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21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贾秀琴，女，1939年3月2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孙洪伟，北京高警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凇珊，北京高警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继业，男，1960年1月2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何建涛，男，1963年2月7日出生，北京市海淀区清河街道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八家嘉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双清路甲79号平房。
法定代表人关士勋，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冠群，女，1981年2月21日出生，北京八家嘉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律顾问。
上诉人贾秀琴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235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贾秀琴之委托代理人孙洪伟、王凇珊，被上诉人李继业之委托代理人何建涛，北京八家嘉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八家嘉苑公司）之委托代理人王冠群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贾秀琴在原审法院诉称：贾秀琴是北京市海淀区东升乡186-4号房屋的所有权人。该房屋于2010年被拆迁；拆迁方为北京市土地整理储备中心海淀区分中心（以下简称土储海淀区分中心）。为配合此次拆迁，贾秀琴于2010年4月28向李继业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其代为办理拆迁安置事宜。2010年4月30日，李继业代贾秀琴与土储海淀区分中心签订了《北京市宅基地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书》，约定贾秀琴购买八家嘉苑1单元104号和同小区2单元103号两套安置房；贾秀琴获得拆迁补偿款和补助款合计1333835元；应交纳购买安置房款789900元；土储海淀区分中心直接从拆迁补偿款、补助款中扣除购买安置房款后将余款543935元打入拆迁方开立的贾秀琴名下账户。2013年6月30日，拆迁方交付安置房屋。当日，李继业以领取房屋钥匙、办理入住手续为由将贾秀琴领至八家嘉苑公司办公地点。八家嘉苑公司的工作人员和李继业均未提示贾秀琴阅读文件内容，贾秀琴出于对李继业的信任，在未阅读文件内容的情况下在八家嘉苑公司工作人员提供的文件上签名。2013年8月初，贾秀琴前往八家嘉苑公司询问何时办理房产证，才得知2013年6月30日签订的文件名为《声明书》，内容居然是104号房屋“归李继业所有”。为此，贾秀琴曾起诉要求撤销赠与。法院裁定驳回起诉。贾秀琴的这一处分行为因显失公平、重大误解而为可撤销的民事行为。故诉请法院依法撤销贾秀琴在《声明书》中作出的八家嘉苑1单元104号房屋归李继业所有的民事行为；撤销李继业与八家嘉苑公司针对上述房屋签订的《回迁安置交房协议书》。
李继业在原审法院辩称：贾秀琴是我的母亲。自1986年起，李继业就在被拆迁的房屋内居住直至拆迁。期间，李继业娶妻生子、扩建房屋，将原有的32.3平方米的房屋扩建至128平方米。除李继业之外，贾秀琴还有一子李继光、一女李莉。李继光和李莉购房时，贾秀琴都曾经出资。故为平衡各方利益，贾秀琴曾多次在家庭聚会时提及被拆迁房屋与他人无关，归李继业所有。贾秀琴作为一个完全行为能力人，应当明知签写声明书的法律后果，因此，其处分行为既不存在显失公平，也不存在重大误解。综上，不同意其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贾秀琴与李继业系母子关系。清华大学系186-4号房屋的所有权人，贾秀琴系该处房屋的合法承租人。
八家地区整体改造土地一级开发工程已经启动，186-4号房屋位于改造范围之内。2010年4月16日，清华大学房地产管理处出具《房屋权利证明》，载明：“我单位分配给贾秀琴同志海淀区一排12号住房2间（即186-4号房屋）。经研究同意该房屋权利归其个人所有。”
2010年4月28日，贾秀琴出具《授权委托书》，授权李继业全权代表其办理186-4号房屋拆迁事宜。
