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审二商申字第0050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樊桂英。
委托代理人周凤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灌南县新安镇新兴北路60号。
法定代表人：武刚，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志发，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李桂成，江苏灌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樊桂英因与被申请人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盐商终字第00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樊桂英申请再审称：一、樊桂英提交请予扣付工程欠款的函等11份新证据，可以证明詹恒亮是案涉项目部现场负责人，其在本案中的行为系职务行为，樊桂英在本案中主张的款项应由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支付。二、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在本案中提供的证据虚假，自相矛盾，不应被采信。三、本案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并无充分证据证明詹恒亮是实际施工人。一、二审判决认定詹恒亮为实际施工人，而实际施工人就是无效合同的承包人。一、二审判决已认定合同和欠条上的印章就是案涉项目部的印章，但却不认可应由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担责任是错误的。综上，请求对本案依法再审。
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提交意见认为：樊桂英提供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詹恒亮虽曾在案涉项目部工作，但并不是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的工作人员，其以项目部的名义签订合同、出具欠条的行为不是职务行为，也不构成表见代理。综上，请求驳回樊桂英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2006年9月9日，詹恒亮与樊桂英的丈夫周凤清签订一份供货合同，内容为：”甲方：灌南水建公司1标工程，乙方：周凤清砂石站。甲方承建银宝公司海堤工程，需黄砂、石子、块石若干吨，经双方协商由乙方供给。石子每吨50元，块石每吨62元，黄砂每吨52元。数量以工地验收为准（包括运费）。每2000吨结算一次……甲方代表詹恒亮，乙方代表周凤清”。该合同上加盖了印文为”灌南水建银宝公司2006年海堤达标工程灌东一标项目部”的印章（以下简称项目部印章）。
2006年10月4日，江苏省银宝盐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宝公司）向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发出中标通知书，确认该公司为银宝公司2006年度海堤达标护坡保滩工程的中标人，中标价为217.7293万元，中标工期为70天，项目经理为兰树宝。中标通知书中有关工程内容部分载明：海堤施工包括新滩盐场一标至六标工程，灌东盐场一标至五标工程。
2006年10月7日，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与银宝公司海堤达标工程建设处签订施工合同。2006年10月26日，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向银宝公司提起开工申请。2006年10月28日，银宝公司向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发出开工令，准许其从即日起，按照施工计划安排开工。詹恒亮为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工程施工后，银宝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向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支付工程款，工程款支付申请表上盖有项目部印章，并有项目经理兰树宝签名字样、工程监理审核。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系向詹恒亮支付工程款。
2007年1月1日，詹恒亮出具内容为”欠到樊桂英砂石材料款计币9.5万元”的欠条给樊桂英，该欠条上加盖了项目部印章。所供给的材料均由詹恒亮验收，并且由詹恒亮支付货款。
2007年12月29日，连云港华厦建设有限公司（乙方）与灌南县水利局（甲方）达成协议，约定：”由连云港华厦建设有限公司收购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全部有形无形资产，金额为1600万元。乙方全部承继原公司在评估审计范围内的债权债务。乙方承继原公司2007年6月30日以后的工程损益”。2008年5月23日，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变更为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2009年，樊桂英将以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詹恒亮为被告，向响水县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詹恒亮支付砂、石材料款9.5万元并承担此款自起诉之日起至履行完毕之日止的银行贷款利息。该院审理后作出（2009）响民二初字第0041号民事判决。樊桂英不服该一审判决，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0年3月5日作出（2009）盐民二终字第0497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响水县人民法院重审。
