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京04民特1号
申请人:永州市冷水滩宋家洲综合开发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河东沿江南路翠竹园整栋（滨江9号旁）。
法定代表人:周权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桂红霞，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军，律师。
被申请人:集盛国际有限公司（WINSCOREINTERNATIONALLIMITED）,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铜锣湾谢菲道482号信诺环球保险中心10楼1006室。
授权代表:刘家平，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周磊，律师。
委托代理人:罗立，律师。
申请人永州市冷水滩宋家洲综合开发公司（以下简称宋家洲公司）申请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中国贸仲）于2015年8月7日做出的〔2015〕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830号仲裁裁决（以下简称0830号裁决）一案，本院于2015年12月29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宋家洲公司称，0830号裁决在仲裁程序中由于中国贸仲的原因导致我公司陈述意见的权利被剥夺，同时该裁决违反社会公共利益且仲裁程序多处严重不符《仲裁规则》，故申请依法撤销，具体事实与理由如下：
一、0830号裁决本身损害中国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应予撤销
首先，仲裁庭本应依法认定，集盛公司依约应当承担一期水电站项目人民币2.28亿元建设资金的支付义务。但是，涉案裁决却豁免了集盛公司的该投资义务。上述逻辑或裁判规则无视生效合同对双方的约束力，已经令每一个具备基本法律常识、尊重法律的人都感到不解。然而，涉案裁决的错误并未终止于此。在豁免了集盛公司上述投资义务之后，涉案裁决进一步豁免了集盛公司在《二期合资合同》项下的出资义务（注：欠缴5660万人民币）。其逻辑为，既然集盛公司不需要履行《补充协议》约定的建设资金支付义务，那么集盛公司已经支付的部分金额，可以自动转化为其在《二期合资合同》项下的出资。也即，鉴于集盛公司主张其为履行《一期合资合同》和《补充协议》已经支付了1.2991亿元人民币，减去其应缴纳的一期注册资本（6000万），剩余的资金可以用于支付二期注册资本（5760万）。按此算法，集盛公司还多向合资公司支付了约123万元人民币。
按照项目协议的约定，集盛公司应投入2.856亿元（=2.28亿+5760万），据此才能享有合资公司75%的股权。而依据涉案裁决，集盛公司仅以1.176亿元（=6000万+5760万）即获得了合资公司75%的股权，中方宋家洲公司在投入了1130亩土地后却只持有合资公司25%的股权。本案项目协议的期限为50年，这意味在剩余近30年里，集盛公司可以在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享受其本不该享有的巨额电费收益。作为国有独资企业，宋家洲公司将背负国有资产严重流失罪人的骂名。综上，本案裁决存在明显违反公平原则、损害我国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应当予以撤销。
二、在仲裁过程中，宋家洲公司陈述意见的权利被剥夺
仲裁庭为本案组织了四次开庭。宋家洲公司虽派人参加了庭审，但其陈述意见的权利被剥夺。仲裁庭则任由集盛公司歪曲事实，并且最终依据集盛公司的逻辑作出了涉案裁决。
在四次庭审过程中，集盛公司随意否认自己庭审中作出的陈述，毫无诚信可言。宋家洲公司一再向仲裁庭呼吁适用禁反言规则，但令宋家洲公司感到遗憾的是，仲裁庭当庭明确允许集盛公司反悔。然而，对于宋家洲公司提交了大量证据予以证明的下述事实，仲裁庭不仅丝毫不予关注，而且当庭制止宋家洲公司发表意见。更为严重的是，涉案裁决竟然错误地将集盛公司的罪名安在了宋家洲公司一方。涉案裁决称，仲裁庭另查明，......尔后，因合资企业中的被申请人（宋家洲公司）有关人员有涉嫌行贿地方官员，挪用合资企业资金的犯罪嫌疑，被地方纪委和司法部门立案侦查。
总之，对本案的两大核心争议焦点（一是集盛公司在项目协议项下应支付的总金额；二是集盛公司实际向合资公司缴付的资金）的审理，仲裁庭仅听信集盛公司一方的意见，无视宋家洲公司提交的数十份证据，更是当庭屡屡制止宋家洲公司陈述意见；集盛公司在四次庭审上多次否认之前的陈述，但仲裁庭从未予以制止，并按照集盛公司主张的事实和证据指引整个庭审过程。宋家洲公司虽参加了开庭，但陈述意见的权利被完全剥夺。
三、仲裁程序多处严重不符《仲裁规则》
1.违反《仲裁规则》第九条规定的诚信合作原则
《仲裁规则》（2012版）第九条规定，当事人及其仲裁代理人应当诚信合作，进行仲裁程序。如上所述，在仲裁案件进行过程中，集盛公司多次违反诚信原则和禁止反言规则，出尔反尔，这与《仲裁规则》（2012版）第九条的规定明显冲突。
2.违反《仲裁规则》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的谁主张、谁举证原则
集盛公司实际向合资公司支付的投资款约7300万元人民币，宋家洲公司不认可集盛公司主张的1.2991亿元人民币。在此情况下，根据《仲裁规则》规定的举证规则，集盛公司应向仲裁庭提供相应证据以证明其主张。
