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3民终6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隆县公路养护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武隆县巷口镇芙蓉西路64号，住所地组织机构代码66642434-4。
法定代表人：陈书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宇龙，重庆星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雷杰,男,汉族,1990年01月15日出生,住重庆市涪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项春林，重庆新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雷恩文,男,汉族,1942年01月23日出生,住重庆市涪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项春林，重庆新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春珍,女,汉族,1942年04月29日出生,住重庆市涪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项春林，重庆新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重庆市武隆县交通委员会，住所地重庆市武隆县巷口镇芙蓉中路63号，组织机构代码70947704-1。
法定代表人：蔡琪，该委员会主任。
原审被告：武隆县公路局，住所地武隆县巷口镇建设公路17号，组织机构代码45204943-8。
法定代表人：代沿江，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陈明强，重庆万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隆县公路养护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武隆公路养护公司）与被上诉人杨春珍,雷杰,雷恩文及原审被告重庆市武隆县交通委员会（以下简称武隆交委），武隆县公路局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武隆县人民法院(2015)武法民初字第014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武隆公路养护公司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该公司不承担侵权责任。事实和理由：坠落在公路上的滑体不属于我公司的管理范围，我公司已经尽到管理职责，没有过错。1、公路用地仅包括路面、路肩、边沟等部分，以及两侧边沟外缘起一米的土地。本案，坠落的滑体来自于公路上方近18米的高坡上，这个高坡的土地属于当地村社所有，滑体本身不属于公路范围。对公路范围之外的滑体，不属于我公司养护职责。2、对事发路段，我公司在事发前已派人进行了巡查，没有发现危险。事发路段路面平整，标志清楚，防护措施有力，我公司已经尽�养护职责，对雷泽勤死亡的发生没有过错。3、受制于客观条件，我公司对公路范围之外的塌方、滑坡，没有能力去彻底的防范和消除。本次滑体是地质灾害，属于不可抗力，我公司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雷杰、雷恩文、杨春珍二审辩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次事故是由武隆公路养护公司管理维护缺陷导致的。1、道路管理部门的公路养护范围包括公路本身、公路建筑控制区。根据《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一条规定，本案滑体所在的危岩最高位置是18米，显然属于公路安全保护、养护范围。2、道路管理部门的公路养护管理职责包括保洁、巡查、采取安全措施等。根据《公路法》第四十一条、《道路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六条、《公路养护技术规范》8.2.2条规定，武隆公路养护公司没有按照上述法律法规的要求，采取水土保持、滑坡、坠石、塌方拦截等安全防护措施，导致本次滑坡的出现，其应承担全部责任。3、武隆公路养护公司不能以经费有限为由推脱自身赔偿责任。
原审被告武隆县公路局二审述称：1、我局公路养护部门的职责就是小修保养，如保洁、清沟，不涉及大修项目，大修项目有专门的款项，属于政府责任，不应该由公路养护机构承担。山体滑坡属于意外事故，不属于养护范围。2、武隆公路养护公司尽到了公路巡查、设置警示标识的义务。公路养护部门只是对公路巡查、保洁、报告危险，距公路20米以内的建筑控制区不属于公路养护范围，公路边沟外缘一米才是养护范围。
原审被告重庆市武隆县交通委员会二审未作陈述。
雷杰、雷恩文、杨春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本案事发路段是武隆县交委、武隆县公路局、武隆公路养护公司管理�养护的路段，因其长期的管理、养护缺陷，未能及时排查消除安全隐患，未采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导致本次山体滑坡，进而造成了本次交通事故，其应承担全部责任。但是，其至今未对我们作出任何赔偿。为此，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令武隆县交委、武隆县公路局、武隆公路养护公司连带赔偿我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误工费、交通费等共计690174.20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6月7日，驾驶人雷泽勤驾驶小型轿车经国道319线武隆县双白路段往白涛镇方向行驶，于当日6时40分许行至国道319线2204km+26m（武隆县双白路边滩加油站路段）处，突遇车辆行驶方向道路左侧山体滑坡，车辆被垮塌的岩石砸中后推移到道路边线外，造成驾驶人雷泽勤当场死亡、车辆损坏、道路中断的交通事故。武隆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出渝公交认字[2015]第00035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驾驶人雷泽勤在本起交通事故中无责任，属于交通意外事故。重庆市道路交通事故技术鉴定中心出具渝公交鉴（车检）武隆字[2015]第020号车辆技术检验报告，车辆在事故前传动、行驶、转向、制动系统齐全有效。319国道武隆县白马镇至涪陵区白涛镇路段属高危岩路段，存在滑坡、坠石、塌方等隐患。事故发生时，该路段分别在2193km+900m、2194km+950m、2195km+100m、2195km+950m、2196km+300m、2203km+700m处设有六块安全警示标志。事故发生当天和前几天的天气均为雨。2015年6月19日，雷杰、雷恩文、杨春珍提起了本案诉讼。
