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13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古少权，男。
委托代理人张某甲，广东金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古国仓，男。
委托代理人薛某，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某，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深圳市赛科斯通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何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徐某，北京金诚同达（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某乙，北京金诚同达（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古少权为与被上诉人古国仓、原审被告深圳市赛科斯通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赛科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2）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古少权为被告赛科公司的股东，被告赛科公司在2010年4月30日登记时，被告古少权的持股比例为55％。2011年4月24日，被告赛科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同意被告古少权转让20％的股权给原告。至一审开庭之日，被告古少权持有的被告赛科公司股权比例为20％。
原告与被告古少权在2010年7月19日签订《协议》，约定：被告古少权将其所持有的被告赛科公司20%的股份转让给原告，价格为76万元；原告再借给被告赛科公司224万元作为流动资金，月息为1.5%，被告赛科公司盈利后先付本金后付利息。原告通过银行转账方式于2010年7月19日转账支付被告古少权144万元、2010年7月27日通过银行转账支付被告古少权80万元。
原告主张在《协议书》签订之后，原告与被告古少权曾达成口头借款协议，并多次向被告古少权支付款项，双方口头约定利率为月息1.5％。原、被告均确认原告在2010年8月18日向被告古少权转账25万元、2010年8月26日向被告古少权转账50万元、2010年9月17日向被告古少权转账15万元、2010年10月6日支付古少权现金3万元、2010年11月20日向被告古少权转账10万元、2011年1月22日向被告古少权支付现金25万元、2011年1月31日向被告古少权转账10万元、2011年2月10日向被告古少权转账40万元。被告古少权抗辩称系得到被告赛科公司的授权向原告借款，但被告古少权确认并无书面授权证据。
被告古少权在2010年7月19日向原告出具《收条》，确认收到原告借给被告赛科公司的借款224万元。被告古少权在2010年10月6日向原告出具收条，确认收到原告投资款93万元。被告古少权在2011年1月22日向原告出具收条，确认收到原告投资款35万元。被告古少权在2011年2月10日向原告出具收条，确认收到原告投资款50万元。
被告赛科公司在2011年6月16日向被告古少权出具《借条》，确认：到2011年5月31日止，向被告古少权借款16053000元。被告古少权主张其向原告共借款402万元后用于被告赛科公司的公司运作，该402万元包含在被告古少权借给被告赛科公司的16053000元中。被告古少权提交被告赛科公司的相关会计报表资料，原告及被告赛科公司对该会计报表资料真实性均予以确认。该会计报表资料显示2012年1月31日被告赛科公司应付款余额表中，原告的金额为4598400元，其中本金为402万元，利息578400元。被告赛科公司主张从会计报表能反映被告古少权借给被告赛科公司的16053000元款项部分资金来源，不能据此认定被告赛科公司向原告借款。
原告在庭审中确认借款人是被告古少权，但被告古少权称借款用于被告赛科公司的经营。两被告均确认没有还过原告本金和利息。
原告一审诉讼请求为：1、二被告返还原告借款人民币402万元；2、二被告支付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按协议约定月息为1.5%来计算，暂计算至2012年1月11日为971075元）以上第两项共计4991075元。3、二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向原告借款的是被告赛科公司还是被告古少权。结合本案案情分析，首先，被告古少权与原告签订的协议虽约定原告借给被告赛科公司224万元，但被告古少权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取得被告赛科公司的授权向原告借款，且被告赛科公司否认授权被告古少权向原告借款；第二，原告支付款项的方式是直接支付给被告古少权，并非支付给被告赛科公司；第三，被告赛科公司向被告古少权出具借条，并确认向被告古少权借款16053000元，而被告古少权确认该16053000元中包含其向原告借得的402万元。根据合同的相对性，结合以上三点因素可以确认，与原告存在借款关系的是被告古少权，而非被告赛科公司，对原告承担还款责任是被告古少权。被告赛科公司的会计报表中虽载明的应付原告款项余额，但该证据仅能证明被告古少权借给被告赛科公司的款项中包含被告古少权向原告所借款项，不能直接证明原告与被告赛科公司直接存在借款关系。合法的债权应当受到法律保护，因此原告主张被告偿还借款本金402万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利息问题，对于没有书面约定利息和还款期限的部分借款，依法视为没有约定利息，但原告有权从起诉之次日开始主张被告古少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支付利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古少权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古国仓借款本金人民币402万元；二、被告古少权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向原告古国仓偿还逾期还款利息（以人民币224万元为本金，从2012年1月13日起按照月利率1.5％计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以人民币178元本金，从2012年1月13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三、驳回原告古国仓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6728元，由原告负担6728元，被告古少权负担40000元。
