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辽行提字第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蔡美萍，女，1964年1月31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址大连市金州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大连市公安局金州分局华家屯派出所，住所地大连市金州区华家街道。
负责人：南伟，该所所长。
被申请人（一、二审第三人）：殷美娟，女，1964年1月14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址大连市金州区。
蔡美萍诉大连市公安局金州分局华家屯派出所治安处罚决定一案，大连市金州区法院于2010年9月29日作出（2010）金行初字第26号行政判决，维持被诉的处罚决定。蔡美萍不服提起上诉，大连市中级法院于2011年3月25日作出（2011）大行终字第1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蔡美萍不服提出申诉，大连市中级法院于2012年4月27日作出（2011）大立二行监字第88号驳回通知。蔡美萍仍不服，又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于2013年6月5日作出（2013）辽行监字第54号行政裁定，指令再审。大连市中级法院于2013年9月2日作出（2013）大审行终再字第9号行政判决，维持原二审判决。蔡美萍仍不服，又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于2014年2月17日作出（2014）辽行监字第27号行政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一审法院查明：原告与第三人均居住在金州区华家屯镇牟家村马沟屯。2009年8月13日11时许，原告先与第三人之母滕春香因该村修路时，推土机推堆的泥土使用问题发生口角。第三人从其家中听到其母亲与原告争吵后，从自己家中走到街上喊其母回家。原告又与第三人发生口角，并互相撕打在一起，后被证人谷长福等人拉开。原告于当日15时30分向被告报案，被告当即对原告进行了询问，并做了《询问笔录》。嗣后，原告到金州区第二人民医院诊疗，该院以原告头面部外伤、脑外伤综合症、周身软组织挫伤接收原告住院治疗，原告于2009年8月28日出院，住院时间为15日。住院期间原告拍摄肩、面部位照片一张，该照片可见原告面部表皮有数处血红色伤痕。被告于2009年8月19日就原告与第三人打架问题对第三人及第三人之子、证人谷长福进行了询问调查，于2009年8月20日对第三人之母滕春香进行了询问，于2009年9月2日向证人刘新军、滕人华、王焕月进行了调查。据证人谷长福、刘新军、王焕月证实，原告与第三人互相撕着头发、衣服、用拳、手打对方，双方的衣服都破了，并看见原告脸上破皮了。2009年9月7日，被告委托大连市公安局金州分局法医室对原告的伤情进行鉴定，结论为：其伤情均不构成轻伤以上损伤程度。2009年9月9日，被告向原告告知鉴定结论，原告拒绝在《鉴定结论告知笔录》上签名。同年9月11日，被告分别向原告与第三人履行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程序，第三人明确不提出陈述和申辩，被告作出对第三人罚款二百元的行政处罚，并于当日向第三人送达了（金）决字（2009）第282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但原告作为被侵害人拒不签收该决定书。而原告对于被告履行的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程序，既不明确提出陈述和申辩，又拒不在《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上签名、捺印。嗣后，被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于当日作出（金）决字（2009）第283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给予原告罚款二百元的行政处罚，并于当日分别向原告与第三人送达，第三人作为被侵害人签收了该决定书，而原告对被告送达的该决定书仍然拒不签收。
另查，2009年9月16日、20日、2010年3月9日、20日，原告在未告诉被告工作人员的情况下，4次用录音笔对其与被告的副所长范传涛、办案人刘培民的谈话进行了录音。其中，在2009年9月16日的录音中可听到如下谈话内容：原告谈到：“我挨打还要被处罚，……还罚我200块钱”。当被告工作人员问到：“你老不签字是怎么回事”？原告回答：“您对俺处罚俺不服”。在该张光盘中还可听到被告的工作人员“……可向金州公安局或……申请复议……”与原告的谈话内容。而被告副所长范传涛在2010年3月9日的录音中谈到：“我告诉你，9月11号下的处罚决定，9月15号（原话即如此）叫你来拿，你来了，当时，当时你拒绝签字，你拒绝签字，并且，就在这桌子上放着你不拿，你不拿”，原告回答：“我说，这么样我不能签字哈，往后，我第二次来，我说，我签我……，为什么不签字？三人打我，你没调查清楚，给我的处罚决定我不拿吗？你1月29日给我，1月29日给我来要”。副所长范传涛：“那处罚决定书上写的很明白……，当时在所里，我、刘培民、石传宝，俺三人给没给你……？我已经给你解答清楚了，我再不接待你”。
