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民再5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黎海燕。
委托代理人：周永斌。
委托代理人：郑峻峰，海南华禾律师事务所律师，系海南省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海南台达旅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琼山区云龙镇台达高尔夫球俱乐部。
法定代表人：苏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赵海生，该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
再审申请人黎海燕因与被申请人海南台达旅业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台达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简称二审法院）于2016年4月11日作出的（2016）琼01民终159号民事判决（简称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6月28日作出（2016）琼民申54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黎海燕及其委托代理人周永斌、郑峻峰，台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海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黎海燕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判决错误，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确认黎海燕与台达公司自1999年10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其主要理由是：一、黎海燕与台达公司2006年9月25日签订的《杆弟劳务合同》名为劳务合同实为劳动合同。黎海燕任杆弟工期间接受台达公司的管理，从事台达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活动，杆弟工的劳动是台达公司业务的重要组成部分。台达公司要求杆弟工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劳动纪律、还对杆弟工进行奖励，充�表明杆弟工提供的劳动受台达公司的支配和安排，存在管理和被管理的关系，完全符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双方属劳动关系。二、黎海燕与台达公司在1999年10月至2006年8月虽未签订劳动合同或劳务合同，但双方是事实上的劳动关系。黎海燕一审已经提交了符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二条规定的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据。且另案生效的（2013）琼民提字第26号民事判决及（2013）琼民提字第51号民事判决与本案情况类似，应适用于本案。
台达公司辩称，劳动和社会保障部相关规定明确必须同时具备三个条件才构成劳动关系，黎海燕2006年9月签订的是劳务合同，该合同性质已得到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相关生效判决的确认，而黎海燕1999年10月到2006年9月�间，虽未与台达公司签订劳务合同，但工作内容是一样的，亦应是劳务关系。案例可以作为参考，但没有既判力，且上述有关台达公司的案例，最早是源于台达公司的调解书，台达公司是考虑到社会维稳等因素才同意补缴社保，但这并不是其法定义务，后来因该调解书而作出的判决，值得商榷。故请求再审维持二审判决。
黎海燕2014年11月27日向海口市琼山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黎海燕与台达公司1999年10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二、判令台达公司为黎海燕补缴1999年10月至2007年5月的工伤、医疗、养老、失业、生育等各项社会保险金。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9年10月，黎海燕到台达公司的高尔夫球场当杆弟工，即球童，主要工作是帮打球的客人背球杆、捡球。杆弟无双休日，工资每月按时发放，主要由底薪、背杆费�伙食费、交通费以及每日出勤费构成。另外，打球的客人给的“小费”归黎海燕。1999年10月至2007年5月，双方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庭审中双方均对自2007年5月至今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并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予以确认。2014年，因黎海燕要求台达公司为其补缴自1999年10月至2007年5月的社会保险等发生争议，黎海燕作为申请人以台达公司作为被申请人向海口市琼山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该委以“由于案件量大，本委尚未受理”为由，于2014年11月12日作出琼山劳仲裁字（2014）第4号仲裁裁决书。黎海燕遂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于2015年5月28日作出（2015）琼山民一初字第197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以黎海燕与台达公司1999年10月至2007年5月具备事实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以及黎海燕要台达公司为其补缴自1999年10月至今的各项社会保险费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案件受理的范畴为由，判决：一、确认黎海燕与台达公司自1999年10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二、驳回黎海燕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台达公司负担。
