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高民提字第3163号
抗诉机关：北京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宋肖霄，女，户籍所在地北京市海淀区。现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代理人：崔浩，北京市远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建军，男，户籍所在地北京市丰台区。现住北京市丰台区。
委托代理人：蔡明勤，北京市合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宋肖霄因与陈建军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民终字第1059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北京市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6月16日作出京检民监（2014）1100000006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7月8日作出（2014）高民抗字第285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范晓蓉、任爽出庭。宋肖霄及委托代理人崔浩，陈建军的委托代理人蔡明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0）朝民初字第26218号民事判决书确认以下事实：“后藤晴一与宋肖霄系夫妻，二人于1993年4月30日在日本琦玉县登记结婚……2010年1月22日，宋肖霄与陈建军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宋肖霄将位于北京市朝阳区慧忠里228号楼1层101号房屋以255万元的价格卖予陈建军……陈建军向宋肖霄支付了购房定金20万元。庭审中，陈建军向法院提交了宋肖霄于2010年1月22日签名的声明一份，上写明：本人宋肖霄作为座落于北京市朝阳区慧忠里228号楼1层101号房屋的合法产权人，对该房屋享有完整的处分权…如因本人的不实承诺导致此房屋在交易过程中产生的一切后果，概由本人自行承担。宋肖霄对此不予认可，表示未签署过该声明，但对此亦不申请笔迹鉴定。法院对此示明了如不鉴定，将由负有举证责任的一方承担相应后果。另查，诉争房屋登记簿所有权人为宋肖霄”，该判决最终认定“本案中，诉争房屋系宋肖霄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现宋肖霄与后藤晴一均表示该房屋系夫妻共同财产，法院对此不持异议。现宋肖霄将诉争房屋出售给陈建军，没有证据可以表明后藤晴一对此是知情并同意的，故宋肖霄此种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显属无效。后藤晴一要求确认《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以及《补充协议》中针对《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的内容无效应予支持……就陈建军所称善意取得一节，陈建军虽然审核了当时的权属登记表，宋肖霄也出具了有处分权的声明，但其购买诉争房屋时已知宋肖霄为已婚状态，又知道该房屋系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其在宋肖霄没有提供后藤晴一同意售房的证明的情况下就签订了合同，陈建军对此还是存有疏忽……”，该判决书最终判决：一、陈建军与宋肖霄2010年1月22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二、陈建军与宋肖霄及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于2010年1月22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中针对上述《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的内容无效。三、驳回后藤晴一的其他诉讼请求。陈建军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二中民终字第1691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现上述判决已经生效。
本案审理中，经陈建军申请，法院委托北京市国盛房地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对该房屋价值进行评估，该公司做出（京）国评房（2012）（估）SF第028号评估报告，结论为估价对象在估价时点2012年3月19日的价值为单价19774元／平方米，总价417.92万元。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陈建军与宋肖霄2010年1月22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被生效判决确认无效，对此有过错一方应承担相应的缔约过失责任。在买卖合同签订的过程中，宋肖霄作为产权证上载明的权利人，其于2010年1月22日签名的声明上写明：本人宋肖霄作为座落于北京市朝阳区慧忠里228号楼1层101号房屋的合法产权人，对该房屋享有完整的处分权…如因本人的不实承诺导致此房屋在交易过程中产生的一切后果，概由本人自行承担。宋肖霄虽否认签署过该声明，但对此亦不申请笔迹鉴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而在宋肖霄出示仅登记其一人为权利人的产权证明并签署声明后与陈建军签订的买卖合同最终被宋肖霄之夫后藤晴一以不知情为由确认无效，对此宋肖霄理应按照声明所承诺的“如因本人的不实承诺导致此房屋在交易过程中产生的一切后果，概由本人自行承担”承担全部信赖利益损失。然而，考虑到生效判决（2010）朝民初字第26218号民事判决书同时认定的“陈建军虽然审核了当时的权属登记表，宋肖霄也出具了有处分权的声明，但其购买诉争房屋时已知宋肖霄为已婚状态，又知道该房屋系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其在宋肖霄没有提供后藤晴一同意售房的证明的情况下就签订了合同，陈建军对此还是存有疏忽”及陈建军尚未全额支付房价款的事实，陈建军对此合同无效后导致的信赖利益损失部分亦应承担一部分次要责任，鉴于宋肖霄的承诺行为及导致合同无效的原因系宋肖霄单方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所致，其应承担主要责任，综合上述因素法院认定宋肖霄对信赖利益损失部分应承担80%的责任，陈建军应承担20%的责任。本案中，合同无效导致的信赖利益损失表现为房屋评估值与双方正常履约所约定的房屋价款之差额部分，即162.92万元（417.92万元-255万元），陈建军自行承担该损失的20%部分后，宋肖霄需向陈建军赔偿剩余80%的损失即1303360元。
2012年7月12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海民初字第2390号民事判决：（一）宋肖霄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赔偿陈建军因双方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导致的损失1303360元；（二）驳回陈建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后，宋肖霄不服，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陈建军同意原判。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赔偿对方因此所受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宋肖霄与陈建军2010年1月22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被法院生效判决确认无效，因合同无效，给陈建军造成了信赖利益损失，即因宋肖霄不能信守声明，导致交易未能完成，目前陈建军在现阶段重新购买相当房屋而增加的房款，该损失因双方在缔约过程中均有过错，应由双方共同承担。
宋肖霄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并出具其有处分权的声明，对此宋肖霄应对合同无效承担主要责任。陈建军明知所买房屋系夫妻共同财产仍与宋肖霄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在缔约过程中亦存有疏忽，对合同无效应承担次要责任。
