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提字第18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姚国际（曾用名周国际）。
委托代理人：汪冬，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莉梅，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新疆亚欧大陆桥金轮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北一路170号。
法定代表人：樊建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蒲勇军，该公司总会计师。
委托代理人：王纯，北京市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姚国际与新疆亚欧大陆桥金轮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轮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乌鲁木齐铁路运输中级法院（以下简称乌铁中院）于2013年12月12日作出（2013）乌中民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双方当事人均不服该判决，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新疆高院）提起上诉。新疆高院于2014年6月26日作出（2014）新民一终字第40号民事裁定。姚国际不服该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经审查，作出（2015）民申字第4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26日开庭审理了本案。姚国际的委托代理人汪冬，金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蒲勇军、王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乌鲁木齐市南站爱民涵改造工程（即青峰路新建2-11m钢筋混凝土框架桥工程）系由姚国际联系的地方投资项目。该工程横穿正在运行的乌西站至南站铁路线路，施工过程与铁路密切相关，须挂靠由线桥公司承包。2005年4月6日，乌鲁木齐市市政工程建设处与线桥公司签订《铁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工程名称为青城路新建2-11m钢筋混凝土框架桥工程；工程项目范围：框架桥及附属工程；工程地点：兰新线DK1883+132.25；承包方式：包工包料（总承包）；合同价款暂定13747615元。合同签订后，因乌鲁木齐铁路局机构调整，线桥公司并入新成立的金路铁道工程公司（以下简称金路公司）。但金路公司没有施工能力，缺少施工技术人员及施工设备，故将该项工程交由金轮公司施工。2005年4月15日，金路公司将青峰路新建2-11m钢筋混凝土框架桥工程转包给金轮公司施工。合同约定：承包范围：2-11m钢框架桥的挖土方、框架桥主体及顶进、24m钢便梁及16m钢便梁，扣轨梁，制作沉井，框架桥顶及两侧防水等；承包方式：包工包料;合同暂定价：750万元；工期：2005年4月15日开工，2005年8月25日竣工。金轮公司承包该项工程后，由时任金轮公司总经理的姚国际任总指挥组织施工。2005年9月，姚国际因涉嫌犯罪，该工程处于停工状态，2006年2月，姚国际被释放。
2006年5月9日，考虑到姚国际曾负责该项工程，金轮公司（甲方）与姚国际（乙方）签订《承包合同》，将乌鲁木齐市南站爱民涵改造工程交由姚国际承包施工（包括2005年施工部分），合同约定：“工程承包范围：以甲方和建设单位签订的工程承包合同的最终工程决算为准，作为本合同的总承包价款。乙方向甲方交纳工程总价款8.34%的管理费，所有税金由甲方承担，其余甲方不再收取任何费用……”五、双方约定该工程在2007年10月1日全面交工（不包括竣工资料）。六、工程竣工后，甲方应组织有关部门验收，该工程验收合格后工程款应在竣工后的一个月内按合同一次性清算完毕”。另，时任金轮公司总经理的孙银川证实，除管理费外，施工组织、工程成本以及金轮公司参与施工的人员工资、社保、福利等全部费用计入姚国际的承包费内，由姚国际全部负责直至交工、验收。2005年6月，该工程开工。姚国际承包后，组织陈应望、任定德的施工队进行具体施工。该项目的相关技术人员由金轮公司工作人员担任，并由姚国际承担上述人员的工资、保险等费用。2007年10月11日，该工程通过工程竣工验收并交付使用。2009年4月，经新疆驰远天合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审核，该工程结算价为13784938.03元，该结算价由框架桥工程、框架桥变更、轨道工程、光缆改迁工程、电力改迁工程等组成。信号改迁工程等共计1592910.15元，不属于姚国际施工，该部分工程款应从总结算价款中扣除。金轮公司还主张设计费、监督费也不属于姚国际的施工费用，应从总结算价款中扣除。对此，姚国际不予认可。
