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商提字第5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隽红兵。
委托代理人：李冰冰。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方珊红。
委托代理人：冯春贵。
一审被告:高洪源。
申请再审人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方珊红、一审被告高洪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台商终字第6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1月17日作出（2014）浙民申字第676号民事裁定，提审了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冰冰,被申请人方珊红及委托代理人冯春贵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高洪源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方珊红于2012年9月27日向临海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2011年11月15日，高洪源向方珊红暂借人民币50万元。方珊红委托丈夫邵胜飞从银行转账划款30万元到高洪源指定的陈公飞账户，并提取20万元现金交给高洪源。次日，高洪源交给邵胜飞一份以郑公飞名义出具的借条。2011年11月26日，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出具一份担保书给方珊红。该担保书载明为上述债务提供担保。后方珊红多次向高洪源催还借款，高洪源一直未还，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也未承担起保证责任。故提起诉讼要求判令：1.高洪源归还借款本金5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从起诉之日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2.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高洪源、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承担。
高洪源答辩称：1.借款50万元属实，但借款实际使用人是陈公飞。是陈公飞要求借款，高洪源向邵胜飞（出具借条时写邵胜飞妻子方珊红的名字）借款后再转借给陈公飞。款项30万元由邵胜飞直接转账给陈公飞，另20万元由邵胜飞取现后现金交给高洪源。关于借条，借条确系高洪源书写，写的借款人是郑公飞，因与邵胜飞之间款项往来甚多，借条只用于表明款项的实际使用人情况。2.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为高洪源上述借款提供担保是虚假的。高洪源并未要求该公司担保，也未向方珊红提供该公司出具的担保书。
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辩称：1.方珊红向高洪源借款的事实存疑。方珊红向高洪源主张债权，但出具的借条上的署名是郑公飞，打款及担保书中又指该人实名为陈公飞，到底借款人是高洪源还是郑公飞或者陈公飞，事实不明。2.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为讼争债务提供担保是虚假的。担保书上的公章系方珊红利用工作便利偷盖造成，鉴定结论也证实担保书系先盖印章再书写文字；担保书对借款经过的描述也过于详细，违背常理。说明担保书是事后伪造的，不是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伪造的行为已经涉嫌犯罪，应当由公安机关处理。
临海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11月15日，高洪源向方珊红的丈夫邵胜飞借款50万元。当日，邵胜飞从银行转账划款30万元到高洪源指定的陈公飞账户，并提取现金20万元交给高洪源。次日，高洪源书写并交给邵胜飞一份以郑公飞名义出具的借条（郑公飞真名为陈公飞），载明向方珊红借款50万元。后方珊红取得一份落款时间为2011年11月26日，以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名义出具的担保书，该担保书载明为上述债务提供担保。另查明：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经营起始日期为2008年1月9日，高洪源为其股东。2010年4月16日，高洪源退出股份，其妻子隽丽成为新股东，持股比例不变，仍为25%。2012年6月20日，隽丽退出股份。该公司现任法定代表人隽红兵系隽丽的哥哥。
临海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主合同借款的事实是否清楚，实际借款人是否存疑。二是担保书是否伪造，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担保责任。对于争议焦点一，在方珊红以保证合同纠纷起诉时，本案借款主合同有关事实确有存疑之处。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也提出对借款事实继续进行调查取证的申请。后经释明，方珊红申请追加借款人高洪源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为查明案件事实，予以准许。根据庭审时高洪源的自认并结合上述认定的证据，本案借条虽以他人名义出具，但借款事实清楚，借贷合同合法有效，债务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于借款期限没有约定的，出借人可以随时要求归还或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现方珊红起诉要求高洪源归还借款并主张自起诉日起的逾期利息，高洪源应当履行还款义务，高洪源拒不归还的行为侵犯了方珊红的合法权益，显属违约。对于争议焦点二，公司是一种法人组织体，具有拟制人格，对外以公司资产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和享有民事权利。在公司进行民事行为时，加盖公司印章是代表公司行为的意思体现，公司应当对其盖章的行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现本案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对加盖在担保书上的公章真实性无异议，抗辩认为该印章系被偷盖和未经股东会授权，但未提供系被偷盖或行为人涉嫌犯罪的依据，且公司内部印章管理上的漏洞或者公司章程对对外担保需要股东会授权的规定也不能对抗外部第三人基于善意和对公司盖章行为的信赖而提起的合法主张。对于司法鉴定“印文形成于同部位手写字迹之前，但无法确定两者具体形成时间”的鉴定结论，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提出了要求补充鉴定的主张。因鉴定系该当事人提起申请，申请之时已经通知各方当事人提供比对样本，也应申请人的申请调取了部分样本材料，鉴定程序正当合法，要求补充鉴定之内容也并非影响案件性质之关键证据，故无补充鉴定之需要。综上，本案借贷合同合法有效，高洪源应按约返还借款并赔偿逾期利息损失之义务。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出具担保书为借款提供担保，该担保未约定保证方式，故应当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方珊红的诉讼请求合法、合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之规定，临海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4日作出（2012）台临商初字第3160号民事判决：一、高洪源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方珊红借款本金50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自2012年9月27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对上述债务负连带清偿责任。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高洪源追偿。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800元，诉讼保全费3020元，合计11820元，由高洪源负担，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负连带责任。