上诉人古少权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原审判决认定古少权与古国仓之间存在借款关系违背了协议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任何事实依据。首先，《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也不违反法律或者公共利益，协议合法有效。《协议》第二款中明确约定，古国仓的资金是借给赛科公司，而不是古少权，承担利息以及还款义务的也是赛科公司。其次，从《协议》的履行情况看。虽然古国仓将其借给赛科公司的资金全部转到了古少权的账上，但其目的并不是将该402万元的资金借给古少权，而是要通过古少权将其中224万元借给赛科公司，将其余178万元作为投资款投入赛科公司，古少权也没有占用这些资金，已经将古国仓转到其账上的借款及投资款共402万资金全部支付给了公司，赛科公司的会计报表中也载明赛科公司应付古国仓的借款和投资款余额以及利息金额。第三，古国仓借给赛科公司224万资金，是其受让赛科公司20％股权的条件之一，是《协议》中的约定，股东按持股比例借给公司流动资金。古国仓作为股东之一，借款给公司是履行股东义务，古少权、何某也同样履行股东义务按持股比例借款给公司。可见古国仓借款给公司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借款，属于股东借款。后期178万元则是古国仓对赛科公司的投资款，并非古少权或赛科公司向古国仓借款。而在古国仓受让的赛科公司20％股权尚未完成股权变更前，古国仓20％的股权暂时登记在古少权名下，因此，在赛科公司出具的收条中，古国仓借给公司的224万元资金和投入公司的投资款178万元也暂时记载在古少权的名下，符合双方协议的约定。在古国仓受让股权完成工商变更登记后，公司也将其402万元的借款及投资款记入古国仓名下。第四，古国仓不仅是公司的股东，也是公司的主要经营管理者，对公司的生产经营及财务状况了如指掌，非常清楚其402万元借款和投资款并不是借给古少权，而是投入了公司，属于股东的投资行为，投资风险应当由古国仓自己承担。上述事实可以证明，古少权已经完全依据《协议》的约定，履行了自己应当履行的义务。依据协议的约定，偿还古国仓借款和投资款的责任人应当是赛科公司。二、古国仓与古少权在协议中，仅存在委托关系，不存在借款关系，原审判决认定古少权与古国仓之间存在借款关系也没有法律依据。1、古国仓将其投入赛科公司的资金转入古少权的账户，是委托古少权将其资金投入赛科公司。古少权依据协议的约定，将古国仓的402万元资金全部借给赛科公司，赛科公司收到这些款项后，也承诺承担偿还古国仓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责任。至此，古少权已经履行了协议中应尽的所有义务，依据《民法通则》的有关规定，委托行为所产生的权利和义务应当由委托人自行承担；2、古少权代理赛科公司向古国仓筹集资金的行为，取得了赛科公司的追认。古少权与古国仓签订协议时，古少权拥有赛科公司55％的股权，是赛科公司的大股东及实际控制人，完全有资格代表赛科公司与赛科公司的其他股东筹集资金。虽然古少权在接受古国仓的借款和投资款时，赛科公司没有出具书面的授权委托，但赛科公司在取得古少权提供给公司的1600多万元的资金时，就已经清楚其中有402万元是属于古国仓的借款和投资款，赛科公司并未提出异议，并在其会计报表中载明了古国仓的借款和投资款本金以及利息，显然是对古少权代理赛科公司向古国仓筹集资金的行为进行了追认。依据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的行为，只有经过被代理人的追认，被代理人才承担民事责任。未经追认的行为，由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之规定，赛科公司应当对古国仓上述借款及投资款共402万元的本金及利息承担清偿责任。综上所述，古少权是以赛科公司的名义接受古国仓借款和投资款的，古少权代理赛科公司接受古国仓借款和投资款的行为属于公司行为，并取得了赛科公司的追认。请人民法院查清事实，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古国仓答辩称，一审查明事实正确，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赛科公司述称，一审查明的事实和本案有一些出入，主要是关于古国仓起诉的402万元的款项最终的收取人是谁，我方认为应该是赛科公司收取了。在上诉人支付给公司的1600多万元里已经包括了本案的402万元。我方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对于上诉人提出的上诉请求的事实部分是认可的，但是认为不应该由公司来归还该402万元。赛科公司注册资本金只有200万元，但员工目前是200多人，公司的经营所发生的成本是非常高的，如果仅仅200万元的注册资本不可能维持公司的经营，公司经营的钱实际上是各方股东进行额外增资的，就是所谓的股东借款来维系公司的经营。股东的借款并非本案原告一个人投入，而是三方股东均按股权比例进行投入，本案的大股东何某投入金额约1200万元，古少权约452万元，古国仓402万元，因为要维系公司的运作，这些钱公司都没有进行偿还。在古国仓和古少权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里面明确约定了股权转让同时以向公司提供借款为前提条件，这两个条件是必须同时具备才可以受让的，而且关于公司股权的偿还明确约定了是公司盈利后对各方股东进行偿还，也就是说，如果公司现在对古国仓进行偿还就会对公司经营产生不利后果。