根据金轮公司提供的2005年、2006年、2007年财务明细账查询及相关财务票据，金轮公司在姚国际承包工程期间，为其工程预支工程款、支付工程人员各项报销、支付金轮公司在该工程上技术人员工资款、五保金、支付部分水泥款、运费等共计1348427.77元。上述款项，姚国际认可有其签字的248837元，对没有其签字的付款均不认可。在姚国际承包该工程期间，金轮公司主张2006年、2007年金轮公司所属搅拌站向姚国际承包的案涉工程供应了价值579105元的商品砼。姚国际对此不认可，并提供2007年3月26日的《承包合同》，证明2007年4月其承包了金轮公司搅拌站，故2007年4月以后提供的商品砼不应该在其工程款中扣除。根据（2009）郑州中刑字第7号刑事判决书和（2010）豫法刑二终字第25号刑事裁定书确认如下事实：1.2008年3月11日，姚国际因涉嫌犯罪被刑事拘留，同年4月18日被逮捕。2010年2月21日，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2.姚国际于2001年8月16日至2005年12月26日任金轮公司总经理。2005年12月27日，姚国际任金轮公司技术员并负责金轮公司驻乌项目部；2001年8月16日至2005年12月26日，孙银川任金轮公司副总经理，2006年3月3日，孙银川任金轮公司总经理。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姚国际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讼争工程于2007年10月11日竣工验收，姚国际于2008年3月11日因涉嫌犯罪被刑事拘留。讼争工程已在刑事案件调查范围之内，姚国际涉嫌犯罪的终审判决于2010年2月21日作出（本案工程未被认定为涉嫌犯罪）。在此期间，姚国际无法对本案讼争工程主张权利，属于导致诉讼时效中断的其他情形。姚国际在生效刑事判决作出后两年内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金轮公司关于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二）《承包合同》的性质及效力。金轮公司收取一定比例管理费用后将该工程全部发包给姚国际进行施工。姚国际虽是金轮公司职工，且该项工程使用了金轮公司的技术人员、财务人员。但该项工程由姚国际自负盈亏，并由其自行组织陈应望、任定德的施工队进行施工。姚国际与金轮公司签订的《承包合同》形式上为内部承包合同，实质为非法转包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建设解释》）第四条之规定，《承包合同》应属于无效合同。
（三）讼争工程的欠付工程款如何认定。根据《施工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姚国际承包的工程经过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故对姚国际请求按照《承包合同》支付工程款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该工程结算价为13784938.03元，应扣除双方认可的不属于姚国际施工的轨道工程、光缆改迁工程，电力改迁工程、信号改迁工程款共计1592910.15元。对于监督费、设计费391203.15元，姚国际主张不扣除。但根据金轮公司提供的证据，上述两笔费用是支付给设计单位和工程监督单位的费用，不属于姚国际施工的工程款，故应予扣除。姚国际承包工程的工程款为13784938.03元－1592910.15元－391203.15元=11800824.73元。此外，还应扣除以下费用：1.《承包合同》约定的8.34%管理费984188.78元（11800824.73元×8.34%），对金轮公司关于还应扣除各项税费的主张，因没有证据支持，不予认定。2.2005年至2007年，工程施工期间金轮公司为姚国际承包工程预支的工程款，支付工程人员各项报销、支付金轮公司在该工程上的技术人员工资款、五保金、支付部分水泥款、运费等各项费用1348427.77元。姚国际认可有其签字的248837元，对没有其签字的付款均不认可。根据查明的事实，金轮公司在该工程中技术人员的工资、保险及工程人员实报实销的费用均计入姚国际的承包成本之中。因姚国际个人承包工程没有自己独立的财务，其承包工程的财务工作由金轮公司财务人员负责。金轮公司提供的财务明细账查询及相关财务票据，客观地反映了姚国际承包工程支出各项费用的情况，且上述费用均由金轮公司支出，故对金轮公司为姚国际承包工程支出的上述费用共计1348427.77元，予以认定，在金轮公司与姚国际结算时应从姚国际的工程款中予以扣除。3.2006年、2007年金轮公司搅拌站为姚国际承包工程提供的价值579105元的商品砼。一审法院认为，根据2006年11月15日出库单记载，2006年金轮公司的搅拌站为姚国际承包工程供应了价值235760元的商品砼，该费用在金轮公司与姚国际结算时应从姚国际的工程款中予以扣除。2007年3月26日，姚国际与金轮公司签订《承包合同》由姚国际承包金轮公司位于乌鲁木齐市的搅拌站。金轮公司提供的2007年出库单均为2007年3月26日姚国际承包搅拌站之后提供的。故2007年姚国际承包搅拌站后的商品砼不应在姚国际的工程款中扣除。综上，金轮公司欠付姚国际的工程款为11800824.73元-984188.78元-1348427.77元-235760元=9232448.18元。