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关于借款事实的认定是错误的。高洪源明确承认本案借款系陈公飞向方珊红的丈夫邵胜飞所借，且款项系陈公飞所使用，故本案的借款人并非高洪源。二、担保书是虚假的。虽然担保书落款时间是2011年9月25日，但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的印章是方珊红于2012年7月在空白的纸张上偷盖。当时，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与忠信集团下属企业有业务往来，该企业需要向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支付货款，方珊红利用工作上的便利，到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处开具银行承兑汇票的相关手续过程中偷盖。鉴定书已经明确担保书系先盖章后写字，并在交叉部位处的手写字迹笔画上再行填涂红色墨料物质，而高洪源明确陈述其并没有将担保书交给方珊红，这些事实证明担保并非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三、一审法院将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未取得公安机关犯罪行为立案追究的证明，作为认定证据是否伪造的依据是错误的。本案并非以刑事案件作为民事案件处理的前提，且方珊红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一审法院应将相关资料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四、一审未支持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补充鉴定的要求，影响了对案件事实的认定。五、公司对外担保应根据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股东会作出决议，这是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认为是否经过股东会授权不影响担保效力是错误的。综上，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方珊红答辩称：1.担保书上的公司印章系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印章的真实无误，这表明担保的真实性毋庸质疑。至于盖章在前书写在后，还是书写在前盖章在后，均不影响担保的真实性。2.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主张本案应移交刑事立案侦查，而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庭审中陈述其在报案后公安机关认为证据不足不立案，这说明其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3.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提出补充鉴定，其理由不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规定。4.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主张公司对外担保有章程的限制，或应由股东会决议，但无论章程还是股东会决议，均是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5.关于是否高洪源系实际借款人。虽然借条写着郑公飞名字，但高洪源承认系自己的笔迹，且借条系高洪源向方珊红出具的，至于高洪源有无将其中的30万元转借给郑公飞，并不影响本案借款的成立及借款的真实性。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被告高洪源未作陈述。
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高洪源向方珊红借款50万元，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为此提供保证的事实清楚。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称本案的真实借款人是陈公飞，并非高洪源。高洪源于一审陈述借条系其以陈公飞名义书写，其中30万元直接转账给陈公飞，其只收到20万元现金，并在之后也己交给了陈公飞。该院认为，借条中借款人处的名字为“郑公飞”，原审法院在对陈公飞进行询问时，陈公飞否认曾向方珊红借款，虽然其中30万元确实汇给陈公飞，但在陈公飞否认系向方珊红借款的情况下，高洪源应当对其以“郑公飞”名义出具借条承担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高洪源系本案借款人并无不妥。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称其并未向方珊红提供担保，担保书上的公司印章系方珊红利用业务关系偷盖，但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并未就此举证。虽然鉴定结论表明担保书系先盖章后写字，但这并不能证明公司印章系方珊红偷盖。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对担保书中文字的形成时间向一、二审法院申请补充鉴定，该院认为，鉴于鉴定结论已经明确，基于现有条件，不能确定担保书上的手写字迹和“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红色印文的形成时间，故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申请补充鉴定无法律依据，对该申请不予准许。至于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所提出的公司章程对担保的限制及认为未经股东会决议保证合同无效这一主张，无法律依据，亦不予支持。综上，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判决得当，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2月7日作出（2013）浙台商终字第683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负担。
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本案的借款人不是高洪源，原判认定借款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所谓担保的主债权不成立。（二）一审法院据以担保事实存在的所谓《担保书》是伪造的。（三）对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书面申请补充鉴定，一审未予准许，存在不当。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法院要求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偿付50万元并赔偿方珊红的利息损失（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自2012年9月27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诉讼保全费计20620元，由方珊红负担。
