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45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君圣机电有限公司，住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法定代表人：宋爱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振华，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亚辉，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森隆精密工业有限公司，住广东省深圳市龙华新区。
法定代表人：尹卫国，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家兵，广东汇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君圣机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森隆精密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森隆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5）穗海法民二初字第38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君圣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森隆公司诉讼请求。
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君圣公司与森隆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属事实认定错误。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森隆公司与君圣公司、广州君圣液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圣液压）之间互有货物往来，但从未签订过买卖合同，送货单也未约定单价及金额，也从未就货物进行对账、结算，结合三家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足以认定三家公司之间的货物往来为合伙及合作关系，而并非买卖合同关系。2.森隆公司与君圣公司的送货单未约定双方为买卖合同关系，且送货单仅有产品规格及数量，单价及金额均空白。从森隆公司提交的其与其他公司的买卖合同可知，森隆公司与其他公司均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以发货单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证明力不足。3.君圣公司于2011年1月19日至2012年3月19日期间向森隆公司支付款项12万元(部分款项为君圣公司委托君圣液压支付)，森隆公司于2011年8月18日向君圣公司返还款项35000元、75000元(君圣液压为收款人)。若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则森隆公司向君圣公司退还货款不合常理，且森隆公司在一审时也未就退还款项给予合理解释，该款项流转与森隆公司主张的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矛盾。
（二）森隆公司与君圣公司、君圣液压及宋爱君等人之间存在复杂的法律关系。1.宋爱君为森隆公司的股东，持有森隆公司41％股权。2.尹友兰、宋爱君、熊亮、冯瑜亭、张涛合伙经营君圣液压、森隆公司、君圣公司。君圣公司与君圣液压经营地址混同，合伙经营君圣液压包含了君圣公司。
（三）森隆公司与君圣公司、君圣液压三家公司合伙经营期间人员、经营地址、财产混同，且互有货物往来，送货单不足以证明森隆公司与圣君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尹友兰、宋爱君、熊亮、冯瑜亭、张涛合伙经营君圣液压、森隆公司、君圣公司。上述五名自然人合伙经营三家公司的方式为：利用合伙资金在番禺大岗镇购置厂房，森隆公司的生产设备、人员(除了深圳的销售部门)迁至番禺的厂房，三家公司共同在番禺厂房开展生产经营。君圣公司注册地址为海珠区，但实际经营地址与君圣液压一致。吴远平、施淑华、孙文明、刘明婷等人为君圣液压员工，却签署君圣公司的单据，且三家公司合伙经营期间亦签署过森隆公司的单据，足以证明君圣公司与君圣液压公司混同经营。三家公司合伙经营后，共同经营地址设在君圣液压位于广州市番禺大岗镇购置的厂房，森隆公司货物的收货地址也为君圣液压厂房所在地番禺，森隆公司在本案中的送货单地址亦为广州市番禺南村镇坑头村瓦窑岗竹园工业园二号。森隆公司向君圣公司及君圣液压送货单的货物并非买卖合同关系，而是合伙期间的调货、以及样品、向客户销售的货物。
（四）森隆公司分别在海珠区法院起诉君圣公司买卖合同纠纷、在番禺区法院起诉君圣液压买卖合同纠纷，起诉的重要证据送货单除了抬头分别为君圣公司、君圣液压两家公司外，两案的送货单地址，单价及金额空白，足以证明起诉的事实并非买卖合同关系，《协议》《散伙协议》已明确了五名合伙人对森隆公司与君圣液压散伙，散伙协议虽然没有君圣公司，因君圣公司与君圣液压实际控制人相同、人员相同、经营地址相同，故君圣公司包含君圣公司及君圣液压，结合森隆公司与君圣公司互有货物往来，且君圣公司向森隆公司的供货多过森隆公司向君圣公司的供货，五名合伙人及三家公司之间存在错综复杂的关系，送货单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若法院最终认定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君圣公司必将另行提起诉讼，要求森隆公司支付货款417375元及利息。
（五）森隆公司提交的证据4自认“广州君圣液压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与广州君圣机电有限公司的股东完全相同，两股东为夫妻关系，两公司实质上是同一公司，广州市君圣液压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的行为即为被告(广州市君圣机电有限公司)的行为”属实，森隆公司也认可君圣公司与君圣液压法人资格混同，且君圣公司、君圣液压与森隆公司在合伙期间互有货物往来，本案送货单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森隆公司提交的证据中自认“原、被告双方的协议当中约定我方送货是送给广州君圣公司，没有分别说明是送给君圣液压还是君圣机电公司，只要送给君圣公司(君圣液压和君圣机电)就应该视为我方履行了合同，且该两家公司的收货地址都是同一的。”可见，森隆公司自认君圣公司与君圣液压法人资格混同，君圣公司收取货物视为君圣液压收取货物，而该货物发生在合伙经营期间，并非买卖合同关系。
