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宜兴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宜知民初字第0072号
原告上海太比雅电力设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马俊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栾其文、谢同春，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江苏广通电力设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伟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蒋志仁，江苏义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江苏清宇环保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尤庆松，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孟凡营，江苏冠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上海太比雅电力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比雅公司）与被告江苏广通电力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通公司）、被告江苏清宇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清宇公司）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8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2日、12月22日两次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告太比雅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栾其文、被告广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蒋志仁、被告清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孟凡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合议，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太比雅公司诉称：原告及其关联公司系防护型吊物孔盖板设备的专业制造企业，所生产的盖板设备被广泛应用于包括秦山核电站、黄河小浪底水电站等国内各大电站，备受好评，在电力设备细分行业具有较高的知名度和市场占有率。2013年12月16日，云南金沙江中游水电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招标公司）发布云南省金沙江梨园水电站厂房钢盖板设计、制造及安装项目（以下简称厂房盖板项目）的招标公告，包括原告及两被告在内的四家企业最终入围投标名单。原告经过现场勘察、参与标前说明会，并反复研究招标文件及规范后，最终制作完成一份报价为378.98万元的投标标书。
2014年1月10日上午，招标公司组织现场开标。开标结果显示，参与投标的两被告投标总价较为接近。原告之后了解到两被告制作的投标书不仅总报价相近、而且技术标雷同；投标书所体现的主材、设备价格等多个子项报价均呈数学规律性变化且没有合理的计算依据；两被告制作的投标书还存在部分工程业绩雷同等诸多疑点。
另据查，被告广通公司最终中标。
原告认为，招投标活动的核心价值在于公开、平等、竞争，串通投标的行为扰乱了正常的招投标秩序，妨碍了竞争机制应有功能的发挥，严重影响了招投标活动的公正性和严肃性。本案两被告串通投标的行为就是对招投标核心价值的严重破坏，直接侵害其他投标人的合法权益。故原告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招标投标法》等法律法规就两被告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请求确认被告广通公司中标“厂房盖板项目”无效；二、两被告承担原告支出的与投标相关之费用18821.5元；三、两被告赔偿原告因串通投标行为导致的损失322133元；四、本案诉讼费由两被告承担。
