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商）终字第000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金华，男，1964年9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芳，北京市致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娟，女，1975年11月1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鲁守忠，北京闻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金华因与被上诉人朱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商）初字第358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刘茵担任审判长，法官潘蓉、尚晓茜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2月3日、2015年2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金华及其委托代理人刘芳，被上诉人朱娟及其委托代理人鲁守忠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娟在一审中起诉称：2011年11月初，刘金华经蒋×介绍向朱娟借款400万元，口头约定利息为月利息4%，利息每半年支付一次。2011年11月7日，朱娟通过中国工商银行北京青塔支行向刘金华账户汇款400万元人民币。2012年5月4日，刘金华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朱娟半年利息96万元，2012年12月朱娟要求刘金华按时支付利息，并多次催还借款，刘金华均未予支付或返还。现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刘金华偿还借款400万元并支付利息（以4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自2012年5月5日起至实际付清时止），本案诉讼费用由刘金华承担。
刘金华在一审中答辩称：2011年11月，刘金华与朋友成立河南九龙天源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龙公司），因一个项目需要资金，经公司股东秦×介绍，九龙公司决定向秦×的朋友蒋×借款400万元。2011年11月4日，刘金华、秦×与蒋×三人签订借据，约定公司以刘金华和秦×的房产证作抵押向蒋×借款400万元，按月息4分计算利息。由于公司在注册审批期间账户不能使用，所以经全体股东决定，使用刘金华的个人账户接收相关款项。刘金华收到400万元汇款后，并不知道是从户名为朱娟的卡中汇入的。2012年5月4日，秦×安排公司还了蒋×96万元，但并不知道打到哪个账户，当时也没说这96万元是本金还是利息。2013年5月25日，秦×和蒋×提出更换借据，将原借款协议中的借款400万元月息4分变更为借款688万元，同日九龙公司召开股东会，当场销毁11月4日签订的借据，并由参会股东签字出具新的借款协议。刘金华认为，其不认识朱娟，400万的款项是公司与蒋×之间的借款，跟刘金华个人没有关系，朱娟和刘金华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此外，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12年5月4日起计算，至起诉之日即2014年8月3日已经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故不同意朱娟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刘金华系九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朱娟系河南开宇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副总兼会计。2011年11月7日，刘金华工商银行×××账户收到朱娟×××账户汇入的400万元人民币。2012年5月4日，从刘金华账户汇入朱娟上述账户96万元。双方账户上别无其他往来。
一审庭审中，朱娟申请证人蒋×出庭作证。证人蒋×称，其与刘金华是朋友关系，刘金华做生意需要400万元向其借款，说可以给月息4%的利息，因自己没那么多钱，就介绍秦×公司的副总朱娟给刘金华，并引荐双方在秦×的公司见面。后朱娟通过电话告诉蒋×事情谈妥了。半年后朱娟又告诉蒋×，刘金华支付了96万元的利息。其后，蒋×多次帮朱娟找刘金华催款。
一审过程中，刘金华申请九龙公司股东徐×和科×出庭作证。证人徐×和科×，九龙公司筹建之初因账户不能使用，借用刘金华账户向蒋×借款400万元，该事项系全体股东一致决定，刘金华收到400万元款项后，公司召开股东会签订了融资债权债务确认书，对借款事宜予以确认，该确认书上的签名是股东本人签署。蒋×本人亦出席过公司股东会商讨还款事宜。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刘金华认可曾以个人账户对外借款400万元并还款96万元，具体金额和时间均与转账记录相符，证明该两笔钱款往来的基础法律关系为借贷关系。本案的焦点在于借贷关系主体的确认。
关于出借人是否为朱娟。刘金华主张实际债权人为蒋×。根据双方陈述的事实，本案借贷过程与蒋×有直接关系，但刘金华未能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出借人即为蒋×。现400万元款项系从朱娟账户流出，蒋×并未主张债权，并表示除朱娟外不会有其他主体对该400万款项主张债权，该院据此认定出借人为朱娟。