（六）本案已超过诉讼时间。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间没有约定付款时间，亦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之问题”，但判决从2012年5月24日起计算利息，与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矛盾。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12年5月25日起算，至2014年5月24日届满，森隆公司于2015年11月17日起诉已过诉讼时效，应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七）退一步讲，即使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为买卖合同关系，君圣公司向森隆公司退货的款项应当从货款中扣减，且森隆公司提供的发票、买卖合同的货物与送货单的货物不一致，不能依据森隆公司与其他公司签订的合同、发票来认定本案货物的价格。货物价款应进行司法鉴定，并将退货的款项予以扣减。另外，君圣公司支付森隆公司12万元款项，森隆公司返还11万元，若本案认定为买卖合同关系，应认定为君圣公司已支付1万元货款。另外，宋爱君是森隆公司的股东，若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宋爱君间接享有森隆公司应收货款41％的权益。
森隆公司辩称，君圣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1.一审时君圣公司当庭承认相关送货单的真实性，且在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法院的（2014）深宝法民二初字第1745号案证据交换笔录中也对与本案相关的2011年1-7月及2012年5月发货明细及送货单真实性予以认可。2.君圣公司在本案中提交了曾向森隆公司支付货款的证据，尽管这些证据与送货单不相对应，但也说明君圣公司是承认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关系的，否则其不会主张曾经向森隆公司支付过货款。3.森隆公司与君圣公司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合伙关系。君圣公司的股东及森隆公司的股东之间有些股权投资关系或合作关系，但没有证据证明双方间存在法律上的合伙关系，也没有任何文件约定双方共同经营、共负盈亏及承担无限连带清偿责任。
森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君圣公司向森隆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169558元及其同期银行贷款利息（依年利率6.15%，自2012年5月24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暂自2012年5月24日计至2015年11月20日，利息为35903元），暂合计为人民币205461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君圣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森隆公司与君圣公司间素有业务往来。
2011年1月11日至2012年5月24日期间，森隆公司向君圣公司交付了刀具、抗衡阀等各类产品。
森隆公司于2015年11月20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君圣公司否认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森隆公司提交了发货明细、送货单等证据，证明森隆公司于2011年1月11日至2012年5月24日期间，向君圣公司交付了刀具、抗衡阀等各类产品；又经查明，并无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合伙关系，君圣公司的抗辩显然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故一审法院对森隆公司所述事实予以认定。另外，由于双方间没有约定付款时间，亦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之问题。关于交易价格，森隆公司提交了森隆公司与其他公司签订的各类产品买卖合同及发票，证明森隆公司向君圣公司售卖的各类产品的同期市场单价，对此，君圣公司虽不认可，但未提交相关依据予以反驳，故一审法院采信森隆公司的意见。
综上所述，现森隆公司起诉要求君圣公司清还货款及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付利息合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判决：
君圣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清还货款169558元给森隆公司，并从2012年5月24日起至实际清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受理费4382元，由君圣公司负担。上述受理费已由森隆公司预交，森隆公司同意由君圣公司在履行判决时将其应负担的受理费4382元直接支付给森隆公司。
本院二审查明：根据工商登记信息资料显示，君圣公司与广州君圣液压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液压公司）的股东均为宋爱君、钟雪筠。森隆公司的股东于2012年1月6日登记为张涛、尹卫国。
根据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审理的（2016）粤0306民初4890号股东资格确认纠纷判决认定事实，2008年12月7日，宋爱君分别与张涛、尹卫国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两人分别持有的森隆公司部分股权转让给宋爱君。
