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辽审一民抗字第6号
抗诉机关：辽宁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付春凯。
委托代理人：李强，辽宁明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于瑞友。
委托代理人：孙素坤。
委托代理人：罗莎莎。
被申诉人（一审第三人）：鞍山凯达房屋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城市海州管理区艺新街道。
法定代表人：陈学德，该公司董事长。
付春凯与于瑞友、鞍山凯达房屋开发有限公司（原海城市建新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海城市人民法院于2011年1月30日作出（2010）海民一初字第349号民事判决。宣判后，付春凯不服，提起上诉。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16日作出（2011）鞍民一终字第203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付春凯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辽宁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3月25日作出辽检民抗（2013）3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5月6日作出（2013）辽立一民抗字第5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潘松、王人禾出庭，申诉人付春凯的委托代理人李强，被申诉人于瑞友及其委托代理人孙素坤、罗莎莎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鞍山凯达房屋开发有限公司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付春凯一审诉称：2006年3月25日，付春凯与于瑞友签订一份“开发权及土地出让协议书”，双方约定于瑞友将其已取得开发权的一块土地转让给付春凯，转让费250万元，此款由付春凯在楼房建筑完毕后，按照立体给付现楼。同时约定，如于瑞友提供的手续有瑕疵，由其负责完善，如不能完善，付春凯有权对其按照违约进行处理。协议签订后，于瑞友向付春凯交付了相关手续。按照这些证件记载，付春凯受让的开发土地面积8012平方米。后付春凯在起诉后申请法院调取土地局档案时才发现于瑞友在国土部门只交纳了4163平方米的土地出让金。现付春凯要求于瑞友履行合同义务，立即交纳欠付的土地出让金及计划局的相关费用，并赔偿付春凯因此造成的损失100万元。
于瑞友辩称：双方签订“开发权及土地出让协议书”时，于瑞友依约将除土地使用权之外的全部手续交给付春凯，其中包括海城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局与海城市建新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所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和海城市城乡建设管理局的规划设计图。出让合同明确记载了出让的土地为“4163”平方米，用途为“住宅用地”，出让金为“173513元”。于瑞友已明确告诉了付春凯土地出让金的缴纳情况及相毗邻地段属于公路两侧禁止建设路段的事实，付春凯对此并未提出异议。付春凯要求于瑞友立即缴纳欠付的土地出让金及计划局相关费用的观点不能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的相关规定，4163平方米外的剩余地块属于与公路毗邻的禁止建设区域。付春凯接手后将原有设计规划变更，并向前占用了6米用于建设楼房，其已占用了法定的禁建区域范围。付春凯所强调的手续瑕疵问题即使存在也不是于瑞友行为造成的，不应视为于瑞友的违法行为，而协议对此类情况又无明确约定，因此付春凯主张给其造成100万元损失的事实不能成立。2006年3月25日双方签订协议后付春凯已知4163平方米的事实，其并未提出异议，因此付春凯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
鞍山凯达房屋开发有限公司述称：付春凯与于瑞友争议的地块只是挂靠在我公司名下，我公司没有参与双方国有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双方的争议与我公司无关。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于瑞友与付春凯、第三人海城市建新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现变更为鞍山凯达房屋开发有限公司）项目转让纠纷一案，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5月4日以（2008）鞍民一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付春凯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15日内给付给于瑞友项目转让费100万元。