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28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国群。
委托代理人肖金民，重庆锦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燕良梅。
委托代理人刘红旭，重庆智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国群因其与被上诉人燕良梅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4）渝北法民初字第115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26日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赵翎担任审判长，与代理审判员向川、代理审判员李遵礼组成合议庭，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第二审程序，共同负责本案审判，并于同年9月24日对本案进行了询问。何国群的委托代理人肖金民，燕良梅及其委托代理人刘红旭到庭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燕良梅在一审起诉称，2013年4月25日，何国群向燕良梅借款130000元，何国群向燕良梅出具借据，约定月利率为3分，每月利息3900元。何国群归还了两个月的利息后，不再给付利息，本金也拒不归还。后经燕良梅多次催收无果。现燕良梅起诉请求法院判令何国群归还燕良梅借款130000元，并以借款本金130000元为本金，从2013年4月2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利息至本清息止。
何国群在一审中答辩称，请求法院驳回燕良梅的诉讼请求，其理由如下：1.燕良梅所诉借款是不真实的，何国群所出具的借条是在被欺骗、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出具的，非何国群的真实意思表示，借条所载明的借款实际上是燕良梅、何国群等十人黄金组合炒作黄金、外汇亏损后的分摊；何国群实际没有向燕良梅借款，燕良梅实际上也没有借款给何国群，故燕良梅主张民间借贷就不具有合法性，不应当得到法律的保护。2.本案分摊的亏损是非法的。根据本案燕良梅、何国群出具和认可的证据，以张某、朱某刚为首组成的所谓十人股东黄金、外汇炒作团队所签订的《黄金6组组建合同》，应当是无效的和非法的炒作行为。因为合同的目的之一是个人炒作国家外汇，是法律所禁止的行为，炒作根本不具有合法性；本案涉及的十人炒作组团的资金来源也是不具有合法性，是以月息3分的高息吸收资金炒作，故燕良梅主张通过社会融资注入高息资金进行炒作亏损后，再分摊给何国群所谓的借款不具有合法性，不应当得到法律的保护。3.本案涉及亏损的资金来源和去向不明。按照燕良梅的陈述，燕良梅融资的140万元不能排除燕良梅与张某等人合谋欺骗大家；燕良梅的融资不能将亏损转嫁给他人；燕良梅融资的140万元以及亏损的230万元去向不明。何国群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4.本案立案、审理均是以民间借贷纠纷进行，但与燕良梅所主张资金的来源、去向以及真实性、合法性在本案难以查清。张某、朱某刚等人是否涉嫌诈骗犯罪没有定论，根据先刑后民的原则，应当对本案中止审理。因此，燕良梅所主张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何国群请求法院对本案中止审理，或者驳回燕良梅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燕良梅、何国群等十人共同协商筹备组建黄金六组，准备在网上进行黄金外汇现货的操作。2013年2月1日，以燕良梅、何国群等十人为股东，共同签订了《黄金六组组建合同》1份。合同约定，团队的主要目标是以黄金外汇现货的操作带来正向现金流后就可以购买固定资产。十个人分成3个小组分工合作，第一组为黄金操作黄金组，何国群为该组成员；第二组为固定资产组，燕良梅为该组成员；第三组为平台关系组。由每个人出资2万元十个人共计20万元（贰拾万元）作为风险抵御金，并以20万元作为放大杠杆基本金放大10倍，团队可以融资到200万元来操作黄金，但我们的底线是3分的利息和融资的本金必须不能亏掉，风险控制在20万元内。先从基金里拿出2万元作为我们团队的日常费用金；3个月后召开第一次股东大会，以后是每6个月开一次股东大会，每次开会的时候分红。每个人在团队的职责有明确的规定，其中何国群担任记录，燕良梅担任娱乐委员。
燕良梅、何国群以及黄金六组的其他股东签订合同后，就以部分股东的名义开设账户在网上进行黄金外汇现货的操作。燕良梅在黄金六组组建前后先后多次向黄金六组融资约140万元，用于黄金六组经营使用。
黄金六组经营至2013年4月25日，经黄金六组全体股东集体核算，何国群于2013年4月25日给燕良梅出具借条1份。借条载明内容如下：“今借到燕良梅人民币壹拾叁万元正（13万元），利息每月3900元。借款人何国群2013.4.25.身份证号：××”。何国群在借条上签名并捺印。何国群出具借条后向燕良梅给付利息3900元，但并未向燕良梅归还其出具借条上的借款。
2014年2月10日，何国群向重庆市公安局九龙坡区分局歇台子派出所报案称其被案外人张某、朱某刚诈骗。歇台子派出所出具的报案证明载明内容如下：“2014年2月10日17时许，何国群（女，居民身份证号码××，联系电话151××××4500）到重庆市公安局九龙坡区分局歇台子派出所报案，称其被张某（男，居民身份证号码××、朱某刚（男，居民身份证号码××）以投资黄金市场为由诈骗。造成何国群经济损失31万元（其中包含给燕良梅的借款13万元）。何国群要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该案将由公安机关相关部门审核并进一步处理”。重庆市公安局九龙坡区分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已于2014年2月25日对被告报案称其被合同诈骗一案立案受理，现在侦查中。
一审法院另查明，燕良梅曾于2013年12月26日要求何国群归还燕良梅借款130000及利息诉至一审法院，后燕良梅向一审法院申请撤回起诉。一审法院于2014年7月17日裁定准许燕良梅撤回起诉。