2012年5月16日，森隆公司与液压公司签订《协议》约定：为了双方更好的发展，液压公司与森隆公司决定于5月份分开各自独立发展。为此订立以下协议。1.森隆公司搬走原属森隆公司的设备及零配件；2.森隆公司搬走原属合资公司两台台湾产设备。此设备产权以后为森隆公司所有，液压公司要开具这两台设备的发票给森隆公司;3.森隆公司同时承担熊亮、尹耀红136万元投资款的返还等。
2012年8月24日，宋爱君、张涛、熊亮、尹友兰、冯瑜亭五人以股东名义签订《散伙合同》，其中就合伙人投入的机器设备、厂房、资金等合伙财产作出了处理分配。
根据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对液压公司诉森隆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作出的（2014）深宝法民二初字第1745号民事判决认定：“液压公司与森隆公司素有业务往来，双方之间互相供应货物及合伙经营。双方于2012年5月16日决定分开各自独立发展，并签订协议一份。”
一审期间，森隆公司提供《2011年1月至7月发货广州君圣机电发货明细》《2012年5月发货广州君圣机电发货明细》两份及相应送货单，主张君圣公司应向其支付该部分货款共计169558元。君圣公司抗辩提出森隆公司提供的《送货单》中仅记载货物规格型号、数量，未记载货物单价，该部分送货单实际并非货物买卖交易，而是在君圣公司及其关联公司液压公司与森隆公司进行合伙经营期间发生的相互易货、换货行为。
二审期间，君圣公司确认前述2012年5月16日《协议》及2012年8月24日《散伙合同》中均不涉及对各公司往来货物的处置，但君圣公司认为各方在散伙时已就换货、调货问题处理完毕，故未在相关散伙协议中作出约定。另君圣公司确认其司于2011年1月19日至2012年3月19日向森隆公司转账支付的12万元款项，实际为合伙出资款。
再查明，君圣公司主张其在2011年4月1日至2012年9月30日期间曾分33批次向森隆公司退货135256.4元，并提供《采购开单（退货）》及部分物流单据。森隆公司质证认为：君圣公司提供的退货单部分为液压公司的退货，部分无人签收，部分货物名称型号与森隆公司主张的交易货物品名不一致，与本案无关联，另有部分退货单君圣公司已自行备注为“冲减”，故均不应在货款总额中扣减。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君圣公司与森隆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以及森隆公司的诉讼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君圣公司与森隆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本案中，根据森隆公司所提供的全部交易送货单，足以证实森隆公司向君圣公司交付相应货物的事实。君圣公司在不否认收货事实的前提下，抗辩认为该部分货物仅是关联公司合伙经营期间的调货、易货行为。但首先，君圣公司提供的证据中虽反映在森隆公司与液压公司之间、以及两公司股东之间存在合伙事实，但并无证据证实合伙方在合伙期间明确约定对相关公司之间的货物往来无需结付货款。其次，根据君圣公司提供的散伙《协议》及《散伙合同》，也并未反映合伙方散伙时已将各关联公司间的货物往来纳入合伙结算范围。再次，森隆公司与君圣公司作为参与市场交易的商事主体，即便双方存在合伙，亦并不排斥同时期进行的货物买卖交易往来。因此，在君圣公司不能充分举证证实交易双方确已达成换货、易货协议的情况下，仅仅根据相关公司之间存在合伙的事实，并不足以推翻案涉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的认定。
关于君圣公司应付货款金额的认定。虽森隆公司提供的送货单未记载货物单价，但其已在诉讼中提供证据佐证同类产品的同期市场价格，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并无不当。而对于君圣公司提出退货135256.4元的问题，从其提交的退货单证中的确存在无人签收、货物品名不对应等情形，故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亦不予采纳。据此，一审法院判令君圣公司向森隆公司支付货款169558元合理合法，本院予以维持。但对于货款利息的计算，一审法院在认定双方并未约定付款期限的前提下，判令君圣公司从2012年5月24日其向森隆公司支付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对此作出调整，即君圣公司应从森隆公司起诉之日
--即2015年11月23日起向其支付相应利息损失。
关于森隆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超出诉讼时效的问题。本案中并无证据证实森隆公司与君圣公司之间就货款支付时间作出约定，故一审法院认定森隆公司的诉讼主张未超过诉讼时效亦无不妥，本院亦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对事实认定基本清楚，但对利息的处理不当，本院予以变更。君圣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理由成立，本院部分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5）穗海法民二初字第3853号民事判决为：上诉人广州市君圣机电有限公司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五日内向被上诉人森隆公司支付货款169558元及利息（从2015年11月23日起至实际清付款项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
二、驳回被上诉人深圳森隆精密工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受理费各4382元，由上诉人广州市君圣机电有限公司各负担3637元，被上诉人深圳森隆精密工业有限公司各负担74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莫 芳
审判员 汤 瑞
审判员 杨 凡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李泳筠
华章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