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95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建谊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大红门西路16号院5号楼2层。
法定代表人：张鸣，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洪亮，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广旭，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中铁泰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通胡路198号。
法定代表人：张学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雅冰，女。
上诉人北京建谊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中铁泰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博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2民初11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建谊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广旭，被上诉人泰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雅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建谊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泰博公司向建谊公司支付税款895536元，并以此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2016年3月3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本案诉讼费由泰博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建谊公司与泰博公司之间合作开发协议的履行，与本案属于不同法律关系，一审法院没有全面审查协议内容，仅认定后续开发费用由建谊公司承担，忽略了在建谊公司支付后，支付费用要记入上海华康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康公司）应付债务的约定。也就是说，该费用并非最终由建谊公司承担，而是华康公司的债务，因此，在进行股权价值评估时应扣除该债务。一审法院以建谊公司与泰博公司共同管理华康公司为由，推定华康公司对欠付税款明知，该推论不能成立。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在双方的股权转让意向书第五条、产权交易合同3.2条、3.3条、7.4条、11.3条、12.2条、14.4条等均明确约定了泰博公司的披露义务，泰博公司未披露税款，使得交易价格不能真实反映股权价值，侵害了建谊公司的利益。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泰博公司辩称，不同意建谊公司上诉请求。具体答辩意见如下：1.项目开发协议与产权交易合同是关联合同，一审法院根据项目开发协议认定由建谊公司承担并无不当；2.华康公司是涉案税款的纳税义务主体，泰博公司对于华康公司并无控制行为；3.建谊公司知晓该笔税款，该税款应由建谊公司承担，建谊公司已经从后续的股权转让中收回税款。
建谊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泰博公司给付补缴的税款895536元，并以895536元为计算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2016年3月3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4年华康公司成立，股东为物资公司。2007年9月25日物资公司作为甲方与建谊公司作为乙方签署了《出资人协议》，协议约定乙方先一次性出资人民币37746813.37元，乙方一次性增资支付完后，华康公司注册资本为19600000元，乙方取得49%股权，甲方持有51%股权；华康公司新一届董事会由5人组成，其中甲方委派3人，乙方委派2人，华康公司董事长及总经理、财务总监由甲方委派人员担任。副董事长、副总经理、财务副总监由乙方委派人员担任。华康公司设2名监事，甲方、乙方各派1人。华康公司其他高级管理人员由双方协商一致后提名董事会聘任。2007年9月26日物资公司作为甲方与建谊公司作为乙方、华康公司作为确认方签署《开发协议》，协议约定乙方承诺本协议生效后，“兴亚广场”二期的后续开发费用全部由乙方承担。乙方以债权形式向华康公司支付后续开发费用，并由华康公司专款用于“兴亚广场”二期开发。乙方支付后续开发费用的条件、条款及程序按照本协议第4.4条规定执行。三方明确约定后续开发费用的含义指“兴亚广场”二期后续开发，包括拆迁、配套、勘察、设计、建安、监理、竣工、办证直至销售以及其它应在开发成本中列支等全部费用，价款、索赔、赔偿、补偿、税收等任何支出。物资公司与建谊公司还共同制定了《上海华康房地产有限公司章程》。后建谊公司取得了华康公司49%的股权。
