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绍民终字第10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金华洗涤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娄建国。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张金法。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嵊州市开源针织服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叶钗。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钱赴京。
上诉人上海金华洗涤机械有限公司因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2013）绍嵊长民初字第1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上海金华洗涤机械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娄建国及其委托代理人张金法、被上诉人嵊州市开源针织服饰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钱赴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06年9月30日，原告（需方）与被告（供方）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1份，合同约定供方向需方提供万象牌ts-1000脱水机、洗衣机、烘干机等设备4台，合计货款65000元，2006年10月10日交货，质量要求符合国家标准，保修一年，终身服务，验收标准货到当场验收，交货方式为生产厂代办托运，费用供方负担等内容。同年10月10日原告向被告付清了全部货款，被告向原告交付了合同约定的设备，并向原告提交了ts系列工业脱水机使用说明书1份，说明书载明本机由转笼、机身、传动、机架等组成，在维护保养部分载明本机通常一年后须拆开详细检查如下部位：轴承处运转润滑程度、磨损情况，制动器及离心离合器的磨擦带磨损情况，离心兰有否破裂，吊杆肖子是否折断，轴承套间损耗情况，轴承密封盖有无漏油现象，离心离合器是否失灵及不正常现象。2013年2月1日原告公司职工李百川在使用ts-1000脱水机对针织服装进行脱水，机器开动后李百川因故暂时离开，8时许该脱水机的转笼突然飞出，击中了正在旁边操作烘干机的职工周美娟，造成周美娟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的后果。原告随即将该事件告知了被告，但被告至今未进行处理。同年5月14日原告与周美娟家属经嵊州市长乐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调解协议1份，约定原告补偿周美娟家属一次性工伤死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以及亲属抚恤金等共计人民币650000元作结，周美娟亲属同意协助原告向产品生产者、销售者进行索赔，所得赔款归原告所有，协议签订前650000元赔款全部履行完毕。现原告起诉要求被告赔上述已赔付款项。受害人周美娟出生于1953年7月2日，死亡后其家属从嵊州市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领取了一次性丧葬费4000元和抚恤金10000元。在审理中，该院委托浙江省机电产品质量检测所对本案脱水机转笼飞出的原因及脱水机质量缺陷进行鉴定，该检测所作出（2014）机电质鉴字第004号产品质量鉴定报告1份，载明：1、脱水机结构设计分析。涉案标的物ts-1000型脱水机转笼侧板与转笼底板之间的连接方式不合理，用碳钢制作的转笼底板与不锈钢制作的转笼侧板之间包复有一不锈钢薄板的保护层，未做任何连接，虽然设有抱箍，但是高速旋转的转笼侧板与转笼底板的连接，仅仅依靠一圈端面的单焊缝，十分不可靠，而且未采取任何其他的结构形式保护。虽然脱水机转笼旋转时轴向力不大，但是这种不可靠的连接方式，一旦焊缝受腐蚀，或在腐蚀、震动、疲劳等作用下，连接失效的可能性就很大，安全性能较差。脱水机防护罩的设计也不尽合理，仅仅靠8枚螺栓与小角铁压块连接，一旦转笼破裂，防护罩尚未严重变形，整个防护罩就已经在转笼破裂时的冲击力作用下产生位移，连同转笼一起伤人了，未能起到防护作用。2、脱水机制造工艺分析。通过现场对脱水机残骸的勘验，该机的转笼变形严重，防护罩与转笼上均有钢板焊缝分离现象，在焊缝两侧钢板未缺省，系事故发生过程中的冲击力超过焊缝强度所致，反映出该机焊接质量存在问题。焊接质量包括原材料、焊接材料、坡口、焊接工艺、焊接设备、热处理等诸多环节，需要焊接工艺作业指导书及符合条件的技术人员来实现，供货方未能提供相应证明材料，来证明制造过程进行有效质量控制。3、脱水机操作维护分析。脱水机用于印染过程中的脱水，要与各种化学成分的染料液接触，处于被腐蚀的工况条件下，因此需要经常检查涉及安全的转动部位零部件，但供货方未在使用说明书中给予明示。脱水机要求分部启动，即先低速启动数分钟，当操作者确认转笼内需脱水的物料布置均衡，再转入全速运行，但是供货方未能在使用说明书给予明示。从案卷中提供的照片可以看出，用户方也未能做到正常的维护保养。因此鉴定结论1、脱水机的转笼设计有不合理之处；2、脱水机的焊接制造工艺存在问题；3、脱水机操作维护方面存在不足。