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6民终2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滨州市北海经济开发区马山子镇张赵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滨州市北海经济开发区马山子镇张赵村。
负责人：张奎礼，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时英、吴玉琳（实习），山东誉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傅华全，男，汉族，1957年3月7日生，住滨州市北海经济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振国，无棣海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滨州市北海经济开发区马山子镇张赵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张赵村委会）因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无棣县人民法院（2016）鲁1623民初22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赵村委会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遗漏上诉人的答辩内容，未对答辩中主张的《终止合同执行补偿协议》为无效合同并返还财产的观点提出有理有据的辩驳即直接认定《终止合同执行补偿协议》有效是错误的，该认定违反了我国法律的相关规定，并将导致上诉人村民的利益继续受损。其一，2010年3月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终止合同执行补偿协议》，该协议未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以下简称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四项、第七项之规定，即“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四)土地承包经营方案；……(七)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应为无效协议。该规定对涉及村民利益的上述事宜并非仅限于张赵村村民内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除家庭承包外，还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情形，而该条款明确规定了凡涉及村民利益的上述事项，须经过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因此，被上诉人承包张赵村土地并涉及征地补偿费的事宜同样应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后才可办理。其二，针对由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以外的主体承包土地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明确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以下简称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三)项也给予了明确规定，即“土地承包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三)承包方案应按照本法第十二条的规定，依法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土地承包方案为发包方与承包方双方达成的合意，作为农村土地承包的主体，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均受此法律规定的约束，双方订立的土地承包方案从未经民主议定程序通过，有违我国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对此，我国多部法律规定的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的决议规则为三分之二绝对多数通过而非半数通过，由此亦可看出，土地承包等事宜须由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其三，《终止合同执行补偿协议》违反有关民主议定的强制性规定并已实际履行，严重损害了张赵村全体村民的利益。该协议涉及的内容为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承包的村集体土地进行补偿，补偿金额为每年152250元，补偿期限自2010年3月l曰至20l9年l2月31日，共计1497125元，现已补偿完毕的金额共计913500元。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3年10月8日签订的《承包土地合同书》，被上诉人的承包期限在第一次合同到期起再延长10年，根据约定此期限内其支付的承包费用共计87480元，而截至《终止合同执行补偿协议》签订日被上诉人实际缴纳的承包费用仅为17496元。双方对无效合同的履行出现了权利义务的严重不对等，恶意损害村集体利益的行为极为明显，违反了我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农村土地承包法、《合同法》等法律的立法目的及相关强制性规足，应当认定为无效。一审判决认定有效系对我国法律的错误适用。二、一审判决认定签订补偿协议系变更了合同履行的方式是完全错误的。2003年10月8日《承包土地合同书》亦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一审判决认为，“因原无棣县马山子镇人民政府租用涉案土地，原被告之间的租用合同无法履行，原被告签订补偿协议系变更了合同履行的方式”，该认定和理解存在法律上的错误。如按一审判决的理解，基于2003年l0月8日双方签订的《承包土地合同书》为有效合同的前提下，根据签订补偿协议的背景事实，是基于政府租用涉案土地，而涉案土地是本案双方当事人承包合同的标的，既然合同标的被政府租用，产生的法律后果必然是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将“无法继续履行”，一审判决理解的“变更履行方式”是没有合同标的来支撑的，而合同标的又是合同内容的必要要件。因此，双方签订补偿协议是对2003年10月8日合同无法履行的善后处理，是合同解除或终止后的违约补偿，而非一审判决认定的“变更了合同的履行方式”。上诉人则认为，2003年10月8日双方签订的《承包土地合同书》并未经过村民民主议定程序，依法亦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既然该合同为无效合同，基于该合同产生的补偿协议同样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一审判决对此两份合同均作为有效合同认定是完全错误的。三、一审判决在未经举证、质证前提下即认定事实是错误的。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中提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0年4月5日签订《租用土地合同》。但该合同在一审程序中双方均未举证质证，一审判决即认定了该合同书的订立及其所涉及的租用土地期限的内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七条“证据应当在法庭上出示由当事人质证。未经质证的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在无证据证明的情形下即认定前述事实是错误的。