关于借款人应为刘金华个人还是九龙公司。根据银行账款往来情况，400万元借款和96万元还款均发生在刘金华与朱娟账户之间。刘金华称，400万元借款使用刘金华个人账户的原因是公司注册期间无账户。根据企业法人登记信息，九龙公司于2011年11月28日注册登记，但时隔近半年之后，2012年5月4日还款96万元仍通过刘金华个人账户而非公司账户，对此刘金华并未提供合理解释。刘金华并提供了载有公司股东签字及公司盖章、主要内容为公司认可该笔债务为公司债务的融资债权债务确认书、股东会纪要、更换的借据、公司向蒋×发出的延期还款函以及证人证言予以佐证。对于上述证据，该院不否认其中载明的公司决议事项可能真实存在，且刘金华与九龙公司之间可以依据真实有效的内部文件解决相关款项问题，但因上述证据均为九龙公司内部文件或单方出具的函，未经债权人确认，不具有足够的对外效力，该院不予采信。刘金华亦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借款人为九龙公司，该院据此认定借款人应为刘金华个人。
根据以上分析，该院认定朱娟与刘金华之间存在事实上的民间借贷关系，该法律关系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朱娟向刘金华提供了借款，履行了放款义务，刘金华应按约定还本付息。朱娟要求刘金华还本付息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还款金额。根据双方认可的事实，借款本金为400万元，约定利息为月利息4%，该利息明显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该院对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刘金华已经还款96万元，对该款项的性质，因双方未明确约定，应按先息后本的规则确认。按半年期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截至2012年5月4日，刘金华应还利息为485288.89元，余下474711.11元还款应按本金还款确定。故刘金华尚欠朱娟本金3525288.89元。逾期利息以未还本金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
关于诉讼时效。根据法律规定，双方未明确约定还款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刘金华主张诉讼时效应从上一次还款日期即2012年5月4日起计算，故本案起诉日期已过两年诉讼时效。一审庭审中，刘金华自认在2013年5月25日应秦×和蒋×的要求就该款项相关事项召开过公司股东会，尽管对该股东会的具体内容无法确认，但双方就400万元款项还款事宜进行商讨的事实可以确认。综合双方法庭陈述及证人证言，可以认定，对于该笔借款的还款事宜，在刘金华第一次还款96万元之后双方还有多次磋商，该磋商过程至少延续到2013年5月25日九龙公司召开股东会之时。故该院对刘金华关于超过两年诉讼时效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判决：一、刘金华向朱娟偿还借款本金三百五十二万五千二百八十八元八角九分，并支付利息（以三百五十二万五千二百八十八元八角九分为基数，自二○一二年五月五日起至实际付清时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二、驳回朱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刘金华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审法院仅以朱娟提交的汇款凭证认定刘金华与朱娟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与事实不符，本案400万元系九龙公司向蒋×的借款；双方未约定利息，一审法院凭朱娟提交的转款400万元凭证及收款96万元凭证，判定刘金华承担逾期利息有误；一审法院认定刘金华自认在2013年5月25日应秦×和蒋×要求就本案款项事宜召开股东会，因此本案诉讼时效未经过有误，一审法院选择使用刘金华提交的证据，而刘金华提交上述证据的前提是九龙公司召开股东会商讨偿还蒋×借款事宜；朱娟与九龙公司股东秦×是夫妻关系。综上，刘金华上诉请求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商）初字第35830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朱娟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朱娟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刘金华的上诉理由答辩称：刘金华承认收到400万元的事实，并承认款项性质为借款；刘金华与朱娟虽无书面借款合同，但口头达成了借款合议，并且实际履行，双方存在400万元及96万元的交易记录，且有蒋×出庭作证证明借款关系，对于交易主体，从蒋×的证言及交易记录一致证明，出借人为朱娟，借款人为刘金华，朱娟和刘金华之间形成民间借贷关系；刘金华的证据均无蒋×的签字，且蒋×表示不因本案借款主张权利，刘金华提交的证据仅为九龙公司内部经营文件，与朱娟无关；款项打至刘金华账户，且由刘金华支出，无证据证明本案款项用于公司经营；朱娟和秦×虽为夫妻，但财务相互独立，秦×开始不知道朱娟将400万元借给刘金华，后来才知悉，2014年8月秦×与蒋×共同找刘金华催要借款，引起时效中断。故请求驳回刘金华的上诉，维持一审法院判决。
本院二审补充查明以下事实：九龙公司《开户许可证》显示该公司开户银行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郑州财富广场支行，《开户许可证》发证时间为2011年11月1日。2011年11月28日，郑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向九龙公司颁发企业法人营业执照。
二审过程中，刘金华述称400万元是公司借款，均用于九龙公司经营，但款项在其个人账户，其未将400万元借款打入九龙公司账户。另，朱娟称与秦×系夫妻关系。