2010年6月7日，响水县人民法院立案重审本案。之后，樊桂英申请撤回对詹恒亮的起诉，明确表示在本案中只告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不告詹恒亮。樊桂英的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支付砂、石材料款9.5万元并承担此款自起诉之日起至履行完毕之日止的银行贷款利息。
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一审辩称：一、该公司主体不适格。该公司是由连云港华厦建设有限公司于2007年12月29日购买原灌南县水利局出卖的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重新注册成立的新的企业法人。灌南县水利局在出售时与买受方约定，买受方必须承继原公司在评估审计范围内的债权债务，其中不包括樊桂英所称债权。二、樊桂英与詹恒亮恶意串通，侵犯该公司利益。詹恒亮不是项目经理，也不是该公司职工，仅是工程承包人。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未授权詹恒亮与樊桂英签署任何合同或出具结算凭据，詹恒亮不具备职务代理的资格。供货合同和詹恒亮出具的欠条中的项目部印章系伪造。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参加该工程投标，于2006年10月4日收到中标通知书，于同年10月7日签署工程合同。在此之前根本不存在项目部。樊桂英与詹恒亮签订供货合同的时间是2006年9月9日，先于施工合同的签订时间，显属恶意串通，损害该公司利益。詹恒亮曾向法院陈述出具给樊桂英的欠条事实上是借款而非材料款，故樊桂英与该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关系。即使樊桂英主张的债权成立，也应该由詹恒亮承担偿还义务。综上，请求驳回樊桂英的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作为银宝公司2006年度海堤达标护坡保滩工程灌东盐场一标段的中标人，兰树宝作为该项目的项目经理均在中标通知书中予以确认。只有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项目部负责人有资格代表该项目部对外从事民事活动，实际施工人詹恒亮只有在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授权的情况下才能代表项目部对外从事民事活动。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中标时间为2006年10月4日，詹恒亮与樊桂英的丈夫周凤清签订供货合同的时间为2006年9月9日，合同签订时间先于中标时间；中标通知书所载的项目经理为兰树宝，代表项目部签订合同的人应是兰树宝，或者是兰树宝委托的人。詹恒亮是实际施工人，并不是项目部工作人员，且其身份取得是在2006年10月4日中标以后；詹恒亮与周凤清签订的合同以及所形成的欠条上的印章与项目部印章不符；所提供的材料，从验收、入库、结算，均是詹恒亮一人经手，货款亦是由詹恒亮个人支付。综上所述，樊桂英对合同的缔结时间、合同签订人的身份、印章真伪以及单位是否知道或是否参与合同的履行情况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詹恒亮不具备代表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及项目部对外从事民事活动的资格，该行为对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没有约束力，应认定为是詹恒亮的个人行为。樊桂英要求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支付材料款9.5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樊桂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75元，由樊桂英负担。
樊桂英不服该一审判决，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二审庭审中，关于案涉合同的签订过程及欠条出具过程，樊桂英的委托代理人、案涉合同签订人周凤清陈述：其与詹恒亮本就认识，签订合同非他人介绍；詹恒亮告诉其中标了，且为项目经理；詹恒亮中标后拿钱跟其买东西，没有理由不相信詹恒亮的身份；印章就是证明；印章是在出具欠条时加盖的，欠条出具时间是2006年12月；凭直觉相信詹恒亮是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的项目经理；从2006年11月开始送货，一共供了40多万元的货，具体数量与价格均记不清了；发货单部分遗失了；货物均由詹恒亮签收；詹恒亮称这个工程是用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资质，和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合伙做的，签合同时詹恒亮说工程还没实际到手，但快了；签合同时，詹恒亮称自己是项目经理，但樊桂英、周凤清并没有问詹恒亮有无权签合同；签订合同时不熟悉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加盖印章后，就认印章。
二审庭审中，关于周凤清与詹恒亮之间有无借款关系的问题，周凤清陈述：其于2008年5月20日曾向詹恒亮出具过一份说明，内容是其出借款项给詹恒亮；这份说明是写着玩的；写说明的时候，詹恒亮欠其的款项不止9.5万元，钱何时还的记不清了。
2011年2月17日，二审法院作出（2011）盐商终字第001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审查期间，樊桂英向本院提交下列证据：证据1、请予扣付工程欠款的函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曾发函给银宝公司，要求将詹恒亮欠材料商池学花的款项在工程款中予以扣除，从而证明本案中樊桂英主张的款项也应由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支付。证据2、借据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詹恒亮以项目部名义向银宝公司借8000元业务费，从而证明詹恒亮是项目部的工作人员，行为后果应由项目部承担。证据3、周凤清曾向法院提交的三份申请书复印件。用以证明樊桂英、周凤清一直要求法院调取（2009）响民二初字第0099号案件的资料，该材料可以证明詹恒亮在案涉工程中所欠款项均由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负责偿还。