被告广通公司辩称：被告广通公司没有串通投标的行为，原告与案外人黄河明珠水利水电建设公司（以下简称黄河公司）存在串通投标行为。中标是否有效应由招标人确认，法院不应理涉。请求驳回原告的第二、三项诉讼请求。
被告清宇公司辩称：原告主张两被告存在串通投标的行为没有事实依据。被告清宇公司根据招标书的要求确定按照单位面积报价，这是行业通用的产品报价方式。原告举出的串通投标事实不成立，1、从开标结果来看，原告与被告广通公司的总报价更为接近；2、各子项报价呈规律性变化的结论不成立，报价是以单位面积固定价格换算得出的，各项产品的面积在招标书中已经确定，被告广通公司也是采用该计价方式，由此同类产品的报价比例是相同的；3、原告所称的业绩雷同也不能成立，被告清宇公司在河南洛阳桥沟电站工程中只是承接安装业务，业主方指定被告广通公司制造的产品。综上，原告主张二被告串通投标没有事实依据。原告提出的损害赔偿请求与串通投标事实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不能得到支持，且无论是否存在串通投标的事实，都不能确定原告是中标人。
本院依原告的申请，向招标公司调查案件事实并调取以下证据：
1、广通公司与清宇公司的投标文件；
2、评标报告；
3、调查笔录一份。
原告为证明招投标的事实主张，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4、《厂房盖板项目招标文件》;
5、原告的投标文件;
6、开标情况表;
为证明因本次投标活动产生的费用以及损失提交如下证据：
7、中国银行业务通知单，用以证明缴纳保证金5万元造成利息损失843元；
8、机票，用以证明原告为此次投标项目支出差旅费计4710元。
9、职工陈法铭、龚发梅、常丽华的《劳动合同》，用以证明原告为此次投标项目承担陈法铭、龚发梅、常丽华等人的工资费用，以及投标代表陈法铭支出的差旅费。
10、《2014年上海统计年鉴》，用以证明2013年上海市“通用设备制造业”平均利润率是8.5%，原告的预期利益损失为322133元；
为证明二被告存在串通投标的事实提交以下证据，并结合二被告的投标书（证据1）提出以下主张：
11、《关于吊物孔盖板结构性能及价格构成的情况介绍》，由中国电建集团西北勘测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海外工程设计院院长杨建红出具，用以证明安全省力型吊物孔盖板是钢结构非标准设备，可以综合估价法进行估价，根据此法，可以得出产品价格与产品重量成正比例关系，同一种结构类型的吊物孔盖板，重量与盖板面积不成正比例关系，面积越大单位面积相对重量越低，造价也相对越低；其他常规钢盖板或无机复合盖板结构简单，单位面积重量恒定，可以按单位面积固定价格估算。
主张串标的主要事实：一是二被告的各子项投标报价呈规律性变化；二是被告广通公司在招标公司组织的两次招标项目（原告针对另一招标项目也向宜兴法院起诉）中，声称按面积报价，但依据并不一致，分别按照“孔/沟净尺寸”和“盖板面积”，但两者并不构成固定比例关系，被告难以自圆其说；三是二被告的投标文件的信息或表述出现“异常一致”，记载的企业信息一致，表格格式呈现一致，技术部分表述出现一致并在相同地方出现相同的错别字。
被告广通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2、报价书2页（复印件），用以证明原告在其他招标项目中，以安全省力型扭簧助力式盖板4500元/㎡，重锤平衡式盖板6500元/㎡进行投标报价；
13、投标文件，含报价表（复印件），用以证明被告广通公司在其他招标项目中也是以单位面积固定价格进行投标报价。
被告广通公司与被告清宇公司的主要抗辩理由是，1、因为二被告采用单位面积固定价格的方式进行报价，报价比率当然是一致的，所以不应当看作是因二被告串通投标而产生投标报价呈规律性变化的结果；2、同类型盖板按单位面积固定价格报价是行业习惯，也是企业自主的报价选择；3、因原告不能被确定为中标人或者与招标公司签订合同，故主张的损失与原告主张二被告串通投标的事实没有因果关系。
本院对上述证据作如下认证:本院调取的证据1-3，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且与案件相关联，作为定案证据；原告提交的证据4-6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且与案件相关联，作为定案证据，提交的证据7-10是原件，用以证明原告主张的损失，与原告的诉讼请求相关联，认定有效，提交的证据11属于单位证明，本院结合相关事实来认定待证事实；被告广通公司提交的证据12-13是复印件，没有原件予以核对，被告广通公司称证据12从招标项目单位调取，但未有相关单位的书面确认，称证据13是被告广通公司在其他招标项目中递交的投标文件，应当能提供原件，被告广通公司未说明不能提供的原因，故该两项证据本院不予以确认。
