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桂市民三终字第7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桂林市交通运输局，住所地桂林市象山区中山南路92号。
代表人钟德臣，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毛利平，广西卓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谭睿，广西卓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陈华生。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陈江莉。
委托代理人赵海平，广西绮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桂林市航务管理处，住所地桂林市福旺街**号。
法定代表人兰荣林，该处主任。
委托代理人ＸＸＸ，广西众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桂林市交通运输局因侵害作品复制权纠纷一案，不服叠彩区人民法院（2014）叠民重字第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丁勇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潘文华和代理审判员阳志辉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5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盘林云担任记录。上诉人桂林市交通运输局的委托代理人毛利平、谭睿，被上诉人陈华生及其委托代理人赵海平，一审被告桂林市航务管理处委托代理人ＸＸ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华生、陈江莉父亲陈亚江的父母早年均已去世，陈亚江与其妻苏桂英共生育三男一女，其中陈林生、陈山鹰未成年已去世，苏桂英亦于1992年去世。陈亚江于1999年去世。《新加坡前总统李光耀在游船上》系陈华生、陈江莉的父亲陈亚江于上世纪60年代，以时任桂林日报社摄影记者的身份，按照当时桂林市政府等相关机构部门的统一部署、安排，作为相关国家领导人游览漓江时随行人员进行拍摄。2003年1月，为征集党和国家领导人视察漓江的照片作为档案馆资料留存，交通局档案馆向陈华生征集相关照片，并向陈华生支付了制作费、稿费。陈华生分别于2003年1月15日收取3321元、2003年1月27日收取2583元。该档案馆系桂林市交通运输局一内部机构，由局办公室管理。2011年7月19日，交通局下发106号文，决定成立桂林市交通运输局5A级旅游景区整改工作领导小组。同年8月16日，市政府办公室下发196号文，成立整改工作领导小组，交通局的法定代表人任该小组下设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根据该文件要求，交通局负责桂林市磨盘山码头的生态停车场建设、导览系统完善、新客运大楼工程建设、安全设施的修理维护、医务设施的完善、侯船楼内外墙体的粉刷、卫生间改造、更新破旧垃圾桶、设置旅游纪念品服务等整改工作。磨盘山客运中心尚未办理产权登记，其内设有桂林市财政局、桂林市海事局和桂林市邮政局，与桂林市航务管理处共同办公。2012年12月，陈华生、陈江莉发现在磨盘山客运中心大厅的墙面上悬挂了其父亲陈亚江拍摄的涉案摄影作品。经与桂林市航务管理处协商赔偿事宜未果，遂诉至法院要求桂林航务管理处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本院于2013年7月23日受理后，于同年12月11日裁定驳回了陈华生、陈江莉的起诉。其二人不服裁定向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19日裁定撤销了本院的裁定，发回本院重审。2014年5月9日，桂林市航务管理处申请追加桂林市交通运输局为本案共同被告参加诉讼，本院依法予以追加并重新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陈华生、陈江莉向本院提交了涉案作品的底片，能够证实陈亚江系涉案摄影作品的拍摄作者，本院认定陈亚江系涉案摄影作品的作者。涉案作品系作者陈亚江在桂林日报社工作期间以摄影记者身份，受单位指派，经过政府部门的统一安排，在特定环境下进行拍摄，此为其履行组织安排的采访工作职责的主要工作内容，故涉案摄影作品应属职务作品。在本案中，被告并未举证证明陈亚江拍摄涉案作品所使用的器材设备主要利用了单位的物质技术条件，且本案的涉案作品系摄影作品，与工程设计、产品设计图纸及其说明、计算机软件等作品相比，其对单位的物质技术条件的依附程度较低，故涉案摄影作品不属于特殊职务作品，应为一般职务作品，其著作权由作者享有。二被告辩称涉案摄影作品属法人作品，陈亚江不享有著作权。本案所涉摄影作品的创作过程，除了需要依附于使用的摄影器材外，更主要的在于拍摄者的专业技术投入，其创作的主观能动性较强，创意来源于拍摄者。虽然作者的拍摄行为是在履行单位安排的工作任务，但对于拍摄这一创作行为本身，单位的介入程度不高，且被告未提供证据证明单位对拍摄者提出了创作方面的严格要求，并对整个创作过程进行全面掌控，故陈亚江虽系在履行职务过程中拍摄了涉案的摄影作品，但这些作品并非法人作品，而属一般职务作品。对二被告的抗辩不予采信。被告桂林市航务管理处作为桂林市交通运输局下辖的二层事业单位，属于我国法律规定的“其他组织”，可以作为本案的诉讼当事人参与诉讼，且其经费由财政拨付，具有对外独立承担民事法律责任的主体资格及经济能力。