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020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女，1984年10月1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1（徐×之夫），1984年2月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北京市新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怀柔公路分局，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号。
法定代表人刘×2，局长。
委托代理人郭×，北京徐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男，1982年11月6日出生。
上诉人徐×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怀柔公路分局（以下简称路政局怀柔分局）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4）怀民初字第068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徐×之委托代理人刘×1、张×，路政局怀柔分局之委托代理人郭×、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在原审法院诉称：2014年7月20日5时半左右，我乘坐丈夫刘×1驾驶的福田牌汽车行至怀柔区宝山镇小龙潭自然村过了200米左右时，被路边山坡上落下的一块边长约60公分的石头砸破前挡风玻璃后砸到，致我多处受伤，左小腿粉碎性骨折，肌肉脱离外翻。我受伤后，经怀柔区医院急救，后转北京市急救中心抢救治疗并做了手术，己花医疗费等13万余元，我家人多次找路政局怀柔分局索要医疗费，其以各种理由推脱责任。我家人无奈四处筹钱抢救我。目前，我还需手术及大额医疗费，我和我的家人经济困难，无力承担巨额医疗费用。故此诉至法院，请求判决路政局怀柔分局支付我医疗费129266.41元、误工费35596.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300元、护理费38400元、营养费2560元、交通费1178元、辅助器具费420元、二次手术费50000元，以上共计261721.21元。
路政局怀柔分局在原审法院辩称：徐×起诉我方主体不适格，导致徐×受伤的原因是自然灾害，属于不可抗力，我局对此无义务承担责任，请法院依法驳回徐×对我局的起诉或驳回徐×全部诉讼请求。第一，徐×起诉的案由为高度危险责任纠纷，其起诉我局主体不适格。我局是公路交通部门，行使的法定职权显然与从事高度危险作业没有任何关联。第二，导致徐×受伤的是自山坡上落下的石头，石头突然坠落属于无法预见、无法避免的自然灾害，应认定为不可抗力。对于因不可抗力导致的损害，没有任何法律规定我局对此要承担责任。第三，我局不是事发山体的所有人、管理人和使用人，徐×起诉我局主体不适格。徐×受伤原因是被山坡上落下的石头砸伤，山坡上的石头包括山坡本身均不是公路的组成部分，也不属于公路上的“搁置物、悬挂物”，徐×起诉我局主体错误。第四，徐×要求的损失赔偿数额过高，医药费票据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外购药票据不予认可；交通费票据部分不合理，不予认可；住院伙食补助费计算标准没有异议；营养费不同意赔偿；护理费只有住院期间陪护一人的记载，费用应该按照人均工资计算；误工费按全休一个月主张误工期是合理期限，但工资标准过高，应按照农村人均收入标准计算；辅助器具费不予认可；二次手术费用没有实际发生不予认可。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20日5时左右，徐×乘坐其丈夫刘×1驾驶的鲁N××××号福田牌货车由延庆县四海镇至怀柔区宝山镇方向行驶至怀柔区宝山镇牛圈子村小龙潭自然村，过小龙潭村约200米处，被山上滑落的一块约60公分的石头砸到前挡风玻璃后落入车内驾驶室，将徐×及刘召圣砸伤，车辆受损。后徐×被送往北京怀柔医院抢救，并被转至北京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治疗。徐×被诊断为：1.左胫骨开放粉碎骨折。2.左小腿严重撕套脱伤伴异物存留。3.左胫前肌断裂。4.左胫前动脉挫伤。5.左膝开放伤口伴异物存留。6.左膝髌韧带部分断裂。7.左侧髌骨骨折。8.牙齿缺失。9.右面部、口唇多处开放伤口。10.双侧胸腔积液。11.双前臂多处皮擦伤。12.双腕软组织损伤。13.左小腿软组织感染。14.左胫骨骨感染等。徐×于2014年7月20日至2014年10月13日在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住院治疗，住院期间陪护一人。徐×提供医药费票据128881.39元，提供急救车费及车上诊疗费票据共计745元。徐×提供的住院病历显示：出院后注意事项：1.全休一个月，定期复查，患肢禁止负重，不适随诊。2.牙齿情况建议到专科医院进一步诊治。3.门诊定期复查，待病情允许后择期行左胫骨骨缺损清创、植骨术。徐×还提供部分外购药费用票据。经法院询问，路政局怀柔分局认可徐×发生交通事故的路段由路政局怀柔分局管理。