台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确认黎海燕与台达公司自2007年5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二审法院另查明以下事实：黎海燕与台达公司于2006年9月25日签订《杆弟劳务合同》，约定双方同意建立劳务关系。特别约定在球场淡季即每年的3月1日至10月31日，黎海燕有权决定是否到球场提供杆弟劳务，不参加点名。在球场旺季即每年的11月1日至第二年的2月底，黎海燕应遵守台达公司的点名签到制度，应在每天的早上7点前到球场报到、点名，如累计超过3天不到球场点名报到，则台达公司有权单方解除本合同，黎海燕应当向台达公司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佰元。鉴于双方不存在劳动用工关系，除上述点名签到制度外，黎海燕不受台达公司制定的其他规章制度的约束。另查明，黎海燕自1999年10月至2007年5月从事杆弟工作期间，每月的报酬不固定，台达公司根据黎海燕实际报到的天数和进场的次数向其发放交通补助费、伙食补贴及背杆费。2007年5月之后黎海燕的工作岗位调整到前台接待，双方才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审法院认为，黎海燕与台达公司于2006年9月25日签订的《杆弟劳务合同》属有效合同。该合同虽系2006年签订，但黎海燕自1999年10月至2007年5月期间一直从事的都是杆弟工作，工作岗位、工作内容并未发生过变更。黎海燕到台达公司所属的高尔夫球场当杆弟工，球场淡季即每年的3月1日至10月31日，黎海燕有权决定是否到球场提供杆弟劳务，不参加点名。除球场旺季必须点名签到外，黎海燕不受台达公司制定的其他规章制度的约束。黎海燕每月的报酬不固定，台达公司根据其实际报到的天数和进场的次数向其发放交通补助费、伙食补贴及背杆费，其收入还包括客人给的小费。据此，黎海燕与台达公司自1999年10月至2007年5月期间更符合劳务关系的特征和要件。二审判决：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二项；二、变更一审判决第一项为“确认黎海燕与台达公司自2007年5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元，由台达公司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再审中，黎海燕提交了一份与台达公司签订的落款时间为2014年10月13日的《劳动合同书》，并以该《劳动合同书》与一审时其提交�《劳动合同续签审批表》相结合，以证明其与台达公司自1999年10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台达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及合法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及证明内容有异议，并主张上述证据并非第一次续签的合同，且台达公司在人事管理上并没有对劳务用工和劳动用工进行区分，也不能因为双方后来签订的是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即证明双方自1999年起就建立了劳动关系。本院认为，因双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及合法性无异议，应予确认。但因上述证据只能证明黎海燕与台达公司于2014年10月13日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事实，不能反证黎海燕自1999年10月起与台达公司建立的即是劳动关系，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因双方当事人对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再审另查明，2006年，台达公�的吴海霞等5人向海口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简称海口仲裁委）申请仲裁，该委以吴海霞等5人与台达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为由，裁定台达公司为吴海霞等5人补缴自参加工作以来的养老、工伤、医疗、失业和生育保险。台达公司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裁定驳回台达公司起诉，该裁定已发生法律效力。2009年4月，台达公司的薛文菊等4人基于上述同样目的，向海口仲裁委申请仲裁，该委裁决支持薛文菊等4人的仲裁申请。台达公司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判决维持海口仲裁委的裁决，台达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上诉期间，双方达成和解协议，台达公司据此撤回上诉。2009年，台达公司的陈英霞等24人基于上述同样的目的，向海口仲裁委申请仲裁，该委裁决陈英霞等24人与台达公司之间存在劳务关系。陈英霞等24人不服，向法院提起诉讼，一、二审法院判决维持海口仲裁委裁决，经海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后，本院再审该案。再审期间，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确认陈英霞等24人与台达公司自参加工作时起至2006年9月存在劳动关系，2006年9月签订《杆弟劳务合同》后为劳务关系。该协议经本院生效的民事调解书确认。台达公司根据上述协议已为陈英霞等人补缴自各自参加工作时起至2006年9月止的基本养老、基本医疗、失业、工伤和生育五项保险。2013年，台达公司的张银花等20人基于上述同样的目的，向海口市琼山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该委裁决确认张银花等20人与台达公司自参工之日起至2006年9月存在劳动关系，自2006年10月起存在劳务关系。张银花等20人与台达公司均不服，均向法院提起诉讼，案经本院再审，判决确认张银花等20人与台达公司自参工之日起至2006年9月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2006年10月后存在劳务关系。台达公司庭审确认，已根据生效判决为张银花等20人补缴了社会保险。