被告桂林市航务管理处抗辩称，市政府指派整改的对象系桂林市交通运输局，涉案照片的使用与桂林市航务管理处无关。根据桂林市政府相关文件，桂林市政府成立漓江5A级景区整改领导小组，指示桂林市交通运输局“加快磨盘山码头新客运中心大楼工程建设，完善旅游服务功能”，故客运中心系市政府要求桂林市交通运输局进行整改的场所之一。桂林市交通运输局在庭审中陈述，涉案照片系由其档案馆工作人员冲印后悬挂，故涉案照片的制作、使用者系桂林市交通运输局，其在客运中心大厅使用涉案摄影作品制作宣传照片，未属作者姓名，亦未支付报酬，侵害了陈亚江对涉案摄影作品享有的署名权、复制权及获得报酬权，应承担侵权责任。桂林市航务管理处关于涉案照片的使用与其无关的抗辩，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桂林市交通运输局主张其于2003年向陈华生征集了包括涉案照片在内的多幅摄影作品，并支付了制作费、稿费，被告桂林市交通运输局在客运中心使用涉案照片用于陈列展览，未超出使用范围。桂林市交通运输局曾向陈华生征集相关照片并支付相应费用，但对征集的照片的具体内容、使用方式及使用范围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故其抗辩不予支持。因陈亚江已于1999年去世，陈华生、陈江莉作为其合法继承人，依法享有保护陈亚江对涉案摄影作品所享有的署名权、复制权及获得报酬权不被他人侵犯的权利，故陈华生与陈江莉以自己的名义向被告主张权利，符合法律规定，应受法律保护。桂林市交通运输局的行为虽侵害了陈亚江对其摄影作品享有的署名权，但并无证据证明被告的行为对陈亚江的名誉或声誉造成了负面影响，因此陈华生、陈江莉要求赔礼道歉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考虑到涉案作品的类型、被告侵权行为的方式、侵权持续时间、作品使用的频次、影响范围、经营规模、主观过错等因素，对陈华生、陈江莉诉请的经济损失，本院酌情予以支持500元。主张经济损失过高部分，本院不予支持。陈华生、陈江莉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律师费及相关费用212元，本院亦予以支持。依法判决：一、桂林市交通运输局赔偿陈华生、陈江莉包括为制止侵权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在内的经济损失712元；二、驳回陈华生、陈江莉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桂林市交通运输局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首先认定本案涉案作品是否是法人作品，关键是考量陈亚江的创作是否由法人组织安排，并代表法人意志创作。本案涉案作品的创作，完全受制于桂林市政府相关部门的周密安排，对于拍摄作品的人物、时间、地点全部都由市政府相关部门严格掌控，整个拍摄过程都需要工作人员的相互配合才能顺利进行，一幅涉及国家领导人的摄影作品的完成需要多部门多环节及人员的联动配合，才能够按照所在单位要求意志完成记录性摄影，否则任凭陈亚江摄影技术如何精湛也无法完成涉案摄影作品的拍摄。桂林市政府组织安排陈亚江拍摄国家领导人游漓江的涉案照片，系为了留下珍贵的历史资料，增加桂林城市发展过程中的历史积淀，为日后宣传桂林旅游文化留下宝贵史料证明，为此充分体现了桂林市政府创作意志和创作目的。本案涉案作品无论从创作目的还是创作背景条件来看均属法律规定的法人作品的范畴，一审法院认定涉案作品不属于法人作品而是职务作品是错误的。其次，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作为国家机关在执行公务和市政府命令情况下使用涉案作品属于侵犯陈亚江权利的认定没有法律依据，认定上诉人承担赔偿数额的证据不足，判决上诉人赔偿数额过高。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公正判决。
被上诉人陈华生、陈江莉答辩称，一审法院对本案作品的认定事实清楚，涉案作品由作者独立完成，不受任何单位意志的控制，摄影作品是凭本人的经验和技术而成，涉案作品的拍摄不是执行公务也不是执行行政指令。另外，一审判决赔偿金额不是过高而是过低了，被上诉人是考虑上诉人是行政机关，故而不过于追究了。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一审被告桂林市航务管理处答辩认为对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无异议，请求二审法院公正判决。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由法人或者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在确定著作权归属时，应以著作权属于作者为基本原则。构成法人作品，需具备三个条件：必须由单位主持创作、作品必须代表单位意志、作品产生的责任必须由单位承担。我国《著作权法》立法的本意是要保护作者的利益，以鼓励作者创作更多的有利于社会发展的作品，因此该法对法人作品作严格解释，为法人作品设置了多项的认定条件。由单位主持创作，应是代表单位的人员负责组织该项创作，从创作的提出、人员及日程安排、物质技术条件的提供、创作的进程及完成等各个方面都由单位负责主持，而并非是简单提出任务、布置工作；代表单位的意志，是要求创作思想及表达方式均须代表、体现单位的意志，个人在单位提供或者要求的条件下，可以自由发挥创造力、抒发其思想，对作品的结构安排、情节处理、材料取舍、思想表达等可以由个人意志所决定，则不属于体现了单位的意志，单位仅仅提出创作作品的任务本身，或者创作者个人根据单位提出的原则性要求去创作，亦不属于体现了单位的意志；作品产生的责任由单位承担，是指作品产生的责任必须也只能由单位承担，个人实际上承担不了作品产生的责任。