宋家洲公司在本案第三次和第四次庭审时以及2015年5月11日提交的《综合代理意见》中均明确提出了要求集盛公司举证的主张，但仲裁庭对宋家洲公司的合法请求完全置之不理。更为严重的是，在集盛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仲裁庭错误运用了刑事诉讼中的无罪推定原则，以宋家洲公司未能证明集盛公司出资不到位为由，认定申请人已投入合营公司的投资款应为人民币12991万元。
3.违反《仲裁规则》第十三条和第十五条第（四）款的规定，提前向集盛公司发送宋家洲公司的仲裁反请求，变相给予了集盛公司30天以上的答辩期，对宋家洲公司明显不公
根据《仲裁规则》第十三条的规定，对于仲裁申请，仲裁庭应待申请仲裁的手续完备后，才向被申请人发送仲裁通知，同时发送仲裁申请书和证据。
对于仲裁反请求，根据《仲裁规则》第十五条第（四）款的规定，仲裁庭也应待提出反请求的手续已完备后，才向当事人发送反请求受理通知。并且申请人对反请求的答辩期为收到反请求受理通知后30天。
仲裁反请求本质上就是另一案件的仲裁请求，根据《仲裁规则》的上述处理原则，仲裁反请求书和反请求证据也应当在提出反请求的手续完备后与反请求受理通知一起发送给申请人。
本案中，宋家洲公司于2014年2月28日提出了仲裁反请求，仲裁庭受理反请求的时间为2014年3月17日。但是，在宋家洲公司提出反请求的手续完备前，即受理宋家洲公司的仲裁反请求前，仲裁庭却提前于2014年3月4日向集盛公司发送了宋家洲公司的仲裁反请求书及证据（证据22）。并且，在2014年3月17日向集盛公司发送反请求受理通知时，又给予了集盛公司30天的答辩期。集盛公司合计被给予了43天的答辩期。
集盛国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集盛公司）称，集盛公司不同意宋家洲公司的申请，恳请法院依法尽快裁定驳回其撤裁申请。具体理由如下：
一、宋家洲公司在仲裁程序中已经充分陈述意见，仲裁委员会秘书工作无任何不符仲裁规则之处
宋家洲公司陈述意见的权利受到充分尊重保护。
宋家洲公司口头和书面陈述了其详尽的意见，没有证据表明宋家洲公司的书面意见被仲裁庭拒收。本代理人也未发现宋家洲公司有何新的观点与意见。
《民诉法》第二百七十四条及《仲裁法》第七十条的立法本意是在涉外仲裁裁决中，因地域及通信因素，非因被申请人的原因，导致被申请人未能参加到仲裁程序发表意见的情形下，通过撤销仲裁裁决，保护被申请人的程序权利。本案被申请人宋家洲公司不但参加了仲裁程序，且提出了反请求，故不存在《民诉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之情形。宋家洲公司所言庭审发言受到制止，是因其重复发言有损仲裁效率，不属于《民诉法》第二百七十四条及《仲裁法》第七十条规制的范围。
二、本案裁决无任何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之处
案涉仲裁裁决结果无关社会公共利益，宋家洲公司的反请求申请缺乏请求权基础。
宋家洲公司因其反请求主张未获支持，故而认为案涉仲裁裁决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我们认为，宋家洲公司未获支持的反请求属于普通的民事权益主张，完全无关不特定对象的社会公共利益，宋家洲公司的国有企业身份不代表其利益主张即公共利益。
案涉合资合同本质是中外合营公司的设立协议，其中所约定的集盛公司出资义务亦是向公司出资。即使假设存在出资不到位的情形，亦应由合营公司主张。宋家洲公司作为合营公司的股东，代替合营公司主张，在未履行法定程序情形下，直接提起反请求申请缺乏请求权基础，宋家洲公司对反请求标的不具备诉的利益。
三、仲裁程序完全符合《仲裁规则》
1、集盛公司没有违背禁止反言原则
集盛公司关于投资义务的表述，是对合资合同有关条款的解释与看法，属于价值判断范畴。其实质内容是一致的，即集盛公司法定出资义务限于注册资本，负责水电站的建设资金并不是出资义务，而属资金筹措，包括利用合营公司对外融资。故与禁止反言所规制的权利处分无关，不属于违反禁止反言原则的情形。
2、仲裁庭没有违背谁主张谁举证原则
集盛公司的出资有数次双方合意委托的审计结论及公司分立时资产清算文件予以证实。在此情形下，宋家洲公司主张集盛公司出资未达到1.2991亿元转为积极事实，应由宋家洲公司举证。且从宋家洲公司的理由来看，主要是认为应抵扣相关费用，仲裁裁决已告知该异议另行解决，故仲裁庭没有违法分配举证责任。
3、仲裁庭并无变相给予集盛公司超期答辩期限之行为
仲裁庭收到宋家洲公司的反请求申请而转寄集盛公司，是仲裁委员会通行的做法，是提高仲裁效率、服务争议双方的表现，不应受到责难。答辩期限应从集盛公司收到反请求受理通知之日起算，故集盛公司未超期答辩。《2012国仲仲裁规则》并未规定强制答辩制度。答辩期限的目的在于提高仲裁效率，防止答辩方突然袭击，而本案并无前述情形发生，结合《仲裁法解释》第二十条之规定：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是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故仲裁庭并未违反法定程序。宋家洲公司在第一次开庭后才提交答辩意见，期限长达158天，远超45天的答辩期限，表明宋家洲公司亦不认为超期答辩系违反程序的情形。
