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惠中法民二终字第2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黄旭辉，广东力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珂，该公司业务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卢何佳，系个体工商户博罗县湖镇康艺模具铸造厂的经营者。
委托代理人邹权霄、魏忠平，广东广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因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博罗县人民法院（2014）惠博法湖民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徐国华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陈金升、代理审判员张斯姝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诉辩意见
原告卢何佳诉称：2012年3月至4月，为被告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加工导航仪外壳模具两套，他们在2012年4月14日付了首期款人民币1万元。我厂按协议加工模具，约有20天左右，我厂的第一次试模产品出来了，之后有过两次改模。经过两次改模，被告就以工厂内部出现某种原因为由没有了下文，我们多次联系其业务张珂女士，都没有正面答复原因，在2013年9月至10月，打电话给张珂女士和黄某某女士，她们都说不是她们管了，让打电话联系黄某二，我多次打电话黄某二都不接听。请求：判令被告立即清偿拖欠的加工费240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12年6月1日计至加工费付清日止），本案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答辩并反诉称：不同意原告卢何佳的诉讼请求，至今没有收到对方加工好的模具。2012年3月13日，我公司向原告按我公司提供的样板购模具两套，总金额34000元，我公司在2012年4月14日付了订金1万元。20多天后，原告做好了模具样品，经我公司唐工程师确认质量不合格，退回改良。大约一周后，原告把改模好的样品送来，我公司唐工程师确认质量仍然不合格，无法使用，再次将模具样品退回。此后，我公司采购人员多次催原告及时交模具样品，但其不予理会，我公司已电话告知解除订购。从2013年7月份以后，原告再没把改模好的样品送过来。按约定“若供应商未按时交货，本公司有权提出取消本订单”，我公司已经取消该订单，并且已经尽到了通知义务。原告没在合理的期限内交付，我公司不得不另购产品。原告的诉求不能成立。反诉请求：解除双方的模具订购合同，判令反诉被告五日内返还模具样板及模具订金1万元；反诉费由反诉被告承担。
一审查明的事实
原审查明：2012年3月13日，原告卢何佳经营的博罗县湖镇康艺模具铸造厂和被告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签订《订购单》、《报价单》，由博罗县湖镇康艺模具铸造厂根据被告提供的模具样板为被告加工模具。《订购单》中约定订货名称：导航仪外壳模具；规格型号：装模；数量：2套；金额34，000.00元；交货日期5月10日。《报价单》中约定交货日期：25天左右交T1；付款方式：先收40﹪订金，交模收30﹪，余款月结30天（不含税票）；模具保修十万啤。被告2012年4月14日向原告支付了模具预付款人民币1万元。经过20天左右，原告把做好的模具样品交被告，被告对样品提出修改意见。经过一周左右原告把经修改后的模具样品交被告，被告又对样品提出修改意见。原告把又经过修改后的模具样品再一次联系交被告时，被告无人接收。
一审裁判结果和理由
原审认为：原告（反诉被告）与被告（反诉原告）以《订购单》、《报价单》形式签订的加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合同的约定来履行自己的义务。依约原告应当根据被告提供的模具样板为被告加工模具并交给被告，被告也应依约履行支付加工费的义务。被告以原告没有及时交付符合约定要求的模具样品，公司已经取消订单，并且尽到了通知义务；因原告没在合理的期限内交付模具，公司不得不另购产品而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并反诉。但被告对该答辩请求和反诉所依据的理由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理由不充分，不予采纳。被告不接收原告经过第三次修改的模具和支付拖欠原告的加工费24000元，已构成违约。现原告请求被告支付拖欠的加工费24000元，理由充分，予以支持。双方在合同中没有约定承担利息的违约责任，原告请求被告承担加工费的利息没有依据，不予采纳。原告对被告提供的模具样板的占有是基于被告的提供和被告不支付加工费行使留置权，原告在被告支付加工费后应当返还被告和交付加工成果，对被告反诉请求原告返还其提供的模具样板，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六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三条、第二百六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作出如下判决：
一、被告（反诉原告）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清偿加工费24000元给原告（反诉被告）卢何佳。
二、原告（反诉被告）卢何佳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返还被告（反诉原告）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提供的模具样板。
三、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卢何佳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被告（反诉原告）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400元，反诉费650元，共计1050元由被告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承担。