2010年4月30日，李继业代贾秀琴（被拆迁人，合同乙方）与土储海淀区分中心（拆迁人，合同甲方）签订了《北京市宅基地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书》（以下简称《拆迁安置补偿协议》），约定：甲方需要拆迁乙方186-4号房屋建筑及附属物；经认定的居住人口4人，分别为贾秀琴、李继业、王秀平（李继业之前妻）和李斯甫（李继业之子）；乙方购买安置房为八家嘉苑1单元104号二居室（以下简称104号房屋）和同小区2单元103号一居室（以下简称103号房屋），共计2套，总建筑面积157.98平米；并就拆迁补偿款、补偿补助费等相关事宜达成协议。
2013年6月30日，贾秀琴签写了《声明书》（以下简称涉诉声明书），主要内容为：依据拆迁人土储海淀区分中心与被拆迁人贾秀琴签订的《拆迁安置补偿协议》，被拆迁人贾秀琴购买安置房104号房屋；声明人对上述安置房的分配达成一致意见，具体分配如下：104号房屋归李继业所有；本声明书经声明人签字后生效，并按照声明书确认的所有权人分别与八家嘉苑公司签订《回迁安置交房协议书》；《回迁安置交房协议书》签订后，声明人不得再要求八家嘉苑公司重新签订协议再次分配安置房；上述内容系本人真实意思表示，本人确认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纠纷及经济责任由本人自行承担。同日，贾秀琴就103号房屋亦签写了内容与涉诉声明书一致的《声明书》。
本案中，八家嘉苑公司出示了2013年6月30日贾秀琴在该公司办理入住手续现场签写《声明书》的现场录像。该录像显示：贾秀琴在李继业及其女友的陪同下来到办理入住现场；当时，八家嘉苑公司的两名工作人员予以接待；李继业表示在将贾秀琴接到现场前，曾在该处阅读并填写了相关表格、声明书；后，八家嘉苑公司另外一名工作人员向接待人员告知李继业曾签约、返回家中接贾秀琴的情况，将李继业事先签写的声明书撕碎、丢弃后离开现场；八家嘉苑公司的接待人员向贾秀琴核实姓名，出示拆迁协议原件，并逐一询问103号房屋和104号房屋“写谁的名”，期间，贾秀琴戴上眼镜后查阅拆迁协议原件，并答复均“写李继业”；八家嘉苑公司工作人员提醒贾秀琴和李继业“你们把协议再看看”，李继业表示“没有，没问题”，贾秀琴询问“我签字是吗？”，李继业答“对。他们就是让您看看对不对这房号”，八家嘉苑公司工作人员向贾秀琴指示签字的位置，贾秀琴表示“知道”并签字。
八家嘉苑公司以该录像证明该公司当时已经向贾秀琴询问涉诉房屋“写谁的名”，一般应理解为房屋归属问题；当时贾秀琴戴上眼镜阅读《声明书》，代表其知晓签字的意义；且整个签约过程不存在误导、催促或指示不规范的情形。贾秀琴认可该录像的真实性，认为该录像中恰能反映八家嘉苑公司工作人员并未完整宣读《声明书》的内容，亦未向其告知《声明书》的法律意义；李继业曾代签《声明书》，因八家嘉苑公司要求被拆迁人本人到场而未能办理成功，但故意隐瞒《声明书》的法律意义，一直强调“只是核对房号”，目的在于不让其知道《声明书》的具体内容，具有明显恶意。李继业认可该录像的真实性，认为当时贾秀琴本人思维敏捷、应答流畅，签订《声明书》时未受他人诱导、欺骗。
本案中，贾秀琴认为其作为被拆迁房屋的所有权人，因签订上述《声明书》而将回迁房屋处分给李继业所有，不符合民事活动公平、等价有偿的原则；其年事已高、缺乏相关经验，而李继业作为代理人具有一定优势，且事先阅读了《声明书》的内容；其签订《声明书》时未约定相关内容，误以为只是处分房屋的居住使用权，而非所有权；其经常观看电视栏目“第三调解室”，知道老人生前将房子给孩子后容易导致无人赡养的问题，所以，生前无意处分其名下财产。对此，李继业表示不认可，认为其长期在被拆迁房屋内居住、扩建房屋，贾秀琴曾为其子李继光、其女李莉购房出资，故为平衡各方利益才就103号房屋和104号房屋做出相关处分，且贾秀琴作为一个完全行为能力人，应当明知签写声明书的法律后果，故贾秀琴的处分行为既不存在显失公平，也不存在重大误解。八家嘉苑公司亦不认可涉诉声明书存在显示公平和重大误解。
经查，本次诉讼前，贾秀琴曾将李继业诉至法院，认为其签订的《声明书》形式上属于赠与合同，其无偿将房屋赠与李继业，但尚未办理房屋所有权登记，故申请撤销《声明书》。2014年5月19日，法院作出（2014）海民初字第999号民事裁定，驳回了贾秀琴的起诉。宣判后，双方均未上诉，该裁定已发生法律效力。本案中，贾秀琴自认文化程度为初中一年级，并自认其现住位于北京市海淀区清华大学4门303号的已购房改房；李继业认可现103号房屋和104号房屋均由其实际控制，其中，103号房屋由其子居住，104号房屋由其与其女友共同居住。贾秀琴已另案以相同案由主张撤销针对103号房屋归李继业所有的《声明书》及相关《回迁安置交房协议书》。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拆迁安置补偿协议》、涉诉声明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及此前撤销赠与案件，双方争议的根源在于贾秀琴作为被拆迁房屋的使用权人及被安置人口通过签订涉诉声明书将该房屋处分归李继业所有是否具有合理性。为否认其合理性，贾秀琴曾提出撤销赠与的主张，已被法院依法驳回；现改以显失公平和重大误解为由主张撤销该处分行为。