另查明，武隆交委是武隆县人民政府设立的工作部门，其主要职责有十一项，其中第五项职责为“承担全县公路、水路建设市场监管责任；……负责公路养护、航道养护和维护”。武隆县公路局是由武隆交委设立的事业单位，其业务范围为公路养护与改建、公路养护质量监督检查与路况评定、公路灾害抢修与保修、公路绿化。武隆公路养护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法人独资），经营范围为公路、桥梁、隧道的养护（法律、法规限止的项目除外，法律、法规规定应经行政审批，获得审批后方可经营）。武隆交委、武隆县公路局、武隆公路养护公司均确认，事故路段属于武隆公路养护公司的养护管理范围。武隆公路养护公司将事发路段的养护管理承包给彭刚，职责为公路保洁、边沟及杂草清理、观察高挡墙及高边坡有无坠石、有无裂缝危险等。彭刚每天上午和下午在其责任路段各巡查一次，2015年6月6日，其在事发路段未发现垮方和坠石。
再查明，死者雷泽勤系城镇居民。雷恩文、杨春珍共生育五个子女，即长女雷泽淑、长子雷泽华、次子雷泽明、三子雷泽勤、四子雷泽学。雷泽勤与蒲德芳原系夫妻，于1990年生育雷杰。2012年8月29日，雷泽勤与蒲德芳办理离婚登记。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武隆县交委、武隆县公路局、武隆公路养护公司是否承担雷泽勤死亡的相关责任以及雷杰、雷恩文、杨春珍的损失范围问题。分别评议如下：
一、武隆县交委、武隆县公路局、武隆公路养护公司是否承担雷泽勤死亡的相关责任。
《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三十五条规定：“公路管理机构应当按照国务院交通主管部门规定的技术规范和操作规范对公路进行养护，保证公路经常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第四十四条规定：“公路管理机构、公路经营企业应当加强公路养护，保证公路经常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前款所称良好技术状态，是指公路自身的物理状态符合有关技术�准的要求，包括路面平整，路肩、边坡平顺，有关设施完好。”《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公路用地范围内的山坡、荒地，由公路管理机构负责水土保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因道路管理维护缺陷导致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道路管理者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道路管理者能够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尽到安全防护、警示等管理维护义务的除外。”《公路养护技术规范》8.2.2公路水毁及防治规定：“1.公路塌方、滑坡的防治。对可能发生塌方、滑坡的路段，应采取下列措施进行防治：1）在坍、滑体上方，按其汇水面积及降雨情况，结合地形设置截水、排水沟，防治地表水，地下水流入坍、滑�。2）设置挡土墙或抗滑桩等，维持土体平衡。3）种植草皮、表面喷混凝土地（水泥砂浆）、砌筑护坡或进行刷坡减轻土体，稳定边坡。”本案中，造成雷泽勤死亡的路段属于高危岩路段，存在滑坡、坠石、塌方等隐患，武隆公路养护公司对此明知，虽然在道路沿线设立了数块安全警示标志，但没有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保持边坡平顺、稳定、水土平衡，致使雷泽勤经过该路段时，因山体滑坡被落石砸中死亡。武隆公路养护公司没有提交足够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已经尽到相应的管理维护责任，故其应当对因管理维护的缺陷致人损害的结果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武隆公路养护公司辩称对公路的养护、管理职责不包括安全隐患排查、造成雷泽勤死亡系不可抗力等理由，于法无据，法院不予采信。武隆交委、武隆公路局不是事发路段的管理人，对其辩称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因此不承担责任的理由，予以采信。
二、雷杰、雷恩文、杨春珍的损失范围问题。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1.死亡赔偿金。雷泽勤系城镇居民，死亡时年满46岁，按照上一年度重庆市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死亡赔偿金计算为502940元（25147元/年×20年）。雷杰、雷恩文、杨春珍主张按照2013年度标准计算于法无据，不予支持。雷泽勤的被扶养人为雷恩文和杨春珍，雷恩文和杨春珍均年满73周岁，共有包括雷泽勤在内的五个扶养人，故扶养年限共计14年。因雷泽勤系城镇居民，雷恩文、杨春珍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应当按照重庆市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计算为51181.20元（18279元/年÷5人×14年），故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554121.20元。
2.丧葬费。按照上一年度重庆市职工月�均工资标准，按六个月计算，丧葬费计算为27794元（55588元/年÷12个月×6个月）。
3.精神损害抚慰金。因武隆公路养护公司在主观上没有过错，并非主动侵权责任人，故对雷杰、雷恩文、杨春珍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
4.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误工损失等合理费用。雷杰、雷恩文、杨春珍未举示所花费的交通费发票，但其为办理丧葬事宜必然支出一定的交通费，法院酌定交通费为500元；对误工损失，雷恩文、杨春珍均年满73周岁，其未举证证明雷杰、雷恩文、杨春珍因办理丧葬事宜而造成实际收入的减少，故一审法院对其主张丧葬事宜期间的误工损失不予支持。故雷杰、雷恩文、杨春珍为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合理费用为500元。
