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7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得劳斯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
法定代表人：谢博学。
委托代理人：王新峰，广东朗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成优雄，男，汉族，1977年1月9日
委托代理人：李彦伟，湖南人和（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得劳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得劳斯公司）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4）珠香法湾民一初字第4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成优雄系拥有建筑施工特种作业操作资格证（作业类别为电工作业）的电工，长期从事电气设备维修工作。2014年2月25日下午13点，得劳斯公司总经理助理姚X打电话给成优雄，让成优雄到得劳斯公司厂区进行电路检修。双方确认本案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成优雄系以个人名义承揽。当天下午13时30分左右，成优雄到达得劳斯公司厂区准备爬上集装箱维修上面的航车电路。集装箱高约2.78米、顶部宽约3米、长6米，四个顶角有四条钢丝往中心斜拉与航车链接。当时作业现场人员仅有成优雄与姚X，姚X为成优雄准备了一把竹梯用于爬上集装箱。当时竹梯架在水泥地面上，上部靠在集装箱顶部离右边缘2米处。对于事发经过，得劳斯公司申请证人姚X作证称：证人主动为成优雄扶梯，一直两手扶梯，下面用脚撑住。成优雄尚未爬到集装箱顶部时，伸手去拉集装箱顶部右边缘的钢丝绳，重力失衡往右倾，证人撑不住，最后成优雄与梯子一起往右滑倒。成优雄滑倒摔伤先后在南屏医院和广东省中医院珠海医院治疗，诊断确诊为右胫骨远端粉碎骨折和右距骨骨折。2014年2月26日至3月13日成优雄住院15日，花费医药费49060.45元、交通费用335元。其中得劳斯公司为成优雄支付了前期的医疗费用30800元，其余的医疗费用18260.45元、交通费用335元由成优雄支付。因得劳斯公司未支付上述费用，成优雄遂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得劳斯公司要求成优雄到其厂区进行电路检修，成优雄上门维修，双方之间形成承揽合同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九条规定：承揽工作需要定作人协助的，定作人有协助的义务。本案承揽工作在得劳斯公司厂区集箱顶部实施，需要得劳斯公司提供梯子等设施与人员协助完成，即成优雄爬竹梯上集装箱顶部维修电路时需要在场的得劳斯公司员工姚X扶住竹梯，对此得劳斯公司有协助及安全保障之义务。双方均认可事发现场仅有成优雄与姚X在场，事发时成优雄与竹梯一起往右摔倒，争议点在于成优雄摔倒时姚X有无扶住竹梯。根据生活与物理学常识，如果如姚X所言“两手扶梯，下面用脚撑住”，则在成优雄往右摔倒时，竹梯在姚X用力扶住的情况下随成优雄一同往右摔的可能性不大。同时，在竹梯往右倒的情况下，双方均未提及姚X是否一同摔倒或存在其他摔跌情况，这也与姚X用力扶梯的陈述不符。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姚X并未扶住竹梯，而这是本案成优雄摔倒受伤的原因，故得劳斯公司对成优雄承揽过程中的摔伤存在过错，应负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的规定，成优雄医疗期间产生的得劳斯公司未支付的医疗费18260.45元、交通费用335元应由得劳斯公司负担，对成优雄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得劳斯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赔偿成优雄医疗费18260.45元、交通费用335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2元，由得劳斯公司负担。
上诉人得劳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依法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撤销（2014）珠香法湾民一初字第458号民事判决书；2、判令驳回成优雄的诉讼请求；3、判令成优雄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依法改判。一、本案中，成优雄受伤系自身原因导致，与得劳斯公司无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成优雄使用的梯子不符合标准。按照规定，高处作业禁止使用竹梯，合格的竹梯应配备有效的防撞、防滑措施，梯子两头应装设橡皮套。GB／T17889-1999（梯子要求、试验和标志）第3.8防滑装置一项明确要求：梯子的下端应具有防滑装置。这种装置应包括（但不限于）安全脚、防滑块、道钉以及平的或圆形的踏脚等。两木质梯框的下端都要考虑防滑。2、成优雄架设梯子方法不当。本案中竹梯下端是直接架在水泥地面上，并没有采取任何防滑措施。竹梯上端是搭靠在因故障而悬空离地约为1米高的铁制的集装箱顶部，该集装箱仅有四条钢丝绳牵引，容易发生摆动，而梯子上端没有采取任何固定措施，因此梯子非常容易出现侧滑现象。A、国家标准JGJ80-91第4.1.5条规定：梯脚底部应坚实，不得垫高使用。梯子的上端应有固定措施。B、Q／SY1370-2011第5.3.2条规定：梯子使用时应放置稳定。在平滑面上使用梯子时，应采取端部套、绑防滑胶皮等防滑措施。C、Q／SY1236-2009高处作业安全管理规范第5.3.7条规定：在容易滑偏的构件上靠梯时，梯子上端应用绳绑在上方牢固构件上。3、成优雄防护措施不当。