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四终字第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祥维，男，1941年7月10日出生，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
委托代理人林明开，广东高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槐玉，广东高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广盐经贸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盛捷，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炳余，该司职员。
上诉人陈祥维因与企业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2）穗天法民三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5年10月28日，陈祥维（乙方）与广东广盐经贸发展有限公司（甲方，下称广盐公司）签订《参股协议》一份，双方约定：甲、乙双方就乙方自愿要求入股甲方所属全资分公司湛江麻章分公司一事，经双方友好协商共同达成以下协议：麻章分公司现有总资产（不含流动资产及土地使用权）评估值为523万元人民币，按麻章分公司现有实际总资产值折股400万份，共计400万元；乙方自愿向麻章分公司以货币资金形式投入200万元人民币，折股100万份；乙方完成注资后，公司的股本构成为甲方持股比例为80%，乙方持股比例为20%；麻章分公司在一定期限内公司类型由非法人分公司改制为有限责任公司，在公司改制前，新股东将按公司内部股东处理，实际股本结构、持股比例、红利分配均按本协议的规定办理，不受影响；甲方向乙方承诺自合同签订之日起一年内将麻章分公司升级为有限责任公司，乙方成为注册的股东，乙方所占股权比例不变。陈祥维于2005年11月10日及12月30日分两次各向广盐公司支付100万元人民币，共计200万元。
2006年4月11日，陈祥维（乙方）与广盐公司（甲方）又签订一份《合资经营湛江广盐水产发展有限公司合同》（以下简称为合资合同），双方约定：甲、乙双方同意在中国境内建立合资经营湛江广盐水产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合营公司），该公司的生产经营范围为水产品养殖、加工、销售；合营公司的注册资本为67万美元，其中甲方50.2万美元占注册资本的75%，乙方16.8万美元占注册资本的25%；凡因执行本合同或与本合同有关的一切争议，双方应通过友好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能解决，应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按照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由该会深圳分会在深圳进行仲裁。陈祥维、广盐公司于2006年8月9日前缴足上述注册资本67万美元，其中陈祥维出资方式为货币港币1330000元，折合美元16.8万元，折合人民币1362186元。
2006年9月25日，陈祥维及广盐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潘瑞新共同签署《关于广盐经贸与陈祥维投资情况的清算说明》（以下简称为清算说明），该说明载明“根据广盐经贸与陈祥维先生于2005年12月签订的参股协议书，陈祥维先生参股200万人民币入股湛江水产公司占总股本20%，现根据协议对麻章分公司进行改制完毕，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外商投资比例不得低于注册资本（投资总额投资比例与此相同）的25%，据此陈祥维先生于2006年8月汇入港币133万元到临时注册验资户，折人民币1362156元，共计收到陈祥维先生投资总额折人民币3362156元。按照投资比例折算，陈祥维先生占股比例由20%上升到25%，在广盐经贸实际投资额不变的条件下（按参股协议要求），投资总额应由200万元人民币上升至266万元人民币，扣除广盐经贸代付陈祥维先生徐闻项目30万元人民币后，现应退回陈祥维先生人民币402156元整”。陈祥维确认该清算说明的真实性，并表示已收到两笔退款共计702156元，但陈祥维认为该清算说明对其显失公平。
2007年8月1日，陈祥维（乙方）与广盐公司（甲方）签订《补充协议》，其内容为“关于甲、乙双方合资经营《湛江广盐水产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资公司）事宜，在合资公司筹建期间，甲、乙双方于2005年10月28日先签订了《参股协议》，之后，根据中国政府主管部门的要求和指引，甲、乙双方正式签订了《合资经营湛江广盐水产发展有限公司合同》（以下简称合资合同）和《合资经营湛江广盐水产发展有限公司章程》（以下简称合资公司章程）。现合资公司已依法设立，为了甲、乙双方长期友好合作和保障合资公司能够依法正常运作，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达成本补充协议，供双方遵照执行。一、甲、乙双方一致确认，甲、乙双方合资经营合资公司的实体权利义务均以依法备案登记的《合资合同》和《合资公司章程》的约定为准，《参股协议》与《合资合同》的内容存在不一致的，以《合资合同》约定的内容为准。二、甲、乙双方一致确认，合资公司的出资及股权比例为：甲方出资67万美元，占75%；乙方出资16.8万美元，占25%。甲、乙双方出资已全部到位。三、甲方同意将乙方超过合资合同约定多投入的资金在2007年12月31日前退还给乙方。四、本补充协议经甲、乙双方签章即生效，此前的相关合同或文件与本补充协议不一致的，以本补充协议约定为准。五、本补充协议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合资公司备份一份。”
陈祥维主张依照《补充协议》的约定，其前期投入的人民币200万元已超出陈祥维依法出资的范围，扣除陈祥维已收到的两笔款项30万元及402156元，广盐公司还应向陈祥维退还1297844元。广盐公司则认为《补充协议》只是对合资合同的确认，但对双方投资多少款项而对应占有多少股权比例并没有做出说明，相应的计算方式在《参股协议》中做出了说明，并在清算说明中最终确认，以此计算方式得出陈祥维应投资266万元人民币，应退回702156元。