2014年7月18日，燕良梅要求何国群归还借款130000元诉至一审法院。审理中，燕良梅同时要求何国群给付以借款130000元为本金，从2013年4月25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息，直至付清借款时为止。燕良梅、何国群对何国群出具的借条是因黄金六组经营对亏损的分摊而出具的事实无异议。一审庭审中，燕良梅这方的出庭证人聂某证实“大家一起出资组建黄金六组，当时黄金六组就借钱，到最后没想到亏损了，当时是燕良梅借的钱比较多，当时分钱时亏损了，我们开会说把账分摊了，一个人分摊了23万，每个人写了条子给燕良梅”的事实。何国群这方的出庭证人金某也证实“被告向原告出具13万元的借条，是因为组建黄金六组赚钱平均分配，亏损平均分摊，后亏损了每人分摊23万元，何国群自己出资10万元在黄金六组里面，还差13万元”的事实。何国群对其辩称其所出具借条是在被欺骗、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出具的，非其真实意思表示，燕良梅融资140万元以及黄金六组亏损230万元资金去向不明等抗辩理由，未向一审法院举示充分的证据证明其所出具的借条是其在被燕良梅欺骗、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出具的，也未向一审法院举示燕良梅因本案涉嫌犯罪等相关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燕良梅、何国群以及他人共同组建黄金六组，在网上进行黄金外汇的现货交易操作，导致黄金六组经营的亏损。何国群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共同组建黄金六组在网上进行黄金外汇的现货操作的风险应当有所预见。本案庭审中燕良梅、何国群双方对何国群出具的借条是因黄金六组经营对亏损的分摊而出具的事实无异议。同时燕良梅这方出庭证人聂某的证人证言以及与何国群这方出庭证人金某的证人证言是与燕良梅、何国群的陈述相吻合的，能够共同证明何国群出具借条是因黄金六组经营亏损后，何国群自愿给燕良梅出具借款130000元的借条的事实。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负有举证责任。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8条关于“乙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和第71条关于“行为人因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经济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的规定，何国群应当对其给燕良梅出具借条是否被燕良梅欺诈、或者对出具借条时存在重大误解给其造成重大损失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何国群举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被燕良梅欺诈、不足以证明其是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出具借条的事实。为此，一审法院综合认为何国群是在黄金六组经营亏损后经全体股东核算自愿给燕良梅出具的借条，其民事法律关系转化为民间借贷民事法律关系，是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的规定，燕良梅以民间借贷民事法律关系起诉并无不当。因此，何国群辩称其所出具的借条是燕良梅所诉借款是不真实的，何国群所出具的借条是在被欺骗、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出具的，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借条所载明的借款实际上是燕良梅、何国群等十人黄金组合炒作黄金、外汇亏损后的分摊，燕良梅的主张不应当得到法律的保护；本案分摊的亏损是非法的抗辩理由，证据不充分，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何国群辩称本案涉及亏损的资金来源和去向不明，何国群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且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根据先刑后民的原则，应当对本案中止审理，或者驳回燕良梅的诉讼请求的抗辩理由，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关于“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案件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继续审理”的规定，本案燕良梅、何国群以及股东在合伙经营对其亏损核算，在不存在欺诈、重大误解的情况下，何国群自愿给燕良梅出具借条，应当是对合伙经营中亏损的自我认可，且何国群也未举示证明在其出具借条时，燕良梅存在违法犯罪的相关证据。至于案外人张某、朱某刚是否有存在犯罪行为公安机关现在侦查中，不属本案处理的范畴。因此，何国群的该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本案双方当事人就合伙期间的亏损，自愿将其转化为民间借贷民事法律关系，双方约定的每月利息3900元明显偏高，现燕良梅自愿将利息损失调整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四倍利率主张，符合相关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何国群已经给付燕良梅的3900元，应当在何国群未给付的利息中予以扣减。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8条、第71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何国群在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归还燕良梅借款本金130000元。二、何国群在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给付燕良梅借款130000元的利息（利息计算方法：以130000元为基数，从2013年4月25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利息至本清息止；何国群已经给付的3900元，应当在何国群未给付的利息中予以扣减）。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900元，由何国群负担。
