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苏11行终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从贵，男，汉族，1953年8月21日生，住句容市。
委托代理人李金平，男，汉族，1982年1月20日生，住句容市。系李从贵儿子。
委托代理人李金秀，女，汉族，1979年9月15日生，住镇江市。系李从贵女儿。
上诉人（原审被告）句容市公安局。住所地：句容市华阳镇文昌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孙桂林，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慧，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蒋瑞银，该局工作人员。
上诉人李从贵、上诉人句容市公安局因治安行政处罚行政争议一案，均不服句容市人民法院（2016）苏1183行初39号行政判决，于2017年2月16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同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4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从贵及其委托代理人李金平、李金秀，上诉人句容市公安局的出庭应诉负责人裔玉诚、委托代理人王慧、蒋瑞银到庭参加诉讼。因本案案情复杂，经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1月30日，句容市公安局天王派出所接到句容市天王镇斗门村村主任潘荣斌的报警，称本村村民李金云在网上发帖诽谤村书记周守其及其本人。当日天王派出所以治安案件立案。2016年3月8日上午9时，天王派出所传唤李金云到所接受调查。经询问相关证人、收集相关证据后，被告认为李金云的行为已构成捏造事实诽谤他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以下简称《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2016年3月9日9时，被告句容市公安局依法告知李金云拟对其行政处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同时告知李金云享有陈述和申辩的权利。因李金云提出陈述、申辩及就医申请，2016年3月9日9时09分许，被告带李金云去句容市天王卫生院检查，当日16时24分将其带至句容市公安局后白派出所内对其提出的陈述、申辩予以复核。17时37分，被告向李金云送达句公（天）行罚决字[2016]137号行政处罚决定。次日，被告通知李金云的父亲李从贵其被执行拘留的情况。2016年8月2日，李金云死亡。2016年9月12日，李从贵诉至法院，要求确认被告所作句公（天）行罚决字[2016]137号行政处罚决定违法并依法撤销。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条的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公安机关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治安管理工作，故被告对于辖区内违反治安管理的违法行为有权依法作出行政处罚。
首先，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三条规定：“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公安机关传唤后应当及时询问查证，询问查证的时间不得超过八小时；情况复杂，依照本法规定可能适用行政拘留处罚的，询问查证的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公安机关应当及时将传唤的原因和处所通知被传唤人家属”。本案中，被告提交的传唤证上载明李金云“到达时间为2016年3月8日9时，离开时间为2016年3月9日9时”，有李金云本人签字捺指印确认。但当日上午被告又将李金云带至句容市天王卫生院就医，后又带至后白派出所对李金云提出的陈述申辩复核，直至2016年3月9日17时37分向其送达行政处罚决定，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询问查证时间。
其次，《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四十三条第（五）项规定：“实施行政强制措施应当遵守下列规定：……（五）实施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措施的，应当当场告知当事人家属实施强制措施的公安机关、理由、地点和期限；无法当场告知的，应当在实施强制措施后立即通过电话、短信、传真等方式通知；身份不明、拒不提供家属联系方式或者因自然灾害等不可抗力导致无法通知的，可以不予通知。告知、通知家属情况或者无法通知家属的原因应当在询问笔录中注明。……”原审法院认为，及时通知被传唤人家属是被告的法定义务并不取决于被传唤人本人的意愿，因此被告辩称系李金云本人不需要通知家属的理由不能成立。被告在传唤李金云后未能及时将传唤的原因和处所通知李金云的家属，违反了上述规定。
再次，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公安机关办理治安案件的期限，自受理之日起不得超过三十日；案情重大、复杂的治安案件，经上一级公安机关的批准，可以再延长三十日。”本案中，被告于2016年1月30日立案，至2016年3月9日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办案期限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一般办案期限，也未提供经上一级公安机关批准延长办案期限的证据，被告未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行为违法。