另，被告广通公司向本院提交一组证据材料，用以证明原告与本案所涉的招标项目的另一投标人黄河公司存在串通投标的行为，本院认为该证据所要证明的事实与本案审理的事实没有关联，不予采纳，故不在此一一列举。
经审理查明一：2013年12月16日，招标公司发布厂房盖板项目的招标公告，包括原告与二被告在内的四家单位参与竞争，并递交投标标书。2014年1月10日，招标公司组织现场开标，开标结果显示原告的投标报价是378.98万元，被告广通公司的投标报价是378.1478万元，被告清宇公司的投标报价是394.0375万元，另一投标人黄河公司的投标报价是386.1555万元。开标结束后，招标公司组织评标委员会进行评标，评标结果显示被告广通公司以技术评分27.45、商务评分64.44，综合评分91.89位居第一，原告以技术评分26.16、商务评分62.32，综合评分88.48位居第二，评委委员会推荐被告广通公司为预选中标人，原告为备选中标人。最终招标公司确定被告广通公司中标。至案件审理结束时，被告广通公司已经履行投标项目的合同。之后，原告控告二被告存在串通投标、损害其合法权益的行为，提起不正当竞争之诉。
经审理查明二：招标项目涵盖9项盖板，盖板类型、孔/沟净尺寸、盖板尺寸、数量由招标公司特定，其中第1-8项盖板要求制作成省力安全式盖板，第9项盖板要求制作成常规钢盖板，同时招标书注明孔口净尺寸仅作为投标报价参考。从二被告的投标书中摘取各分项盖板的设备单价与安装单价的报价数据，经过逐一比对，第1-8项盖板设备单价二者的比率（清宇公司/广通公司）是1.0142，第1-9项盖板安装单价二者的比率是1.2667，第1-8项盖板被告广通公司的安装费率（安装单价/设备单价）是6.74%，被告清宇公司的安装费率是8.42%，第9项盖板广通公司的安装费率是16.67%，清宇公司的安装费率是15.20%；如将每项盖板单价换算成单位面积（㎡）价格，按照孔口面积，被告广通公司在第1-8项盖板的单位面积报价是4452元，被告清宇公司在第1-8项盖板的单位面积报价是4515元，按照盖板面积，各项盖板单位面积报价不相一致。二被告的投标文件中“企业自述文件”部分，被告清宇公司的企业信息（通讯地址、邮编、传真、电话号码）与被告广通公司的企业信息完全一致，该企业信息实际是被告广通公司在工商部门登记的企业信息。二被告的投标文件在“性能保证与技术参数”部分出现一致的表述，并在相同表述的段落中的同一地方出现错字，将“吊物”错写成“掉物”。
经审理查明三：本院同时受理的太比雅公司起诉广通公司等的另一起串通投标不正当竞争纠纷案件中，被告广通公司声称同类型的盖板按照盖板面积（非孔口面积）单位面积（㎡）内一定的价格进行报价。
经审理查明四：上海市2013年度通用设备制造业的利润总额是57.21亿元，主营业务收入是672.79亿元。
审理中，原告向本院申请撤回第一项诉讼请求。
双方的争议焦点有以下二点：一、两被告是否存在串通投标的事实；二、如两被告串通投标的事实成立，原告主张的因投标活动支出的费用，以及中标可预期的利益损失是否可以得到支持。
本院认为：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原告首先主张二被告的报价呈规律性差异；二被告辩称报价是以每项盖板的孔口面积与单位面积的固定金额相乘得出的。二被告提出省力安全式盖板以单位面积价格乘以面积的计算方式进行报价（简称按面积报价）是行业习惯或通行做法，但并没有举证或者提出有力的论据证明该论点。原告方提出同一种结构类型的省力安全式盖板因面积大小不同，单位面积的重量会有所差异，按面积报价不符合该产品行业的计价准则，同时提出机械钢结构类产品单价构成包括制造材料费、制造人工费、制造机械费、运输保险费、管理费、税金、利润等，与制造材料费用成正比关系，可以简化按重量计算。原告方并补充提交与该产品所在行业相关联的单位证明，辅以证明其论点。中国电建集团西北勘测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是中国电力建设股份有限公司独资设立的经营范围涵盖水利水电工程及其配套工程的企业法人，该公司下属机构之负责人出具的单位证明具有一定的权威性。且在单位证明的内容上，解释吊物孔盖板属于非标准设备/装置，援引《机械工业建设项目概算编制办法及各项概算指标》中的“通用非标准设备价格估算方法”说明非标准设备价格的组成，与原告方所主张基本一致。综上，本院对二被告提出省力安全式盖板按面积报价是行业习惯的论点不予采纳，且认为按面积报价也不符合产品定价规律；但即便如此，本院认为也不能完全排除个别企业选择按面积定价的可能性，如果二被告在本案涉及的招投标项目中均选择按面积报价，不能得出二者的报价呈规律性变化的结论。原告接着从二被告的投标书找出更多的疑点，如二被告的投标书记载的企业信息一致，表述出现一致并在相同地方出现相同的错别字等无可辩驳的事实，二被告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合理解释，被告清宇公司将企业信息雷同解释成标书制作人员在编写“企业自述文件”时总格式参照其电脑中留存的广通公司的“企业自述文件的模板”。