2011年泰博公司与物资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物资公司将其持有华康公司51%的股权转让给泰博公司。之后泰博公司取得华康公司51%的股权。2011年11月10日华康公司召开董事会会议，会议一致表决同意：对“兴亚广场”二期项目前期投入做深入细致的清理，针对建谊公司提出的收购股权的提议，请建谊公司拿出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再作进一步可行性探讨。在股权转让未开展实质性工作前，股东双方继续按照2007年9月双方签订的《出资人协议》和《开发协议》约定的责任和义务共同推进项目的开发建设。
建谊公司与物资公司及泰博公司均按照华康公司章程的约定共同委派人员管理华康公司。
“兴亚广场”二期工程项目一直在进行拆迁工作，未进行项目正式施工建设。自2007年起华康公司对享用的土地使用权未缴纳过城镇土地使用税。
2015年12月25日、2016年1月28日，建谊公司与泰博公司分别签署《股权转让意向书》、《产权交易合同》，约定由泰博公司向建谊公司转让其持有的华康公司的51%的股权及278011749.46元债权。华康公司资产经泰博公司委托北京中企华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评估，评估报告中显示华康公司的应付税款余额870元，建谊公司与泰博公司议定转让价款为320931513.46元。建谊公司按照《股权转让意向书》、《产权交易合同》的约定给付了泰博公司转让款，双方办理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
2015年12月22日，华康公司填报《城镇土地使用税税源明细表》。2016年2月29日上海市闸北区国家税务局一所、上海市地方税务局闸北区分局一所共同向华康公司发出缴纳城镇土地使用税895536元《税收缴款书》，因华康公司纳税户现有资金只有237862.81元，故于2016年3月2日向建谊公司申请拨付税款657673.19元。2016年3月3日建谊公司给付华康公司657673.19元。同日华康公司缴纳城镇土地使用税895536元。
2016年4月，建谊公司将其持有的华康公司股权转让其他公司。
在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建谊公司陈述华康公司经营管理及财务一直由物资公司及后来的泰博公司持续控制，华康公司在与泰博公司签署《股权转让协议》时根本不知道华康公司有多年的城镇土地使用税共计895536元未缴纳，而且从泰博公司单方委托评估公司所作的股权转让评估报告中亦未显示华康公司有上述税款未缴纳的披露。泰博公司坚持认为华康公司属于双方共同经营管理，建谊公司亦委派财务人员，每年华康公司均做资产评估，建谊公司知晓华康公司有城镇土地使用税未缴纳。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开发协议》约定“兴亚广场”二期项目后续开发费用由建谊公司负担，后续开发费用包括应在开发成本中列支的全部费用及税收等任何支出，华康公司关于“兴亚广场”二期项目的城镇土地使用税要计入房地产开发成本，应属于后续开发费用，按照《开发协议》约定上述城镇土地使用税款应由建谊公司负担。泰博公司在取得华康公司股权后，华康公司的董事会决议一致同意建谊公司与泰博公司按照《开发协议》履行，故泰博公司不应负担上述税款。虽然在泰博公司委托评估公司对其转让的51%股权项目做评估时未在评估报告中披露华康公司应当缴纳但尚未的缴纳城镇土地使用税，但这与华康公司所在当地税务部门未向华康公司发出税款缴纳书有关，同时建谊公司与泰博公司共同经营管理华康公司，建谊公司又是从事投资经营的专业公司，对于华康公司应当缴纳何种税款、何时缴纳是明知的，不存在泰博公司故意隐瞒的情形。现建谊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建谊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争议焦点提交了新证据。泰博公司提交了以下新的证据：1.建谊公司企业信息打印件一份，用以证明建谊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房地产开发、商品房销售、投资咨询、投资管理，其对于欠付税款一事是知悉的。2.证人胡×的证言，用以证明欠付的土地使用税款在会计记账中应同时列入开发成本和流动负债，因此，欠付税款不管在财务报表中有无列入，不管是否在资产评估时予以考虑，均不会对评估的股东权益价值产生影响。胡×经二审法院通知出庭作证，其陈述如下：胡×系涉案评估报告的签字评估师。从会计记账的角度看，对于房地产开发企业来说，没有缴纳的土地使用税应同时计入存货和流动负债。涉案评估项目，是中企华公司根据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表进行的评估，但中企华公司并不清楚审计报表中是否列入了欠付的土地使用税。资产评估采用假设开发法，评估涉案项目时是用开发价值扣除后续未支出开发成本费用确定评估值，如果在评估基准日前应缴纳的费用没有缴纳，没有纳入评估范围，则会影响股东全部权益的评估值，也就是说，如果纳入了评估范围，评估得出的股东全部权益价值会降低。建谊公司发表了以下质证意见：对于证据1的真实性，但认为与本案并无关联性；对于证据2证人证言对于会计记账的陈述部分不予认可，但对于证人陈述的影响、降低股东权益价值的部分予以认可。经举证、质证，本院对于证据1的关联性不予确认，对于证人陈述的涉案税款如纳入评估范围是否会影响股权价值的陈述部分予以确认。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1.建谊公司、泰博公司均确认，涉案评估项目系由泰博公司委托开展，评估范围和会计报表中均未包括涉案欠付的土地使用税，该土地使用税的欠付年度为2007年至2015年，纳税义务人是华康公司。关于华康公司一直欠缴的原因，双方各执一词，建谊公司主张其对该笔税款并无知情，建谊公司并不实际控制华康公司。而泰博公司则主张，税务部门催缴过，但建谊公司一直未缴纳，之后税务部门未再催缴，故未予缴纳。