本案成优雄登梯作业时未采取任何防护措施。A、Q／SY1370-20115.3.3规定：使用梯子时，人员处在坠落基准面2m（含2m）以上时应采取防坠落措施，具体执行Q／SY1236-2009高空作业安全管理规范，即作业人员必须佩戴安全带、安全绳等。B、高处作业人员必须按要求穿戴个人防护用品和工鞋（劳保鞋）。4、成优雄操作不当。本案成优雄受伤是因其尚未爬到集装箱顶部时，伸手去拉集装箱顶部右边缘的钢丝绳，重力失衡往右倾，造成与梯子一起向右滑落。A、Q／SY1370-2011第5.3.4条规定：在梯子上工作时，应避免过度用力、背对梯子工作、身体重心偏离等，以防止身体失去平衡而导致坠落。B、Q／SY1370-2011第5.3.6条规定：上、下梯子时，应面向梯子，一步一级，双手不能同时离开梯子。C、使用者应面向梯子，身体重心于两边扶手之间，身体四肢中的三肢任何时间均应接触梯子。D、国家标准JGJ80-91第2.0.4条：第4．1．9条作业人员应从规定的通道上下，不得在阳台之间等非规定通道进行攀登，也不得任意利用吊车臂架等施工设备进行攀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形成承揽合同关系准确，但对得劳斯公司的责任认定存在明显错误。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成优雄持有电工作业类别的特种行业操作证，准操项目为：安装、运行、维修。得劳斯公司联系成优雄进行电路维修，并不存在定作、指示或者选任的任何过失。2、《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九条规定承揽工作需要定作人协助的，定作人有协助的义务。本案中，得劳斯公司虽然应成优雄的要求提供了竹梯，但成优雄作为取得“特种行业操作证”的人员，经过专业技能培训，熟知安全作业知识，当然了解高空作业使用梯子的相关规定，但成优雄却没有尽到必要的注意和检查义务，而且其作业过程中存在诸多违规行为，因此应当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主要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从而作出错误的判决。特依法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恳请二审法院维护得劳斯公司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成优雄答辩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一）该案中，成优雄是在对方明示已扶梯子的情况下，攀登梯子，这是日常生活中惯常的做法，也符合双方之前业务往来的惯例，故成优雄已经尽到了注意之义务，是无过错的。1、一审中得劳斯公司承认成优雄之前曾数次到得劳斯公司内进行检修电路的工作；同时，得劳斯公司一审中向法庭出示了成优雄以前业务往来时收费的收据，也可以证明以上事实。证人姚X也承认之前成优雄来检修时也是有得劳斯公司提供竹梯子并派人来扶梯子，所以成优雄到得劳斯公司处检修电路，得劳斯公司提供竹梯子并派人扶梯，这是双方业务往来中的惯例和惯常做法。成优雄的做法不违反常识也没有违反双方合作的惯例，更不是操作和使用梯子不当。2、成优雄是在准备爬上集装箱顶部开始电路检修作业前，连人带梯发生了侧滑导致受伤。当时处于承揽工作的预备阶段，尚未开始从事高空作业。成优雄当时随身携带有安全绳，是用于在箱顶高空作业时的安全保障，但在爬梯的过程中是无法固定安全绳的；在准备爬上箱顶的过程中，得劳斯公司按惯例提供竹梯并明示有人扶梯的情形下，且成优雄也明知其员工姚X在有协助和安全保障之义务的情形下，成优雄才开始爬梯子的；所以，成优雄已经尽到了注意之义务。（二）成优雄受伤的主要原因是得劳斯公司的员工姚X在扶梯的过程中或放任或疏忽大意或过于自信，擅离职守没有尽到协助扶梯子和安全保障的义务，在梯子发生侧滑的时候，根本就未扶梯子，并任由梯子滑到，造成成优雄的人身损害。1、一审中姚X承认是其本人扶梯子。2、成优雄同竹梯一起侧滑时，看到姚X根本就未扶着梯子；另外如姚X所言“两手扶梯，用脚撑着”，则成优雄往右摔时，竹梯子在姚X用力扶住的情形下随成优雄往右摔的可能性不大，且在成优雄摔倒的情况下，姚X根本就未跌摔，更未受伤；由此可以推断梯子在发生侧滑的时候，姚X是未扶着梯子的，否则梯子不会失去平衡，从而发生侧滑。3、姚X在梯子发生侧滑时，作为扶梯子的协助人，自己未滑倒、未跌摔、未受伤。如果姚X尽力扶梯子“两手扶梯，用脚撑着”，依据生活和物理学常识判断，自己很可能也会受伤或跌摔，但本案中姚X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据此可以推断在梯子发生侧滑的时候，姚X的主观上或是放任的、或是疏忽大意、或是过于自信，其用力扶着梯子是不会发生侧滑的，所以，梯子发生侧滑的时候姚X根本就未扶着梯子，扶梯子的姚X主观上是存在严重过错的。（三）成优雄与得劳斯公司之间形成的关系是承揽合同关系。得劳斯公司应有协助和安全保障的义务。1、承揽工作需要定作人协助的，定作人有协助的义务。结合本案的事实与之前双方的业务工作往来的惯例，得劳斯公司均有协助成优雄完成工作和安全保障的义务，而本案中姚X未给予扶梯的协助义务，更没有给予成优雄完成工作的安全保障，造成成优雄受到伤害，所以，得劳斯公司是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2、成优雄所使用的梯子是由得劳斯公司提供，其作为一家安全规范的公司，为保障员工和其他业务往来人员在作业中的人身安全，避免受到意外伤害，应该提供符合安全标准的梯子并对梯子采取防滑或固定措施。对员工和其厂区内作业的有业务往来的人员提供安全的生产设备（工具）和安全条件，这是作为生产经营者起码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如未尽义务，就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3、成优雄完全是按照日常生活的习惯操作梯子，只是得劳斯公司的员工姚X没有尽到扶梯的协助义务，没有给予成优雄应有的安全保障，造成成优雄受伤完全是得劳斯公司员工姚X没有履行义务造成的。