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73民终1402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阿里巴巴（杭州）文化创意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五常街道文一西路969号2号楼4楼。
法定代表人：杨伟东，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振坤，北京康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北京源泉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霄云路25号乙45幢。
法定代表人：谢国民，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江，女，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阿里巴巴（杭州）文化创意有限公司（简称阿里巴巴公司）与被上诉人北京源泉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简称源泉公司）因侵害录音录像制作者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于2017年5月25日作出的（2016）京0105民初1678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2017年11月13日，上诉人阿里巴巴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振坤，被上诉人源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江到本院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阿里巴巴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源泉公司的全部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源泉公司并无资格作为一审原告提起本案诉讼。首先，源泉公司并非涉案的《普贤行愿品—七支供养偈》等38首录音制品（简称涉案录音制品）的录音制作者，亦非独占许可使用人，同时也不是合法登记的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其仅是一家知识产权公司，没有经营音乐作品的资质和经营范围，故源泉公司与涉案录音制品的录音制作者源动力文化发展事业有限公司（简称源动力公司）之间仅为版权代理关系，源动力公司授权源泉公司的行为实际上是单纯的诉权转让行为，为法律所禁止；其次，根据源动力公司出具的《授权确认书》，源泉公司作为被授权方仅有权“代表”授权方提起诉讼，源泉公司无权以自己名义提起诉讼；再次，源泉公司超出授权的时间期限提起诉讼，根据《授权确认书》的约定，授权期限届满后，仅被授权方发出的使用许可和已开始的反盗版行为仍有效，本案纠纷不属于上述范围，故源泉公司已无权提起诉讼。二、一审判决对源泉公司提交的涉案录音制品的光盘证据认证不当。首先，源泉公司提交的光盘未经公证认证，且已经拆封，真实性无法确认；其次，光盘曲目和封皮相同，不能得出光盘内容相同的结论。三、一审判决认为阿里巴巴公司经营的虾米音乐网站（网址为xiami.com）（简称涉案网站）上下载涉案录音制品所用虾币可通过账户充值方式购买，从而判决阿里巴巴公司承担较重的赔偿责任，有失偏颇。阿里巴巴公司提供的是免费服务，并未获益。应考虑本案中涉案录音制品为受众少的佛教音乐的特殊性，降低赔偿金额。
源泉公司二审辩称：一、根据《授权确认书》的约定，源泉公司所获得的即是涉案录音制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等权利的独占性授权，且源泉公司有权单独提起诉讼。源泉公司通过转授权等方式实际使用包括涉案录音制品在内的授权内容，并非仅获得诉权的转让。阿里巴巴公司的涉案侵权行为发生在授权期限内，且包含于《授权确认书》所称的“反盗版”概念范围内。故源泉公司有权提起本案诉讼。二、一审判决对源泉公司提交的光盘证据予以采信正确。三、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适当。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法院驳回阿里巴巴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源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阿里巴巴公司赔偿经济损失190000元；2.判令阿里巴巴公司赔偿为调查侵权行为支出的合理开支378.3元。
对于一审诉讼中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与证据，一审法院首先作出如下认证：1.未经公证且已拆封的台湾地区发行的录音制品能否作为证据使用。2013年10月17日，源动力公司出具声明书，称包括《文殊咒CD》在内的32张CD制品系其制作并合法发行，源动力公司对其享有录音著作权，声明同时附有32张CD制品的正反面截图。该声明经台湾地区公证人事务所认证。2013年12月30日，北京市公证协会出具证明称该台湾地区认证材料与海基会所发同字号的公证书副本内容相符。同时，源泉公司在本案中所提交的涉案侵权的录音制品光盘原件曲目、封面等信息与经过公证认证的源动力公司声明书附件中所预留的录音制品光盘复印件相同。综合上述，本案中源泉公司虽未对台湾地区发行的录音制品进行公证，但已对包含该录音制品截图的权利声明进行公证认证，上述两份证据，可相互印证。同时，该录音制品光盘虽已经拆封，但其包含的作品内容可与权利声明相比对印证。故其未经公证认证、已拆封的事实，不影响其作为本案证据使用。2.涉案公证取证过程是否存在问题。为证明涉案侵权事实，源泉公司代理人申请北京市方正公证处进行证据保全。根据公证书记载的证据保全的过程，源泉公司代理人在进行涉案录音制品下载前对代理人所使用的虾米音乐的账户未进行清除。但是，根据公证过程，使用代理人的虾米音乐账户，对涉案的每一首录音制品的购买与下载，均系在网络环境下进行，该音乐账户是否有过其他浏览记录，与公证日虾米音乐网站是否提供了涉案录音制品并无直接关联，该音乐账户的历史记录不涉及公证过程的清洁性问题，公证取证的过程并不存在问题，公证书可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证据使用。
根据双方当事人认可及经一审法院认证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
1999年至2006年，源动力公司在台湾地区发行《觉醒》等10张音乐制品专辑（专辑名称、发行时间见附表）。上述发行的专辑封面上标注有“℗&©PBCMUSIC,TAIWAN”或“℗&©PRIMALBEATCREATIONSCORPORATION”，同时专辑封面使用有“源动力PBC”标识及“原动力文化发展事业有限公司发行”字样。涉案录音制品所属专辑包括在上述10张CD音乐制品当中。