（四）关于欠付工程款的利息问题。根据《建设解释》第十八条“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为交付之日”之规定，姚国际承包的工程于2007年10月11日陆续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工程款至今未付清。因此，欠付工程款利息应从工程交付之日计付。姚国际主张2007年11月11日至2013年11月1日的欠付工程款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对利率标准，根据《建设解释》第十七条“当事人对欠付工程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货款利率计算”之规定，本案双方对欠付工程款利息的计付标准未做约定，故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由上，一审法院判决：一、金轮公司支付姚国际工程款9232448.18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07年11月11日起至2013年11月1日止）；二、驳回姚国际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18370元，因姚国际变更诉讼请求，应收一审案件受理费117301.98元（退还姚国际1068.02元），由姚国际负担18181.81元，金轮公司负担99120.17元。
姚国际、金轮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姚国际的上诉请求为，改判一审判决第一项为金轮公司支付姚国际工程款10926374.88元。金轮公司的上诉请求为撤销原判，驳回姚国际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为，关于姚国际与金轮公司签订的承包合同的性质问题，金轮公司作为发包方，与其职工姚国际个人之间，为实现一定的经济目的而达成的约定双方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属于企业内部承包。内部承包是建筑企业实行内部劳动管理、考核的一种较为普遍的经营管理方式，承包人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既要遵守合同的约定，还要接受企业的管理，合同双方是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关系，不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法院将本案作为民事案件受理错误，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作出裁定：1、撤销（2013）乌中民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2、驳回姚国际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118370元，退还姚国际；二审案件受理费姚国际交纳20045.34元，予以退还；金轮公司交纳77758.11元，予以退还。
姚国际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二审法院狭隘地理解和认定了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的性质。早在1991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经营者依企业承包合同要求保护其合法权益的起诉人民法院应否受理的批复》中就指出，“企业经营者因政府有关部门免去或变更其厂长（经理）职务而向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继续担任厂长（经理）的，属于人事任免争议，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企业经营者请求兑现承包经营合同规定的收入而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属于合同纠纷，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根据民法原理以及合同法规定，如果合同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就应合法有效。这一原则在最高人民法院的判例《吉生发与中国建筑第四工程局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建筑工程内部承包合同纠纷案》中得到肯定。该判决中载明：“本院经审理认为，吉生发与四局一公司茅台分公司签订的工程内部承包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其内容并不违反有关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应确认其合法有效”。据此，姚国际认为，姚国际作为金轮公司的职工，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签订承包施工合同。