二、一审判决法律适用正确。1、该案系得劳斯公司工作人员在履行工作职责中、造成他人人身损害的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应该由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责任。2、上述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十条规定：在承揽关系中，定作人对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事实上本案成优雄受伤时承揽工作还未开始）造成第三人损害或者自身损害，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是，定作人对定做、指示、选任有过失的需要承担民事责任。另外，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规定，若承揽人所受的损害是由定作人造成或者与定作人有关，那么定作人也应该承担民事责任。故本案一审判决得劳斯公司承担民事责任是正确的。3、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九条的规定：承揽工作需要定作人协助的，定作人有协助的义务。该案中，得劳斯公司有协助和安全保障的义务，其未尽上述义务造成成优雄损害的应该由得劳斯公司承担民事责任完全是正确的。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得劳斯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是合理、合法和公正的；其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驳回得劳斯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成优雄陈述，竹梯是姚X搬来的，先由姚X摆放，成优雄调整了一下。对于得劳斯公司主张当时的集装箱距地面有1米的事实，成优雄不予认可，认为当时集装箱是放在地面的。一审庭审中，成优雄陈述竹梯的长度约为4、5米长。
经审查，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成优雄从梯子摔下受伤的原因，从而确定双方对本案损失产生所应当承担的责任。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在事发现场的只有成优雄和劳得斯公司的姚X两人，本案中，对于成优雄摔倒的原因，双方各执一词：成优雄认为是姚X没有扶竹梯导致其摔下，而姚X则陈述成优雄在梯子上伸手去拉集装箱顶部右边缘的钢丝绳，重心失衡而摔倒。但双方对各自陈述的原因都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故本院只能根据生活常识和物理常识对此进行分析。首先，从成优雄的一审庭审的陈述来看，案涉竹梯架起来比集装箱要高，架在集装箱的上边缘的是竹梯的上部而不是顶部，而竹梯的表面一般较为光滑，因此，竹梯因上端没有固定好而滑倒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其次，原审法院认为如果姚X“两手扶梯、下面用脚撑住”，则梯子不会与成优雄一同摔倒，从而认定姚X没有扶住竹梯，对此，本院认为，在竹梯因架设不稳或上面的重心不稳而侧滑的情况下，扶梯的人有可能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而立刻松手而跑开，故原审法院的上述推断并不是必然的。最后，成优雄在梯上因重心不平衡也是导致竹梯侧滑的一种可能性。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姚X未扶住梯子是成优雄受伤的唯一原因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本案双方成立承揽合同关系，承揽人应自备完成工作的工具，但得劳斯公司在双方没有约定的情况下主动为成优雄提供竹梯，姚X亦主动为成优雄扶梯，故得劳斯公司在主动承担的义务中亦应尽保障安全的附随义务。而成优雄作为从事特种作业的人员，其在选择、设置工具时负有相应的注意义务，在工作时对自身的安全也负一定的注意义务，结合前述分析事件发生的原因，成优雄也存在一定的过错。综上分析，在双方均有安全注意义务的情况下，但又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成优雄摔倒的确切原因，故本院认为双方对本次损失各承担50%的责任较为公平合理。原审法院对此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由于双方对一审认定的赔偿数额没有异议，本院按前述确定的比例予以分担。
综上所述，上诉人得劳斯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有理，对有理部分，本院予以采纳。原审认定事实不清，处理结果欠妥，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4）珠香法湾民一初字第458号民事判决为：得劳斯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赔偿成优雄医疗费9130.23元、交通费用167.5元；
二、驳回成优雄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驳回得劳斯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4元，由得劳斯公司和成优雄各负担一半。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廖世娟
代理审判员 郑 恒
代理审判员 黄夏莉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龚畅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