二审诉辩意见
上诉人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上诉称：一、双方合同明确约定了各自的权利义务、交货地点、交货日期、费用支付方式：l、双方《订购单》第6条明确约定“若供应商逾期3天未按时交货，本公司有权提出取消本订单”。此处“交货”，显然是被上诉人的义务，交付地点应为上诉人处，有送货上门之意。按被上诉人《报价单》第2条约定“交模收30%”，“交模”指交付模具，是被上诉人的义务，交付地点当然也是指上诉人处。2、《报价单》第2条付款方式约定“先收40%订金，交模收30%，余款月结30天”，双方约定被上诉人先交模具，其次才是收30%的费用，有先后履行次序。这个先履行抗辩权，也被一审法院忽略。本案有先后履行次序，在被上诉人未交付模具的前提下，上诉人可以行使先履行抗辩权，拒绝付款。3、双方约定交货日期为“25天左右交T1”，“T1”指第一次交模具样板的时间。这里虽只是确定了交T1的时间，但交模的时间显然也不可能无限期等待，应在交付Tl后的合理期限内。《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按行业惯例及被上诉人一审庭审的陈述：25天交T1（样板）后，然后将样板交给对方修改，每次大约7天，一般经过三次修改（三个回合约21天），模具样板就修改完毕，再按样修改好模具，送到对方处，即完成交货。也就是说，从下订单的时间开始，到做好模具的时间约为一个半月（45天左右），交付模具的时间也应该在45天左右完成，即使有特殊情况需要顺延，另给5天宽限期，50天交货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本订单是2012年4月13日下的，按交易习惯和行业惯例，给被上诉人计足50天，被上诉人应该在2012年6月3日前完成交货。“逾期3天”即是到2012年6月6日，上诉人就可以按约定取消本订单。但时至今日将近两年的时间，被上诉人都没有把模具送过来，没有完成其交货的义务，一审法院还要判决上诉人支付货款，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二、一审判决事实不清，有法不依。l、加工合同是否具备解除条件？解除合同分约定解除和法定解除。本案中，首先有约定解除条件：双方《订购单》第6条明确约定“若供应商逾期3天未按时交货，本公司有权提出取消本订单”。模具这种东西，与客户的订单紧密联系，有类似的订单，才需要相应的模具，完成了这批订单，模具即成一堆废铁，无法重复利用。2012年春季上诉人的这批订单，不可能无限期地等待使用被上诉人的模具，因生产需要，在被上诉人未及时交付模具的情况下，为不造成违约而承担巨额赔偿金，上诉人另想其它办法解决。上诉人订购模具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完成2012年春季的这份订单。但被上诉人没有按约定完成交付模具的义务，构成严重违约，符合法定解除条件。2、模具是否符合订购合同的质量要求？模具无任何体现，上诉人至今都没看过，甚至连模具还存不存在都是个未知数，谈什么质量问题？3、上诉人是否应当支付剩余加工费及承担利息？因被上诉人未在合理期限内交付模具，同时符合法定和约定解除条件，上诉人已按约定解除双方订购合同，剩余加工费以交付模具为前提，被上诉人至今未交付模具，上诉人可以行使先履行抗辩权，拒绝支付剩余加工费。4、被上诉人是否应当退还模具样板？本案双方当事人互负义务，被上诉人义务为交付模具样板和模具。被上诉人称“模具样板交到厂内无人接受”，不能当作不交付模具的借口。假如模具样板送到上诉人处真的无人接受，应视为上诉人默认模具样板符合质量要求，同时在合理期限内交付模具，不能因为模具样板的各种因素，而影响模具的实际交付。故，被上诉人至今没有全面履行义务，并且是主要和关键性的义务—交付模具，其违约在先，完整的债权没有形成，留置上诉人的模具样板没有法律依据，应予返还。5、l万元是否应当作为加工费，应否退还？本案是被上诉人违约在先而导致合同解除，无证据、依据证明被上诉人加工模具的费用值1万元。即使被上诉人实际上花费了材料和合理的劳务费用，在没有依法评估的情况下，擅自认为加工费为l万元，也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但，在上诉人解除合同后，如经依法评估，能确认被上诉人花费的材料和合理的劳务费的，上诉人愿意从订金中扣除，多余的部分被上诉人应予返还。
综上，一审判决存在诸多错误，事实不清，有法不依，适用法律错误。上诉请求：撤销原审第一、四判项，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卢何佳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具体理由如下：一、一审认定本案的法律事实清楚。l、一审认定：双方签订《订购单》、《报价单》后，被上诉人按约定及时将模具交付给上诉人；上诉人第一次提出修改意见后，被上诉人根据上诉人的修改意见，将重新加工、制作好的模具交付给上诉人，该事实是双方都认可的法律事实，应予确定；该事实同时说明被上诉人完全是诚信履约，不存在上诉人所说的履约不能或履约欺诈问题。上诉人第二次提出修改意见后，被上诉人对模具又重新进行了加工、制作，并将模具再次交付给上诉人，这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况：（1）被上诉人之前都是诚信履约，不存在履约不能或履约欺诈问题；（2）被上诉人总共仅收取了上诉人的1万元订金，之后投入超过l万元的资金进行模具制作和修改，如果不继续履约、交付，则被上诉人将得不偿失，同时有违生活常理，继续履约、交付，则对被上诉人显然有利；（3）被上诉人第三次向上诉人交付模具的事实，也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一审的委托代理人、模具事务的接洽人张珂的庭审质问相一致，即由于上诉人管理失当，或者有意不接受模具，欲造成事后被上诉人违约的假象，从而推卸、逃避自己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相反，上诉人单方陈述“公司采购人员多次催被上诉人及时交模具样品，但被上诉人不予理会；公司已电话告知解除订购”根本不能成立。首先，该两点陈述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其次，即使存在上诉人事后电话告知解除订购的行为，但在被上诉人已经投入资金进行模具制作和修改、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财、物力的情况下，违约的上诉人无权解除合同，特别是在上诉人故意不接受模具交付、恶意违约的情况下，更不能加以支持。2、在认定上述法律事实的基础上，一审支持被上诉人请求支付加工费24000元、不支持上诉人的反诉请求，符合本案的证据和法律事实，是完全正确的。