宣判后，于瑞友及付春凯均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09年11月9日作出（2009）辽民一终字第16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院判决书经审理后认定了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书所认定的下列事实：于瑞友于2001年挂靠在海城市建新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名下，在海城市响堂管理区小河村取得土地开发权一处，于瑞友投入了资金并办理了开发建设的手续及进行了先期投入，后于2006年3月25日与付春凯达成“开发权及土地出让协议书”，将该项目转让给付春凯，该协议的主要内容是：一、甲方（于瑞友）将该地块的开发权及相关权利、土地、手续等全部转让给乙方（付春凯）。二、双方商定价格为250万元整，给付方式为：楼建筑完毕后，按照立体（即由上至下）给付现楼（中间一栋楼）的形式，按照商业用房为当时售楼价格，住宅楼当时售楼价给付甲方250万元的现楼。如不能取齐的，乙方可以给付现金。三、甲方在前期所做的投入所产生的权益及利益均归乙方所有。四、甲方负责协调乙方与海城市建新楼房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村上关系，如出现影响乙方正常开发的行为，甲方承担全部责任。五、双方在本协议签字后，甲方退出开发，甲方在该开发中，没有任何权益和收益权，六、甲方将全部手续（不含土地使用证）交给乙方，甲方在壹佰万元现金到位后将土地使用证交给乙方。乙方在接收后，进行动迁。七、甲方如在本合同签字后不转让本合同第一条的权利，或反悔影响乙方的经营活动时，甲方赔偿乙方一百万元，乙方不在规定时间内付款，要承担日万分之一的利息，直到付清为止，不给甲方楼房，在给付现金的基础上，增加给付10万元。如甲方手续出现瑕疵或不能协调好本合同第四条的关系，甲方负责将手续完善或协调好，在五日内不能解决的，乙方出面办理。由此产生的一切费用由甲方承担。如乙方无法办理。乙方有权要求按照甲方违约处理。双方签订协议后，付春凯挂靠在海城市建新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的名下，将该工程发包给海城市甘泉建筑公司。另查，2006年7月2日付春凯给于瑞友出具一份欠条，内容为：现欠于瑞友协议楼房协议款100万元，于瑞友将土地使用证交给付春凯；此款含在双方协议的250万元转让款中，双方协议的第六条作废；其他条款不变，欠款人：付春凯。2006年11月10日，双方签订了一份“开发权转让补充协议”，该协议的主要内容为：一、甲方在开发前期拖欠河家村委会土地出让款70万元，先经协商，此款由乙方接手，由乙方向河家村委会支付。二、原开发权转让金额中，乙方应支付给甲方的转让款中扣减70万元。三、乙方与河家村委会商讨转让款给付事宜，协调结果与甲方无关。四、本协议经河家村委会同意后，由乙方负责实施。五、原协议甲方的三名动迁户，二家已给钱，一家应还平120平方米，还平动迁户由乙方负责兑现。六、本协议一式三份，甲、乙、河家村委会各一份，甲、乙双方签字后生效。协议签订后，于瑞友依约履行了协议，将该楼的开发权及土地使用权证交给付春凯，付春凯自签订后在此处已开发楼房，付春凯在实际施工过程中，变更了于瑞友转让给其的三栋楼的规划设计图，是依照重新规划设计的两栋楼房图纸进行的施工。现该楼房已竣工并公开售楼，付春凯未按协议的约定给付于瑞友转让费180万元。于瑞友依据双方签订的合同的约定，诉至法院，请求付春凯给付其转让费180万元及违约金10万元。本院审理后另查明：2006年3月25日，于瑞友、付春凯签订房屋开发劝和土地转让协议，2006年7月2日，付春凯给于瑞友出具一份100万元欠条后，于瑞友交付付春凯转让开发权的相关证书：1、2002年12月，海城市人民政府颁发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载明：使用权面积8012平方米。2、2005年6月21日，海城市城乡建设管理局颁发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载明建设规模9540平方米。3、2006年4月2日，海城市城乡建设管理局颁发的房屋拆迁许可证，载明：拆迁住宅面积1850平方米，占地面积9735平方米。4、2002年4月23日，海城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局颁发的建设用地批准书，载明：批准用地面积8012平方米。5、2001年12月6日，海城市计划局出具的海城市基本建设计划通知单，载明：建设规模6000平方米，主要建设内容：商品房住宅楼2000平方米，投入20万元。6、2002年4月20日，海城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局与海城市建新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中出让土地面积为4163平方米，出让金为173513元。付春凯主张于瑞友转让其手续中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基本建设计划通知单与国有土地使用证载明的面积不一致、于瑞友交纳的土地转让金及交付计划局的费用不足。但是付春凯未向于瑞友提出异议，本次诉讼期间亦未因此节问题提出反诉。再查明，付春凯发开建设后，取得的海城市房产管理处办法的商品房销售面积核定认定书，载明面积为5677.90平方米。一审法院又查明，海城市国土局地籍卷海城市人民政府土地批件海政地字（2002）16号批复：根据辽政地字（2002）231号土地批件，经审查，同意将海城市响堂管理区小河居委会旱地0.8012公顷出让给建新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作为“综合用地”。国土局审批卷海城市人民政府批件海证地字（2002）16号批复：根据辽政地字（2002）231号土地批件，经审查，同意将海城市响堂管理区小河居委会旱地0.4163公顷出让给建新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作为“住宅用地”。2010年4月22日海城市人民政府将海城市建新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2002年取得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海城国用（2002）第138号］予以注销。并撤销面积为8012平方米，用地为综合用地海政地字（2002）16号土地批件。