陈祥维曾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华南分会（以下简称为华南分会）提出仲裁申请，提出了裁决广盐公司赔偿并立即支付陈祥维在合资经营合营公司项目中的投资及预期利益2270260元和相关利息，并立即退还陈祥维多投入的资金人民币1297844元及利息等请求。2010年3月31日，华南分会作出裁决书，裁决驳回了陈祥维的全部仲裁请求。在该裁决书中载明：关于陈祥维要求广盐公司退还陈祥维多投入的资金人民币1297844元及利息的请求，仲裁庭认为，虽然在《参股协议》中，可以看出《参股协议》与合资合同的内在关系，可以认为是相互间投资（改制）经营的两个阶段。但是仲裁庭认为《参股协议》与合资合同不是一个合同关系，在《参股协议》中，协议双方也没有订立仲裁协议，因此仲裁庭认为《参股协议》项下的争议，陈祥维应当另寻其他法律途径解决。
陈祥维、广盐公司均表示同意适用中国大陆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
以上事实，有陈祥维提交的《参股协议》、合资合同、《补充协议》、收据等证据，广盐公司提交的清算说明、汇款凭证、支票存根以及陈祥维、广盐公司双方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陈祥维为香港居民，本案属于涉港民商事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有关规定，应参照涉外案件进行审理。广盐公司住所地在原审法院辖区范围内，故原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本案纠纷与陈祥维、广盐公司双方签订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合同有关，且双方均同意本案适用中国大陆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故本案应适用中国大陆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
依照《参股协议》、合资合同、清算说明以及《补充协议》所显示的内容以及陈祥维、广盐公司双方的陈述可以看出，上述书面协议均是与合营公司相关的，相互之间具有关联性，陈祥维、广盐公司双方在成立合营公司之前先在《参股协议》中对双方各自的投资额折算为多少股权份额作出了约定，因在合资合同中约定的陈祥维的股权比例比《参股协议》的约定有所提高，于是双方又通过清算说明对陈祥维应投入多少款项进行了确认，《补充协议》则是对此前签订协议的补充与确认。从上述协议可以看出，陈祥维、广盐公司双方首先在《参股协议》中对各自的投资额经折算后占公司多少股权份额作出了约定，即陈祥维出资200万元人民币占有20%的股权，广盐公司出资400万元人民币占有80%的股权，但是在此后签订的合资合同中，双方只是约定了各自认缴的注册资本占公司注册资本的比例及按照该比例享有相应的股权，却未对各自投资多少款项而相应的折算为多少的股权份额作出具体约定。由于陈祥维在合营公司中的股权比例提高为25%，于是双方又通过清算说明对陈祥维股权比例从20%提高到25%后需投入合营公司的资金总额进行了约定，即在广盐公司实际投资额不变的条件下，按照《参股协议》的相关约定计算出陈祥维的投资总额应从200万元人民币上升为266万元人民币，并对需退还给陈祥维的款项作出了详细约定。至于陈祥维所认为的清算说明显失公平的问题，因陈祥维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对该项主张予以佐证，故原审法院对其不予采纳。综上可以认定，陈祥维、广盐公司双方关于陈祥维对合营公司的投资总额的数额（266万元人民币）和陈祥维认缴的注册资本的数额（16.8万美元，折人民币1362156元）是有不同约定的。而《补充协议》只是确认了陈祥维认缴的注册资本为16.8万美元，股权比例为25%，并未重新约定陈祥维出资16.8万美元即折算为享有公司25%的股权。即使如陈祥维所主张的《补充协议》约定了陈祥维出资16.8万美元就可相应的享有公司25%的股权，但是因该条约定仅写明“合资公司的出资及股权比例为：……乙方出资16.8万美元，占25%”，而并未明确约定陈祥维对公司只需出资16.8万美元且该16.8万美元折算的股权份额所占的股权比例为25%，因此该条约定如果是作为对此前合同条款的变更，显然过于模糊，该条约定无法明确表明双方有一致变更此前约定的意思，且广盐公司亦不确认该约定是对此前约定的变更，故该条约定依法应视为未变更双方之前的相关约定。所以，陈祥维对公司的投资总额仍然应按照清算说明的约定为266万元人民币，陈祥维只是多投入了702156元人民币。陈祥维确认已经收到了退款702156元人民币，故陈祥维要求广盐公司支付退款及利息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4年1月20日作出判决：驳回陈祥维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1290元，由陈祥维负担。
上诉人陈祥维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广盐公司立即退还上诉人陈祥维多投入的资金1297844元人民币及其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从2005年11月10日起计至还清资金之日止，暂计至2012年2月29日止的利息为：53.4199万元）；2、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上诉理由如下：
一、上诉人认为《清算说明》显失公平的证据充分，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对该主张予以作证”，明显错误。1、上诉人提供的《合资经营湛江广盐水产发展有限公司合同》第九条约定：“乙方（上诉人）16.8万美元占注册资本的25％”；第十条约定：“乙方出资16.8万美元”；第三十二条约定：“合营公司依法缴纳所得税和提取三项基金后的利润，按甲方占75%名，乙方占25％的比例分配。”这一证据已足以证明上诉人仅需出资认缴的16.8万美元注册资本即依法享有合资公司25％的股权，并按该注册资本比例分享利润和分担风险，无需额外出资。2、上诉人提供的《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甲、乙双方一致确认，甲、乙双方合资经营合资公司的实体权利义务均以依法备案登记的《合资合同》和《合资公司章程》的约定为准，《参股协议》与《合资合同》的内容存在不一致的，以《合资合同》约定为准。”第二条约定：“甲、乙双方一致确认，合资公司的出资及股权比例为：……乙方出资16.8万美元，占25％”；第四条约定：“……此前的相关合同或文件与本补充协议不一致的，以本补充协议约定为准。”