此外，被告广通公司在本案的招投标项目中与被告清宇公司都称按孔口面积进行报价，但是在同时受理的另一起相同纠纷的案件中，被告广通公司与另一投标人却都称按盖板面积进行报价，而招标项目中的各分项盖板孔口面积与盖板面积不成固定比例。被告广通公司没有给出解释为何在两个都由同一招标公司组织的招标项目中，按面积报价的参照却不一致。本院认为，出现一次巧合或许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在投标文件当中出现了多次的巧合与一致，能够证明二被告投标文件异常一致的事实，根据《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的规定，可以视为投标人相互串通投标。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告在本案中主张的损失包含直接损失与间接损失两部分，直接损失指参加投标活动而支出的标书制作费、调查费、差旅费，以及投标保证金利息等各项正常费用，本院根据原告的举证与合理性予以确认；间接损失指中标可实现的合同利益（经济利益）。从评标结果来看，被告广通公司与原告得分接近，且原告也被推荐为备选中标人，即假如预选中标人的投标被否决的，正常情形下由合格的备选中标人替补。根据《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一条第（七）项的规定，“投标人有串通投标的违法行为，评标委员会应当否决其投标”，被告广通公司理应不能取得中标，原告有很高的几率成为中标人。但事实上，招标公司确定被告广通公司为中标人，原告中标可实现的经济利益落空，故其提出的赔偿请求应当支持。原告根据上海市统计局在2014年编制的《上海统计年鉴》中统计的中型工业企业主要指标数据，主张按照所属行业“通用设备制造业”2013年的利润率（利润总额/主营业务收入）8.5%计算间接损失，具有一定合理性，本院在此金额范围内综合以下几点因素予以认定，1、二被告的主观恶意，以及串通投标行为对中标结果产生的作用；2、原告没有实际投入履行招标项目；3、直接损失与间接损失不能同时完全得到支持，如原告取得中标的全部利益，参加投标活动支出的费用（直接损失）是其必然发生的正常费用。
原告在审理中申请撤回第一项诉讼请求，本院予以准许。
最后一点未尽的意见。虽然本院最终认定二被告存在串通投标的行为，但是从案件当事人的投标文件以及招标公司的评标报告来看，被告广通公司在本次招投标项目中的竞争优势并不亚于原告太比雅公司，甚至有微弱的优势，且二被告串通投标的行为从结果来看未见得有抬高标价或压低标价的实际作用，仅从案件事实来看对评标结果的影响也很有限。如果被告广通公司不存在串通投标的事实，其取得中标的可能性也是比较大的，遗憾的是被告广通公司触犯了法律规定，无论是基于何种动机，都应当受到法律应有的惩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五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四十条第（四）项、第五十一条第（七）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广通公司和被告清宇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原告太比雅公司直接损失与间接损失15万元。二、驳回原告太比雅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广通公司和清宇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6414元，由太比雅公司负担1410元，广通公司负担2502元，清宇公司负担2502元。广通公司和清宇公司应负担的部分已由太比雅公司垫付，广通公司和清宇公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直接向太比雅公司支付。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应向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户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工商银行无锡城中支行，账号11×××055。
审 判 长 何利萍
代理审判员 沈展望
人民陪审员 谈 莉
二〇一六年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邵俐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