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济民再终字第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再审申请人）：高洪，山东省济宁市南张浸出油厂退休工人。
委托代理人：杜云峰，北京市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被申请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住所地：济宁市市中区南北街**号。
法定代表人：杨星林，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王爱红，山东治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崔磊，山东治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被申请人）：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住所地：济宁市市中区健康路*号。
法定代表人：靳清汉，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陈旭，山东康桥（济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洪因与被上诉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2）济中区民初字第11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9月9日作出（2013）济民申字第63号民事裁定，指令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再审本案。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20日作出（2014）济中区民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高洪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高洪及其委托代理人杜云峰、被上诉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崔磊、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陈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再审查明，1985年12月18日，高洪在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进行了剖腹分娩，分娩过程中，该院的工作人员将一金属弯针遗留在了高洪子宫内。2011年8月2-11日，高洪在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住院治疗9天，病情被诊断为直肠炎、慢性浅表性胃炎、节育器残留。2011年8月23日至9月2日，高洪在济宁市中医院住院治疗10天，病情被诊断为子宫异物，并实施了子宫异物取出术，将1985年12月剖腹分娩时遗留在子宫内的金属弯针取出，花费医疗费用5300.71元。高洪于1985年12月9日在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进行了剖腹分娩，住院时间为1985年12月4-18日。
原审法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申请再审人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申请再审人的各项赔偿请求是否应当支持。
（一）申请再审人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高洪认为其一直没有找到病因，属于法律规定的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的特殊情况，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并提供了2011年8月其在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和济宁市中医院的住院病案及手术记录予以证明。
两被申请人对高洪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该组证据不能证明申请人的观点，只能证明申请人在2011年8月才做的手术，这与申请人在原审诉状中主张的自1985年产后即感觉腹部不适相矛盾，且申请人提供的其他证据中自称从1994年就因本案的情况不再上班，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的时间早已超过20年，申请人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原审法院再审认为，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和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是一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最长诉讼时效是20年；有特殊情况的，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68条规定：“人身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伤害明显的，从受伤害之日起算；伤害当时未发现，后经检查确认并能证明是由侵害引起的，从伤势确诊之日起算。”第169条规定：“权利人由于客观的障碍在法定诉讼时效期间不能行使请求权的，属于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的‘特殊情况’。”本案中，遗留在高洪体内的金属弯针难以发现，通过专业的医疗机构的检查才最终确认，从2011年8月确认到2012年5月高洪原审起诉未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在该金属弯针被确认并取出之前，高洪无法知道该金属弯针的存在，也就无法确定向谁主张权利，属于行使诉讼权利的客观障碍，其诉讼时效期间应当予以延长。综上，本院认为，高洪的起诉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
（二）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是否承担赔偿责任
高洪认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已经被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兼并，门口挂着“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西院区”和“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两块牌子，2011年8月住院病案也明确写着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西院区，因此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两被申请人认为两个医院都是独立的医疗机构，人、财、物都是各自独立的，都有各自的医疗许可证和组织机构代码，都是独立的法人单位，具有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不应对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的医疗行为承担责任。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挂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西院区的牌子只是为了宣传的需要，只是利用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优质的医疗资源对口帮扶该医院，提高其医疗质量。
原审法院再审认为，两被申请人作为各自独立的事业单位法人，具有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应当对各自的医疗行为承担责任。虽然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挂着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西院区的牌子，但在法律地位上，两被申请人仍是各自独立的法人，应当对各自的医疗行为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因此，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的医疗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其独立承担，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不承担赔偿责任。
（三）申请再审人的各项赔偿请求是否应当支持
1985年12月18日，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在为申请再审人高洪进行剖腹分娩时，将一金属弯针遗留在了高洪子宫内。上述事实在原审时已经查清，本院再审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在上述医疗行为中存在过错，应当对高洪因此而遭受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医疗费，高洪提供了2011年7月30日和8月1日的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的门诊收费票据15张，合计1194元；2011年8月21日济宁市中医院的门诊收费票据2张，合计255元；济宁市中医院住院病人费用明细单一份，金额为5300.71元。上述费用共计6749.71元，系高洪为检查及取出金属弯针所实际支出费用，本院予以支持。高洪还提供了两张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检查费单据（非门诊专用票据），编号为：218075638041、218075638042，金额分别为200元、260元。这两张单据与高洪提供的两张门诊收费票据编号、流水号、收费项目和金额均一致，系重复计算，对此两张单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伙食补助费、交通费、护理费，高洪请求支付的金额均为5000元，但未提供任何证据。本院认为，高洪未提供关于伙食补助费和交通费的证据，但该两项费用应系其需要实际支出的费用，根据法律规定和本案的实际情况，参照本市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出差的伙食补助标准，本院认为伙食补助费、交通费分别酌定为600元为宜。护理费的计算应当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高洪未提供任何存在护理人员的证据，无法证实存在护理人员的事实，对护理费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误工费和社会保险费损失，高洪提供了两份山东省济宁市南张浸出油厂的证明：一份证明高洪因产后经常小腹疼痛，自1994年3月离岗休息治疗，厂里停发工资，养老保险由本人自己承担；另一份证明1994年至2006年与高洪同岗位人员的工资数额。