金轮公司在收取一定比例管理费用后将该工程全部发包给姚国际进行施工，虽在资金、技术、设备、人力等方面给予支持，但这些费用最终由姚国际来承担。案涉工程由姚国际自负盈亏，自行组织施工。虽然该合同发生在具有职工身份的姚国际与金轮公司之间，但签订合同时双方的主体地位是平等的。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也完全是以平等主体的身份各自按约定享受权利、承担义务，并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故双方因履行承包经营合同发生的纠纷，属于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由上，姚国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本院以（2015）民申字第4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后，在再审本案过程中，姚国际当庭陈述其再审请求为：判令金轮公司支付工程款10926374.8元及其相应利息（利息按2007年11月11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二的利率计算）。
根据姚国际再审申请理由及提供的证据，本院归纳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1、《承包合同》的性质及其效力；2、金轮公司尚欠支付的工程款及其利息数额。
经审理，本院认为一审判决以下基本案件事实认定不清：
（一）一审法院关于扣除案涉监督费、设计费所依据的基本事实不清楚。一审法院查明，时任金轮公司总经理的孙银川证实，除管理费外，施工组织、工程成本以及金轮公司参与施工的人员工资、社保、福利等全部费用计入姚国际的承包费内，由姚国际全部负责直至交工、验收。也就是说，监督费、设计费应由姚国际收到工程款后自行负责交纳。但一审法院随后又以监督费、设计费391203.15元是支付给设计单位和工程监督单位的费用，不是姚国际的工程款为由，将其从工程款中直接扣除。可见，一审法院关于监督费、设计费应由金轮公司支付给设计单位和工程监督单位的认定与其查明的“全部费用计入姚国际的承包费内”这一事实矛盾。就此，一审法院需进一步查明监督费、设计费应由谁支付给设计单位和工程监督单位。
（二）一审法院关于2005年至2007年期间，金轮公司为姚国际承包工程预支的工程款等费用共计1348427.77元的认定所依据的基本事实不清楚。一审法院查明，金轮公司在该工程中技术人员的工资、保险及工程人员实报实销的费用均计入姚国际的承包成本之中。另外，因姚国际个人承包工程没有自己独立的财务，其承包工程的财务工作由金轮公司财务人员负责。但一审法院仅凭姚国际承包工程的财务工作由金轮公司财务人员负责这一点，不能直接得出金轮公司提供的财务明细账查询及相关财务票据，客观地反映了姚国际承包工程支出各项费用共计1348427.77元的结论。这是因为：第一，关于金轮公司在2005年支出的相关费用应作为姚国际承包费用的认定所依据的基本事实不清。根据一审已查明事实，姚国际直到2006年5月9日才与金轮公司签订《承包合同》，承包案涉工程。而一审法院却将2005年的费用也计算为其承包成本，其所依据的基本事实需要查明；第二，在姚国际只承认其签字的248837元凭证的前提下，金轮公司其他单方制作的财务凭证所记载金额从姚国际工程款扣除所依据的基本事实并未查清。从日常生活经验判断，既然金轮公司支付费用最终都由姚国际承担，那么按常理而言，没有姚国际的确认，金轮公司是不能将任何财务支出凭证入账的，除非姚国际和金轮公司之间就相关凭证入账问题作出了不需姚国际签字确认的特别约定。就此而言，一审法院并没有查明是否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该特别约定。
（三）一审法院关于案涉工程支付的工费只针对4#涵的工费的认定所依据的基本事实不清楚。一审法院在计算应给付姚国际的工费时，没有区分是否特指的就是姚国际施工的4#涵。另外，就王世民的60万元工费而言，在其支付时间发生在2005年姚国际实际承包工程前的前提下，该笔款项为何要算作姚国际的工费以及是否已实际列支到陈应望的吐—火段工程上也未查清。而且，在金轮公司已经对王世民的另一笔52000元工费作调账处理的情形下，一审法院仍将该52000元列支到姚国际的工费上的事实依据也不清楚。
综上，本院认为，二审裁定认为姚国际与金轮公司不存在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合同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4）新民一终字第40号民事裁定和乌鲁木齐铁路运输中级法院（2013）乌中民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乌鲁木齐铁路运输中级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韩 玫
审 判 员 张颖新
代理审判员 肖 峰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冬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