本案中，贾秀琴自认具有初中一年级文化，且八家嘉苑公司提交的录像显示其在签订涉诉声明书时佩有眼镜，说明其有阅读的能力及条件。八家嘉苑公司工作人员询问104号房屋“写谁的名”，则按照通常理解应为针对104号房屋产权人的确认。否则，李继业作为贾秀琴办理拆迁事宜的委托代理人可自行代理贾秀琴办理房屋入住手续；贾秀琴如仅同意104号房屋由李继业居住使用，亦可自行将该房屋交付李继业而无需就此与安置房屋提供主体签订协议。故贾秀琴以其签订涉诉声明书仅处分104号房屋的居住权而非所有权为由，主张签写涉诉声明书存在重大误解的理由不能成立。
贾秀琴与李继业之间存在近亲属关系；李继业长期在被拆迁的186-4号房屋内居住，是《拆迁安置补偿协议》中“经认定的安置人口”，则贾秀琴签写涉诉声明书将104号房屋处分归李继业所有的行为并非双务、有偿民事法律行为，故贾秀琴仅以李继业未支付对价为由主张涉诉声明书显失公平的理由亦不能成立。
另，贾秀琴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并自认经常观看法制宣传栏目，理应明知在涉诉声明书上签字具有确认其接受该声明书上所载内容的意思表示。故其签写涉诉声明书的行为应当视为其已就涉诉房屋所享有的相关权利做出处分，并理应就该处分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贾秀琴全部诉讼请求。
判决后，贾秀琴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23567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撤销贾秀琴在《声明书》中作出的104号房屋归李继业所有的民事行为；撤销李继业与八家嘉苑公司针对104号房屋签订的《回迁安置交房协议书》。上诉理由为：一、原审判决否定贾秀琴签订涉诉声明书仅处分104号房屋的居住权的理由不能成立；二、原审判决否定贾秀琴签订涉诉声明书显失公平的理由不能成立；三、签订涉诉声明书并非贾秀琴的真实意思表示。
李继业答辩称，服从原判，涉诉声明书的签订并不存在重大误解与显失公平。房屋的拆迁分配有历史原因，李继业早在1986年就在原被拆迁房屋内居住。涉诉声明书写的非常清楚，贾秀琴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行为有辨别能力。
八家嘉苑公司答辩称，同意原判，贾秀琴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依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贾秀琴退休前系清华大学热能系办公室行政人员。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
本案争议焦点系涉诉声明书是否属于可撤销的合同，结合现有证据及本案基本事实，本院作如下论断，首先，法律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重大误解必须符合一定条件方能构成。具体到本案，贾秀琴原系清华大学热能系办公室行政人员，具备一定文化程度，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所签涉诉声明书的性质、内容应当知晓。而且，通过八家嘉苑公司提交的录像亦可佐证上述论断，故涉诉声明书并不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
其次，法律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细言之，主观上，须存在一方利用己方优势或另一方的轻率、无经验等订立了显失公平的合同；客观上，导致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利益严重失衡。本案中，贾秀琴与李继业系母子关系，二人在拆迁时均系“经认定的安置人口”，依据现有证据难以认定涉诉声明书的签订存在上述情况，故涉诉声明书亦并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
综上所述，贾秀琴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贾秀琴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贾秀琴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柳适思
审判员 刘秋燕
审判员 王爱红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罗娇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