又查，原告对被告提供的2009年8月13日15时30分对其所做的《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原告认为，该《询问笔录》系被告伪造，并否认该3页纸的《询问笔录》上的八枚红色指印系原告所捺。为查明事实真相，以达到证实该《询问笔录》系被告伪造之目的，原告坚持要求对该《询问笔录》上的八枚红色指印和《治安案件受理回执单》上的一枚红色指印是否原告的指纹进行司法鉴定。法院依原告的申请，经大连市中级法院委托辽宁德恒司法鉴定所，对原告申请的事项进行了司法鉴定。鉴定结论为：检材《询问笔录》上第1页“蔡美萍”签名上，“美萍”两字间的指纹和《治安案件受理回执单》上“蔡美萍”签名处的指纹文线不清，不具备鉴定条件。其余七枚指纹为右手食指，斗型纹，相同部位纹线特征相符，为同一个人的指纹。纹线较清，部分特征较明显、稳定。样本：蔡美萍的右手食指指纹为斗型纹，纹线特征明显、稳定。两者比较检验，纹型相同，相同部位的纹线特征相符，已构成同一认定。检材上可鉴定的七枚指印是原告的指纹。原告为此支付鉴定费用6046.09元。
原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被告具有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人员进行警告、五百元以下的罚款处罚的法律授权。现本案争议的焦点，一是被告经调查收集的证人证言，是否具有证明效力，被告认定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可靠；二是被告作出被诉行为是否适用法律不当、程序违法、显失公正；三是原告起诉是否超期。首先，原告提出被告调查询问的证人谷长福、滕人华、王焕月具有亲属关系，其三人的证言不具有证明力，证人刘新军不在打架现场，其证言系伪证的观点。根据《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规定，与一方当事人有亲属关系或者其他密切关系的证人所作的对该当事人有利的证言，或者与一方当事人有不利关系的证人所作的对该第三人不利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在庭审过程中，第三人自认其与滕人华为姑表姐妹关系，滕人华的证言显然不能单独作为被告定案的依据。但是，证人滕人华仅证实看到原告与第三人发生争吵的过程后，就骑摩托车走了，后来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证人滕人华的证言并没有证明原告与第三人撕打过程的事实，其证言对原告与第三人均不存在有利或者不利，应当认为证人滕人华的证言是客观真实的。而证人谷长福、王焕月夫妻二人如果确实与第三人存在亲属关系，其二人虽然是原告与第三人打仗现场的目击证人，但该证言也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但是，恰恰是谷长福在其证言中证实，“我只看见蔡美萍脸上刷破皮了”。王焕月在其证言中证实，“走到村东头，我看见蔡美萍和第三人已经撕打起来，俩个女人家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你抓我一下，我抓你一下的，我没看见她们手里拿东西打”。该两人的证言不但证实了原告与第三人发生厮打，而且也证实了原告面部受伤，其证言对原告是有利的，也是客观的。根据证人刘新军证实：“2009年8月13日11时许，我正在马家沟屯西看修桥，蔡美萍开始和第三人的妈吵吵，后来第三人来了，说她妈：吵吵什么东西，走家吧！之后蔡美萍又和第三人吵吵起来。我一看势头不好，可能要打仗，我寻思看就得拉，恐怕说我拉偏仗，就往家走。走了大约40—50米，就听见王焕月招呼人拉仗，这时我看见蔡美萍和第三人撕扒在一起，互相抓对方的衣服，互相用手打对方，双方的衣服都撕破了，我也过去拉，就把她们拉开了”。由于原告未能提供刘新军不在打架现场的证据，证人刘新军在其证言中谈到在现场是王焕月招呼人拉仗，其证言与谷长福、王焕月的证言、第三人的陈述相互印证，证人刘新军的证言应当采信。被告根据原告2009年8月13日15时30分《询问笔录》中的陈述，结合被告调查的相关证人的证言，在构成完整的证据体系前提下，认定原告与第三人双方发生撕打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可靠。其次，虽然原告提出了被告调查询问证人的时间是在原告报案一周之后，被告办案程序违法的观点，由于现行法律、法规尚未规定行政机关超过一周调查询问证人即为违法，故对原告的上述观点不予采纳。