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83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宣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陶然亭路2号1号楼1-202。
法定代表人：时亮，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强，男，北京宣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天津市蓟县利永水泥构件厂，经营场所天津市蓟县洇溜镇富王庄。
经营者：刘桂英，女，1958年5月20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天津市蓟县城关镇商贸街路***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蒙海霞，天津光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宣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宣正建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津市蓟县利永水泥构件厂（以下简称利永水泥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71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宣正建筑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利永水泥厂起诉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利永水泥厂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1.一审判决认定案件主要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为案件争议焦点是宣正建筑公司是否应当支付剩余60%货款的问题，即剩余货款约定的支付时间是否明确。关于该问题的相关事实，一审法院认定错误。一审法院依据《陶粒隔墙板采购合同》第5.1条关于“工程主体竣工验收合格（四方验收）后付至合同价款的60%,工程主体竣工四方验收合格并办理结算后（或根据业主付款进度和比例）付至结算价款的95%”的约定作出裁判，但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城乡建设部于2013年12月2日印发《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规定》，对“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新建、扩建、改建的各类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的竣工验收”的要求、程序、验收报告、监督管理做了详细的规定，即工程完工后，由施工单位向建设单位提交工程竣工报告，申请工程竣工验收。建设单位收到工程竣工报告后，对符合竣工验收要求的工程，组织勘察、设计、施工、监理等单位组成验收组，制定验收方案，组织工程竣工验收。因此，涉案合同约定工程主体竣工验收合格，无论四方验收还是五方验收，都应当在工程完工后进行，这是合同的主要约定。而且一审诉讼中，一审法院要求宣正建筑公司提供了宣正建筑公司和甲方的施工合同，施工合同显示的完工日期为2018年，一审法院还专门审查了涉案工程的完工时间，在已查明涉案工程尚未完工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陶粒隔墙板采购合同》关于“工程主体竣工四方验收合格并办理结算后（或根据业主付款进度和比例）付至结算价款的95%”的约定也是以“工程主体竣工四方验收合格”为前提，而质保期的约定也是自工程竣工验收之日起两年。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严重错误。2.一审法院判决偷换概念，存在逻辑上的错误。首先，一审法院判决偷换了“工程竣工验收”与“四方验收”的主次概念，工程竣工验收是主文，四方验收是括号内专门修饰工程竣工验收的。根据2014年8月2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城乡建设部印发的《建筑工程五方责任主体项目负责人质量终身责任追究暂行办法》的规定，建筑工程五方责任主体是指承担建筑工程项目建设的建设、勘察、设计、施工、监理五方（由于本工程未含勘察，故为四方）。但无论几方，工程竣工验收是有专门法律规定的特定法律事实，如同房地产登记备案一样，不存在约定不明的情形。3.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但其标的物是建筑工程材料，是特殊的买卖合同，既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调整，也受《建设工程管理条例》、《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规定》、《建筑工程五方责任主体项目负责人质量终身责任追究暂行办法》等法律和规范调整。4.一审法院判决不公平，没有依据平等公平原则处理案件。宣正建筑公司是建设工程中的乙方，乙方是工程的总承包人，基于目前的建设工程现状，乙方不但要为甲方先期垫付部分或全部工程款，而且甲方也是以工程竣工验收为主要节点按照进度分步支付工程款的，宣正建筑公司不得不将工程备案合同调出作为补充证据提交，以证明即使是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宣正建筑公司也只能收到甲方70%的进度款，而一审法院判决宣正建筑公司向利永水泥厂支付95%的货款，显失公平。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显失公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依法维护宣正建筑公司的合法权益。
利永水泥厂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宣正建筑公司与利永水泥厂并未明确约定给付货款的期限。《陶粒隔墙板采购合同》第5.1条约定工程主体竣工验收合格（四方验收合格）后付至合同价款的60%，但并未明确约定验收合格后的具体付款时间，因此，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不确定。而验收问题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2.本案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是正确的。无论买卖合同的标的物为何物，均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本案所涉标的物是建筑材料，并非建筑物本身，货物的验收是指对进场的货物进行验收，利永水泥厂已经按照合同约定交付货物，且宣正建筑公司已经实际使用了利永水泥厂交付的货物，在此情况下，宣正建筑公司无权以建筑工程的质量问题来对抗利永水泥厂的付款请求权。3.宣正建筑公司与发包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宣正建筑公司关于一审法院判决显失公平的主张不能成立。根据法律规定，货款给付期限约定不明确，应当在收到货物之日支付货款。
利永水泥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宣正建筑公司支付货款390388.61元；2.诉讼费由宣正建筑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宣正建筑公司承包涉案工程的情况
2014年4月23日，宣正建筑公司（承包人）与首城（天津）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发包人）就津武（挂）2011-101号住宅项目签订《天津市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2014年4月1日开工，2016年4月1日竣工。之后，因发包人整体开发进度的需要，双方另行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将开竣工日期调整为2016年3月1日至2018年3月1日。
二、利永水泥厂与宣正建筑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约定情况
宣正建筑公司因上述工程施工需要，向利永水泥厂订购陶粒隔墙板、门垛柱等材料。2016年9月1日，宣正建筑公司（甲方）与利永水泥厂（乙方）签订《陶粒隔墙板采购合同》。双方约定合同总额暂估为652042.85元，结算按照隔墙板实际进场平米数计算。关于付款及结算问题，双方在合同第5.1条中约定“双方约定按以下方式付款：每月按照供货额的40%支付，工程整体竣工验收合格（四方验收）后付至合同价款的60%，工程整体竣工四方验收合格并办理结算后（或根据业主付款进度及比例）付至结算价款的95%，剩余结算价款5%为质保金（待质保期满后30日内无息付清；质保两年，质保期自待工程整体竣工四方验收合格之日起计算），乙方须按照甲方要求准备各种资料和提供相应的足额正规有效发票（增值税发票）”。双方在合同第5.2条约定“所有货款的支付前提是：进场货物经现场验收合格，乙方提供全额正规发票”。