经法院现场勘查，事发路段为盘山公路，路政局怀柔分局在徐×途径的距事发路段200米处设有注意山体落石的标识。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意见以及相关书证等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路政局怀柔分局对徐×的损失发生有无过错应结合路政局怀柔分局的工作职责和范围予以确定。路政局怀柔分局的工作职责是保障公路的安全、完好和畅通，而徐×的损失是因路边山体滚石滑落所致，且徐×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损失的发生系因路政局怀柔分局未尽确保公路安全的职责所致，故法院难以认定路政局怀柔分局对徐×的损失发生存有过错。但考虑到事故发生系因滚石突然滑落所致，该事件属于不能预见的突发事件，故徐×对损失的发生亦无过错。按照法律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当事人分担民事责任。因事发路段确属路政局怀柔分局管理范围，故法院根据本案具体情况酌情确定由路政局怀柔分局对徐×的损失予以适当分担。徐×的损失，医药费及急救费用法院认定为129626.3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考虑4250元；护理费考虑10200元；营养费法院结合徐×伤情考虑2250元；误工费因徐×未提供证据对其收入情况予以佐证，故法院按照上一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的标准结合徐×的误工时间予以考虑，数额认定为5777元；交通费考虑800元。徐×主张外购药费用及辅助器具费的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徐×主张的二次手术费因未实际发生，故法院难以支持，徐×的损失共计152903.39元，由路政局怀柔分局予以适当分担。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4年12月判决：一、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怀柔公路分局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徐×医药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营养费、误工费、交通费共计五万零九百六十八元。二、驳回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徐×、路政局怀柔分局均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徐×上诉称：1.原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刻意掩盖路政局怀柔分局的高度危险侵权责任。肇事石头系从路政局怀柔分局修建公路开山形成的山坡断崖脱落而非原审判决所说的“滑落”。2.原审判决在责任分配上将高度危险活动致人损害的无过错责任改为一般人格侵权的过错责任，加大我方的举证责任，开脱路政局怀柔分局的民事赔偿责任。本案裸石坠落的边坡崖壁属于路政局怀柔分局的管理责任范围，其负有对本案裸石坠落的边坡崖壁进行防护以保障道路交通安全的责任。路政局怀柔分局对我受到的伤害应承担高度危险活动的侵权责任。肇事的石头来自于路政局怀柔分局修建公路开山形成的断崖峭壁被日久风化松动而坠落下来的裸石。公路边坡石头裸露而没有采取相应的防护措施，高度危险就此产生，而且一直存在。路政局怀柔分局作为公路管理机构，未对此高度危险采取有效措施予以排除，导致我和丈夫驾车经过时被石头坠落砸致车损人伤。路政局怀柔分局在案发路段立牌警示，说明对此高度危险的存在是清楚的，其所称属于自然灾害、地质灾害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我一审诉讼请求。
路政局怀柔分局针对徐×的上诉辩称并上诉称：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徐×主张砸伤她的落石是路政局修建公路开山形成山坡断崖脱落导致并无事实依据。我局作为公路管理部门，承担的是公路管理职能，不存在所谓的高度危险作业。事发路段是七、八十年代修建的公路，当时路政局还没有成立，公路建设按照当时的规范要求进行，公路建成投入使用多年。路政局成立后，行使的职权是保障公路的安全、完好和畅通，砸伤徐×的落石是自然脱落，属于自然灾害，不可抗力，与路政局行使行政管理职责无任何关联性。故我局作为本案被告主体不适格。我局对于徐×遭受突发自然落石受伤深表同情，但是一审法院判决我局分担其损失违反法律规定。我局提出上诉，主要理由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在能够确定过错主体的情况下却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要求我方分担责任有违法律规定。公平责任原则作为一种特殊的责任承担方式，适用于行为人和受害人对损害发生均无过错的情况，如果损害由第三人过错造成，应当由第三人负责，就不应适用公平责任原则。事发山体的所有权人和管理人基于山体及山体附着物可以获得收益，其对山体负有管理维护的义务，应由其承担责任。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徐×对我局的起诉或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并由徐×承担本案一审和二审诉讼费。