综上，被告的行政执法程序违反了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撤销。但被告对李金云作出行政拘留5日的行政处罚决定已执行完毕，不具有可撤销内容，故对原告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对被告所作行政行为应确认违法。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确认被告句容市公安局作出句公（天）行罚决字[2016]137号行政处罚决定违法。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句容市公安局负担。
上诉人李从贵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对案件定性、证据、事实认定错误。1、原审判决只认定句容市公安局程序违法，没有认定其行政行为违法，依据公通字[2009]16号文之规定，该案不属于诽谤案件。2、原审判决对原告方提交证据多处没有采信。3、句容市公安局提供的证据多处自相矛盾，并且多处与事实不符，而原审判决竟全部采信。4、本案关键的争议焦点，原审判决没有查明事实真相，纵容行政机关乱用职权。5、行政机关行政拘留超期。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三、违法单位和相关负责人知法犯法，有权乱作为。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二、撤销句容市公安局2016年3月9日作出的句公（天）行罚决字[2016]137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三、依法赔偿上诉人因句容市公安局的违法行为造成的人身伤害、名誉伤害和精神损失。四、依法追究句容市公安局的行政责任。五、句容市公安局在镇江市媒体（镇江日报）向被侵害人公开道歉。六、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句容市公安局承担。
上诉人句容市公安局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李金云于2016年3月9日9时已离开天王派出所，未超过法定的询问查证时间，之后进行就医、复核仅为保障其合法权益而进行，未对其进行传唤、查证，故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判决程序违法。本案已办理延长办案期限手续，该延长手续属于内部审批文书，故未提交。庭审中，一审法院对此并未进行法庭调查，直接确认违法，属审判程序违法。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作出确认违法判决，明显错误。李金云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对其作出行政处罚符合法律规定，应当予以维持。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维持句容市公安局作出的句公（天）行罚决字[2016]137号行政处罚决定；2、由李从贵承担一、二审诉讼费。
句容市公安局对李从贵的上诉答辩称：2016年1月30日14时，天王派出所接到天王镇斗门村委会主任潘荣斌报警，称李金云在互联网上发帖诽谤他和村书记周守其。经初查，李金云在西祠胡同等网站发帖，其内容涉嫌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天王派出所遂于当日立为治安案件调查处理。2016年3月8日，传唤李金云至天王派出所询问查证，并询问了相关证人，收集了涉案电子证据。因李金云的行为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已构成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违法行为。2016年3月9日，句容市公安局依法告知李金云将对其作出行政拘留五日的行政处罚及享有的陈述申辩权利，在对李金云提出的陈述申辩依法复核后，句容市公安局作出句公（天）行罚决字[2016]137号行政处罚决定，并向李金云送达。次日将李金云被行政拘留的情况及时通知了其父李从贵。综上，句容市公安局所作治安行政处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予以维持。
李从贵对句容市公安局的上诉答辩称：句容市公安局未通知家属，是否属于程序违法。句容市公安局称办理治安案件的期限自受理之日起不得超过30日，经上级公安机关批准可以延长三十日，句容市公安局延长无审批手续违法。给予较重的行政处罚，行政机关的负责人，应当集体讨论决定。句容市公安局无讨论会议记录。李金云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根据原审证据10公通字[2009]16号公安部关于严格依法办理侮辱诽谤案件的通知的精神，李金云案件应该属于自诉案件，不属于公安机关管辖。
上诉人提起上诉后，原审法院将当事人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材料均随案移送本院。
经庭审质证，当事人双方对一审提供的证据均无新的质证意见。对于一审认定的事实，句容市公安局无异议；李从贵异议认为：2016年3月8日上午9时不是传唤李金云到派出所，是由蒋瑞银直接从北京押送到派出所的。3月9日17时37分向李金云送达的行政处罚决定书，答辩状中行政处罚告知笔录上李金云签的被告知时间是3月9日9时，告知笔录和时间不一致。对其他事实无异议。
本院经审理，原审法院对证据的认证正确，予以确认。根据庭审确认的证据经审理查明：2016年1月30日，句容市公安局天王派出所接到句容市天王镇斗门村村主任潘荣斌的报警，称本村村民李金云在网上发帖诽谤村书记周守其及其本人。当日天王派出所以治安案件立案。2016年3月8日上午9时，天王派出所传唤李金云到所接受调查。经询问相关证人、收集相关证据后，句容市公安局认为李金云的行为已构成捏造事实诽谤他人，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2016年3月9日9时，句容市公安局依法告知李金云拟对其行政处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同时告知李金云享有陈述和申辩的权利。因李金云提出陈述、申辩及就医申请，2016年3月9日9时09分许，句容市公安局带李金云去句容市天王卫生院检查，当日16时24分将其带至句容市公安局后白派出所内对其提出的陈述、申辩予以复核。句容市公安局作出句公（天）行罚决字[2016]137号行政处罚决定，主要内容为：2015年9月、2016年1月，李金云以捏造“潘荣斌是逃兵，收受他人财物”等内容先后在互联网上发帖，对潘荣斌进行诽谤，后被公安机关查获。以上事实有李金云的陈述和申辩、被侵害人的陈述、证人证言、书证等证据证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决定给予李金云行政拘留伍日的处罚。执行方式和期限：本决定书送达后，行政拘留处罚由我局依法送达句容市拘留所执行拘留。如不服本决定，可以在收到本决定书之日起六十日内向镇江市公安局或句容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或者在六个月内依法向句容市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3月9日17时37分，句容市公安局向李金云送达句公（天）行罚决字[2016]137号行政处罚决定。次日，句容市公安局通知李金云的父亲李从贵其被执行拘留的情况。2016年8月2日，李金云死亡。