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请求赔偿。被告向原告提供的ts-1000型脱水机经鉴定机构鉴定存在转笼设计不合理、焊接制造工艺存在问题以及在使用说明书中对需要经常检查的零部件未给予明示，也就是说被告提供的产品存在设计上的缺陷、制造上的缺陷和指示上的缺陷，并且这些产品缺陷的存在最终导致了本案事故的发生，被告应当对受害人死亡而造成的损失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被告辩称脱水机已经正常使用了六年零四个月，不存在产品缺陷的理由依法不能成立。同时原告在多年使用脱水机过程中，未能做到正常的维护保养，也是造成本案事故发生的原因，所以原告对受害人的损失也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产品存在缺陷是导致本案事故的主要原因，据此，被告应当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原告承担次要赔偿责任，故该院确定，被告承担80%的责任，原告承担20%的责任。其次，原告与受害人家属虽以工伤补偿的方式达成了调解协议，但受害人在原告公司工作发生事故时已超过了法定退休年龄，原告与受害人在关系应认定为雇佣关系。因产品缺陷造成的损害侵权人应当按照民事侵权赔偿，按照2013年度浙江省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计算，受害人的死亡赔偿金为691000元，原告与受害人家属达成的赔偿数额尚未超过该死亡赔偿金，即原告现要求被告赔偿的损失没有超过被告依法应当承担的民事赔偿数额，且原告已经实际向受害人家属支付了赔偿款，因此原告要求被告进行赔偿，理由正当，应予支持，其具体赔偿数额按照上述责任比例进行分担，对超过被告应当承担部分的数额，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上海金华洗涤机械有限公司应赔偿嵊州市开源针织服饰有限公司经济损失520000元，款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嵊州市开源针织服饰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3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4020元，合计14320元，原告负担2060元，被告负担12260元，限被告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该院交纳；鉴定费58900元，由被告负担，款已由原告垫付，限被告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原告。
原审判决作出后，上诉人上海金华洗涤机械有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实体处理不当。一、事实部分。原审法院认证错误，导致部分事实认定错误，且有案件事实未作认定之情形。1、人民调解协议书（证据5）实际上是一份工伤赔偿协议书，该协议书仅对被上诉人与死者家属具有约束力，对上诉人无约束力。上诉人在一审答辩时对该协议书不予认可，质证时强调该协议书与上诉人无关，但原审法院未采纳上诉人的抗辩意见，显然不妥。2、户口注销证明（证据6）只能证明注销周美娟户口的原因，不能证明其户口性质是农业还是非农。原审法院在未查明户口性质的情况下按照城镇标准核定死亡赔偿金，明显不妥。3、产品质量鉴定报告（证据7）不具有科学性、客观性、合法性，依法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理由如下：（1）从内容上看，鉴定结论中的第1条和第2条完全是凭经验得出的一种主观意见，没有依据；（2）从形式上看，因鉴定报告后面未附上鉴定机构及鉴定人员具有鉴定资格的相关证明，故其有无鉴定资格存疑；（3）从程序上看，依据相关规定，鉴定人应当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但本案中，鉴定人视原审法院的书面通知于不顾，未出庭并接受当事人质询。故该份鉴定报告依法不应予以采信，但原审法院采信了，明显不妥。4、下列事实原审法院已经查明但未作认定，明显不妥：（1）涉案工业脱水机已经正常使用了六年零四个月之事实；（2）被上诉人操作人员平时操作不当之事实；（3）被上诉人平时对脱水机未作保养和维护之事实；（4）被上诉人平时对固定和平衡脱水机的水泥地面未作保养和维护之事实；（5）事发当天，被上诉人操作人员李百川开机后擅自离岗，未尽谨慎监管之责之事实；（6）事故现场已遭被上诉人人为破坏之事实；（7）上诉人书面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之事实；（8）鉴定机构未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之事实。二、实体处理。退一步讲，假设涉案工业脱水机存在产品缺陷，那么依据案件事实，被上诉人应当承担主要责任，上诉人承担次要责任。1、任何工业脱水机都有使用年限，其使用年限的长短与操作方法、使用频率、平时是否定期保养和维护（包括脱水机本身，以及用来固定和平衡脱水机的水泥地面）等因素有关。2、本起事故系在正常使用了六年零四个月后发生，如果存在产品缺陷就不能正常使用这么长时间。