一审法院认为，付春凯、于瑞友双方在自愿情况下签订了开发权及土地转让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合同约定履行相应义务。关于付春凯提出其受让开发土地面积应为8012平方米，而实际开发时可用于建住宅的土地面积为4163平方米，于瑞友违反了合同第七条中的第一项：“甲方（于瑞友）如在本合同签字后不转让本合同第一条的权利，或反悔影响乙方（付春凯）的经营活动时，甲方（于瑞友）赔偿乙方（付春凯）壹佰万元。”的约定，故于瑞友应赔偿其未能开发土地面积8012平方米所造成的损失100万元一节。因双方在签订转让协议中并没有约定转让土地的具体面积，付春凯也无证据证明就此节问题向于瑞友提出异议，也无证据证明给其开发造成影响，并且付春凯于2006年7月2日给于瑞友出具100万元欠条时，于瑞友已将2002年12月海城市人民政府颁发的国有土地使用证载明：使用面积为8012平方米，2002年4月20日海城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局与海城市建新房屋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其中出让土地面积为4163平方米，出让金为173513元，以及其它有关土地转让开发权的相关证书原件均交给付春凯，其并未就此向于瑞友提出异议，此时付春凯即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且其在鞍山中院审理于瑞友从2007年12月10日诉付春凯给付转让费一案中至该案于2009年5月4日审结过程中，其并未就此节提出异议或提起反诉，付春凯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故对付春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据此判决：驳回原告付春凯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100元，由付春凯承担。
付春凯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判，判令于瑞友依法给付付春凯违约赔偿金100万元，由于瑞友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理由：于瑞友存在违约行为，导致付春凯没有拿到8012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付春凯的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付春凯是在本案诉讼期间才知道权利受到侵害。
于瑞友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付春凯与于瑞友在2006年3月25日达成的“开发权及土地出让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当事人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于瑞友已按合同约定将本案争议的地块及相关手续交付给付春凯，于瑞友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并无违约行为，故付春凯要求于瑞友承担违约责任无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驳回付春凯诉讼请求正确。关于付春凯主张依照合同约定，于瑞友转让的开发土地面积应为8012平方米，而实际开发时可用于建住宅的土地面积为4163平方米，于瑞友存在违约一节。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甲方（于瑞友）将该地块的开发区及相关权利、土地、手续等全部转让给乙方（付春凯）”，付春凯现在主张于瑞友未转让本案争议地块的相关权利，而根据该合同约定，双方当事人在签订转让协议中并没有约定转让土地的具体面积，且付春凯于2006年7月2日给于瑞友出具100万元欠条时，于瑞友已将2002年12月海城市人民政府颁发的国有土地使用证，该证书载明：使用面积为8012平方米，及2002年4月20日海城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局与海城市建新房屋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其中出让土地面积为4163平方米，出让金为173513元，以及其它有关土地转让开发权的相关证书原件均交给付春凯，付春凯并未向于瑞友提出异议，且其在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年12月10日审理的（2008）鞍民一初字第6号案件即于瑞友作为原告诉付春凯给付转让费纠纷一案中，亦未就此提出异议或提起反诉，付春凯主张其是在本案诉讼期间才知道权利受到侵害，显系事实依据不足，故付春凯要求于瑞友承担违约责任依据不足，一审法院对付春凯原审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正确。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5100元，由付春凯承担。