2013年10月17日，源动力公司出具声明书，称包括上述10张音乐制品专辑在内的32张CD制品系其制作并合法发行，源动力公司对其享有录音著作权，该声明经公证认证。
2013年10月17日，源动力公司出具《授权确认书》，称鉴于授权方源动力公司（英文名称为：PRIMALBEATCREATIONSCO.,LTD）为音乐品牌“原动力文化”、“PBCMUSIC”的拥有者，将上述32张CD音乐制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授予源泉公司，授权地域为台湾地区之外的全世界范围，授权期限自2013年9月1日至2015年8月31日，授权性质为独家专属授权。同时根据授权书，源泉公司有权采取必要合理行动，包括但不限于对于任何侵害著作权或与著作权有关的权益的行为（包括协定之前发生并持续至协定合作期间，以及协定合作期间发生的全部行为）代表授权方向相关侵权人追讨自该等行为发生之日起应付而未付的版权使用费、单独提起异议甚至提起诉讼。“原动力文化PBC”商标在台湾地区注册，源动力公司系该商标的专用权人。上述授权确认书经公证认证。
就源泉公司与源动力公司之间的合同，以及源泉公司获得授权所支付对价的情况，源泉公司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
涉案网站为阿里巴巴公司所经营，2015年8月3日-21日，登陆该网站，使用已注册的会员账号登陆，通过所属的专辑名搜索《普贤行愿品-
七支供养偈》等38首歌曲，搜索后可使用注册账户的0.8米“虾币”下载上述MP3格式的歌曲保存至本地电脑，保存至本地电脑的MP3格式歌曲可直接播放。上述下载的歌曲与源泉公司于一审诉讼中当庭提交的对应CD专辑的同名录音制品，阿里巴巴公司认可其音源的一致性。
下载上述歌曲所用的虾币可通过账户充值的方式购买，1米“虾币”需花费人民币1元。就通过该网站提供涉案录音制品的下载、播放，阿里巴巴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获得录音制作者授权，对其所辩称的涉案录音制品系他人上传，阿里巴巴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
源泉公司为证据保全支出公证费18000元，该笔公证费对应的公证事项为虾米音乐网站使用包括本案38首录音制品在内的1933首录音制品的事实。上述费用均摊到涉案38首录音制品中的部分约为354元。
以上事实，有公证书、公证费发票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根据涉案录音制品对发行者、权利人的署名，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源动力公司系涉案录音制品的制作者。《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简称著作权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录音制作者对其制作的录音制品享有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并获得报酬的权利。根据源动力公司的授权，源泉公司取得涉案录音制品自2013年9月1日至2015年8月31日期间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的独家专属授权。上述授权，不违背法律规定。
《著作权集体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著作权集体管理，是指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经权利人授权，集中行使权利人的有关权利并以自己的名义进行的下列活动：（一）与使用者订立著作权或者著作权有关的权利许可使用合同；（二）向使用者收取使用费；（三）向权利人转付使用费；（四）进行涉及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诉讼、仲裁等。除依照该条例规定设立的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外，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从事著作权集体管理活动。擅自从事著作权集体管理活动的，由国务院著作权管理部门或者民政部门依照职责分工予以取缔，没收违法所得。
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著作权人可以转让或许可他人行使著作财产权，并依照约定或者著作权法有关规定获得报酬。这种转让或许可的自由，既是合同法中的契约自由原则在著作权行使当中的直接体现，也是著作权法鼓励作品传播、促进文化发展与繁荣的应有之义。根据上述法律及行政法规的规定，认定行为人是合法获得授权或受让权利，还是违法从事了著作权集体管理活动，应综合行为人的行为进行判断，不能因行为人获得多个权利人多个作品的授权，便认定其从事了著作权集体管理活动，否则著作权人依照著作权法第十条规定所享有的对著作财产权的依法授权与转让，并基于此获得相应对价的权利将被不合理地限制。本案中，源泉公司仅从单个权利人处通过授权获得涉案录音制品两年内的独占信息网络传播权，阿里巴巴公司并无证据证明源泉公司从事了与作品使用者订立许可使用合同、向使用者收取使用费、向权利人转付使用费等著作权集体管理的活动，故其抗辩称源泉公司实际履行了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的职能并无事实依据。另外应当注意到，是否构成擅自从事著作权集体管理活动的行政违法行为，是一个行政管理领域内的事项，对其相应的法律后果，《著作权集体管理条例》亦作了相应规定。该行政违法行为的认定与处理，应由行政机关在充分的行政执法调查的基础上作出初步决定。综合上述因素，对阿里巴巴公司主张的源泉公司实际上从事了著作权集体管理活动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根据源动力公司授权，源泉公司在2013年9月1日至2015年8月31日获得涉案录音制品在我国大陆地区独家专属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同时源泉公司有制止侵权行为的权利。根据已查明事实，阿里巴巴公司的涉案行为发生在2015年8月31日之前，故源泉公司有权提起本案诉讼。
