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10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永华。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邵滢。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俞明祥。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彭红。
上诉人方永华为与被上诉人俞明祥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4）杭桐横商初字第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如下事实：2010年10月至年底期间，方永华先后三次向俞明祥提供9万元的款项。2013年10月29日，方永华向俞明祥催讨上述款项。另查明，方存峰系方永华儿子，俞妙系俞明祥女儿，两人系夫妻，于2010年8月12日登记结婚。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方永华诉称与俞明祥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并出示相关证据，俞明祥提出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的抗辩，方永华应当就双方存在借贷合意进一步举证，但方永华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原、俞明祥之间借贷关系成立。故方永华诉请俞明祥归还9万元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的诉请，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于2014年4月17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方永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74元，减半收取1037元，由方永华负担。
上诉人方永华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在审查本案证据和事实方面存在严重的疏忽：（一）本案中，俞明祥的陈述多处前后矛盾。1.“110处警现场情况登记表”中“警情及处置情况”一栏记载了两项内容，第1项是方永华的陈述“方永华称俞明祥原先从方永华处借了共计九万元钱，要求俞明祥写下欠条”，从该陈述可以看出方永华主张与俞明祥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且借贷款项的数额为九万元。第2项是俞明祥的陈述，当日纠纷是由于方永华去俞明祥家商讨还款引起的，所以公安民警先记载了方永华的陈述，接下来才记载俞明祥的陈述。俞明祥的陈述是建立在方永华的说法之上的，是对方永华的一种回应，两者之间是上下承接的。俞明祥当日是这样回应的：承认有该笔款项，但其称因其女儿俞妙与方存峰之间已登记好几年，现双方不合，俞妙要求离婚，正在处理中，等处理后才处理欠款之事。在第一次庭审中，俞明祥提出其在《桐庐县公安局110处警现场处结备案单》上的签字仅是对该页单子上面内容的认可，但并不是对《桐庐县公安局110处警现场情况登记表》上内容的认可，并指出民警在《桐庐县公安局110处警现场情况登记表》“警情及处置情况”一栏所书写的内容系归纳错误，并非俞明祥真是意思的表示且未经俞明祥核实。但从桐庐县公安局的“录音资料”的内容（主要从“录音资料”文字版第6页最后两行，第7页第20行到27行、第11页第8行、第12页第9行等）可以看出，《桐庐县公安局110处警现场情况登记表》和《桐庐县公安局110处警现场处结备案单》是一张纸的正反两面，都属于备案内容。俞明祥知晓整个处理情况和结果，最后经过核实后签字认可全部备案内容的，民警的记录是符合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2.在第一次庭审过程中，俞明祥称仅在2010年8月26日收到了方永华5万元人民币，这5万元人民币的性质是的聘礼，没有收到其他的4万元人民币，聘礼也是不需要归还的，俞明祥与方永华之间根本不存在9万元的借贷关系。然而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方永华出示了在桐庐县公安局的“录音资料”一份（光盘及文字资料）后，俞明祥对该“录音资料”内容却是予以认可，并承认“欠”方永华9万元人民币。在二次庭审中，俞明祥对于收到的款项数额的陈述前后不一致，对于前述5万元款项性质的陈述也是不一致的。3.从录音可以看出，俞明祥在方永华夫妇对这笔款项的数额、交付过程、交付方式和款项性质等进行陈述时，都没有提出反驳意见，同时还承认确实是欠方永华9万元钱的。按照一般人的思维和生活常理，在对方上门要钱，且在对方对款项的数额、交付过程、交付方式和款项性质等描述错误的情况下，肯定要做出反驳。对此，当审判员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问及俞明祥为何在录音资料里面没有提到聘礼这回事，俞明祥回答“当时他们拦截我的时候，我很忙，在这种情况下，我就说该给的就给你，内心来说是聘礼，如果完全是借款的话，就不存在该给他就给他之说了”，如果按照俞明祥的回答，2010年8月26日收到的该5万元根本不需要归还方永华，那为何还要陈述“欠方永华9万元”（录音资料文字版第6页倒数两行）。综合整个录音资料可以得出，俞明祥的解释是自相矛盾的，俞明祥所谓的“应该给你的给你，要给我的给我”，指的是女儿的拆迁赔偿款应该给他们，根本不存在聘礼问题。而俞明祥的代理人在一审第二次庭审笔录第3页中针对俞明祥为何不反驳是这样解释的，“……方永华老婆结束时，警官马上问有没有登记过，也就是说双方在叙述的过程中，警官将双方叙述的内容进行询问，并不像原告所说的被告没有及时反驳……”。