原审法院综合评估价格、双方过错程度等情况，确定宋肖霄给付陈建军的损失数额正确，法院予以确认。陈建军在本案中主张的是因合同无效给其造成的损失，并非违约责任，宋肖霄要求按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的上诉理由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宋肖霄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纳，其上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2012年12月18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一中民终字第1059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判决后，宋肖霄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经复查后，于2013年10月18日，驳回宋肖霄的再审申请。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民终字第10594号民事判决对信赖利益损失赔偿范围的认定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还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宋肖霄与陈建军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已被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于2011年9月20日确认无效。合同无效，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至此时间节点，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恢复到合同订立以前的状态，因合同无效产生的损失在此时间节点已产生，违约方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亦相应确定。而本案一审诉讼中所进行的（京）国评房（2012）（估）SF第028号房地产价值评估报告房的评估时点是2012年3月19日的房产价值，该评估报告的应用有效期为2012年4月27日起至2013年4月26日止。显然，房地产价值评估报告的应用有效期并未涵盖房屋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时的房产价值。鉴于本市房屋价格上涨的实际情况，以评估报告确认的房产价值作为信赖利益损失的依据，存在着扩大的损失，该部分的扩大损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减损规则的规定，应当不予支持。依照公平原则，对信赖利益损失赔偿的责任确认，应结合一方因信赖合同有效而支出的各种费用、合同履行情况予以合理确定。陈建军在购买诉争房屋时已知宋肖霄为已婚状态，又知道该房屋系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其在宋肖霄没有提供后藤晴一同意售房的证明的情况下就签订了合同，对此存在疏忽，且陈建军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并未支付全部房款，仅支付20万元定金，其因合同无效所获信赖利益损失赔偿与其支付的费用并不相当。综上所述，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民终字第10594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信赖利益损失赔偿范围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第二百条第（六）项的规定，向你院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本院再审过程中，宋肖霄称：（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中，合同无效导致的信赖利益损失表现为房屋评估值与双方履约所约定的房屋价款之差额部分，”是错误的；（二）一审法院判决宋肖霄赔偿陈建军损失1303360元明显不当，显失公平；（三）宋肖霄不应当赔偿信赖利益损失；（四）417.92万元评估价不应该作为本案判决依据；（五）本案应适用法律规定的定金罚则、《补充协议》中有关有效条款的约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六）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由于认定事实错误导致二审判令所有损失由宋肖霄承担，宋肖霄出具的声明仅对房屋是否抵押进行的声明，并非合同若为无效而承担相应责任的声明；（七）事实证明陈建军存在欲通过诉讼恶意获利。请求：1、撤销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一中民终字第10594号民事判决书及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海民初字第2390号民事判决书，依法驳回陈建军的诉讼请求；2、由陈建军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房屋鉴定评估费用及其它与本案相关的一切费用。陈建军辩称：（一）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不成立。抗诉意见认为：“二审判决以评估报告确认的房产价值作为信赖利益损失的依据，存在着扩大的损失，该部分的扩大损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减损规则的规定，应当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系适用于在合同有效前提下，一方违约时，守约方追究违约方违约责任时应适用减损规则。而本案中，合同已被确认无效，系一方追究另一方缔约过失责任，而非违约责任。因此，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不成立；（二）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陈建军因信赖宋肖霄的声明承诺，与其签订了定金协议，并在宋肖霄收取定金后，与其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然而宋肖霄在看到其房屋升值的情况下，恶意以其丈夫名义提出合同无效的诉讼，最终致使陈建军未能如期取得该房屋，无法实现购买房屋的合同目的，且丧失了与他人订立合同的机会，造成了陈建军信赖利益的损失。因此，陈建军依法提出了损害赔偿的诉讼，一、二审法院所作判决是正确的。请求依法驳回申诉人的再审请求。
再审过程中，本院请原评估单位北京市国盛房地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对该房屋在2011年9月的市场价值进行估价，提供参考意见。该公司于2014年10月17日给我院书面回复称：“受海淀区人民法院的委托，我公司于2012年4月27日出具了（2012）海民初字第02390号案件涉及的房地产评估报告（地址：北京市朝阳区慧忠里228号楼1层101号，估价时点：2012年3月19日，报告编号：（京）国评房（2012）（估）SF第028号。）现贵院欲了解上述涉案房产于2011年9月的市场价值，经估价人员查询数据库及修正计算，类似房产于2011年9月的市场价值大约在18000—20000元／平方米之间。”该份回函经庭审质证，申诉人宋肖霄的质证意见是：回函中所做“类似房产2011年9月的市场价值大约在18000—20000元／平方米之间”的结论，就本案的事实经过及房屋的实际情况而言的确过高，不适用于本案房屋。
被申诉人陈建军的质证意见是：北京市国盛房地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是法院委托的评估单位，有相应的评估资质，出具的回函有公正性，对于评估方法、对象、依据予以认可。
本院再审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处理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民终字第10594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2）海民初字第2390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张然
代理审判员 张峰
代理审判员 任颂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王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