阿里巴巴公司未经权利人许可，通过其经营的涉案网站，提供涉案录音制品的播放、下载，侵犯了源泉公司对涉案录音制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阿里巴巴公司虽称非其上传，但对此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根据著作权法规定，其应就涉案侵权行为承担赔偿损失等法律责任，源泉公司的诉讼主张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对于赔偿损失的数额，鉴于源泉公司系通过合同继受取得涉案录音制品的权利，对取得权利支付对价的情况，源泉公司并未作为其受到经济损失可参照考量的标准向一审法院提交，同时源泉公司亦未举证证明其因涉案侵权行为所遭受的损失以及据以确定赔偿数额可考量的其他标准，源泉公司仅以每首录音制品估算5000元主张赔偿数额，并无任何客观依据，故对其本案主张的赔偿数额，一审法院不予全额支持。一审法院将根据涉案录音制品的类型、制作成本，以及阿里巴巴公司侵权行为的方式、情节、传播范围等因素，在法定赔偿范围内依法酌定其应予赔偿损失的数额。源泉公司因本案所支付的公证费，系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一审法院将根据其合理性与必要性予以支持。
依照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阿里巴巴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源泉公司经济损失45000元；二、阿里巴巴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源泉公司合理支出354元；三、驳回源泉公司其他一审诉讼请求。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诉讼中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且均对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经审查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一审卷宗材料和本院询问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源泉公司作为一审原告是否适格
根据查明事实，源动力公司出具的《授权确认书》明确载明，源动力公司将其享有录音制作者权的包括涉案录音制品在内的多部录音制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授予源泉公司，授权的性质为在中国大陆地区范围内的独家专属授权，源泉公司系授权期间和地域内唯一有权行使授权权利的主体。同时，源泉公司有权代表源动力公司针对授权期间发生的任何侵害著作权及相关权益的行为单独提起诉讼。根据上述表述，应认定源泉公司获得了涉案录音制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独占性许可，其有权就侵害涉案录音制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单独提起诉讼。对于阿里巴巴公司关于源泉公司并非独占许可使用人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同样根据上述《授权确认书》所载明的内容，源泉公司系经合法授权获得了涉案录音制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这一实体权利，其可以基于该授权自行行使权利、转授权并进行维权活动。上述授权行为并非诉权的单独转让，在案证据亦不足以证明源泉公司实施了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性质的行为。故对于阿里巴巴公司提出的源泉公司实际上从事的是著作权集体管理活动，其单独获得诉权的转让违反了法律规定等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此外，根据源泉公司提交的相关公证书显示，本案中阿里巴巴公司所实施的侵犯涉案录音制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发生在源泉公司所获授权的授权期限之内，故源泉公司有权提起诉讼。阿里巴巴公司提出的授权期限届满后源泉公司无权提起诉讼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一审判决对证据的认证是否正确
阿里巴巴公司上诉称源泉公司提交的涉案录音制品的载体即CD专辑仅在台湾地区出版发行，故在该CD专辑本身未经公证认证，且已经拆封的情况下，其真实性及内容的一致性均无法确认，一审判决对该证据予以采信是错误的。对此，本院认为，源泉公司确未对CD专辑实物本身进行公证认证，但其提交了进行了公证认证的权利声明，其中包含有上述专辑的封面和封底的截图。经公证认证的权利声明中的相关内容可以与源泉公司于一审诉讼中当庭提供的CD专辑实物相互印证，足以用来证明源动力公司系涉案录音制品的录音制作者。阿里巴巴公司虽针对源泉公司提供的CD专辑已经拆封的情形提出异议，认为其中的CD光盘可能被替换，但其未就此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故一审法院结合经公证认证的权利声明等证据，对源泉公司所提交的CD专辑予以采信并无明显不当。对阿里巴巴公司的上述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一审判决确定的经济损失赔偿金额是否适当
因现有证据无法确定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抑或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故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录音制品的类型、制作成本，以及阿里巴巴公司侵权行为的方式、情节、传播范围等因素，酌情确定赔偿数额并无不当。阿里巴巴公司主张其提供免费服务，未获经济利益，但根据公证书显示，下载涉案录音制品需要花费涉案网站的“虾币”，而“虾币”可通过账户充值方式购买，故阿里巴巴公司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此外，阿里巴巴公司上诉所称涉案录音制品为佛教音乐，传播范围小等因素，一审判决在酌情确定赔偿数额时已经予以考虑。故对于阿里巴巴公司提出的一审判决确定的经济损失赔偿金额过高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阿里巴巴公司的上诉理由均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四千一百零八元，由北京源泉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负担一千元（已交纳），由阿里巴巴（杭州）文化创意有限公司负担三千一百零八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九百三十四元，由阿里巴巴（杭州）文化创意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炫孜
审 判 员 杨 潇
审 判 员 宋 堃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刘欣蕾
书 记 员 宋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