本案涉案作品系陈亚江接受单位工作安排随行相关国家领导人游览漓江过程中所拍摄的照片，随行拍摄的确是单位的工作安排，但在随行过程中拍摄哪个场景、如何拍摄、照片要表达怎样的思想情感等方面则完全是拍摄者根据随行过程中的实际情况自由选择、决定、实施的。陈亚江作为摄影工作者接受的是单位安排其随行国家领导人游览漓江的拍摄工作任务，其拍摄照片这一创作过程是完全由其个人实施完成的，该照片作为摄影作品所产生的法律责任依法由作者承担。因此，本案涉案作品不符合我国著作权法对法人作品的认定条件，上诉人提出本案涉案作品属于法人作品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六条规定：“公民为完成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工作任务所创作的作品是职务作品，除本条第二款的规定以外，著作权由作者享有，但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在其业务范围内有限使用。作品完成两年内，未经单位同意，作者不得许可第三人以与单位使用相同的方法使用该作品。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职务作品，作者享有署名权，著作权的其他权利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享有，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可以给予作者奖励：（一）主要是利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物质技术条件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工程设计图、产品设计图、地图、计算机软件等职务作品；（二）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合同约定著作权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享有的职务作品。”本案涉案作品符合我国著作权法对职务作品的认定条件，且无该法条规定署名权之外其他著作权利归属于法人或其他组织的情形，该涉案作品著作权属于作者陈亚江享有。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涉案作品属于一般职务作品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七）项的规定，国家机关为执行公务在合理范围内使用已经发表的作品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但应当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并且不得侵犯著作权人依照本法享有的其他权利。国家的立法、行政、司法、法律监督、国家安全、军事机关为了社会公共利益的需要，在执行公务时合理使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应被允许，但对于“执行公务”应予严格解释，不能以公务学习、公务宣传为名随意使用他人作品，只有在因公务需要不得不使用他人作品的情况下才构成合理使用，并且从使用的方式和范围、使用的数量和内容方面也应限于合理范围。本案涉案作品悬挂的客运中心大厅虽然是上诉人按照桂林市政府要求进行整改的场所之一，但上诉人实施整改措施不是必须使用陈亚江创作的作品进行宣传，且上诉人在使用涉案作品时亦未标注作者姓名，故上诉人提出其使用涉案作品属于合理使用的主张，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亦不予认定。
上诉人桂林市交通运输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使用向公众传播其作品，依法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人民法院在确定赔偿数额时，应当考虑作品类型、合理使用费、侵权行为性质、后果等情节综合确定。”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的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包括权利人或者委托代理人对侵权行为进行调查、取证的合理费用。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和具体案情，可以将符合国家有关部门规定的律师费用计算在赔偿范围内。”鉴于本案中权利人的损失及侵权人的非法所得均难以确定，一审法院根据案件实际情况及法律、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酌情确定赔偿数额为500元、制止侵权的合理开支为212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依据事实和法律作出的判决是正确的，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桂林市交通运输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 勇
审 判 员 潘文华
代理审判员 阳志辉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日
书 记 员 盘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