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六（商）再字第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俞长仁。
委托代理人李书荣，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香林，上海市光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瑞年。
委托代理人赵衍，上海市尔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煜。
上诉人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昌公司”）因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原审法院”）（2013）黄浦民二（商）再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鑫昌公司法定代表人俞长仁及其委托代理人李书荣、张香林、被上诉人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衍、何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4年6月30日、11月17日，福星公司、鑫昌公司签订《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2份，约定：鑫昌公司以坐落于本市七莘路XXX弄XXX支弄XXX号XXX室等22套房屋向福星公司抵押典当借款人民币共计5，800，000元，月利率为5‰，月综合费用30‰，借款期限为6个月。同时，双方签署了当票三份。2005年7月26日，福星公司、鑫昌公司再次签订《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3份，约定：鑫昌公司以本市七莘路XXX弄XXX支弄XXX号XXX室等16套房屋向福星公司抵押典当借款共计人民币3，600，000元，月利率为4.35‰，月综合费用27‰，借款期限为6个月，双方还签署当票三份。5份合同并特别约定，鑫昌公司违约应按20%借款金额承担赔偿责任。逾期还款5天内按每天未还款额总额的0.5%计，超过5天可通过变卖、拍卖或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变卖、拍卖或诉讼期、执行期直至债务完全清偿止的费用，按每日未还款总额的0.5%计算。违约金因不同的违约行为依本合同约定可重复计算。上述合同签订后，双方办理了房地产抵押登记手续，福星公司根据约定，预扣了相应的综合服务费和利息后，先后向鑫昌公司支付当金。之后，鑫昌公司在各份当票记载的期限内，支付息费，办理了各期续当手续。其中也有部分还款、结清典当抵押借款的情形。至2005年5月、10月，四张当票合计金额4，800，000元，期限分别为一个月。2005年5月、10月至2007年6月期间，有十一份续当凭证缺少鑫昌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名或由他人代为签名，但鑫昌公司均实际支付了当月的息费。2007年6月26日，当金为3，600，000元的续当期限届满。2007年7月1日，当金为1，200，000元的续当期限届满。双方未办理续当、赎当手续，鑫昌公司也未再支付息费。2008年3月19日，鑫昌公司给付福星公司1，450，000元。2008年3月24日，鑫昌公司给付福星公司1，350，000元。2009年7月9日，福星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2009年11月13日，原审法院作出（2009）黄民二（商）初字第3729号民事判决：一、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借款人民币3，380，000元；二、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当金利息、综合费用共计人民币1，368，900元；三、届时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如未履行上述判决主文第一、第二项中所确定的付款义务，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有权以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抵押的坐落于本市七莘路XXX弄XXX支弄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XXX号XXX室的房屋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的价款优先受偿；该抵押物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的价款超过债权数额的部分归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所有，不足部分由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继续清偿。该判决生效后，福星公司申请执行。原审法院在执行中，依法拍卖了鑫昌公司名下抵押的部分房屋。2011年12月8日，原审法院收到执行款2，704，000元。2012年6月30日，原审法院收到执行款2，308，000元。2012年10月16日，原审法院收到执行款288，892.62元。2012年7月11日，福星公司收到发还的执行款2，704，000元。2012年8月1日，福星公司收到发还的执行款2，208，000元。目前，尚余执行款388，892.62元由原审法院代管中。原审法院重审中，福星公司表示愿意退还预扣的利息，考虑预扣利息所衍生多收的息费因素，福星公司承诺退还预扣利息并赔偿相关费用合计8万元。鑫昌公司表示接受福星公司的意见。
原审法院认为，福星公司、鑫昌公司签订的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当票及续当凭证，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除预扣利息外的约定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依法应当认定有效。福星公司预扣利息的行为，违反了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无效。所扣利息应冲抵当金。现福星公司愿意返还预扣利息并赔偿相关费用合计80，000元，鑫昌公司也表示同意，本院予以准许。在续当期间，存在部分续当凭证缺少鑫昌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名或由他人代签名的情形，但鑫昌公司均于相关当期届满时或之后全额支付了约定的息费，从而使当期得以延续，此节可视为双方合意续当。续当凭证记载2007年6月26日、7月1日当期届满，在宽限期内鑫昌公司未予续当、赎当，也未支付相关息费。