但事实上若俞明祥要反驳，在陈述到“到法院处理”（录音资料文字版第2页倒数第三行）时就可以进行，也可以在之后的陈述中进行，特别是在录音资料文字版第6页最后两行（民警单独询问俞明祥时）就可以进行，但俞明祥一直都没有反驳。相反，俞明祥在之后的谈话中明确承认欠方永华9万元，若5万元是聘礼的话，就不存在着“欠”了，该5万元根本不是聘礼。4.在一审第二次庭审笔录中（第3页倒数第7行），俞明祥陈述到“如果是我向原告借的话，派出所的时候就应该出具借条了”，然而从录音资料文字版第7页倒数第6行、第7行可以看出俞明祥承认欠款9万元，是俞明祥不肯写手续。方永华之所以会借款给俞明祥，也因双方是儿女亲家的关系，亲家开口资金周转困难，所以方永华倾囊相助，也是因为亲家的关系，本着信赖，也没有要求俞明祥出具欠条。本案中，借款关系虽因人情产生，但在法律上与子女是没有关系的。（二）一审法院对本案关键的事实没有查清。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俞明祥对款项标的是这样描述的，“还有3万元是俞明祥女儿拿去的，这个钱的性质我们不说，既然是女儿拿的，我们就予以认可；总共欠9万元没有问题，借款的性质是什么性质应由原告来证明”，即俞明祥认可该3万元，但不认可该3万元为“借款”，且拒不陈述俞明祥女儿问方永华拿3万元的原因和经过。俞明祥提出的欠款的原因很多，不一定是借贷，也有可能是承揽、买卖等等。但如果是基于买卖关系引起的欠款，一般人会用“欠货款”来描述；如果是基于承揽关系引起的欠款，一般人会用“欠工程款”；如果是基于雇佣关系引起的欠款，一般人会用“欠工资”来描述等。而在借款的情况下，一般才会则用“欠款”来描述，一般人眼中的“欠款”等同于“借款”。如果不是借贷，那俞明祥是出于何意叫女儿过来拿3万元钱？另外，与前面的3万元一样，俞明祥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中不认可方永华所述的最后一笔1万元系借款，第二次庭审中却又认可欠该1万元，但认为“欠”非“借”，又拒绝陈述或者说是无法陈述“欠”的原因和经过，却一直坚持认为借款合意应由方永华举证。在方永华的再三询问下，对于该4万元欠款的原因和经过，俞明祥也没有说清，一直含糊其词，规避该问题。如果不是借贷关系，在什么法律关系中需要将款项交付后才产生“欠”。这点这对方永华很重要，关系到方永华以何理由主张自己的债权，但一审法院却没有责令俞明祥陈述清楚。
二、即使本案不属于民间借贷关系，一审法院也未尽到向当事人释明的义务。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五条规定“债权人仅提供款项交付凭证，未提供借贷合意凭证的，债务人提出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或者其他关系抗辩的，债权人应当就双方存在借贷合意提供进一步证据。对能够查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按照民间纠纷审理；查明债务属其他法律关系引起的，法院应向当事人释明，由债权人变更诉讼请求和理由后，按其他法律关系审理，债权人坚持不予变更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后，债权人可按其他法律关系另行起诉。”然而在本案中，一审法院并未询问俞明祥“欠款”引起的原因，查清事实，也未向方永华释明可变更诉讼请求和理由。综上，方永华认为，俞明祥在本案中的陈述前后矛盾，其抗辩完全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和逻辑推理。俞明祥对9万元欠款引起的原因和经过等拒不回答，也是违反证据规则中“当事人对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的规定。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未依法查明本案所涉9万元欠款引起的原因和经过等，也未向方永华释明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和理由，忽略俞明祥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和逻辑推理的矛盾陈述，仅着眼于“欠”不等于借，忽略本案事实情况，一刀切地运用证据规则将举证责任全部分配给方永华，进而判定方永华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着借贷关系，实属事实认定错误且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俞明祥立即归还方永华借款9万元，并支付自2013年10月30日起至2014年1月16日止（共计21个月零18天按月利率4.05‰计息）的利息947.70元，合计90947.70元，2014年1月17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利息同按月利率4.05‰计，或者发回重审，并由俞明祥承担本案的所有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俞明祥未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书面答辩状，但在审理中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方永华不能证明双方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1、双方是儿女亲家，子女是2010年8月2日结婚的，当时登记的目的比较明确，但是实际上夫妻双方了解不够，婚后有了矛盾，方永华方起诉时，夫妻已经分居。2010年8月到10月期间正是婚姻登记期间。从方永华提供的证据看，不能证明本案9万元是民间借贷。从方永华在一审中向法院提交的录音整理资料看，从方永华妻子在录音的陈述可以发现，9万元的交付与俞明祥女儿的户口迁到方永华家有关。