原告还提出被告在作出处罚决定前，没有告知其作出行政处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没有告知其依法享有的权利，没有听取其陈述和申辩，没有向其送达（金）决字（2009）第283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被告没有让原告签字，当然谈不上拒绝签字，原告是在2010年1月29日才到派出所拿到该处罚决定。对此，原告提供的2009年9月16日的录音光盘和2010年3月9日的录音光盘可以证明，原告在被告向其履行行政处罚告知程序时，既不明确提出陈述和申辩，又拒不在《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上签名、捺印。原告在被告向其送达该处罚决定书时仍拒不签收，才在2009年9月16日的录音光盘中出现了被告工作人员的“这里边都有笔录哈……可向金州公安局或……申请复议……。你怎么回事？你老不签字是怎么回事？”的谈话内容和原告的“我挨打还要被处罚，她打我，我还要被处罚，她们娘三人打我，我，还罚我200块钱。……您对俺处罚俺不服”谈话内容。可见，在2009年9月16日的录音之前，原告就知晓了被诉行政行为的内容，也知晓了诉权，原告对被告作出的被诉行为不服而拒绝签收。而原告提供的2010年3月9日的录音光盘中，被告的副所长范传涛关于“我告诉你，9月11号下的处罚决定，9月15号（原话即如此）叫你来拿，你来了，当时，当时你拒绝签字，你拒绝签字，并且，就在这桌子上放着你不拿，你不拿”、“那处罚决定书上写的很明白……，当时在所里，我、刘培民、石传宝，俺三人给没给你？……”的谈话内容印证了被告提供的大金公（华）送字（2009）第004号《送达回执》记载的内容，恰恰证明了被告作出的被诉行为程序合法。由于没有证据证明第三人及其亲属三人共同殴打原告，被告不能对没有证据证实违法的人员作出处罚。被告在认定原告与第三人互殴的情况下，并考虑到原告与第三人同屯居住的现实，分别作出对原告与第三人各罚款二百元的行政处罚，公平适当。原告要求撤销被诉行政处罚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再次，现有证据证实，被告于2009年9月11日作出处罚决定书后，当日即向原告送达，原告虽然拒绝签收，但其已经在2009年9月11日知晓了被诉行为内容，也知晓了诉权，原告于2010年4月13日才起诉，显然已经超过了法定起诉期限，理应裁定驳回起诉。由于原告一再坚持其于2009年8月13日在被告处所做询问笔录系伪造，强烈要求对该笔录上的八枚红色指纹进行司法鉴定，为查明事实，依法保护原告的合法权益，法院才接受原告的申请。但是，鉴定的结论是：检材上可鉴定的七枚指印是原告蔡美萍的指纹；可见该3页纸的《询问笔录》并非被告伪造，原告为此而支付的鉴定费用依法应由原告自己承担。综上，判决维持大连市公安局金州分局华家屯派出所于2009年9月11日作出的（金）决字（2009）第283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
原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原一审法院一致。原二审法院认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被上诉人具有作出五百元以下罚款的法定职权。被上诉人提交的询问笔录及证人证言互相印证，能够证明蔡美萍和殷美娟发生口角并互相厮打的事实。对于上诉人认为证人滕人华、刘新军不在现场的主张，原审法院对该两份证据的证明效力已作了详细阐述，对于笔录是伪造的主张因没有证据支持，不予采纳。被上诉人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对其作出罚款200元的行政处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罚适当。上诉人提供的录音光盘可以证实其在被上诉人履行行政处罚告知程序时，既不明确提出陈述和申辩，又拒在《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上签名、捺印；在被上诉人向其送达处罚决定书时仍拒不签收，因此被上诉人已经履行了告知程序，程序合法。上诉人关于原审第三人母亲和儿子共同参与厮打的主张，无其他证据佐证，其提供的照片不能证明所受伤害是原审第三人与母亲、儿子共同殴打所致，故对其要求对原审第三人的母亲和儿子予以行政处罚的主张不予采纳。上诉人提出指纹鉴定，鉴定的结论是检材上可鉴定的七枚指印是上诉人的指纹，故上诉人为此而支付的鉴定费用依法应由上诉人承担。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再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法院一致。原再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被诉处罚决定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是否充分。被诉处罚决定认定的事实是：2009年8月13日11时许，申请人与第三人的母亲因拉土发生口角，后又与第三人发生口角并互相撕打在一起。