两被申请人认为上述证据不具有证明原告损失的法定效力，该证据的形式不具有合法性，申请人应提供所在单位的财务凭证及扣发工资的证明。社会保险费是否交纳应以交纳的单据为准，出证单位应为社会保险机构，而且根据法律规定，不论是否正常上班，养老保险费均应由单位和个人分别交纳。本院认为，《劳动部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9条规定：“职工患病或非因工负伤治疗期间，在规定的医疗期间内由企业按有××救济费，病假工资或疾病救济费可以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支付，但不能低于最低工资标准的80%。”第74条规定：“企业富余人员、请长假人员、请长病假人员、外借人员和带薪上学人员，其社会保险费仍按规定由原单位和个人继续缴纳，缴纳保险费期间计算为缴费年限。”《山东省企业工资支付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劳动者患病或者非因工负伤，在国家规定的医疗期内，企业应当按照国家和省有××救济费，病假工资或者疾病救济费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80%。”根据上述规定，高洪病假期间，其所在企业应当发给其病假工资，也应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费，病假工资与应发工资的差额才是高洪的误工损失。现高洪的工作单位山东省济宁市南张浸出油厂出具的证明，是对自己法定义务的推脱，该证明与其有利害关系，且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信。且高洪自称产后即感觉腹部不适，到1994年3月离岗休息，中间隔了9年的时间，高洪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离岗休息的原因，也不能证明其因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的医疗行为导致其收入实际减少的数额，对其误工费和社会保险费损失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两被申请人认为申请人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也没有构成伤残，不应支付其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认为，由于被申请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医疗中的过错行为，导致金属弯针遗留在申请再审人体内长达26年之久，虽然没有构成伤残，但对申请再审人的身体和精神造成的伤害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在申请再审人知道身体内存有异物长达26年这一事实后，会进一步加深其精神上的痛苦，因此，申请再审人要求被申请人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但申请再审人要求的7万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根据本案侵权行为的具体情况、侵权人的过错程度及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本院认为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2万元为宜。
综上，原审法院再审认为，原审认为申请再审人高洪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而驳回了其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一）项、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百零一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本院（2012）济中区民初字第1109号民事判决；二、被申请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申请再审人高洪医疗费6749.71元、伙食补助费600元、交通费6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共计27949.71元；三、驳回申请再审人高洪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案件受理费4537元，由申请再审人高洪负担3949元，被申请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负担588元；再审案件受理费4537元，由申请再审人高洪负担。
宣判后，高洪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应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判决确定的精神损害赔偿金数额过低，与上诉人所遭受的人身和精神痛苦完全不相适应。3、由于无法正常工作，上诉人被迫长期病假治疗，导致所在单位扣发全额工资，被上诉人应对此给予赔偿。虽然一审判决提及单位对于职工病假期间的工资发放责任，但单位的责任仅限于给予部分工资，而与正常工资差额部分上诉人仍然无法从单位获得补偿，仍是上诉人的损失。因此，上诉人主张2万元的工资损失，是完全合理的。综上，上诉人认为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给予上诉人精神赔偿数额过低，被上诉人应赔偿上诉人的工资损失。请求依法撤销再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97949.71元，二被上诉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答辩称：上诉人的主张权利超过了诉讼时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答辩称：同意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的答辩意见。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与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都有各自的许可证，都是独立的法人单位，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只是利用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资源，请求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本院认为，不经过专业医疗检查高洪无法知道体内遗留金属弯针，故而无法确定向谁主张权利，属于行使诉讼权利的客观障碍。原审法院依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的规定认定高洪的起诉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并无不当。
关于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作为独立的事业单位法人，具有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应当对自己的医疗行为独立承担责任。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虽然挂着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西院区的牌子，但双方仅为技术扶持关系，因此，原审法院认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的医疗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其独立承担，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不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误工费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上诉人提供了两份山东省济宁市南张浸出油厂的证明，主张被上诉人的医疗行为导致其离岗休息治疗，厂里停发工资，但该证据不能证明其离岗休息的原因，因此，原审法院对其误工费的请求不予支持的理由，并无不当。
关于精神抚慰金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中，因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医疗中的过错行为，导致上诉人身体和精神长期受到伤害，尤其精神上的痛苦是显而易见的，原审法院对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予以支持符合法律规定，但数额酌定为2万元偏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以及《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相关规定，同时结合本案侵权行为持续较长时间的具体情况、侵权人的过错程度及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等因素，本院认为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5万元为宜。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再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应法律不妥，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4）济中区民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即撤销山东省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2）济中区民初字第1109号民事判决；驳回申请再审人高洪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山东省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4）济中区民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诉人高洪医疗费6749.71元、伙食补助费600元、交通费6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57949.71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案件受理费4537元，由申请再审人高洪负担3319元，被申请人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负担1218元；再审案件受理费4537元，由申请再审人高洪负担；二审诉讼费2249元，由济宁市市中区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振庆
审 判 员 张 鹏
代理审判员 张岩岩
二〇一五年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孙衍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