被上诉人傅华全辩称，根据合同法解释二，强制性规定为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并未直接规定违反强制性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在本案中涉案的补偿协议也没有损害国家、社会公共利益，该协议中既加盖了村委会的公章，又有书记本人签字。在签订合同时，被上诉人一方当然有理由相信上诉人已经通过了民主议定原则。涉案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进行了大量的资金投入，依照法律规定该合同是有效合同。上诉人不能以承包费和补偿的数额不对等为由确定合同无效，涉案土地经被上诉人改良成耕地，提高了土地使用价值。发包方和承包方是合同相对的两个主体，负有不同的审查义务。在本案中被上诉人没有过错，善意取得涉案土地的承包权。2004年4月5日签订的合同书，在一审庭审中上诉人已经认可，不需要举证来完成。上诉人所主张的2003年10月8号所签订的合同为无效合同的理由同样也是管理性的规定，且该合同因政府租用土地致使双方无法履行，基于该合同所形成的补偿协议应当理解成系变更了2003年10月8日合同履行的方式。
被上诉人傅华全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赵村委会支付2016年的土地补偿款152250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4月5日，傅华全与张赵村委会签订《租用土地合同书》一份，约定傅华全租用张赵村委会的土地，租用期限至2010年4月4日；2003年10月8日，又签订《租用土地合同书》一份，延长了土地租用期限，即自2010年4月5日至2020年12月21日。2010年2月，涉案土地被原无棣县马山子镇人民政府租用，2010年3月1日，傅华全与张赵村委会签订《终止合同执行补偿协议》一份，约定解除原两份《租用土地合同书》，张赵村委会于2010年至2019年的每年4月1日前支付傅华全土地补偿款152250元。现张赵村委会未向傅华全支付2016年的土地补偿款，引发诉讼。在起诉状中，傅华全将张赵村委会的名称错列为：滨州市经济开发区马山子镇张赵村村民委员会，将住所地误写为滨州市经济开发区马山子镇张赵村。
原审认为，傅华全与张赵村委会签订的《终止合同执行补偿协议》合法有效，张赵村委会未按约定向傅华全支付土地补偿款，构成违约，张赵村委会应按约定承担继续履行的法律责任，故傅华全诉求张赵村委会支付2016年的土地补偿款152250元，应予支持。张赵村委会辩称，补偿协议中“鉴于原合同未到期限”系合同生效的条件，而原被告在签订补偿协议时，双方于2000年4月5日签订的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于2003年10月8日签订的合同尚未履行，补偿协议签订时，没有原合同未到期的情形，故补偿协议未生效。但补偿协议中“鉴于原合同未到期限”应理解为合同签订的目的，而不是合同生效的条件，因原无棣县马山子镇人民政府租用涉案土地，原被告之间的租用合同无法履行，原被告签订补偿协议系变更了合同履行的方式。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判决如下：被告滨州市北海经济开发区马山子镇张赵村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向原告傅华全支付2016年土地补偿款15225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73元，由被告滨州市北海经济开发区马山子镇张赵村村民委员负担。
双方在本院审理期间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被上诉人与上诉人针对诉争土地签订有两份合同，一份是2000年4月5日签订的十年承包合同，另一份是2003年10月签订的续期十年的承包合同，两份承包合同的合同主体、合同标的物均相同，仅是对于承包期限有所变更，2003年的合同是对2000年所签订合同承包期限的延长。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及补偿协议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上述三份协议均有效。理由如下：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均规定了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但上述法律未规定，未履行民主议定程序将致使所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因此，该条强制性规定当属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其次，张赵村委会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依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相关规定，管理本村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张赵村委会在和傅华全签订合同时，应保证对内就合同的签订已经经过了民主议定程序，此为其基于诚实信用原则而应负担的缔约义务，不因村委会换届而有所改变。现张赵村委会作为缔约主体以合同未经过民主议定程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是将自己没有尽到的缔约义务而可能造成的法律后果让对方当事人承担，有违诚信原则。再次，本案合同签订于2000年、2003年，当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仍然适用。该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有关内容进行调整。”本案中，涉案土地承包合同已签订并履行十余年，参照该司法解释的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合法有效。
2010年2月1日，上诉人与案外人签订了为期五十年的《土地租赁合同》，上诉人将包括争议435亩土地在内共计525.5亩土地以每年每亩450元的价格出租给案外人，导致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法正常履行，正是基于被上诉人依据两份有效的承包合同对争议土地享有的承包经营权，上诉人才在当地镇政府与被上诉人签订了补偿协议，同意按每年每亩350元的价格给付被上诉人补偿费至2019年12月31日。《终止合同执行补偿协议》所约定的款项是因有效的承包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经双方协商一致，由上诉人给予被上诉人的补偿。承包合同合法有效，《终止合同执行补偿协议》亦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而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因此原审法院认定上述补偿协议合法有效并无不当。
关于一审法院对事实的认定是否违反法定的认定程序问题。一审法院之所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0年4月5日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并非依据诉争双方提交的2000年4月5日的合同，而是基于双方的陈述、结合双方提交证据对这一事实作出的认定，原审法院对该项事实的认定，并不违反客观事实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所规定的认定程序。上诉人的该项上诉主张，亦不能成立。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原判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46元，由上诉人滨州北海经济开发区马山子镇经赵村村民委员会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立俊
审判员 王正真
审判员 徐丽萍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日
书记员 董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