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民二终字第001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锅炉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湖新技术开发区流芳园路*号。
法定代表人：YEUNGKWOKWEIRICHARD（杨国威），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知斌，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旺达纸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春江镇旺达工业园。
诉讼代表人：黄亚平，该公司破产管理人组长。
委托代理人：马东方，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翟况，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汉锅炉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旺达纸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旺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1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代理审判员董俊武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孙刚、王赫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旺达公司一审时诉称：2001年11月22日，深圳旺达彩印包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圳旺达公司）与武锅公司签订一份锅炉的供货合同，由于工程原因该合同一直未执行。2003年9月26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变更需方为旺达公司。补充协议中约定旺达公司订购的两台锅炉合同价款为1536万元。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15日内需方支付合同总价款的30%作为设备的预付款。设备投料后一周内支付合同总价款的30%作为投料款，供方交货后一周内支付合同总价款的30%，余款作为质保金，质保期满一周内付清。”2004年11月8日双方再次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了“需方提出延期付款，供方的合同设备交货期作相应顺延”的条款。补充协议签订后，旺达公司分别于2004年2月6日和13日分两次支付给武锅公司设备预付款434.68万元。加上2001年深圳旺达公司支付的26.15万元，旺达公司共支付设备预付款460.83万元给武锅公司。旺达公司向武锅公司购置两台锅炉的目的在于筹建小型热电厂，由于国家严格控制热电厂类新建项目，原定拟建热电厂的地址被禁止设立，无法继续履行该合同。事后，旺达公司多次向武锅公司发函协商解除合同退还货款等事项，但武锅公司明确拒绝，双方无法达成合意。旺达公司已依法进入破产管理程序。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旺达公司请求法院判令：1、裁决解除双方关于锅炉的购销合同关系；2、武锅公司退还旺达公司支付的购货款460.83万元；3、武锅公司承担逾期退还预付款的利息损失（自2011年5月25日起至预付款退还完毕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金融机构计收同期贷款利息的标准计算）；4、武锅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及其他费用。
武锅公司答辩称：（一）旺达公司无权单方解除合同，诉争合同已按约部分履行，应当继续履行，旺达公司未能获得项目批文不能成为其单方解除合同的理由。（二）即使诉争合同解除，武锅公司也有权依据定金罚则就已收取部分定金不予返还，并有权要求旺达公司承担武锅公司的全部损失，但这样会导致社会资源的极大浪费，因此武锅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三）武锅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无需承担利息损失及其他诉讼费用。
原审查明：2001年11月22日，深圳旺达公司、新会旺达纸业有限公司、武锅公司签订编号（2001）电销011号《锅炉供货合同》。2003年9月26日，江苏旺达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旺达纸业公司）与武锅公司签订《锅炉供货合同补充协议》，约定：2001年11月22日武锅公司与深圳旺达公司签订的锅炉供货合同，合同编号：（2001）电销011号，由于工程原因合同一直未能执行，双方对原订合同条款重新进行讨论并达成以下一致修改意见：需方为旺达纸业公司，原合同的代订方取消。合同价格：锅炉本体工厂交货价768万元／台，两台合计1536万元。2004年11月开始交货，2005年2月交付完毕（两台炉同时交货）。本协议订后15天内，需方支付合同总价的30%货款（460.8万元）为定金。此定金减去原支付的26.15万元，需方实际应支付定金434.65万元。合同设备开始投料一周内，需方支付合同总价的30%货款（460.8万元）为投料款。锅炉全部发货一周内，需方支付合同总价的30%货款。余款作为质保金，质保期满一周内一次付清。原订（2001）电销011号合同及本协议在需方支付30%的定金后生效。本协议未提及的条款仍按原（2001）电销011号合同执行。该合同签订后，旺达纸业公司于2004年2月3日、2月10日分两笔共计向武锅公司付款434.68万元。
2004年11月8日，旺达纸业公司与武锅公司签订《锅炉合同补充协议（2）》，约定：2×110t／h中温中压煤粉锅炉推迟交货，交货时间改为2005年7月份开始交，2005年10月份交完。2003年9月26日双方达成的锅炉供货合同补充协议，其投料款（460.8万元）需方应于2005年4月份支付给供方。如需方未能按时履行上述款项，供方其合同设备交货期则作相应顺延。
2005年4月6日，旺达纸业公司与武锅公司签订《关于锅炉合同付款及交货的商谈纪要》，载明：因旺达纸业公司在该项目前期申报手续之批复有待完善，现需方提出所订合同锅炉设备延期交货。按双方2004年11月8日所签锅炉合同补充协议（2）之第3条执行，需方提出延期付款，同时供方其合同设备交货期作相应顺延。
2009年2月24日，旺达纸业公司变更工商登记，更名为旺达公司。