户口迁过去后，方永华家可以得到拆迁补偿，所以没有子女的结婚登记和拆迁、户口的迁移就没有9万元的争议。2、录音资料等材料只表明方永华单方称存在借贷事实，俞明祥始终没有确认。方永华妻子在录音中的陈述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款关系，这只是方永华方自己的理解。3、本案的法律关系、款项的性质，应由方永华承担举证责任。在方永华不能证明款项性质的情况下，不应把谁主张谁举证的责任倒置，由俞明祥举证否定借款关系的存在。4、双方在一审中均委托律师出庭，本案的借款法律关系能否成立，律师可以判断。当方永华不能证明其主张的法律关系时，应及时变更，无须一审法院再作释明。5、俞明祥在一审庭审中就款项的性质从未认可过是借款，所以不存在陈述矛盾。综上所述，方永华没有证据证实借贷关系的成立。双方至今还是亲家关系，该9万元为聘礼。子女结婚登记有特别的目的，不能以聘礼交付不符合常理而否定本案9万元为聘礼。在婚姻关系尚未解除前，把本案作为民间借贷关系来处理也是不妥当的。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认定如下事实：案外人方存峰系方永华儿子，案外人俞妙系俞明祥女儿，两人于2010年8月12日登记结婚，至今未办婚礼酒席。方永华于2010年8月26日向俞明祥账户汇入5万元。俞明祥自认共收到方永华9万元。方永华和俞明祥均认可至少有3万元系俞明祥女儿俞妙去方永华家取的现金。2013年10月29日，方永华夫妇与俞明祥发生纠纷，桐庐县公安局出警处理。桐庐县公安局的录音资料显示，俞明祥在纠纷处理过程中有如下对话内容：“明天到法院去，我不是说，我不是不承认这9万元钱，应该要给你的给你，要给我的给我，不是不打算还。你到法院去，我9万元钱是承认的。对吗？给我女儿一个交代”，“我是说到法院，他说不上桌，派出所我跟你说啊，你给他做个证，我9万元钱是欠他的，明天法院去，法院里去那个。（对方永华说）那你问他好了，作证了，我跟他说过是欠你9万元钱了，法院里再判。叫我写，我肯定是不会写的。”。桐庐县公安局《110处警现场情况登记表》警情及处置情况栏载明：“1.方永华称俞明强原先从方永华处借了共计玖万元钱要求俞明祥写下借条；2.俞明强承认有该笔款项，但其称因其女儿俞妙与方存峰已登记好几年，现双方不和，俞妙要求离婚，正在处理中，等处理好后才处理欠款之事。”，《110处警现场处结备案单》处理结果栏载明：“1.告知俞明强及方永华双方通过法院处理；2.方永华等人不得干扰俞明强等人的正常生产、生活；3.双方不得发生纠纷及打架。”，俞明祥和方永华在当事人栏签名并捺印。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方永华交付俞明祥的9万元是借款还是彩礼。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9万元中有5万元系通过银行汇付，另至少有3万元双方均认可系俞明祥的女儿俞妙从方永华家带回。根据我国传统的婚礼习俗，彩礼的给付有较为完整的流程和仪式。方永华所称其当地送彩礼“要请算命先生选日子，托媒人写好红纸与糕、糖、枣一起拿去的”的习俗，俞明祥也表示认可。而本案中，方永华交付俞明祥的9万元，部分是通过银行汇款交付，部分是俞妙本人以现金带回，该9万元分多次以多种形式交付，不符合当地送彩礼的习俗，故俞明祥主张该9万元为结婚彩礼，本院不予采信。2013年10月29日因方永华向俞明祥催讨9万元借款双方发生纠纷，桐庐县公安局《110处警现场情况登记表》和现场录音均显示俞明祥承认存在9万元欠款。在俞明祥主张9万元为彩礼不被采信，又不能说明双方就该9万元欠款存在其他法律关系的情况下，本院根据俞明祥在桐庐县公安局110处警现场认可欠款的事实，认定双方之间9万元借贷关系成立，俞明祥有返还方永华9万元借款的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二十三条的规定，公民之间的无息借款，未约定偿还期限但经出借人催告后，借款人仍不偿还的，出借人要求借款人偿付逾期利息，应当予以准许。故俞明祥经方永华2013年10月29日催告后仍不返还借款，应支付逾期利息。方永华要求俞明祥按月利率4.05‰自2013年10月30日起支付利息，尚属合理，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二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4）杭桐横商初字第44号民事判决；
二、俞明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方永华借款90000元，支付利息947.70元（按月利率4.05‰自2013年10月30日起暂计至2014年1月16日），并按该标准支付自2014年1月17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利息。
如俞明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074元，减半收取103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74元，均由俞明祥负担。俞明祥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本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湖滨支行；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帐号：1202024409008802968）。方永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手续。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瞿 静
代理审判员 夏文杰
代理审判员 朱晓阳
二〇一四年九月九日
书 记 员 夏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