故该时间点应认定为绝当，典当合同关系终止。绝当后，鑫昌公司除应当归还典当借款本金2，906，858.54元外，还应按照合同约定自当期届满的次日起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根据双方签订的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的特别约定，鑫昌公司违约，除应按借款金额20%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外，逾期还款按未还款金额总额的0.5%计付违约金。鉴于该约定的违约金高于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规定的逾期付款违约责任标准，本院予以调整。考虑到典当行业的特殊性和双方约定的合理费用标准，可参照民间借贷利率的最高限额即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六个月内贷款利率的四倍确定鑫昌公司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为平衡双方的利益，本院酌情确定逾期还款违约责任的期限计算至原审判决执行时本院收到执行款项日止。鑫昌公司认为绝当宽限期后三个月为抵押物处理时间，逾期不再承担任何费用的抗辩意见，与双方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相悖，本院不予采纳。至于2008年3月19日、3月24日鑫昌公司所归还的款项，根据先付违约金后还本金的顺序予以处理。鑫昌公司提出该两笔款项均系归还当金的意见，缺乏法律依据，不予采纳。2014年3月17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黄浦民二（商）再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重审判决”）：一、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应归还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当金人民币2，906，858.54元、逾期付款违约金人民币2，337，411.59元，合计人民币5，244，270.13元。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已支付人民币4，912，000元，两者相抵，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还应支付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人民币332，270.13元；二、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应给付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预扣利息及相关损失合计人民币80，000元；三、上述第一项、第二项主文确定的金额冲抵，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应再向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支付人民币252，270.13元，该款从法院代管的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名下代管款人民币388，892.62元中扣除，余额人民币136，622.49元发还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
鑫昌公司不服重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重审判决核查事实不清。《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约定，借款具体期限在双方签署的当票上予以确认，而当票的当期均设定为一个月，故判决查明“借款期限为6个月”与事实不符；2004年涉及580万当金的两份借款合同并没有“特别约定”条款；2005年7月28日出具的金额为120万元的当票没有签署相应的抵押借款合同，不存在高额违约责任的约定；判决没有查明2005年7月2日签署的抵押借款合同“特别约定”中关于违约赔偿的完整内容，认定“逾期还款按未还款总额的0.5%计付违约金”是错误的；根据双方当事人签署的《延长借款期限补充合同》，借款人无法依约偿还债务时，贷款人负有及时处理抵押物受偿、防止双方损失进一步扩大的责任。2、重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双方是典当借款关系，故绝当及绝当后处理、赔偿的规定应优先适用典当法律规范；判决对衡平原则适用不当；2008年3月19日鑫昌公司归还的145万元双方当事人共同确认是归还本金，但判决仍按先付违约金后付本金的顺序处理，明显不当；福星公司在以前的诉讼中撤销了54万元违约金的诉请，现在重审中不应予以支持；因福星公司不作为，拖延当物处理，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3、重审审理违反法定程序，对庭审结束三个月后福星公司提出的补充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判决的结果也超出了福星公司的诉请，不符合法律规定。
福星公司辩称，本案审理中经多次对账，双方当事人对发生的款项金额均予以确认，不存争议，故上诉人提出金额问题是没有意义的。上诉人在六年的行为中，通过其实际给付行为，早已覆盖了其提出的所有异议。本案所涉的法律关系中，法律法规均未作禁止性规定。上诉人鑫昌公司通过其对福星公司的违约行为在房地产市场赚取了暴利，现原审法院又已对合同约定的较高息费进行调整，福星公司也表示服从。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本案涉及的五份《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中，2005年7月26日签订的三份合同中有“特别条款”的约定，内容是“乙方（鑫昌公司）违反第四、七、八、九、十条规定及补充协议规定除须无条件支付本合同第三条约定之全部费用之外，还必须按借款金额的20%承担违约赔偿。逾期还款5天内按每日未还款额总额的0.5%计，超过5天甲方（福星公司）可通过变卖、拍卖或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变卖、拍卖或诉讼期、执行期直至债务完全清偿止的费用，按每日未还款总额的0.5%计。违约金因不同的违约行为依本合同约定可重复计算。”该合同第四条是有关借款金额及借款期限的约定，第七、八、九、十条是关于抵押房产占管、处分限制、租赁等问题的约定。2004年6月30日、11月17日签订的两份合同中未有此特别约定。除此之外，（2013）黄浦民二（商）再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中，福星公司以书面形式提出，该公司原认同鑫昌公司2008年3月19日支付的145万元是归还借款本金的前提是双方2008年3月签订的四份当票（338万元）确认有效，但法院现认定双方的典当关系于2007年6月底终止，其后均属于绝当，故鑫昌公司2008年3月19日支付的145万元和2008年3月24日支付的135万元，均应按照商业惯例先支付逾期利息，后支付借款本金。即使福星公司认可该145万元款项先用于归还借款本金，与重审判决认定的金额也相差不多。为了配合法院尽快处理本案，福星公司自愿将上述差额及可能衍生的数额作出共计5万元的折让。