2.2015年12月23日，北京中企华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对华康公司做出资产评估报告，评估结果为：华康公司净资产8415.64万元，股东全部权益评估值为8415.64万元，51%的部分股权价值为4291.98万元。之后，建谊公司以4291.98万元的价格受让了泰博公司持有的华康公司51%的股权。
3.2016年1月28日，双方签订的《产权交易合同》第14.4条约定，标的企业的资产、债务等存在重大事项未披露或存在遗漏，对标的企业可能造成重大不利影响，或可能影响产权转让价格的，建谊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泰博公司按照转让价款的5%承担违约责任。建谊公司不解除合同的，有权要求泰博公司就有关事项进行补偿。补偿金额应相当于上述未披露或遗漏的资产、债务可能导致的标的企业损失数额。对于该条款约定的“标的企业损失数额”应如何理解，建谊公司主张，尽管该条约定的赔偿数额是“标的企业”的损失，但应理解为建谊公司的损失即受让价款的损失。
本院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涉案税款未纳入评估范围，是否影响了股权转让价格，建谊公司是否因此遭受了损失；二是如建谊公司遭受了损失，泰博公司是否应予补偿，补偿数额如何确定。
一、涉案税款未纳入评估范围，是否影响了股权转让价格，建谊公司是否因此遭受了损失。
建谊公司上诉主张，因涉案税款未纳入评估范围，其股权受让价格受到了影响。泰博公司则主张，根据开发协议，建谊公司应承担涉案税款，并且即使纳入评估范围，亦不会影响股权的评估价值。本院认为：第一，涉案税款的缴纳主体是华康公司，尽管根据涉案合作开发协议的约定，建谊公司以债权形式向华康公司支付土地使用税，但该约定并未否定华康公司缴纳人的身份，而应理解为由建谊公司向华康公司支付税款的金额，在支付了相应金额后建谊公司对华康公司享有债权。也就是说，涉案税款当然是华康公司欠付，是华康公司的负债。第二，本案中，评估的范围未包括该笔税款，泰博公司虽提供了证人胡×的证言，但胡×亦表示涉案税款如纳入评估范围，则会降低华康公司股东全部权益价值，而涉案股权的转让价格则是按照股权评估价值的51%支付。基于以上分析，本院认为，涉案税款未纳入评估范围，影响了股权转让价格，建谊公司因此多支付了转让款，遭受了损失。泰博公司的相应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二、泰博公司对于建谊公司的损失是否应予赔偿，赔偿数额如何确定。建谊公司、泰博公司签订的《产权交易合同》第14.4条约定，标的企业的资产、债务等存在重大事项未披露或存在遗漏，对标的企业可能造成重大不利影响，或可能影响产权转让价格的，建谊公司有权要求泰博公司就有关事项进行补偿。补偿金额应相当于上述未披露或遗漏的资产、债务可能导致的标的企业损失数额。二审中，建谊公司主张，其要求泰博公司支付全部税款，是根据上述约定，但对于具体损失额其认为应是华康公司欠付的税款总额，故要求泰博公司予以全部支付。本院认为，尽管对于转让价格的补偿金额，合同约定为标的企业的损失，但建谊公司主张应理解为建谊公司股权受让价格的损失，该主张符合常理，并且符合合同目的，本院予以采信。华康公司的欠付税款在评估时确属遗漏，因未纳入评估范围，建谊公司多支付了股权转让款，故建谊公司有权要求泰博公司根据上述约定进行补偿。但对于具体金额，建谊公司主张为全部税款金额，该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本案查明的其他事实情况，本院认为，泰博公司应将涉案税款总额的51%即456723.36元支付建谊公司，以补偿建谊公司的相应损失。此外，建谊公司关于利息损失的主张亦属合理，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建谊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2民初11701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中铁泰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北京建谊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四十五万六千七百二十三元三角六分，并以前述金额为计算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二〇一六年三月三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
三、驳回北京建谊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378元，由北京建谊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负担3152元（已交纳），由北京中铁泰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3226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2756元，由北京建谊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负担6250元（已交纳），由北京中铁泰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6506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黎
审 判 员 杜丽霞
代理审判员 常洪雷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唐大利
书 记 员 屈赛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