徐×针对路政局怀柔分局的上诉辩称：路政局怀柔分局就公路的修建和发展历史的陈述不成立，公路是在公路分局的主导和管理下修建成的，之后公路分局承担日常的维修和管理责任，其对断崖未进行日常防护导致危险常在，最终酿成本次事故。原审判决错误，不是石头滚落下来，而是断崖裸露的石头掉下来。我认为路政局怀柔分局在修建完毕公路后未进行日常安全维护属于高度危险活动，其对人身侵害具有不可推卸责任，故应承担高度危险活动致人伤害的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从事高度危险作业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高度危险责任中危险的“高度性”是指某一种危险转变为现实损害的可能性很大，主要表现为高度危险物如易燃、易爆物品，剧毒、放射性物品，高速运输工具等造成他人损害的几率很大，或者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一旦造成损害，其后果将会非常严重。高度危险责任是与现代高科技的发展密切相关的，科技的高度发达，各种构造及其紧密而复杂的机械及其成品，相继广泛运用于人类各种社会生活领域，而对此种机械及其成品的操作或使用，如关于核能的利用、航空器的操作等，都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由此法律对高度危险责任进行了规定。侵权责任法规定了高度危险活动致害责任以及高度危险物致害责任，而徐×主张本案适用于高度危险活动致人损害的无过错责任，不符合侵权责任法关于高度危险责任的相关规定，故其上述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路政局怀柔分局的工作职责是为公路畅通提供养护与路政管理保障；公路养护与改建，公路绿化、公路行政执法、路产路权维护，超限运输管理，公路行业信息管理，公路规费征收与稽查等。根据查明的事实，徐×的损害系因路边山体石块坠落所致，徐×并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其损失的发生系因路政局怀柔分局未尽确保公路安全的职责所致，且并无证据证明事发路段山体系路政局怀柔分局公路用地范围，故其主张路政局怀柔分局承担侵权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但考虑到事故发生系因山石突然滑落所致，该事件属于不能预见的突发事件，徐×对损失的发生亦无过错。按照法律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当事人分担民事责任。鉴于事发路段属路政局怀柔分局管理范围，故原审法院根据本案具体情况确定由路政局怀柔分局对徐×的损失予以分担符合法律规定，但结合事发情形、徐×受伤程度等相关情况，为充分体现公平原则，本院酌情确定应由路政局怀柔分局分担徐×损失的数额。原审结合徐×提供的证据及其身体损伤等情况，依据相关法律规定，认定徐×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营养费、误工费、交通费等损失数额，合法有据，但判决路政局怀柔分局分担数额不当，本院予以纠正。路政局怀柔分局关于徐×的损害应有承担赔偿责任方，不应适用公平责任原则等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法》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4）怀民初字第06822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怀柔公路分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徐×医药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营养费、误工费、交通费共计七万六千四百五十二元。
三、驳回徐×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613元，由徐×负担1757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怀柔公路分局负担856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5537元，由徐×负担3922元（已交纳）；由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怀柔公路分局负担1615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灵 灵
代理审判员 胡 泊
代理审判员 束 建 华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郑芳书记员黄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