被申请人方珊红答辩称：再审请求与理由依法不能成立。一、借条经过两级法院查明系高洪源亲笔书写，按捺指印。2012年6月20日，邵胜飞与朱志强得知高洪源的妻子将自己名下的两辆车转让，将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的所有股份转给高洪源的妻子的哥哥，存在明显逃避资产的嫌疑，所以提起诉讼。邵胜飞去找高洪源，才出现这份担保书。当时邵胜飞与陈公飞确实不认识，是高洪源亲自陪同邵胜飞去银行汇款的。高洪源的两次信中也均讲到50万元借款的问题。二、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提供担保是在担保书上以公司的名义盖章确认，实际上代表公司行为的真实意思，至于有无经过股东会决议是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担保书是哪个公司的抬头或鉴定书先盖章与否均不影响担保的真实性。至于超出注册资本担保范围的问题，担保与注册资本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三、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认为方珊红偷盖公章，骗取担保，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四、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作为担保的连带责任人，方珊红作为原告有选择诉讼主体的权利。五、司法鉴定的申请是由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提出，一、二审中其对鉴定结论也没有异议，鉴定机构合格、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论明确。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还要提出补充鉴定明显不符合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六、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强调高洪源从未以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名义提供担保。高洪源与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妹夫和大舅子的关系，双方之间存在利害关系，其否认未提供担保违背客观说法，让人存疑。根据上述事实与理由，请求驳回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再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递交。
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提供了《要求补充鉴定的申请书》，认为：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在一、二审均主张《担保书》的落款时间是2011年11月26日，但该《担保书》的印章是方珊红利用工作上的便利在2012年7月在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处在空白纸上偷盖的，《担保书》上的文字是在印章被偷盖后在空白纸上填写的。为此，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一审、二审均申请对《担保书》上文字的形成时间进行补充鉴定，以查明文字形成时间与落款时间严重不符，形成于2012年7月以后的事实，进而证明《担保书》是伪造的事实。据此，申请：对担保书字迹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经质证，方珊红提出了异议：1.申请的理由不能成立。本案的笔迹鉴定在一审时就是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提出的，类似重复的鉴定，没有必要。2.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对鉴定结论无异议，鉴定程序合法，再次提出补充鉴定不符合法律规定。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提出的补充鉴定的申请理由不能成立，请法庭不予采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借款主体是否系高洪源及案涉的担保书是否系伪造。（一）关于借款主体。案涉借条中借款人处的名字为“郑公飞”，一审法院在对陈公飞进行询问时，陈公飞否认曾向方珊红借款。高洪源一审陈述借条系其以陈公飞名义书写，结合高洪源的两次信中也均讲到50万元借款的问题，一、二审认定借款主体系高洪源系本案借款人并无不妥。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主张高洪源系债的加入等相应申诉理由无事实依据。（二）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对加盖在担保书上的公章真实性无异议，但申诉称该印章系方珊红利用工作上的便利在2012年7月在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处在空白纸上偷盖的，《担保书》上的文字是在印章被偷盖后在空白纸上填写的。为此，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一审、二审均申请对《担保书》上文字的形成时间进行补充鉴定，以查明文字形成时间与落款时间严重不符，即形成于2012年7月以后的事实，进而证明《担保书》是伪造的事实。据查，方珊红称《担保书》系高洪源交给其丈夫的。《担保书》上的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的章是否系方珊红偷盖仅是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单方陈述，方珊红予以否认，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也不能提供证据进一步证明之。关于形成时间的鉴定，一审法院因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要求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结论为：印文形成于同部位手写字迹之前。基于现有条件，不能确定落款时间注为“2011.11.26”的担保书上的手写字迹，以及落款部位的“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印文的具体形成时间。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在一、二审中均要求对《担保书》上文字的形成时间进行补充鉴定，没有得到准许。再审中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又提出该申请。由于目前尚无国家或行业内认可、统一的对形成文件时间的检验、鉴定方法，故无法准许。鉴于此，在无证据证实案涉的担保书系伪造的情况下，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要求不承担担保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临海市合诚藤业有限公司的申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二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台商终字第68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代理审判员 倪佳丽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