赔偿后，“海法一审265号”案的原告于2013年2月13日变更为平安保险虹口公司，中基公司与和沐达公司退出“海法一审265号”案诉讼。该案件后经最高再审18号判决，判令本案至精公司向平安保险虹口公司赔偿人民币3,948,234.95元及相应利息损失。2017年4月1日，本案至精公司向平安保险虹口公司履行了该判决确定的付款义务，含利息损失实际支付人民币4,122,384.28元。2、02号提单项下的球团矿为人造富矿，是可以直接加入高炉冶炼用的铁矿石；01号提单项下的货物是富矿粉，不能直接加入高炉冶炼，只能作为原料通过铁矿粉造块的烧结工艺生产出烧结矿后，再加入高炉冶炼。两者的化学属性酸碱度不同，外观上前者为球团状，后者为粉状，使用方法上也存在能否直接入高炉冶炼的区别。涉案02号提单项下的球团矿贸易单价为每干吨196美元；01号提单项下货物的贸易单价为每干吨170美元。3、连云港货代系连云港外代全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两者具有独立的财务账册和银行账户。连云港货代于2016年10月12日成立清算组，于2016年10月14日书面通知已知债权人并在《江苏经济报》刊登了注销公告。2017年4月24日，连云港货代债权债务清理完毕，尚有剩余资产人民币2,432.30万元，由连云港外代接收。次日，连云港货代在连云港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注销登记。4、至精公司曾于2012年5月18日向上海海事法院寄送过一次起诉材料，以中基公司、北京泰发、新陆桥公司为被告，要求连带赔偿至精公司在01号提单纠纷案中可能遭受的损失，但在未被立案受理的情况下，至精公司未再继续起诉。一审法院认为：至精公司以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擅自提取涉案02号提单下的溢卸货物为由，认为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侵犯了至精公司作为承运人对货物的占有权，要求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至精公司该主张成立与否的实质在于，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下，当托运人向至精公司实际交运的货物数量多于提单记载的数量时，至精公司应当据实向中基公司交付货物还是只需按提单记载数量交付货物。若至精公司应当据实交付货物，则至精公司关于收货人中基公司及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承担侵犯其货物占有权的主张自不能成立，反之，至精公司的主张才有获得支持的可能性。一、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对至精公司是否负有赔偿责任将托运人交运的货物完好、如数运抵目的港并向收货人进行交付是至精公司作为承运人的基本义务。至精公司在“BULKPROSPERITY”轮涉案航次下仅签发了01、02两套提单，其中01号提单针对的是装载于1、3、5、7、9舱的烧结矿，02号提单针对的是装载于2、4、6、8舱的球团矿。两份提单货物不同且分舱装载，不存在混同情形，由此可以认定，无论是至精公司还是托运人ValeS.A.，对02号提单代表的是ValeS.A.交付给至精公司的全部球团矿（亦即装载于2、4、6、8舱内的全部货物）应当具有明确的共识。换言之，02号提单代表的是装载于2、4、6、8舱内的全部球团矿货物的所有权，凭02号提单可以向至精公司提取的货物也应当是装载于2、4、6、8舱内的全部球团矿货物。虽然02号提单上记载了球团矿的重量为64，603吨，但同时注明“重量据称”，至精公司也仅是对01、02号提单货物进行了整船计重，而没有进行分舱计重，由此产生的风险后果应由至精公司自行承担。此种风险后果包括如果在目的港发现货物少于提单记载数，至精公司仍需要按照提单记载数量向中基公司交货；如果在目的港发现货物多于提单记载数，则至精公司无权扣留多余货物而只向中基公司交付提单记载数。现已查明，“BULKPROSPERITY”轮涉案航次抵达连云港后，从2、4、6、8舱内卸出的球团矿为68,462吨，故中基公司凭02号提单从至精公司处提取68，462吨球团矿并无不当。至精公司认为，其针对02号提单签发的“小提单”上记载的货物重量为64,603吨，表明其只同意交付64,603吨货物，对剩余货物至精公司作为承运人享有合法的占有权，中基公司在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的配合下提取剩余货物均属擅自行为，侵犯了至精公司对货物的占有权。法院认为，至精公司基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并根据《海商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的承运人责任期间，取得对涉案货物的占有确属依法有据，但至精公司同时也负有在目的港向提单持有人交付提单项下货物的合同义务。如前所述，02号提单所代表的货物所有权和提货权及于装载于“BULKPROSPERITY”轮涉案航次2、4、6、8舱内的货物之全部，故至精公司无权以其对该些货物的占有权来对抗中基公司的所有权和提货权。至精公司提出，中基公司超出提单记载数量所获得的货物系不当得利，应予返还。法院认为，中基公司有权基于提单取得提单所代表的全部货物，故中基公司在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下并不构成不当得利。若中基公司在其与ValeS.A.的贸易合同下仅有权获得64,603吨货物，则中基公司的不当得利应在贸易关系中解决，与至精公司无关。