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苏06行终6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通州区兴仁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南通市通州区。
法定代表人胡劲武，镇长。
应诉负责人郭华，副镇长。
委托代理人单守荣，南通市通州区振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通州区精锐塑料模具厂，住所地南通市通州区。
经营者王锐，男，1971年5月19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上诉人南通市通州区兴仁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兴仁镇政府）因要求确认强拆行为违法一案，不服如皋市人民法院（2017）苏0682行初2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通州区精锐塑料模具厂（以下简称精锐模具厂）系个体工商户，经营者王锐。徐美祥与王锐系母子关系。因安放制香设备需要，王锐在其围墙和居住房屋的墙面之间加盖顶棚，西边固定在围墙上，东边固定在房屋的墙上，中间固定在机器设备上。2016年11月11日，南通市通州区委组织部向兴仁镇党委作出《转办通知单》，载明“兴仁镇党委：近期，在有关信访件调查过程中，发现涉及你镇的两条举报线索：（一）酒店居六组徐美祥户有违章搭建现象；（二）酒店居六组徐美祥户租用原四安仪器设备厂厂房进行封建迷信印刷品的生产。请按规定进行调查处理，有关情况请于15个工作日内报区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工作室”。2016年11月15日，兴仁镇政府对王锐作出《南通市通州区兴仁镇人民政府违法建设限期拆除通知书》，认为王锐于2015年9月15日在兴仁镇酒店居6组进行违法建设，责令王锐在收到通知之日起至2016年11月15日24点前自行拆除。该通知书于2016年11月15日10时10分向王锐现场送达，王锐在送达回证备注栏写明“申请行政复议”，并将顶棚全部固定在机器设备上后向南移动9米。同日，兴仁镇政府将精锐模具厂机器设备上的顶棚拆除。精锐模具厂不服提起诉讼称，精锐模具厂对雨棚、门窗予以拆除，将原雨棚整体移接到制香设备上，使其成为设备防护装置的一部分，兴仁镇政府的违法拆除行为造成精锐模具厂设备主体构架变形，部分区域功能损毁，线路故障，自动失灵，使得设备无法正常生产。请求法院判决兴仁镇政府强制拆除精锐模具厂机器设备顶棚的行为程序违法、滥用职权，兴仁镇政府对在违法强拆过程中造成的设备损坏恢复原状。
一审法院认为，第一，一般而言，建筑物是指人们在地面上建造的、能为人们进行生产、生活以及其他社会活动提供场所的房屋或场所。构筑物通常指不具备、不包含或者提供人类居住功能的人工建造物，诸如纪念碑、水塔、堤坝、桥梁等。也就是说建筑物、构筑物是固定、不可移动的。而本案中，兴仁镇政府拆除的精锐模具厂机器设备上的顶棚与设备固定，可移动，既非建筑物也非构筑物，更不是违法建筑物，故兴仁镇政府无权拆除。第二，兴仁镇政府作出的《限期拆除通知书》不能作为其拆除精锐模具厂机器设备顶棚的依据，该通知书指向的标的物是两面墙之间的顶棚，与兴仁镇政府实际拆除的机器设备的顶棚并非不是同一物。故兴仁镇政府的强拆行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赔偿法》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第三十二条规定，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能够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的，予以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本案中，兴仁镇政府强制拆除精锐模具厂机器设备上的顶棚，侵犯了精锐模具厂的财产权，现精锐模具厂请求恢复顶棚原状，于法有据，予以支持。精锐模具厂称其设备电路损坏，要求修复，对该主张难以支持。首先，精锐模具厂未能举证证明设备电路确有损坏。其次，即便设备电路损坏，精锐模具厂也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与本次拆除行为有关。因为在兴仁镇政府实施本次拆除行为前，精锐模具厂曾将顶棚安装在设备上，并将设备移出9米，不能排除精锐模具厂在移动设备过程中造成电路损坏。第三，兴仁镇政府实施拆除行为是2016年11月25日，精锐模具厂起诉时间是2017年2月6日，中间间隔时间较长，亦不能排除其他因素导致设备电路受损。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赔偿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兴仁镇政府强拆行为违法；二、兴仁镇政府于判决生效后60日内恢复精锐模具厂机器设备的顶棚；三、驳回精锐模具厂其他诉讼请求。
兴仁镇政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案涉顶棚中间根本不固定在机器设备上，也无需和不可能固定在机器设备上，一审法院认为建筑物、构筑物不可移动，而案涉顶棚可移动，就不是构筑物的理由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导致违法建设的纵容。另外，一审判决多次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赔偿法》”，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精锐模具厂辩称，上诉人兴仁镇政府实施强制拆除过程中违反了行政强制法的相关规定，一审判决确认违法并无不当，上诉人兴仁镇政府拆除的实际上是机械设备外壳的顶部，该台设备是精锐模具厂的私人财产，要求其恢复原状并无不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以及一审判决的基本内容，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兴仁镇政府对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实施的拆除行为是否合法，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实体方面，即上诉人兴仁镇政府认定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存在违法建设行为事实依据是否充分；二是程序方面，即上诉人兴仁镇政府实施的拆除行为是否符合行政强制的法定程序。