三、利永水泥厂与宣正建筑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履行情况
利永水泥厂自2016年8月10日至2016年10月22日向宣正建筑公司供货，均经宣正建筑公司现场验收合格，货款总额为550388.61元。2016年11月17日，利永水泥厂向宣正建筑公司出具数额为100000.4元的天津增值税专用发票。2016年12月12日，宣正建筑公司向利永水泥厂支付货款100000元。2017年1月12日，利永水泥厂向宣正建筑公司出具数额为108000元的天津增值税专用发票。2017年1月22日，宣正建筑公司向利永水泥厂支付货款6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利永水泥厂与宣正建筑公司之间的《陶粒隔墙板采购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的法律关系，双方均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双方对补齐相应的发票并付至40%的货款（即再支付60155.44元）无争议，现争议的焦点是宣正建筑公司是否应当立即支付剩余60%的货款330233.17元，即双方对剩余60%的货款约定的支付时间是否明确。
关于剩余60%的货款的支付时间，双方在合同第5.1条中约定，“工程整体竣工验收合格（四方验收）后付至合同价款的60%，工程整体竣工四方验收合格并办理结算后（或根据业主付款进度及比例）付至结算价款的95%，剩余结算价款5%为质保金（待质保期满后30日内无息付清；质保两年，质保期自待工程整体竣工四方验收合格之日起计算）”。上述约定没有明确“四方”具体指代哪些主体，没有明确“工程整体竣工验收合格（四方验收）后”和“工程整体竣工四方验收合格并办理结算后”的付款起止时间，也没有明确“根据业主付款进度和比例”的具体付款起止时间，因此一审法院依法认定双方对剩余60%货款的支付时间约定不明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的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现双方无法达成补充协议。关于5%的质保金，双方已经确认质保为两年，质保期满后30日内付清，只是质保期的起算时间约定不明确，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从最后一次供货的次日即2016年10月23日起算。涉案的货物目前尚在质保期内，故对利永水泥厂要求支付质保金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双方可以在质保期满后另行解决。关于其余55%的货款302713.74元，无法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支付时间，因此宣正建筑公司应当在收到货物的同时支付。现利永水泥厂要求宣正建筑公司支付该笔货款，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宣正建筑公司应当向利永水泥厂支付货款共计362869.18元。利永水泥厂主动要求在宣正建筑公司支付货款之前先开具发票，符合双方在合同第5.2条中的约定，一审法院对此不持异议。扣除已经开具的数额为208000.4元的发票，现利永水泥厂应开具的发票数额为314868.78元。至于质保金的发票开具问题，双方可以在质保期满后另行解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天津市蓟县利永水泥构件厂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北京宣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开具数额为314868.78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北京宣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收到发票的同时向天津市蓟县利永水泥构件厂给付货款362869.18元；二、驳回天津市蓟县利永水泥构件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根据当事人在一审诉讼中提交的证据补充查明：宣正建筑公司与首城（天津）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签订《天津市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就工程款（进度款）的支付约定，进度款支付时以每月经监理工程师核准后的完成工程量70%支付，工程竣工后按天津市有关文件规定，首城（天津）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向宣正建筑公司拨付至工程总造价的95%的工程款，扣留5%的质保金作为维修款，待工程质保期满后一个月内全部付清。一审庭审中，利永水泥厂同意向宣正建筑公司开具数额为12155.04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且在宣正建筑公司同意支付货款的情况下，利永水泥厂同意开具相应发票。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宣正建筑公司与利永水泥厂之间存在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宣正建筑公司向利永水泥厂购买涉案货物用于涉案工程的建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据此，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宣正建筑公司是否应当向利永水泥厂支付货款至到货价款的95%。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陶粒隔墙板采购合同》约定的付款义务分期履行，即每月按照供货额的40%支付；工程整体竣工验收合格（四方验收）后付至合同价款的60%；工程整体竣工四方验收合格并办理结算后（或根据业主付款进度及比例）付至结算价款的95%；剩余5%的结算价款为质保金。上述内容，明确约定了付款的节点，一审法院认定《陶粒隔墙板采购合同》对付款的约定不明确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本案根据查明的事实，利永水泥厂已经依约交付了货物，货款总额550388.61元，宣正建筑公司也已将涉案货物用于涉案工程，因此，根据《陶粒隔墙板采购合同》有关付款节点的约定，宣正建筑公司应当向利永水泥厂支付货款至实际到货价款的40%，即220155.44元，扣除宣正建筑公司已付货款160000元，宣正建筑公司还应向利永水泥厂支付货款60155.44元，现利永水泥厂主张宣正建筑公司应支付货款至实际到货价款的95%，但截至本案二审庭审，涉案工程尚未整体竣工验收合格，也没有证据证明首城（天津）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已向宣正建筑公司支付了95%的工程款，因此，利永水泥厂的该项主张与合同约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判决利永水泥厂向宣正建筑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的金额，本院一并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宣正建筑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7111号民事判决；
二、天津市蓟县利永水泥构件厂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北京宣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开具价税合计数额为12155.04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北京宣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收到发票的同时向天津市蓟县利永水泥构件厂给付货款60155.44元；
三、驳回天津市蓟县利永水泥构件厂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156元，减半收取3578元，由天津市蓟县利永水泥构件厂负担3027元，由北京宣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551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6744元，由天津市蓟县利永水泥构件厂负担5626元，由北京宣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11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 飞
审 判 员 周 岩
审 判 员 张 君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陈 洋
书 记 员 张淨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