至精公司在其诉请主张中还认为，其失去对02号提单下溢卸货物占有权的后果是导致其无法协调01、02两份提单下货物的最终分配，也无法通过收回、出售02号提单下的溢卸货物以赔付、补偿01号提单下的短货损失。法院认为，即便中基公司不能提取02号提单下的溢卸货物，至精公司也并不因此当然地成为溢卸货物的权利人，从而可以将02号提单下的溢卸货物用以赔付、补偿其在01号提单下因对外承担短货赔偿责任后所受到的损失。关于此节，在“最高再审18号判决”中已经明确。退而言之，假定至精公司在开具02号提单的“小提单”时的真实意思确实是明知货物溢卸但只同意交付64,603吨，则其也应当及时将02号提单多装、溢卸的情况通知托运人ValeS.A.，并征询托运人ValeS.A.对货物的处置指示或向托运人ValeS.A.作出退还货物的意思表示，而非将溢卸货物视为己有。况且，至精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其曾有过通知ValeS.A.的类似行动，故法院也无从认定至精公司拒绝交付溢卸货物的正当性。北京泰发与中基公司之间是委托代理进口合同关系，在中基公司有权提取02号提单下包括溢卸货物在内的全部货物的情况下，北京泰发经中基公司认可实际提取货物或授权他人提取货物，不构成对至精公司权利的侵害，无需对至精公司承担责任。同理，连云港货代基于与中基公司的《仓储保管合同》，根据中基公司开出的提货单向新陆桥公司发出放货指令；新陆桥公司基于与连云港货代的《港口货物作业合同》，根据连云港货代的作业委托向北京泰发或北京泰发指定的单位发货，也都具有相应的合同依据。此外，在当事人之间无特别约定的情况下，原来、原转、原交是大宗散货港口作业应当符合的基本要求。因此，当中基公司提货单上有放货数量和“全部放清”并存时，应以“全部放清”的指令为准，连云港货代也正是按照“全部放清”的要求委托新陆桥公司“清场”，故连云港货代和新陆桥公司的放货行为并无不当和过错，无需对至精公司承担责任。二、至精公司起诉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关于时效期间的长短。法院认为，至精公司与中基公司之间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无论至精公司以合同还是侵权为由起诉中基公司，均应适用一年诉讼时效。至精公司与北京泰发、连云港货代、新陆桥公司之间并无直接合同关系，至精公司基于侵权关系向该三名被告主张权利，诉讼时效可为二年。关于时效期间的起算。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下，至精公司作为承运人向收货人中基公司要求赔偿的请求权，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至精公司基于侵权对北京泰发、连云港货外代、新陆桥公司的诉讼时效也应从至精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涉案02号提单下最后一批货物于2011年3月19日提取完毕，倘至精公司主张的侵权成立，该日即为权利被侵害之日。若至精公司不知货物被提毕，则最晚在收到因01号提单纠纷被起诉的应诉材料之时，至精公司也应该知道02号提单下交货数量超过了提单记载数。至精公司在01号提单纠纷案中是否承担责任并不影响其就本案提起诉讼，其以“最高再审18号判决”确定其在01号提单纠纷案中承担责任作为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的理由不能成立。至精公司提出，本案应适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下承运人向第三方的追偿时效，即至精公司向平安保险虹口公司支付赔款后的九十日。法院认为，01号提单和02号提单下的货物是不同的货物，01号提单货物短少并非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在02号提单下的提货、放货行为所造成，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不是01号提单货物短少的责任方，至精公司向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追偿01号提单下货物短少的损失或主张02号提单下多提货、多放货的责任，均不能适用九十日追偿时效的规定。关于时效中断的争议。即便至精公司2012年5月18日向法院寄送起诉状可以构成一次时效中断，至2017年5月10日提起本案诉讼，时隔也已远远超过一年和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至精公司认为，其在01号提单短货纠纷案的诉讼中曾提出02号提单存在溢货，该主张“抵销”的行为可以构成时效中断；并且，对于连带债务人中的一人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事由，应当认定对其他连带债务人也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法院认为，至精公司在01号提单纠纷案中确实提出02号提单存在溢货，但其主张的是02号提单项下的货物溢货，全船货物重量与装货港基本相当，可以推定货物并未短少；中基公司在货物总量没有短少的情况下，未对两个最终用户的货物进行调剂，从而造成了损失。至精公司的此种主张属于否认货物存在短少事实的抗辩，其并未明确提出过要求返还02号提单下的溢卸货物以对冲或免除其01号提单下赔偿责任，故不属于向被告方发出“抵销”主张。况且，自2013年2月13日起，01号提单纠纷案的原告变更为平安保险虹口公司，中基公司与和沐达公司退出了该案诉讼，故所谓的“抵销”主张对中基公司的时效中断效力至多也仅能持续至2013年2月13日。