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商外终字第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海忠。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政。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傅群英。
委托代理人：胡海泉。
上诉人马海忠、王政为与被上诉人傅群英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金商外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3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马海忠、王政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强，被上诉人傅群英的委托代理人胡海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宏剑（香港）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剑公司）系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成立的企业。浙江美缔工艺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缔公司）于2003年4月30日成立，系台港澳法人独资企业，投资方为宏剑公司。美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原为金剑，2009年7月13日后变更为倪美艳，2010年3月19日变更为骆健新。傅群英与骆健新系夫妻。义乌市盈通印刷包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通公司）于2000年5月23日成立，该公司系由自然人刘庆、马海忠投资设立，马海忠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浙江省义乌市老茶客扑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老茶客公司）于2005年6月21日成立，系由季根兴、刘庆投资设立，季根兴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
2009年7月22日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9）并民初字第190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的原告为金小俊，被告为栗太生、美缔公司，该调解书载明：栗太生于2009年7月20日前清偿借款本金650万元及利息30万元；剩余借款本金110万元及利息栗太生于2009年12月31日前清偿；美缔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09年8月10日美缔公司土地使用权10900平方米被该院查封。现该案仍未执结。
2009年10月10日甲方孙建宏、马海忠与乙方傅群英签订《收购协议书》一份，约定：甲方将义乌市苏溪镇义北工业园美缔公司股份及土地上建筑物一次性转让给乙方；土地面积为一期10900平方米，二期19940平方米，土地面积按每亩60万人民币，合计2800万元人民币，地上建筑物不另计算；付款方式为美缔公司法定代表人过户给乙方后付款壹仟万元人民币，并把一期10900平方米土地证交给乙方所有。甲方收到付款后，到香港把宏剑公司100%股权转让给乙方，过户后付款壹仟万元人民币。剩余款项应在第二期土地证办好后银行抵押贷款付清；美缔公司法人代表过户后应将持有的全部有关该公司的公章、财务章、证照及其他有关资料交给乙方，甲方必须配合办理所有事项，一切费用由乙方承担；如发现甲方过户后，以前美缔公司对外借款、担保事项必须由甲方承担。同日马海忠出具承诺书一份，承诺美缔公司从孙建宏转让给马海忠后，若有对外借款、担保，其本人承担一切责任。
2009年10月22日，义乌市洋葱头文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洋葱头公司）作为债务人，盈通公司作为保证人从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贷款人民币1000万元。上海浦东发展银行将该1000万元人民币支付给洋葱头公司，同年10月27日洋葱头公司将款支付给盈通公司，当天盈通公司将该款转付给老茶客公司，老茶客公司又将该款支付给洋葱头公司。
2009年10月28日，马海忠向傅群英出具借条两份，其中一份借条载明：今借到傅群英人民币伍佰万元整，另一份借条载明：今借到傅群英人民币肆佰陆拾万元正。
2009年10月29日，傅群英通过洋葱头公司将500万元支付给盈通公司；同年11月17日，傅群英又通过洋葱头公司将460万元支付给马海忠；同年12月14日，傅群英又支付给王某40万元。
2009年12月11日，王某、马海忠作为甲方与乙方傅群英经协商，达成收购美缔公司（座落于义乌市苏溪镇义北工业园区）协议，收购方式通过转让该公司股份来实现，该公司由宏剑公司独资设立，双方决定以转让宏剑公司的100%股权方式把美缔公司的全部资产转让给乙方指定的受让人所有。双方签订的《收购企业合同》合同还约定：一、美缔公司现有资产为土地30840平方米（其中一期土地面积为10900平方米土地证已办好，二期为19940平方米等待挂牌指标），地上建筑物以现状为准。土地面积按每亩60万元人民币，合计2800万元人民币；二、付款方式：乙方第一次付款为壹仟万元人民币整。甲方收到付款后，协助乙方办理变更法人代表，并把一期10900平方米土地证交给乙方所有。甲方将宏剑公司100%股权转让给乙方后一个月内，乙方第二次付款为壹仟万元人民币整。剩余款项应在美缔公司签订好二期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后即付清；三、美缔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后应将持有的全部有关该公司的公章、财务章、证照及其他有关资料交给乙方，甲方必须配合办理所有事项，一切费用由乙方承担；四、甲方应在第二次付款时交付美缔公司所有资料及规划图纸；五、二期土地指标如确实无法落实，本协议解除，甲方无条件退回乙方全部乙方款项；六、如宏剑公司的股权不能过户至名下，则本协议解除，甲方无条件退回乙方全部已付款项；七、甲方过户后，如发现美缔公司在2008年12月14日前有对外借款、担保事项的，除非甲方同意自己解决，否则本协议解除，甲方无条件退回乙方全部已付款项；八、甲方过户后，如发现美缔公司在2008年12月14日至双方交接公章止期间有对外借款、担保事项的必须由甲方承担；九、乙方必须按照本协议第一条约定付款；十二、乙方在签订本协议后必须尽早安排一期用地的建设，保证一期用地在宏剑公司股权转让后一个月内开工；十三、经甲乙双方约定第一次付款为订金，双方中途不得悔约（本协议五到七条除外）。如甲方反悔将赔偿乙方订金2倍，如乙方反悔将不予退还订金。