被申请人作出处罚决定的理由为申请人涉嫌殴打他人。对上述事实，被申请人提供了其对申请人与第三人的询问笔录和证人证言予以证明。对此，申请人认为其并没有殴打第三人，是第三人将其打伤住院，证人证言或是与第三人有亲属关系或是被申请人伪造。法院认为，申请人在询问笔录中陈述了与第三人发生争执的事实，也明确说了对第三人殴打她进行了还手，只是说没有打到。现申请人称没有殴打第三人，与其在询问笔录中所述不同，其提出询问笔录系伪造，但经鉴定笔录上指纹系申请人指纹，申请人认为鉴定结论系伪造，但没有证据证实，故对其观点不予支持。从被申请人提交的证据可以认定，申请人与第三人发生争吵并撕打的事实，即使如申请人所述其受伤住院而第三人并未受伤，这也是双方各自殴打行为所致结果的不同，并不影响据以作出行政处罚的依据“殴打他人”这一行为本身。被申请人在认定申请人与第三人存在互相撕打的事实基础上，对双方分别作出处罚二百元的决定，公正合理，对申请人的处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符合法定程序。对申请人的再审请求，不予支持。故判决维持大连市中级法院（2011）大行终字第13号行政判决。
蔡美萍申请再审称：申请人没有打人，是原审第三人及其母亲、儿子共同殴打申请人。被申请人伪造询问笔录、告知笔录及送达回执，鉴定结论也是伪造的。被诉处罚决定没有事实根据，原一、二审及再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均应予撤销。请求本院提审本案。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一、二审及再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
本院认为，虽然再审申请人蔡美萍主张自己没有实施殴打他人的违法行为，而是作为受害人被原审第三人殷美娟与其母亲、儿子三人共同殴打，但其没能提供有效证据证实上述主张。被申请人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询问笔录和证人证言能够互相印证证实蔡美萍与殷美娟互相厮打的事实。虽然再审申请人蔡美萍主张询问笔录是伪造的，但经其申请鉴定，鉴定结论为检材上可鉴定的七枚指印均是蔡美萍的指纹，因此，再审申请人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关于再审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未向其送达行政处罚告知书和行政处罚决定的问题，经查，在行政处罚告知书、行政处罚决定及送达回执上均记载再审申请人拒绝签字并有送达人和见证人的签字，还有被侵害人的签字，符合法律规定，再审申请人的此项主张亦不能成立。考虑到涉案纠纷系邻里纠纷，本着修复被破坏的邻里关系，而不能进一步将矛盾扩大化的处理原则，被申请人针对再审申请人和原审第三人的违法行为，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对双方当事人作出罚款的行政处罚决定并无不当。但再审申请人与原审第三人互相撕打的结果是蔡美萍受伤住院十五天，而殷美娟未受伤。被申请人在对双方当事人作出罚款的处罚决定时未考虑双方不同损害结果这一应当考虑的因素，而作出相同数额的罚款决定已经构成行政处罚的显失公正，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被诉的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处罚显失公正，依法可予变更。原一、二审及再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裁判结果不当，应予撤销。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大连市中级法院于2013年9月2日作出的（2013）大审行终再字第9号行政判决，撤销大连市中级法院于2011年3月25日作出的（2011）大行终字第13号行政判决，撤销大连市金州区法院于2010年9月29日作出的（2010）金行初字第26号行政判决；
二、变更被申请人大连市公安局金州分局华家屯派出所于2009年9月11日作出的（金）决字（2009）第283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中的罚款数额为50元。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00元由大连市公安局金州分局华家屯派出所负担，鉴定费6046.09元由再审申请人蔡美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于长苓
审 判 员 曹丽华
代理审判员 李 蕊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陈 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