关于实体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在乡、村庄规划区内未依法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的规定进行建设的，由乡、镇人民政府责令停止建设、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可以拆除。《江苏省村镇规划建设管理条例》第十五条规定，凡在村镇范围内进行各类建设的单位和个人，在开工前，应当持建设项目批准文件、村镇规划选址意见书、建设用地批准证件、建设工程图纸向县级人民政府建设行政主管部门提出开工申请。县级人民政府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对设计、施工条件予以审查批准后，核发村镇工程建设许可证。村（居）民个人建住宅，向乡（镇）人民政府申请核发村镇工程建设许可证。根据法律规定，村民在乡、村庄规划区未经审批建设建筑物、构筑物和其他设施的，属于违法建设，乡镇人民政府有权进行查处，但何为违法建设，需要作进一步判断。
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发布的《民用建筑设计术语标准》对建筑物的定义是“用建筑材料构筑的空间和实体，供人们居住和进行各种活动的场所”，对构筑物的定义是“为某种使用目的而建造的、人们一般不直接在其内部进行生产和生活活动的工程实体或附属建筑设施”。由此可见，建筑物判断标准不是房屋外形、材质、大小等，而是能否为人类提供居住及活动功能。反之，不能直接用于生产及生活的建造物则称为构筑物。因此，建筑物应该主要包括：公益事业用房、军事用房、市政设施用房、居民生活用房、经营娱乐用房等等。构筑物则包括：各类井、塔、墙、池、坑、站台等。
具体到本案而言，行政机关实施行政行为过程中具有自由裁量的权限，司法审查必须对行政机关的裁量权给予一定尊重，因为某些执法领域，如本案是否构成违法建设，属于行政机关专业知识的范围，法院在合法性审查的基础上，应当审慎审查行政自由裁量权。当然，行政裁量权不是没有界限的，在其明显不当时，可依据行政合理性原则予以审查。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因安放制香设备需要，在其围墙和居住房屋的墙面之间加盖顶棚，西边固定在围墙上，东边固定在房屋的墙上，中间固定在机器设备上，后上诉人兴仁镇政府对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作出限期拆除通知后，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将顶棚全部固定在机器设备上后向南移动9米。应当说，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将顶棚搭建在围墙和房屋上时，可能具有违法建筑的特征，但当其将顶棚固定在机器设备上后，实际上已经进行了整改。此时，则应当进一步判断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整改行为的正当性。
首先，就目的而言，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出于保护机器设备的考虑，对机器设备加盖顶棚，虽然该顶棚并非机器的原有配件，但并不意味着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不能根据需要，对机器设备进行一定的改装。其次，就方式而言，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的机器设备本身即占用一定的土地和空间，而加盖顶棚的方式是采取将其固定在机器设备之上，没有扩大占地范围，也没有明显造成空间的升高，其方式合理。再次，就结果而言，案涉机器设备放置在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的私人院落内，该加盖行为没有对周围房屋安全结构予以改变、破坏，不构成不当损毁，亦不影响相邻住户居住安全和便利，因而不影响建筑物正常使用。综上，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作为机器设备的所有权人，有权对机器设备进行合法的支配、使用，且该行为没有突破正当限度，其目的、方式和结果均正当合理，上诉人兴仁镇政府认定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存在违法建设行为缺乏事实依据。
关于程序方面。《江苏省村镇规划建设管理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违反本条例规定，未按规划审批程序批准或者违反规划的规定进行建设，严重影响村镇规划的，由县级人民政府建设行政主管部门责令停止建设，限期拆除或者没收违法建筑物、构筑物和其他设施；影响村镇规划，尚可采取改正措施的，由县级人民政府建设行政主管部门责令限期改正，处以罚款。对单位的罚款幅度为土建工程造价的百分之三以上百分之十以下，对个人的罚款幅度为土建工程造价的百分之一以上百分之五以下。《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实施后，行政机关实施行政强制，除必须遵循城乡规划法的条件外，还应当遵循行政强制法对行政强制的设定和实施中条件和程序等方面的一般性要求。本案中，上诉人兴仁镇政府于2016年11月15日对王锐作出限期拆除通知后，当日即将案涉机器设备上的顶棚拆除，仅给予了被上诉人精锐模具厂不到一日的自行处理时间，且该通知限王锐于当日24时前拆除，但上诉人兴仁镇政府未等到该时刻即实施拆除行为，违反了行政强制法规定的作出行政处理决定、催告、实施行政强制执行等一系列程序性要求，程序违法，一审法院据此确认上诉人兴仁镇政府实施的拆除行为违法，符合法律规定。提高行政效率是依法行政的应有之义，但不能以违反法定程序为代价，否则极有可能损害相对人的陈述申辩等权利，即使行政机关对违法建设的定性正确，也因程序瑕疵而影响行政行为的合法性。
需要指出的是，一审判决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错写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赔偿法》”，该表述方式不准确，也不符合对法律名称简写的要求，但结合一审判决的内容及引用的具体条文来看，不会造成歧义，不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但本院予以指出，希望一审法院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细致、严谨。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兴仁镇政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南通市通州区兴仁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德萍
审 判 员 仇秀珍
审 判 员 鲍 蕊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张祺炜
书 记 员 吴 迪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