2009年12月11日，傅群英在土地证等资料的交接清单上签字，确认收取了这些资料。2009年12月16日，宏剑公司的投资人由王某变更为傅群英。傅群英接收美缔公司后已建好厂房并已使用。
2012年9月25日，傅群英以马海忠、王某于2009年10月28日向其借款500万元未归还为由，向义乌市人民法院起诉。2013年3月4日，傅群英以认可该借款系收购公司款项为由向义乌市人民法院申请撤诉，该院裁定予以准许。
2012年12月24日，马海忠、王某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以傅群英未能按时支付第二期1000万元股权转让款为由，请求判令：一、解除马海忠、王某与傅群英于2009年12月11日签订的收购企业合同；二、傅群英将宏剑公司的股权返还给马海忠、王某，并协助办理宏剑公司股权与董事变更手续；三、傅群英返还相关资料与公章；四、马海忠、王某收取的订金1000万元不予退还傅群英。
傅群英在一审中答辩称：对于股权转让款，傅群英已经支付了1040万元，另有960万元对马海忠、王某的债权，故其没有违约。对于960万元的借款债权至今没有转化为支付款项是由于在交接之后傅群英发现马海忠、王某所交付的公司土地早在签订合同之前已经被法院查封，而这一事实马海忠、王某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予以隐瞒，严重影响了傅群英的权益，所以傅群英享有抗辩权。请求驳回马海忠、王某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宏剑公司为香港特别行政区成立的企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九条规定，本案应参照涉外案件审理。本案系合同纠纷，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傅群英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法院管辖，本案傅群英住所地及合同履行地均在本院辖区，故本院对本案有管辖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住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当事人未约定和选择法律适用，依据最密切联系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是与本案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
马海忠、王某与傅群英于2009年12月11日签订的收购企业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受法律保护，双方当事人均应据此履行义务。根据双方当事人约定，傅群英第一次付款为1000万元。马海忠、王某收到款后，协助傅群英办理法人代表变更手续，并把一期10900平方米土地证交给傅群英。马海忠、王某将宏剑公司100%股权转让给傅群英后一个月内，傅群英应支付第二期转让款1000万元。现双方当事人对傅群英的付款情况有争议，马海忠、王某认为傅群英仅于2009年10月29日至2009年12月14日支付了1000万元，而傅群英认为除该1000万元外，2009年10月22日由与傅群英关联的洋葱头公司作为债务人，与马海忠、王某关联的盈通公司作为保证人从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贷款的1000万元已支付给了马海忠、王某。经查，该1000万元从洋葱头公司打给盈通公司后，盈通公司已于当日通过老茶客公司将款打回给了洋葱头公司。从该事实看，傅群英并未将此1000万元作为转让款支付给马海忠、王某。傅群英主张已支付2000万元转让款无事实依据。马海忠、王某已按约履行上述义务，但傅群英未按约付款。因双方未就该情形下马海忠、王某可否解除合同作出约定，故应考量在上述情形下傅群英是否根本违约及马海忠、王某可否依据法定条件解除合同。因美缔公司在被转让前，在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有债务纠纷，该债务为本金760万元及利息。马海忠、王某虽认为已将该情况告知傅群英，但无证据证明。按双方的约定，马海忠、王某应解决美缔公司转让前存在的债务纠纷，但马海忠、王某未解决。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因该债务已查封美缔公司的土地使用权，在此情况下，傅群英为保障自身权益没有按时付款未构成根本违约。在傅群英未根本违约的情况下，马海忠、王某请求解除涉案合同无法律依据，其诉请应予驳回。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之规定，于2014年1月13日判决：驳回马海忠、王某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81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86800元，由马海忠、王某负担。