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二审中，上诉人古少权提交一份赛科公司出具的说明，载明：“至2011年10月23日止，古国仓、古少权投资公司资金明细如下：1、古国仓资金总额为人民币402万元，其中属公司向古国仓借款为人民币224万元，属古国仓投资款为人民币178万元。2、古少权资金总额为人民币439.3万元。其中属公司向古少权借款为人民币307.3万元，属古少权投资款为人民币132万元。”古少权欲证明赛科公司是清楚古少权提供给公司的1600万元的资金里包括了古国仓的402万元的资金。古国仓对该证明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合法性、关联性不予确认。古少权还提交一份“分开记账事宜及回复”，欲证明赛科公司同意古少权的要求将资金进行分开记账，赛科公司追认了向古国仓借款的事实。古国仓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合法性、关联性不予确认。赛科公司对古少权二审提交的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予确认。
赛科公司二审确认其没有书面证据证明股东需按照股权比例向公司提供借款。赛科公司认可借款1.5%的利息，并称对于各股东都是一致的，财务记账上的利息也是按照1.5%的月利，从资金投入公司起算。法庭询问：“要求古国仓再向公司投入178万元，公司是否知情？”赛科公司表示知情。古国仓二审表示，签订协议时其意图是将资金借给公司收取利息。
2011年6月7日，赛科公司股东会决议任命古国仓为副总经理，负责生产工作和仓库管理并逐步协助采购工作。
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有二，一为涉案402万元的性质，系投资款还是借款，二为如402万元系借款，借款的实际借款人是古少权还是赛科公司。
关于争议焦点一，古国仓主张涉案402万元款项性质均为借款，古少权及赛科公司则主张系投资款。本院认为，古国仓关于涉案款项性质为借款的主张更为可信，理由有二：第一，赛科公司虽主张系投资款，但在公司的应付款余额表中，赛科公司明确将该笔款项记载为“本金”，并对应“利息”578400元。第二，在古国仓与古少权签订的协议中，对转让股权和借款给公司做出了明确约定，协议载明古国仓须借给公司224万元，由公司支付利息。对于另外的178万元，古少权虽以投资款名义开具收条，但古少权及赛科公司未举证证明包括古国仓在内的各股东曾达成增资的协议，亦未举证证明其所收古国仓的款项实际用于增加公司注册资本。综上所述，古少权及赛科公司关于涉案402万元系投资款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对于争议焦点二，根据古少权与古国仓签订的协议：“按比例要求，古国仓再借给公司人民币224万元作为公司流动资金，月息为百分之一点五，公司盈利后先付本金后付利息，不计复利。”可以看出，赛科公司虽未在协议上签字，但古国仓明确知悉借款的对象系赛科公司，签订协议时，古少权为赛科公司的控股股东，古国仓有理由相信其行为可以代表公司。在二审中，古国仓亦表示签订协议时其意图是将资金借给公司收取利息。赛科公司在公司会计账中将402万元借款记载在古国仓名下，表明赛科公司清楚并认可古国仓借款的事实。在二审中，赛科公司确认古少权上诉所称实际借款人为赛科公司的事实，并承认古国仓投入的402万元由赛科公司实际收取，赛科公司二审的表述可视为对古少权与古国仓签订的协议的追认。由此，协议的实际借款方系赛科公司，赛科公司应对借款承担清偿责任。对于借款的利息，虽然协议对于402万元中的224万元有约定利息，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古国仓作为赛科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在与所在公司的交易中牟利。因此，双方关于利息的约定应属无效。双方未举证证明曾就还款期限做出约定，视为未约定还款期限，古国仓可随时要求赛科公司还款，赛科公司应自古国仓主张还款之日支付逾期付款利息。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二百一十七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2）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45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二、变更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2）深罗法民一初字第34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原审被告深圳市赛科斯通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古国仓借款本金人民币402万元；
三、原审被告深圳市赛科斯通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古国仓逾期还款利息（以人民币402万元为本金，从古国仓起诉之日即2012年1月13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
四、驳回被上诉人古国仓对上诉人古少权的诉讼请求；
五、驳回被上诉人古国仓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6728元，由被上诉人古国仓负担6728元，由原审被告赛科公司负担4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728元，由被上诉人古国仓负担6728元，由原审被告赛科公司负担4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 国 林
代理审判员 伍 芹
代理审判员 刘 燕
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硕（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