再审又查明，黎海燕在2007年5月转岗为前台之前，所从事杆弟工的工作性质、工作内容及工作条件与前述仲裁裁决、法院裁判及调解书涉及的其他杆弟工一致。本院（2013）琼民提字第26号民事判决查明，张银花的工作按台达公司的《杆弟管理守则》和《杆弟业务工作条例执行》。
再审还查明，黎海燕现仍在台达公司工作，并与台达公司续签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以上事实有本院（2013）琼民提字第26号民事判决以及当事人庭审的陈述为证，足以认定。
本院再审认为，因双方当事人对于黎海燕与台达公司自2007年5月签订劳动合同转为前台岗后，双方至今�在的是劳动关系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黎海燕与台达公司自1999年10月至2007年4月存在的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
一、黎海燕与台达公司自1999年10月至2006年9月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即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第一，1994年10月至2006年9月黎海燕在台达公司从事杆弟工期间，虽未与台达公司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具备事实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1）在此期间，黎海燕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台达公司则属于具备独立法人资格的有限责任公司，双方符合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要件；（2）从黎海燕的工作内容看，其接受台达公司的管理，听从台达公司的安排，以台达公司的名义提供劳动，台达公司则按月为其发放工资。工作期间，黎海燕上班点名签到，违反相关规定的，要受到罚款或开除处罚。除了做好本职工作外，黎海燕还按照台达公司要求，从事其他服务工作，如工作场地（球场）的清洁与除草、打扫卫生等。上述工作内容均是按照台达公司的《杆弟管理守则》和《杆弟业务工作条例》的要求执行。虽然本案中黎海燕并未提交台达公司上述两个劳动管理规章制度，但因台达公司确认黎海燕的工作性质、工作内容及工作条件与其他已涉仲裁或诉讼的杆弟工并无不同，故本案亦应确认台达公司依法�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黎海燕，黎海燕系受台达公司的劳动管理，从事台达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3）从黎海燕的工作特点看，黎海燕提供杆弟工的劳动是台达公司业务的重要组成部分。高尔夫球运动对球场要求较高，杆弟工的服务是这项运动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杆弟工为高尔夫球场打球的客人介绍球场的情况，并为其提供背杆、准确迅速找到打出的球、提供风向信息、补沙、记分等服务，是保证这项运动顺利进行的重要条件。第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四）、（五）项及第二款的规定，已为生效的裁判及裁决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从本案查明的情况看，吴海霞等5人、薛文菊等4人、陈英霞等24人、张银花等20人与台达公司的劳动争议纠纷，分别向劳动争议仲裁机构、法院提请仲裁和诉讼，仲裁裁决、法院裁判或调解书均对上述人员参加工作至未签订书面合同的期间，确认为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本案中，黎海燕与上述人员的工作岗位、工作性质及工作条件相同，应参照确认其在上述期间与台达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二、黎海燕与台达公司自2006年10月至2007年4月存在劳务关系。2006年9月，台达公司的吴海霞等5人，要求台达公司为其缴纳自参加工作时起的各项社会保险，先后获得仲裁裁决和法院裁判支持。在此情况下，黎海燕未及时向劳动争议仲裁部门申请仲裁，主张上述权利，反而与台达公司签订了《杆弟劳务合同》，并在合同中明确约定双方的关系为劳务关系。该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所约定的条款并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有效，故黎海燕与台达公司自2006年10月至2007年4月应认定为劳务关系。
综上所述，黎海燕再审请求确认其与台达公司自1999年10月至2006年9月，属于劳动关系的主张，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黎海燕再审请求确认其与台达公司自2006年10月至2007年4月，属于劳动关系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黎海燕再审请求确认其与台达公司自2007年5月至今，属于劳动关系的主张，因台达公司予以确认，本院予以支持。二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导致适用法律和部分判决不当，应予以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琼01民终15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琼01民终15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确认黎海燕与海南台达旅业开发有限公司自1999年10月至2006年9月存在劳动关系及自2007年5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20元，由黎海燕与海南台达旅业开发有限公司各负担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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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唯一码
审判长 赖凯萍
审判员 夏 艳
审判员 王显芳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一日
书记员 李一帆
附：相关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