综上，雷杰、雷恩文、杨春珍的损失共计582415.2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款、第十六条、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四十一条、《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三十五条、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武隆县公路养护有限责任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雷杰、雷恩文、杨春珍各项损失582415.20元；二、驳回雷杰、雷恩文、杨春珍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702元，由武隆县公路养护有限责任公司负担9624元，雷杰、雷恩文、杨春珍负担1078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焦点为：1、武隆县交委、武隆县公路局是否承担责任。2、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是否具有过错。
对于第一个问题。雷杰等人认为武隆县交委、公路局对事发路段存在管理或养护瑕疵，对雷泽勤的死亡存在过错。本院认为，事发路段属于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养护范围，武隆县公路局不是事发路段的养护机构,对雷泽勤的死亡不承担赔偿责任。武隆县交委对事发路段行使的是行政管理职责，不是实际管理养护机构，且雷杰等人并未指出武隆县交委对事发路段存在何种管理瑕疵，因而，武隆县交委对雷泽勤的死亡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对于第二个问题。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承担民事侵权责任的前提条件是对本案事故的发生具有过错，即事故路段公路欠缺通常所应具备的安全性，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存在维护、管理瑕疵。本院认为，首�，《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的“公路管理机构、公路经营企业应当加强公路养护，保证公路经常处于良好技术状态”，是指公路自身的物理状态符合有关技术标准的要求。案涉公路在正式交付使用前经验收合格，应认定该公路的设计、施工均无缺陷，符合国家规定的通行安全标准和技术标准要求，事发路段的边坡可以不采取防护栏、防落网、抗滑桩、边坡表面未喷混泥土（水泥砂浆）等特殊安全防护措施。其次，事故路段滑体所在位置在公路边的荒坡上，不属于《公路安全保护条例》所规定的公路边坡，而是非人力作用的自然边坡，不属于武隆公路养护公司的养护范围。本案事故发生前，事发路段从未出现过滑坡、坠石等情形，也未出现明显的、采取常规检查方式即可发现的滑坡危险，故不应要求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在事发之前即采取有别于其他路段的特殊安全防护措施。雷杰等人以事发路段无防护栏、防落网、抗滑桩及边坡表面未喷混泥土（水泥砂浆）等特殊安全防护措施为由，主张推定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具有管理过错，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第三、武隆公路养护公司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其已经按照公路养护技术规范和操作规程对公路进行了养护、管理，其管理维护符合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和地方标准，雷杰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武隆公路养护公司具有违反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操作规程及前述标准的行为，故不应推定武隆公路养护公司具有过错。
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对雷泽勤的死亡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雷泽勤本人对其事故的发生也无过错，亦不应承担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故可以由双方当事人分担损失。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在诉讼中表示愿意补偿雷杰等人10万元，系对自己民事权益的合法处分，应予尊重，故由武隆公路养护公司补偿雷杰等人10万元。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后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武隆县人民法院（2015)武法民初字第01418号民事判决；
二、武隆县公路养护有限责任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补偿雷杰、雷恩文、杨春�各项损失共计10万元；
三、驳回雷杰、雷恩文、杨春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由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负担1151元，由雷杰、雷恩文、杨春珍负担915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武隆县公路养护公司负担1551元，由雷杰、雷恩文、杨春珍负担915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镝鸣
审 判 员 谭红艳
代理审判员 张东一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邬昌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