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鞍民一终字第203号民事判决认定案件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
（一）双方签订的“开发权及土地出让协议书”明确载明出让土地的土地使用权证书号为“海城国有（2002）字第138号”，依据合同签订时该使用证书的记载：土地的使用面积为8012平方米，土地用途为综合用地，因此协议中出让土地的具体面积和用途并非没有约定。现该土地使用证因于瑞友一方的过错被海城市人民政府于2010年4月22日注销，重新发证的面积缩减为4163平方米，土地用途变更为住宅用地，土地使用的面积和用途已与原协议约定明显不符，付春凯的合同权利已无法依协议完全实现，因此于瑞友作为土地出让人已明显构成违约，其应当承担违约赔偿责任。
（二）依据《民法通则》第137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犯之日起算”。海城市人民政府于2010年4月22日才将案涉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海城国有（2002）第138号）予以注销，并核发新证。土地使用证书是国家出让土地使用权的合法凭证，付春凯在原证注销之前合理信赖政府部门颁发的土地使用权证记载的内容不无不当之处，苛求其在确知土地证书无效前就应当积极行使诉权显系不当，因此终审法院认定其诉求超过时效明显不当，系适用法律错误。
申诉人付春凯申诉称：对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没有异议。
被申诉人于瑞友辩称：（一）双方签订出让协议时土地证尚未交付，而交付的土地权属主要证明文书是“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此合同中明确载明出让的土地面积为4163平方米。土地证记载的土地面积8012平方米和合同转让的地块面积之间根本不存在矛盾。二者之间面积虽然不同，但其项下的土地性质也不同，土地证项下的是“综合用地”，出让合同项下的是“住宅用地”，综合用地中包含有住宅用地和公共用地。（二）关于政府注销原土地使用证，又颁发新证的问题。一是政府实施这一行政行为，完全是因为双方为原土地证上面积争诉不休，为化解矛盾而不得已实施的行为。二是新证和原证在住宅用地4163平方米上是完全一致的。三是发证、撤证行为是政府的行政行为，归责不到于瑞友头上，更谈不上政府的这一行政行为能证明于瑞友违约的问题。（三）双方于2006年3月25日签订的协议书，并于当日交付了土地相关手续。如果按照付春凯的说法，那么其于签订协议书的当日就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了侵害，故付春凯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本院认为，原审判决关于“双方当事人在签订转让协议中并没有约定转让土地的具体面积”的认定缺乏证据证明。双方签订的“开发权及土地出让协议书”明确载明出让土地的土地使用权证书号为“海城国有（2002）字第138号”，依据合同签订时该使用证书的记载：土地的使用面积为8012平方米，土地用途为综合用地，因此协议中出让土地的具体面积和用途并非没有约定。现该土地使用证被海城市人民政府于2010年4月22日注销，重新发证的土地使用面积为4163平方米，土地用途为住宅用地，土地使用的面积和用途已与原协议约定明显不符。关于于瑞友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有无违约行为，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一节。应以于瑞友在以海城市建新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名义办理案涉土地登记过程中有无过错，原海城国有（2002）字第138号土地使用证是否以正当的方式取得为依据，原审时对此未予审理查明。关于诉讼时效问题，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犯之日起算。海城市人民政府于2010年4月22日才将案涉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海城国有（2002）第138号）予以注销，并核发新证。付春凯在原证注销之前合理信赖政府部门颁发的土地使用权证记载的内容并无不当之处，原审判决认定其诉求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不当。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鞍民一终字第203号民事判决及海城市人民法院（2010）海民一初字第349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海城市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王鸿晓
代理审判员 孟凡永
代理审判员 邓宇喆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孙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