上诉人何国群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二、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三、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主要上诉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的判决是以合法的形式掩盖了被上诉人不合法的行为和起诉，依法应当予以撤销。首先，《黄金6组组建合同》订立的目的之一是“地下炒作”外汇，这是国家明确禁止的行为，合同以及根据合同进行的“地下炒作”从开始起就违法无效。其次，“团队”以及燕良梅的融资行为涉嫌变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燕良梅存在着合谋诈骗的嫌疑。二、“经营亏损”的合法性与真实性没有确认。本案中所谓的“经营亏损”本就是违法行为的结果，而且已经涉及到是否存在着合谋诈骗罪的重大问题，并且上诉人已经报案，公安机关也已经在立案侦查中。在张某、朱某刚等人涉嫌诈骗犯罪的问题没有侦查终结之前，燕良梅是否也存在着与张涛、朱某刚合谋涉嫌诈骗的问题就不能用民事判决书来进行掩盖，对是否存在着合谋诈骗犯罪的证据举示不是上诉人的能力所能够做到的。
被上诉人燕良梅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准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内的投资团队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经含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内的全体成员同意，根据投资协议和借款事实以及损失分摊的结果，将共同借款转为个人借款的转换关系合法，应受法律保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主张《黄金6组组建合同》订立的目的之一是国家明确禁止的“地下炒作”外汇，该合同以及根据该合同进行的“地下炒作”从开始起就违法无效。在本案中，双方当事人是因《借条》产生的债权债务纠纷，而不是因履行《黄金6组组建合同》条款所产生的纠纷，《黄金6组组建合同》以及上诉人所称“地下炒作”行为的效力问题，并不当然地影响双方因《借条》所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的效力。因《借条》所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否有效要看出具借条的行为是否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以及当事人是否受到欺诈、威胁、显失公平、重大误解而违背当事人意思。1、出具借条的行为是否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与其他案外人一起开会商讨以借条形式分摊黄金六组的经营亏损，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开具了《借条》一张。该借条实际上是分摊黄金六组经营亏损，本案双方当事人对此也并无异议，且证人聂某、金某在一审庭审中的证言也可证实。将分摊共同经营中的亏损份额转化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具有合法性。2、出具《借条》行为是否违背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上诉人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系在受到欺诈、或是在显失公平、重大误解的情况下出具借条，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成年人，在《借条》上签字确认，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故，双方当事人因《借条》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有效。上诉人主张燕良梅的融资行为涉嫌变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以及燕良梅存在着合谋诈骗的嫌疑，但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对于该条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上诉人主张“经营亏损”是否真实存在的问题。上诉人出具《借条》分摊合伙经营的亏损份额，应该对合伙经营实际亏损充分掌握，对其所承担的亏损份额进行认真计算，仔细核对，谨慎确认。现上诉人对《借条》上面载明的金额进行了签字确认，同时上诉人也并未提供相反的证据证明该经营亏损并未实际发生。故上诉人该条抗辩意见，本院亦不予支持。
对于本案是否应等待公安机关对张某、朱某刚涉嫌诈骗犯罪侦查终结的问题。这实际上是本案是否适用“先刑后民”处理原则的问题。首先，“先刑后民”处理原则主要适用于同一个行为同时构成民事行为和刑事犯罪行为的场合。本案系双方当事人因《借条》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上诉人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出具《借条》的行为是受燕良梅诈骗犯罪所为，上诉人向公安机关报案是称其被张某、朱某刚涉嫌诈骗，重庆市公安局九龙坡区分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立案受理的犯罪嫌疑人也是张某和朱某刚。所以，上诉人与燕良梅之间因《借条》产生的纠纷应纳入民事调整范围，一审法院依法审理本案民事纠纷并无不当。其次，上诉人认为的案外人张某、朱某刚涉嫌诈骗上诉人的犯罪行为，与本案双方当事人燕良梅、何国群之间因《借条》产生的债权债务民事纠纷属于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犯罪嫌疑，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案件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的规定处理。本案案外人张某、朱某刚涉嫌犯罪行为已经上诉人何国群报案，由重庆市公安局九龙坡区分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立案受理，现在侦查中。故本案经济纠纷案件应继续审理。
综上所述，何国群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一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由上诉人何国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翎
代理审判员 向 川
代理审判员 李遵礼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文 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