另查明，潘荣斌向本院陈述称：无论法院如何判决，潘荣斌都接受。
本院认为：《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三条规定，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公安机关传唤后应当及时询问查证，询问查证的时间不得超过八小时；情况复杂，依照本法规定可能适用行政拘留处罚的，询问查证的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公安机关应当及时将传唤的原因和处所通知被传唤人家属。本案中，句容市公安局提交的传唤证上载明李金云“到达时间为2016年3月8日9时，离开时间为2016年3月9日9时”，有李金云本人签字捺指印确认。但当日上午句容市公安局又将李金云带至句容市天王卫生院就医，后又带至后白派出所对李金云提出的陈述申辩复核，直至2016年3月9日17时37分向其送达行政处罚决定。句容市公安局对李金云询问查证时间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询问查证时间。句容市公安局认为未超过法定的询问查时间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四十三条第（五）项规定，实施行政强制措施应当遵守下列规定：……（五）实施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措施的，应当当场告知当事人家属实施强制措施的公安机关、理由、地点和期限；无法当场告知的，应当在实施强制措施后立即通过电话、短信、传真等方式通知；身份不明、拒不提供家属联系方式或者因自然灾害等不可抗力导致无法通知的，可以不予通知。告知、通知家属情况或者无法通知家属的原因应当在询问笔录中注明。及时通知被传唤人家属是公安机关的法定义务。并不取决于被传唤人本人的意愿，而免除公安机关的法定通知义务。因此句容市公安局违反了上述规定。《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公安机关办理治安案件的期限，自受理之日起不得超过三十日；案情重大、复杂的治安案件，经上一级公安机关的批准，可以再延长三十日。本案中，句容市公安局于2016年1月30日立案，至2016年3月9日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办案期限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一般办案期限，原审中句容市公安局也未提供经上一级公安机关批准延长办案期限的证据，未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行为程序违法。句容市公安局上诉认为，办案延长手续属于内部审批文书，故未提交。庭审中，原审法院对此并未进行法庭调查，直接确认违法，属审判程序违法。延长办案期限需要经上级公安机关批准，是法律规定的必经程序。在行政诉讼中，该证据应当向法院提供。而句容市公安局在法定期限内未提供。《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被告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作出该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被告不提供或者无正当理由逾期提供证据，视为没有相应证据，但是，被诉行政行为涉及第三人合法权益，第三人提供证据的除外。根据上述规定，应视为句容市公安局没有相应证据。句容市公安局该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上诉人李从贵上诉认为，句容市公安局行政拘留超期。因本案被诉行政行为是句容市公安局作出的治安处罚决定，是否拘留超期不属于本案的审查范围。对于李从贵上诉提出的其他诉讼请求（依法赔偿上诉人因句容市公安局的违法行为造成的人身伤害、名誉伤害和精神损失；依法追究句容市公安局的行政责任；句容市公安局在镇江市媒体向被侵害人公开道歉等），非李从贵原审提出的诉讼请求，本案不予理涉，可依法另行处理。
综上，句容市公安局的行政执法程序违反了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三）条规定，违反法定程序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鉴于李金云已经死亡，对其是否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是否应予处罚已无必要重新作出行政行为。双方当事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确认句容市公安局作出句公（天）行罚决字[2016]137号行政处罚决定违法的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李从贵负担25元、上诉人句容市公安局负担25元。李从贵预交的上诉案件受理费50元退还25元，句容市公安局预交的上诉案件受理费50元退还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肖 雄
审判员 曹 英
审判员 陈小娟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袁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