至精公司并未举证证明还存在其他可以令时效发生中断或中止的事由，故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关于诉讼时效届满的抗辩成立。三、连云港外代对已注销的连云港货代的债务是否需要继续承担清偿责任法院认为，从连云港外代向工商部门提交的登记注销材料看，程序正当合法，可以认定连云港外代作为连云港货代的唯一股东，已经依法履行了对连云港货代的清算责任。连云港货代经清算尚有剩余资产人民币2,432.30万元，该部分资产本当用于连云港货代对外承担债务，现实际由连云港外代所取得，故连云港外代对连云港货代的遗留债务仍需在其接受的剩余资产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鉴于连云港外代接受的剩余资产数额足以覆盖至精公司的诉请主张，故连云港外代与连云港货代财产是否相互独立均不影响连云港外代在本案中成为责任主体。但如前所述，基于至精公司提出的赔偿主张不能成立以及诉讼时效届满，连云港外代实际上无需向至精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综上，至精公司在“BULKPROSPERITY”轮涉案航次运输中对外承担的赔偿责任和由此遭受的损失，源自于至精公司未对01、02号两份提单记载的货物重量分别进行水尺计重核实所产生的固有法律风险，该后果应由至精公司自行承担。并且，即便至精公司起诉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的理由成立，也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五条、第七十七条、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六十三条、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承运人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托运人、收货人或提单持有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的批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八）项、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对至精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9，779元，由至精公司负担。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各方当事人均未能提出有效证据予以推翻，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事海商纠纷。二审争议焦点为：一、至精公司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二、至精公司作为承运人对02号提单项下溢卸货物是否享有占有权；三、至精公司主张其在01号提单案件中承担赔偿责任与中基公司、北京泰发在02号提单项下多提多占有明显的因果关系，从而向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主张损害赔偿，是否应得到支持。关于至精公司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至精公司上诉认为，本案诉讼时效应当从01号提单纠纷案件“最高再审18号判决”生效之日起算。本院认为，01和02号提单是两份独立的运输合同证明，至精公司因01号提单产生纠纷以及最终是否承担赔偿责任，并不影响至精公司就02号提单提起诉讼，原审判决认定本案诉讼时效从至精公司知道或者应当知道02号提单下交货数量超过了提单记载数存在溢卸之日起算，即最迟于至精公司收到因01号提单纠纷被起诉的应诉材料之日起算，并无不当。至精公司上诉主张，其在01号提单纠纷案件中就02号提单溢卸货物提出的抵销抗辩应起到中断本案诉讼时效的法律效力。本院认为，原审判决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至精公司在01号提单纠纷案中相关主张属于否认货物存在短少事实的抗辩，不属于提出“抵销”主张，不构成中断时效法定事由，并无不当。至于至精公司认为，其曾于2012年5月18日就02号提单溢卸货物向法院提起诉讼，该诉讼虽未获法院立案受理，但中断时效的效力不受影响。对此，本院认为，即便如至精公司主张，其于2012年5月18日向法院寄送起诉状可以构成一次时效中断，至2017年5月10日至精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亦已远超一年和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综上所述，至精公司关于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因至精公司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丧失胜诉权，故对至精公司与中基公司、北京泰发、连云港外代、新陆桥公司之间其他争议，本院不再评述。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9,779元，由上诉人上海至精供应链管理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 珊审判员 孙辰旻审判员 高明生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九日书记员 陈 曦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