本院认为，鑫昌公司与福星公司签订房地产抵押合同、签署当票及续当凭证，依法建立了典当借款关系，双方均应按照约定履行各自的权利和义务。
福星公司在支付当金时预扣相应利息的行为违反了法律和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无效。在重审中，双方当事人已就预扣利息及相关费用金额达成一致意见，确认由福星公司予以返还。
根据典当法规的规定，典当期限或者续当期限届满后，当户应当在一定时限内赎当或者续当，逾期不赎当也不续当的，为绝当。从本案所涉的480万元当金的续当情况来看，虽然部分续当凭证欠缺一定的形式要件、或者办理续当的手续超过了时限，但至2007年6月期间鑫昌公司均实际支付了当月的利息和综合管理费，要求续当的意思表示清楚、明确，福星公司亦予以认可，故可视为双方当事人就续当事宜达成了合意。诉讼中鑫昌公司要求严格按照典当法规的规定，对超过一定时限或欠缺部分手续的续当要求认定为绝当，以免交较高的综合管理费与利息。该请求与当时其定期缴纳息费的行为所表现出的要求续当的意图明显相悖，本院不予支持。2007年6月26日、7月1日续当凭证记载的当期届满，鑫昌公司再未支付相关息费进行续当，也未办理赎当手续，故重审判决认定从该时间点起为绝当，并无不当。
绝当后，鑫昌公司虽然不必再支付综合管理费，但在应当归还的典当借款本金外，还应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对于金额为360万元的借款，双方签订的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中约定，鑫昌公司如违反关于借款期限等约定，应按照借款金额的20%承担违约责任；逾期还款超过5天的，在变卖、拍卖或诉讼期、执行期直至债务完全清偿止的费用，按每日未还款总额的0.5%计算。违约金因不同的违约行为依合同约定可重复计算。鑫昌公司逾期归还借款，属于违反关于借款期限的约定，应当适用上述条款，其认为不存在承担违约赔偿事由的意见本院不予采信。但是该条款规定的违约金过高，应当予以调整，故重审判决根据典当行业的特殊性，兼之考虑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依据公平原则，参照民间借贷利率的最高限额即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六个月内贷款利率的四倍来确定鑫昌公司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对于金额为120万元的借款，虽对应的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中并未对违约责任作出特别约定，但该借款的情形与上述360万元借款的情况基本一致，故原审法院按照相同原则酌情确定其违约责任，亦无不当。
现行的担保法律、典当法规并未对绝当后处理绝当物、实现债权的期限作出明确规定，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亦未就此问题在合同中进行约定。由于当物的多样性和市场的随机性，要统一规范当物处理的期限确有一定难度，可由法院在案件处理中根据实际情况予以合理判断。本案由于涉及抗诉、再审等程序原因，历经多次审理，确定鑫昌公司承担逾期还款违约责任的期限应当综合考虑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不动产拍卖、执行款收取和发还的客观情况等多重因素，并兼顾公平原则。鑫昌公司提出绝当宽限期后三个月为当物处理时间，逾期不再承担任何费用的意见，并不适用于本案处理。原审法院酌情确定该期限计算至原审法院第一次收到执行款之日，已经充分考虑了双方的利益平衡，亦符合情理，本院予以维持。
鑫昌公司提出2008年3月19日支付的145万元是归还借款本金，福星公司虽不予认同，但表示自愿将上述差额及可能衍生的数额作出共计5万元的折让，该意见与法不悖，本院予以准许，并对重审判决作出相应变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经再审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后，当事人增加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可以合并审理。故重审中福星公司重新提出违约金54万元的诉请，法院予以准许，符合法律规定。由于本案历经多次审理，所涉的违约金的计算期限自然有所延长，福星公司于开庭之后提出要求将违约金计算至本案判决生效日止，原审法院为了避免当事人讼累，根据本案审理的实际情况对此予以准许，并给予鑫昌公司充分的答辩期，并未违反法律规定。
综上，鑫昌公司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仅根据当事人自愿给付行为对判决进行变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2013）黄浦民二（商）再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二、撤销（2013）黄浦民二（商）再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准予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给付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补偿款人民币50，000元；
四、根据上述判决确定的金额冲抵，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应再向上海市福星典当行有限公司支付人民币202，270.13元，该款从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代管的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名下代管款人民币388，892.62元中扣除，余额人民币186，622.49元发还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6，242.90元，由上诉人上海鑫昌房地产开发经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文怡
审 判 员 王怡红
代理审判员 吴秉衡
二〇一四年八月五日
书 记 员 周晓璐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