这一证据证明，上诉人仅需出资16.8万美元即占有合资公司25％的股权，无需额外出资。3、被上诉人提供的《清算说明》约定上诉人需出资266万元，而按《合资合同》第九条和第十条规定上诉人仅需出资16.8万美元（按当时汇率16.8万美元折算人民币为1362156元），即按人民币计算上诉人需多投入1297844元人民币（2660000-1362156=1297844元），很明显，该《清算说明》要求上诉人多出资的约定，不符合我国《公司法》第二十六条和《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第四条的规定，对外商显失公平。二、一审判决存在法律上的认识错误，导致判决错误。一审判决认为：“……合资合同中，双方只是约定了各自认缴的注册资本占公司注册资本的比例及按照该比例享有相应的股权，都未对各自投资多少款项而相应的折算为多少的股权份额作出具体约定。”根据我国《公司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我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第四条规定：合营企业的形式为有限责任公司；在合营企业的注册资本中、外国合营者的投资比例一般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五；合营各方按注册资本比例分享利润和分担风险。由此可见，股东认缴的注册资本即是股东应投资（出资）的款项，依法按注册资本比例享有股权份额、分享利润和承担风险，上诉人出资16.8万美元占注册资本的25%即当然享有合资公司25%的股权份额，无需额外投资或折算。所以，一审判决明显存在法律上的认识错误，导致判决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三、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错误。《补充协议》的签订时间在《清算说明》之后，是双方最后的意思表示，同时该《补充协议》约定双方的实体权利义务均以依法备案登记的《合资合同》和《合资公司章程》的约定为准；此前的相关合同或文件与本补充协议不一致的，以本补充协议约定为准。所以，一审判决认为《补充协议》条款“显然过于模糊，该条约定无法明确表明双方一致变更此前约定的意思，故该条约定依法应视为未变更双方之前的相关约定”，显然是对事实认定错误，依法应予纠正。
被上诉人广盐公司答辩称：其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也没有新证据提交。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陈祥维为香港居民，本案属于涉港民商事纠纷，应参照涉外案件进行审理。双方对原审法院管辖本案及本案适用中国大陆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均无异议，二审可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陈祥维的投资款是否应当退还问题。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有关规定，合营企业的注册资本和出资比例应由合资合同约定并经主管部门审批核准。因此，合营企业的注册资金和出资比例应严格按照主管部门审核批准的内容确定，如需进行变更，必须经过主管部门审批同意。本案中，案涉合营企业湛江广盐水产发展有限公司经审批核准且在工商局注册登记的注册资本为67万美元，陈祥维出资16.8万美元占出资比例的25%，故陈祥维的出资额应以此金额为准。双方当事人在《清算说明》虽约定调高注册资本金额，但该变更并未经主管部门批准，尚不能发生对抗工商登记簿的效力。此后，双方当事人又签订了《补充协议》，该《补充协议》的签订时间在《清算说明》之后，是双方最后的意思表示，应视为对《清算说明》的变更。同时，该《补充协议》确认的出资比例与注册资本与工商登记一致，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可予认定，双方应按照《补充协议》的约定履行。《补充协议》第三条约定：广盐公司同意将陈祥维超过合资合同约定多投入的资金在2007年12月31日前退还给陈祥维。而合资合同约定陈祥维出资16.8万美元（折人民币1362156元）占注册资本的25%，陈祥维此前共投入人民币3362156元（200万元＋1362156元），减去陈祥维应缴纳的注册资本16.8万美元（折人民币1362156元）及广盐公司退回的人民币702156元（30万元＋402156元），广盐公司应退还陈祥维多投入的款项人民币1297844元（200万元＋1362156元-1362156元-30万元-402156元）。因《补充协议》约定在2007年12月31日前广盐公司退还陈祥维多投入的款项，而广盐公司至今未清还款项，故应从2008年1月1日起计算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从2008年1月1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陈祥维上诉主张利息从2005年11月10日起计算，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陈祥维上诉请求返还其多投入的款项人民币1297844元及利息，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第三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2）穗天法民三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
二、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7日内，被上诉人广东广盐经贸发展有限公司一次性支付人民币1297844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从2008年1月1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给上诉人陈祥维；
三、驳回上诉人陈祥维的其他上诉请求。
本案一、二审受理费各21290元，均由广东广盐经贸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官润之
审 判 员 陈弋弦
代理审判员 何 宇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蕴妍
何柳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