马海忠、王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收购企业合同》的解除条件已经成就。1.根据合同，傅群英应于2010年1月16日支付转让款1000万元，但傅群英至今仍未支付。2.对于首期1000万元转让款，傅群英以借贷的名义通过诉讼要求收回；对于第二期1000万元转让款，傅群英在一审中一再坚持已经付清。傅群英的上述行为已经明确表示其将不履行付款义务。故马海忠、王某有权解除合同。二、傅群英不支付转让款的抗辩事由不能成立。1.美缔公司对外担保债务是合同的解除条件而不是抗辩事由，合同约定，傅群英发现企业对外债务，可以要求马海忠、王某负责解决或者解除合同。既然傅群英不选择解除合同，意即由马海忠、王某自行解决债务，而不能拒绝履行付款义务。2.抗辩权的前提是存在债务先后履行义务，合同约定傅群英应当先支付转让款，后要求马海忠、王某解决企业债务。故傅群英不能以企业债务作为抗辩权。3.对于企业债务，马海忠、王某完全有能力自行解决，不会影响任何合同权益。4.即使傅群英有权抗辩，其抗辩权的范围也应限于企业的800万元债务，剩余的200万元应当依约支付。5.傅群英没有证据表明其要求马海忠、王某解决企业债务，也没有证据证明马海忠、王某不同意自行解决，其抗辩权不能成立。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针对马海忠、王某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傅群英答辩称：一、双方所签订的《收购企业合同》真实合法有效，部分已经履行，双方应按照合同的约定继续履行合同义务，达到合同目的。二、在合同签订及履行中，马海忠、王某存在隐瞒欺诈的行为。合同签订前，马海忠、王某没有告知美缔公司存在担保债务以及土地被查封的事实；签订合同后，马海忠、王某在书面出具承诺解决债务的情况下，仍不积极履行对外债务，导致土地一直被查封，直接影响和损害了傅群英的对土地权益的行使，造成了美缔公司的损失。双方合同中并没有约定先支付股权转让款，后解决企业债务问题。傅群英未支付1000万的根本原因是马海忠、王某违约在先，所以傅群英不构成违约。三、傅群英提起前案诉讼，是在要求马海忠、王某解决土地查封无果的情况下不得以而为之，是为了督促解决美缔公司的债务问题。傅群英在本案诉讼中也明确表示，在马海忠、王某处理土地查封事宜后，其愿意支付余款。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股权转让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以转让宏剑公司100%股权的方式转让美缔公司的全部资产，因宏剑公司系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成立的公司，故本案合同标的物具有涉外因素，本案属涉外商事纠纷。双方当事人对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进行审理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二审审理的焦点是本案《收购企业合同》的解除条件是否成就。
傅群英与马海忠等就宏剑公司的股权转让先后签订了两份协议，即2009年10月10日与孙建宏、马海忠签订的《收购协议书》以及2009年12月11日与王某、马海忠签订的《收购企业合同》。双方当事人一致认可后一合同即《收购企业合同》才系双方最终确定权利义务的依据。双方订立《收购企业合同》时，宏剑公司的股东仅为王某一人，但马海忠与王某在庭审中确认宏剑公司的股权属夫妻共同财产，应共同行使处分权利，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对于合同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双方均认可第一期1000万元款项即为借条所涉款项且已付清；对于第二期1000万元款项，原判认定双方之间的款项往来系银行走账，傅群英实际并未支付，对此傅群英在二审中并未提出异议，故本院认为傅群英并未支付本案第二期股权转让款的事实清楚，予以确认。
关于傅群英提出的抗辩理由，即美缔公司对外债务未结清和土地被查封的问题。合同约定王某、马海忠协助傅群英办理变更美缔公司法人代表，把一期10900平方米土地证交给傅群英，并将宏剑公司100%股权转让给傅群英后一个月内，傅群英应当支付第二期1000万元。经一审查明，傅群英已于2009年12月11日确认收取土地证等资料，并于2009年12月16日变更了宏剑公司的股东，其应支付第二期股权转让款。但根据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年7月22日出具的（2009）并民初字第190号民事调解书，美缔公司需对外承担近800万元的担保责任，且公司土地亦被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查封。本院认为，合同约定王某、马海忠的义务在于协助傅群英办理变更美缔公司法人代表，把一期10900平方米土地证交给傅群英，包含的默示义务即上述土地应当是指完整的权利，但在双方交接土地资料时，上述土地已被法院查封，王某、马海忠并无证据证明对此已事先告知傅群英并征得其同意，故王某、马海忠在履行交接义务时属于瑕疵履行。且根据调解书中“未归还的借款利息按月息1%计算至实际履行日止”的条款，涉案债务已经超过1000万元，故傅群英有权行使履行抗辩，不予支付第二期应付的股权转让款。《收购企业合同》第七条约定，如发现美缔公司在2008年12月14日前有对外借款、担保的，除非王某、马海忠同意由自己解决，否则本协议解除，王某、马海忠无条件退回傅群英全部已付款项。第八条约定，如发现美缔公司在2008年12月14日至双方交接公章日止期间对外借款、担保事项的必须由王某、马海忠承担。但上述合同约定并不能否定傅群英依法所享有的抗辩权，故傅群英为保证障自身权益没有按时付款未不构成根本违约，王某、马海忠上诉认为本案股权转让合同应予解除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本案股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履行。由于美缔公司在股权转让前对外承担保证责任，导致所涉土地被法院依法查封，王某、马海忠至今仍未清偿的债务金额与傅群英所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金额相当，故傅群英有权拒绝支付第二期股权转让款。王某、马海忠认为本案股权转让合同应予解除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1800元，由上诉人马海忠、王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裘剑锋
代理审判员 郑恩亮
代理审判员 储宁玉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章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