生活经验告诉我们，世上没有用不坏的脱水机，如果平时不注意保养和维护等相关事项，出现安全隐患和安全事故是必然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反之，则是可控的，完全可以避免的。3、本案是一起工伤死亡事故，相关赔偿项目和标准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进行计算和赔付。被上诉人作为用人单位，应当依法承担工伤赔偿义务。现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行使追偿权，其追偿范围仅限于合法有据部分，超出部分应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与上诉人无关。4、相关证据已证明，被上诉人至少在五个方面存在过错，其过错程度明显大于上诉人。内滚筒飞出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是从小裂缝到大裂缝再到飞出的过程，而操作人员在平时未尽到注意之义务，最终导致事故发生。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嵊州市开源针织服饰有限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上海金华洗涤机械有限公司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上诉人代理人向嵊州市公安局长乐派出所调查取得的死者周美娟常住人口信息一份，要求证明周美娟系农业户口，即便要计算赔偿金，也应按照农业标准计算的事实；2、异议书与快递单（复印件）各一份，要求证明上诉人在收到产品质量鉴定报告后，按照鉴定报告第12页第（4）条的内容要求及时向鉴定机构提出了书面异议的事实。被上诉人嵊州市开源针织服饰有限公司质证认为，对于常住人口信息中周美娟的农业户口性质无异议，但这与按照城镇户口标准计算赔偿金不矛盾，因为周美娟本身在被上诉人处工作，并不以务农为生；对于异议书与快递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根据法院程序，上诉人即使要重新鉴定，也应向法庭提出，而不是向鉴定机构提出。本院审查后认为，上诉人上海金华洗涤机械有限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均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二）项规定中之二审中新的证据，故依法均不予认定。
被上诉人嵊州市开源针织服饰有限公司在二审中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原审法院以浙江省机电产品质量检测所作出的产品质量鉴定报告为依据认定上诉人对周美娟的死亡承担80%的赔偿责任是否合理？上诉人虽对上述鉴定报告的鉴定结论、鉴定机构与人员资格提出异议，但并未提供有力证据加以反驳。对于鉴定人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的问题，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曾通知鉴定人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后鉴定人因故未能出庭；二审审理过程中，本院亦通知鉴定人出庭，鉴定机构回复应先缴纳出庭费用才能安排鉴定人出庭，因上诉人对鉴定报告提出异议，故本院随即通知上诉人先预缴鉴定人员的出庭费用，但上诉人明确予以拒绝，据此，本院认为鉴定人未能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之后果，亦应由上诉人自行承担。故上诉人在本案中对鉴定报告的异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经审查，浙江省机电产品质量检测所作出的产品质量鉴定报告，鉴定主体适格，鉴定依据充分，鉴定结论明确，可予采信。原审法院据此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周美娟死亡之损失各承担80%与20%的赔偿责任应属合理。至于具体赔偿数额，被上诉人与周美娟家属虽以工伤补偿的方式达成了调解协议，但周美娟在被上诉人处工作发生事故时已超过了法定退休年龄，故双方之间应认定为雇佣关系。因产品缺陷造成的损害侵权人应当按照民事侵权赔偿，周美娟虽为农业户口，但其生前在被上诉人处工作，以非农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按照2013年度浙江省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计算，其死亡赔偿金为691000元，被上诉人与周美娟家属达成的赔偿数额尚未超过该死亡赔偿金，即被上诉人现要求上诉人赔偿的损失没有超过上诉人依法应当承担的民事赔偿数额，原审法院据此确定上诉人应赔偿520000元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300元，由上诉人上海金华洗涤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方 艳
代理审判员 徐燕飞
代理审判员 盛银明
二〇一四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叶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