2011年4月27日，旺达公司向武锅公司发出联络函，载明：2001年11月22日贵公司与深圳旺达公司签订（2001）电销011号锅炉供货合同，由于工程原因合同未能执行。2003年9月26日贵司与我司经协商签订《锅炉供货合同补充协议》，将合同的需方变更为我司（旺达公司与深圳旺达公司系同一老板），我司按“补充协议”约定支付了首批货款460.83万元，后由于国家对常州在环保方面作出了一些限制性规定，导致我司申报工作处于停止状态。鉴于供货合同已经很难执行，我们恳请解除合同，请贵司将我司支付的货款退回给我司。2011年5月27日，武锅公司回函称：根据供货合同以及2003年9月26日补充协议，贵司支付的460.83万元为定金。我公司于2004年2月在收到合同定金后，即刻组织生产和扩散采购，直到2004年11月贵司将交货时间从2005年7月份推迟到2005年10月份我司方暂停生产。2005年4月贵司再次提出延迟交货。在合同生效后，我司已按合同约定对相关锅炉部件进行了生产，但贵司一直未支付后续投料款，也一直未向我司表明何时支付，致使项目搁置到现在。考虑到贵司目前难以执行该合同的实际状况，我公司同意，在不退还定金并且贵司补偿我司遭受的实际损失的基础上，解除该合同。2011年12月9日，旺达公司向武锅公司发出联络函，该函载明：经与江苏省溧阳市有关方面座谈，我司决定在该地新建造纸厂，电厂项目准备启动，特请贵司派员前来现场考察并商谈原锅炉设备的供货时间及付款事宜。
2013年4月15日，旺达公司向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与武锅的锅炉供货合同关系。2013年5月2日，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政府向本院出具《说明书》称：由于国家相关法规政策的变动，原本旺达公司拟定建设小型热电厂的厂址未获得批准建造，该小型热电厂的建设工程无法实施。
另查明：武锅公司为履行与旺达公司之间的协议，于2004年9月20日与常州泰瑞电力钢结构有限公司（后工商变更名称为常州泰瑞工业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瑞公司）签订合同编号KS（2004）4号《锅炉钢架订货合同》，合同约定双方就武锅公司委托泰瑞公司制造旺达纸业2×110t／h锅炉钢架事宜达成合同条款。2014年2月10日，武汉市仲裁委员会作出（2013）武仲裁字第0001485号裁决书，仲裁庭认为：武锅公司于2004年12月24日已向泰瑞公司支付合同项下20%预付款35.828734万元。在泰瑞公司要求武锅公司支付70%货款后，武锅公司于当月和次月向泰瑞公司支付70%货款125.400568万元。2006年6月8日，武锅公司向泰瑞公司支付合同项下10%的质保金17.914367万元。武锅公司向泰瑞公司支付了全部货款，履行了合同项下付款义务，泰瑞公司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交付义务，将产品交付至武锅公司指定的交货地点。仲裁庭裁决泰瑞公司于裁决书送达次日起15日内将合同编号KS（2004）4号《锅炉钢架订货合同》项下的货物交付至常州市新北区春江旺达工业园。2014年6月19日，武锅公司就上述裁决书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还查明：2013年11月29日，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新商破字第000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书载明：常州市恒泰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泰公司）以债务人旺达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于2013年11月13日向本院申请对旺达公司进行破产清算。本院认为，申请人恒泰公司的债权人具有申请破产的资格。被申请人旺达公司生产经营活动已停止，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符合破产清算条件。裁定如下：受理恒泰公司对旺达公司清算申请。2013年12月6日，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指定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常州市恒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为旺达公司破产管理人，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黄亚平律师为管理人的负责人。
原审认为：旺达公司与武锅公司签订的《锅炉供货合同补充协议》及《锅炉合同补充协议（2）》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后，旺达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了460.83万元定金，武锅公司也按照合同约定开始组织生产和采购。双方从2005年至2011年通过往来函件达成一致延期交货，并未就解除合同达成一致约定。旺达公司以国家相关法规政策变动致使小型热电厂未获政府批准建造为由要求解除合同，认为此为不可抗力，属于法定解除事由，但其除了提供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政府出具的书面说明外，不能提供相关政策变动的事实依据。故旺达公司主张“建造小型热电厂未获政府批准”事宜不属合同当事人无法预见、无法预防、无法避免和无法控制的不可抗力而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事件，对该解除合同的理由不予认可。但根据我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旺达公司在本案诉讼阶段被债权人申请破产清算，其破产管理人在接受法院指定成为管理人后，二个月内并未通知武锅公司，故本案合同应视为解除。又根据我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不可抗力、意外事件致使主合同不能履行的，不适用定金罚则。”旺达公司和武锅公司虽然在合同中约定了定金并已支付定金，但不是因为旺达公司违约，而是旺达公司被其债权人申请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而导致合同解除，不宜适用定金罚则，旺达公司要求武锅公司退还其已支付的购货款的请求予以支持。武锅公司认为即便合同解除，也有权按照定金罚则收取部分定金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武锅公司为履行合同开始了组织生产和采购，合同的解除不是武锅公司造成，旺达公司要求武锅公司承担逾期退还预付货款的利息损失的请求，有违公平原则，不予支持。武锅公司认为旺达公司应赔偿其全部损失，但并未提出反诉，武锅公司可以就其损失另行主张权利。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解释》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江苏旺达纸业股份有限公司与武汉锅炉股份有限公司的锅炉购销合同关系解除；二、武汉锅炉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江苏旺达纸业股份有限公司返还预付款460.83万元；三、驳回江苏旺达纸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666万元，由江苏旺达纸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31万元，武汉锅炉股份有限公司负担3.566万元。