证据4、詹恒亮在施工过程中签订的低压用电合同一份。用以证明詹恒亮在案涉工程中的行为是职务行为。证据5、项目部现场公示的组织机构组成的照片复印件。用以证明詹恒亮是该项目部的主要组成人员，相关行为是职务行为。证据6、王开港出具的证明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詹恒亮是项目部负责人。证据7、为迎接省质监检查会议纪要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詹恒亮以案涉项目部名义参加会议。证据8、工程报告单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詹恒亮是案涉项目部的工作人员。证据9、汪志杰出具的证明一份。用以证明詹恒亮能做案涉工程相关事宜的主，一标段的事由詹恒亮说了算。证据10、安全管理台账复印件一组。用以证明詹恒亮是案涉项目部的管理人员。证据11、混凝土浇筑工序质量评定表一份。用以证明案涉工程相关材料均由詹恒亮签署，其是项目部负责人。
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证据1是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的商业行为，不能证明詹恒亮能够代表公司。对证据2真实性不予认可，该证据所反映的领款内容与本案工程无关。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证据3不属于法院应调查取证的范围。詹恒亮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有权以自己的名义与有关单位签订合同，但该行为不是职务行为。证据4不能证明詹恒亮有权代表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证据5表明詹恒亮不是案涉工程的项目经理，除了项目经理和副经理之外，包括实际施工人詹恒亮在内的其余人员均不是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的人员。对证据6的真实性不予确认。证据7只能说明詹恒亮是参加会议的人员。证据8虽有詹恒亮的签名，但詹恒亮不是项目经理，其签名可有可无，只需要项目经理签字就可以。证据9的质证意见同证据6。证据10的质证意见同证据5。证据11的质证意见同证据5、证据8。
本院认为：
一、樊桂英关于詹恒亮有权以项目部的名义签订合同、出具欠条，相关行为后果应由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担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各方当事人均确认詹恒亮参与了案涉工程的建设，但对詹恒亮的身份及相关行为有无授权存有争议。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称詹恒亮并非该公司工作人员，亦非案涉项目的项目经理，仅系实际施工人，虽可以其个人名义对外签约，但无权以项目部或公司的名义对外签约或进行结算。樊桂英则认为詹恒亮是案涉工程的项目经理，其以项目部的名义签订合同、出具欠条系职务行为。本院认为，樊桂英的上述主张缺乏证据支持。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案涉项目中标通知书所载的项目经理为兰树宝，而非詹恒亮。樊桂英主张詹恒亮是案涉工程项目经理，有对外签约或结算的权限，但未提供相应证据。本院审查期间，樊桂英提交了请予扣付工程欠款的函复印件等11份证据，拟证明詹恒亮有权以项目部的名义对外签约或出具欠条。但是，上述证据的内容既不能证明詹恒亮是案涉工程项目经理，亦不能证明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授予詹恒亮以项目部名义对外签约或结算的代理权限，不能证明樊桂英的相应观点，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予采纳，对相关证据的真实性亦不予理涉。
二、詹恒亮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根据二审庭审中樊桂英的委托代理人、案涉合同签订人周凤清的陈述可见，案涉合同签订之前，周凤清认识詹恒亮，但不熟悉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案涉合同签订的背景是，詹恒亮告诉周凤清其拟借用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的资质，和该公司合伙做案涉工程，签合同时工程还没实际到手，但詹恒亮称快了；詹恒亮还称自己是项目经理，但樊桂英、周凤清并没有问詹恒亮有无签合同的权限；合同签订时并未加盖项目部印章，印章是在出具欠条时才加盖；樊桂英、周凤清相信詹恒亮有相应权限的理由是，詹恒亮中标后拿钱向其买东西，没有理由不相信詹恒亮的身份，凭直觉相信詹恒亮是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的项目经理，且印章就是证明。根据上述当事人陈述，结合本案已查明其他事实，本院认为案涉合同签订之时，案涉工程尚未中标，詹恒亮系以”灌南水建公司1标工程”名义与周凤清签订供货合同，在此过程中，周凤清没有审核詹恒亮的身份与权限，明显未尽基本的审查义务。且周凤清对案涉工程尚未中标的事实清楚，知道或应当知道詹恒亮在签订合同时不可能具备案涉工程项目经理的身份。之后，在出具欠条时，詹恒亮在案涉合同上补盖了项目部印章。但是，并无证据证明在该时点，樊桂英、周凤清对詹恒亮的身份以及授权进行了审核。相反，其在二审庭审中关于”加盖印章后就认印章”、”凭直觉相信詹恒亮是灌南县水利建筑工程公司的项目经理”的陈述表明，樊桂英、周凤清在詹恒亮出具欠条、在合同上补盖项目部印章时，仍未尽到谨慎的注意义务。综合上述分析，樊桂英、周凤清不属于表见代理中善意无过失的相对人。
三、樊桂英未能提交与其主张相一致的送货单。二审中，樊桂英的委托代理人周凤清称从2006年11月开始送货，一共供了40多万元的货，具体数量与价格均记不清了；发货单部分遗失了。且从樊桂英提交的送货单的时间来看，部分收货时间在出具欠条之后，不能对应。
综上，樊桂英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樊桂英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李圣鸣
代理审判员 史留芳
代理审判员 王 强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李斯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