经审查，本院认为：本案被申请人（仲裁程序中的申请人）集盛公司系在香港注册成立的公司，本案所涉0830号裁决系中国贸仲按涉外仲裁程序审理做出的涉外裁决。关于涉外仲裁裁决，《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七十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涉外仲裁裁决有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八条（该法2012年修正后的第二百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正）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仲裁机构做出的裁决，被申请人提出证据证明仲裁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不予执行：（一）当事人在合同中没有订有仲裁条款或者事后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二）被申请人没有得到指定仲裁员或者进行仲裁程序的通知，或者由于其他不属于被申请人负责的原因未能陈述意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与《仲裁规则》不符的；（四）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上述规定是人民法院撤销涉外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
本案中，宋家洲公司申请撤销0830号裁决的理由主要有三点：一是0830号裁决本身损害中国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应予撤销；二是宋家洲公司陈述意见的权利被剥夺；三是仲裁程序多处严重不符《仲裁规则》。针对宋家洲公司提出的上述撤销仲裁裁决理由，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0830号裁决是否损害中国社会公共利益
宋家洲公司和集盛公司于1993年1月16日、1995年9月16日签订了两份中外合资合同及补充协议（即成立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湖南潇湘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兴建经营潇湘水电站），于2007年12月20日又签订了《中外合资经营永州盛湘电力开发有限公司合同书》。双方当事人在上述合同的履行过程中产生的纠纷，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权利义务之争。现宋家洲公司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宋家洲公司与集盛公司之间的民事行为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故本院对宋家洲公司以0830号裁决违反社会公共利益为由要求撤销该裁决的主张不予采信。
二、关于仲裁期间是否给予宋家洲公司充分陈述意见的机会
仲裁是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在争议解决程序上的体现，各方当事人对于仲裁结果应给予应有的尊重。本院只能就仲裁期间是否可能存在法律明文规定的特定错误进行审查，除此之外均不属于本院的职责范围，本院依法无权进行审查。本案证据显示，仲裁期间双方当事人均出庭参与了开庭程序，此后亦分别向仲裁庭提交了各自的代理意见，不存在法律规定的由于其他不属于被申请人负责的原因未能陈述意见之情形，故宋家洲公司此项申请撤仲事由不具备法律依据。
三、关于仲裁程序多处严重不符《仲裁规则》的问题
宋家洲公司陈述呼吁仲裁庭适用禁反言规则而未被采纳，但是禁止反言原则作为英美法上的重要原则，当案件仲裁地在英美法系国家、案件适用英美法或仲裁员有英美法背景时，才可能适用禁止反言原则。本案中0830号裁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因此仲裁庭未适用禁止反言原则没有不妥之处。
如前所述，本院只能就仲裁期间是否可能存在法律明文规定的特定错误进行审查，除此之外均不属于本院的职责范围，本院依法无权进行审查。本院依据宋家洲公司的申请，调取了仲裁案件的庭审笔录，未发现本案仲裁庭在仲裁期间存在仲裁程序有不符《仲裁规则》的问题。故本院对宋家洲公司以0830号裁决仲裁程序多处严重不符《仲裁规则》为由要求撤销该裁决的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宋家洲公司申请撤销0830号裁决的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永州市冷水滩宋家洲综合开发公司提出的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做出的〔2015〕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830号仲裁裁决的申请。
申请费四百元，由申请人永州市冷水滩宋家洲综合开发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王 翔
审判员 崔智瑜
审判员 温志军
二〇一六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李嘉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