武锅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程序违法。旺达公司在开庭当日才提交旺达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证据，超过举证期。在武锅公司不认可该证据真实性的情况下，原审法院未经核实就作为定案的依据。即便原审法院查明旺达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那么，合同一方当事人进入破产程序与解除合同紧密相关，原审法院未对武锅公司进行释明。（二）武锅公司已部分履行诉争锅炉合同，包括图纸设计、工厂生产、对外订购等，武锅公司为履行合同支出高达800余万元。原审法院对该部分事实未查清，怠于确认武锅公司损失。（三）原审法院认定旺达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属于定金罚则免责事由，适用法律错误。买卖合同一方当事人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不属于不可抗力或意外事件情形。请求：1、撤销原判；2、发回重审或驳回旺达公司全部诉讼请求；3、案件诉讼费由旺达公司负担。
旺达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武锅公司为支持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武锅公司2014年7月21日及2014年12月1日查询旺达公司的工商查询信息，拟证明旺达公司未进入破产程序。
旺达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旺达公司未进入破产程序。
本院认为：旺达公司进入破产程序的事实，已由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文书所确认，故本院对武锅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不予采纳。
旺达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在庭审中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质证时，旺达公司提交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受理债权人对旺达公司提出破产申请的民事裁定和该院指定破产管理人的决定书，旺达公司提交证据未超出举证期。原审法院在核实证据原件后认定旺达公司已于2013年11月29日进入破产程序，未违反法定程序。该事实亦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释明的范围，武锅公司关于原审法院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庭审时，旺达公司已经修订其起诉请求解除旺达公司与武锅公司之间锅炉供货合同的理由，一是情势变更，二是旺达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在旺达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而破产管理人未在受理破产申请二个月内通知武锅公司解除或继续履行锅炉供货合同的情形下，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依法认定合同已经视为解除，适用法律正确。关于旺达公司已经向武锅公司支付的460.83万元款项的性质。双方之间的《锅炉供货合同补充协议》约定旺达公司需支付合同总价1536万元30%的货款即460.8万元为定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一条关于“定金的数额由当事人约定，但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的规定，双方约定受法律保护定金的数额应为合同标的额1536万元的20%，即307.2万元。旺达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经武锅公司质证认可的《核算项目明细账》显示，旺达公司于2004年2月6日至2004年12月30日，分三笔共向武锅公司支付460.83万元，虽然旺达公司将其分别记账为设备款、锅炉款、货款，但根据双方的合同约定及上述法律规定，其中的307.2万元应认定为旺达公司支付的定金，其余153.63万元应为预付货款。对于旺达公司已经支付的定金，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因不可抗力或意外事件的发生可免于定金罚则，该规定所指意外事件是指不能预见、不能克服、不能避免但又不属于不可抗力的客观情况，旺达公司因债权人申请而进入破产程序应为旺达公司在经营中可预见的经营风险，故旺达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不属于规定所指意外事件的范围，不能因此而免于定金罚则。双方之间买卖合同解除的原因是因旺达公司自身经营不善而无法履行买方义务，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情形，旺达公司对于已支付的定金307.2万元无权请求武锅公司返还。对于旺达公司支付的预付款153.63万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的效力的规定，武锅公司应当返还旺达公司。因合同解除是因旺达公司原因造成，而武锅公司作为出卖人在履行合同中并无违约行为，旺达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武锅公司为履行与旺达公司之间锅炉供货合同所受到的损失，一审庭审笔录反映，武锅公司表示考虑提起反诉，但在一审程序中武锅公司最终并未提出反诉，原审法院对武锅公司的损失不予审查，并告知武锅公司可另行主张并无不当。
综上，武锅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实体处理欠妥。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129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二、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129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第三项；
三、武汉锅炉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江苏旺达纸业股份有限公司返还货款153.63万元；
四、驳回江苏旺达纸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4.3666万元，由武汉锅炉股份有限公司各负担1.74664万元，江苏旺达纸业股份有限公司各负担2.61996万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俊武
代理审判员 孙 刚
代理审判员 王 赫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华 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