二、一审适用法律正确。1、我国合同法第108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在上诉人有意拒绝模具交付、严重违约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有权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请求上诉人支付加工费并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判决合法。2、一审法院在查明、认定上诉人严重违约、上诉人的答辩和反诉所依据的理由不充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的基础上，根据《民法通则》、《合同法》确立的诚实信用原则、全面履约原则，及《合同法》“承揽合同”关于支付报酬、留置工作成果的条款，判令上诉人限期支付加工费，完全符合法律规定。
三、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根本不能成立。上诉人上诉的第一点理由，仍然是单方认为被上诉人没有及时交付模具，其解除订购合同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与一审认定的法律事实相悖，且上诉人也没有提供新的证据证实。上诉人上诉的第二点理由，仅是对一审归纳的五个争议焦点问题提出质疑，并且提出了自己单方面的理解，但是这些质疑和单方理解均没有证据证实，而且与本案认定的法律事实不符。
综上，被上诉人诚信履约，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已经实际履约，上诉人则构成明显违约，从而作出上诉人应当支付加工费的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要求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上诉人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一份《承诺书》，内容为：“我司与上诉人卢何佳加工合同纠纷一案，双方都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如果二审法院判决我司无需支付余款24000元，我公司愿意将已付给卢何佳的订金10000元补偿对方材料等损失，不再要求卢何佳退还该订金10000元。”
二审裁判结果和理由
本院认为：上诉人明富行电子科技（惠州）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卢何佳签订的《订购单》、《报价单》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由此确立的加工合同关系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被上诉人卢何佳是否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交货义务。经查，上述《订购单》第六条约定：“若供货商逾期3天未按时交货，本公司有权提出取消本订单”，结合被上诉人前两次送模具样品到上诉人处的情况，应认定被上诉人负有将产品交至上诉人处的义务。被上诉人称其将修改后的模具联系交上诉人时，上诉人无人接受，但没有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即使上诉人无正当理由拒绝领受产品或下落不明，导致被上诉人无法交付产品，被上诉人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一条的规定将产品提存，但被上诉人并未依法采取积极方式履行交货义务，故其请求上诉人支付货款，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承诺书》，承诺如果本院判决其无需支付余款24000元，则不再要求被上诉人退还该订金1万元，系其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实体权利，本院予以照准。综上，上诉人上诉有理，予以支持。原审认定上诉人拒绝接受被上诉人经过修改的模具构成违约，属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博罗县人民法院（2014）惠博法湖民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第（二）、（三）、（四）项；
二、撤销博罗县人民法院（2014）惠博法湖民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驳回被上诉人卢何佳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本诉受理费400元、反诉受理费650元，二审受理费1050元，均由被上诉人卢何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国华
审 判 员 陈金升
代理审判员 张斯姝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徐静华
附法条：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债是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在当事人之间产生的特定的权利和义务关系。享有权利的人是债权人，负有义务的人是债务人。
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履行义务。
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4、《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