二审过程中，刘金华申请证人傅×出庭作证，其证明内容为傅×为九龙公司股东，九龙公司委托刘金华和秦×为公司武汉项目向蒋×借款，金额400万元，利息4分，还了半年的利息，但九龙公司项目进展不顺利。后九龙公司召开股东会，股东会上，撕毁了400万元的借条，九龙公司重新写了688万元的借条。刘金华认可上述证人证言的内容及证明目的，认为能够证明借款人是九龙公司。朱娟不认可证人证言，认为傅×在借款发生1年后才得知蒋×存在，其并不清楚借款双方的借款情况，相关股东会形成的文件均无蒋×签字，蒋×未与九龙公司达成借款合意，因此证人证言不能证明朱娟与刘金华之间不存在借款合同关系。
本院依法传唤证人蒋×出庭作证，蒋×：经秦×介绍，蒋×与刘金华相识。2011年11月初，经蒋×介绍，刘金华向朱娟借款400万元，约定月息4分。借款时未提及借款用途，只说刘金华急用钱。后朱娟给付款项，但刘金华仅偿还96万元，至今未还清。蒋×对秦×与朱娟的关系不清楚。蒋×表示仅存在这一笔借款，且蒋×未向九龙公司、亦未向刘金华出借款项。刘金华不认可证人证言，认为蒋×当庭陈述与刘金华提交的录音证据中其陈述内容不一致，蒋×通过秦×认识刘金华，后介绍朱娟认识刘金华，但事实上朱娟与秦×是夫妻关系，不需蒋×介绍，因此蒋×陈述与事实不符。朱娟认可证人证言内容及证明目的。
本院依法传唤证人秦×出庭作证，秦×称：与朱娟系夫妻关系，但财务相互独立；秦×是九龙公司的股东；400万元借款目的是给公司用，当时说有一个武汉的项目需要钱；蒋×是秦×介绍的，之后的事秦×不清楚；朱娟出借400万元时秦×并不知情，2012年下半年才得知此事，后秦×与蒋×共同找刘金华催款，诉讼时效中断。刘金华对秦×关于借款用来开展公司武汉项目的陈述认可，其他内容不认可。朱娟认可证人证言。
二审过程中，刘金华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审核报告3份，证明向蒋×的借款用于公司经营，借款行为是公司行为；2.2012年3月5日《决议》，证明借款是公司行为，全体股东授权委托将款项打入刘金华账户，九龙公司的武汉项目的运作均由刘金华、秦×用本案400万元进行；3.2014年8月9日形成的九龙公司股东会会议录音光盘及纪要，证明本案借款时九龙公司授权刘金华向蒋×借款；4.企业法人营业执照1张、开户许可证1张、注册资本实收情况2张、新增注册资本实收情况明细表1张、注册资本及实收资本变更前后对照表1张，证明股东资格及持股情况。
朱娟对上述证据1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审核报告是九龙公司收入支出的审计内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刘金华的400万元转到九龙公司账上。对证据2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该证据内容为公司经营事项与借款无关，且刘金华称股东全体借款400万，但决议只有公司公章，没有全体股东签字，形式不合法。对证据3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合同具有相对性，录音内容为公司日常管理工作会议，该录音中没有朱娟。对证据4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不能证明借款人是九龙公司、出借人是蒋×，可反证刘金华未将400万元转入公司账户，亦未使用公司账户还款。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朱娟提交的工行个人业务凭证、交易明细，刘金华提交的九龙公司企业营业执照、全体股东身份证复印件、股东签字的融资债权债务确认书、九龙公司向蒋×发出的延期还款函、九龙公司2013年5月25日股东会纪要及同日股东签字的借款协议，证人证言，二审上述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同时，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关于法律关系及借款人、出借人的认定问题，首先，朱娟主张本案为民间借贷关系，且刘金华认可曾以个人账户收到汇款400万元并还款96万元，具体金额和时间均与转账记录相符，可以认定该两笔钱款往来的基础法律关系为借贷关系。其次，本案汇款人为朱娟，刘金华虽主张出借人为蒋×，但蒋×对此予以否认，刘金华提供的证据均为九龙公司或公司股东会形成的文件，并未经蒋×签字或其他形式的确认，且蒋×明确表示其仅介绍朱娟向刘金华出借过400万元款项，其本人未曾向刘金华或九龙公司出借过钱款，据此应当认定涉案款项借款人为朱娟。第三，根据银行账款往来情况，400万元借款和96万元还款均发生在刘金华与朱娟账户之间，根据已查明的事实，九龙公司于2011年11月28日注册登记，2012年5月4日还款96万元仍通过刘金华个人账户而非公司账户，对此刘金华并未做出合理解释，且刘金华认可400万元并未汇入公司账户；同时，刘金华提供了融资债权债务确认书、股东会纪要及证人证言等证据，对此本院认为，刘金华与九龙公司之间可以依据真实有效的内部文件解决相关款项问题，但因上述证据均为九龙公司内部文件或单方出具的材料，未经债权人确认，故不具有对外效力；朱娟与秦×虽为夫妻，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朱娟在借款时明知本案款项为公司借款，同时刘金华亦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借款人为九龙公司，故一审法院认定刘金华为本案借款人并无不当。
由此，朱娟与刘金华之间形成事实上的民间借贷关系，该法律关系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朱娟向刘金华提供了借款，刘金华应按约定还款。关于利息的约定，根据双方认可的事实，借款本金为400万元，且针对该借款存在月息4分的约定，故一审法院依据相关规定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调整利息，对超出部分未予支持，并将超出部分的利息在本金中予以扣减的处理亦无不当。
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本院认为，刘金华虽上诉提出其提交有关协商还款证据的前提是九龙公司商讨偿还蒋×借款的事宜，但根据已查明的事实，相关商讨事项系针对本案400万元借款的还款事宜而为，故一审法院作出在刘金华第一次还款96万元之后双方还有多次磋商，该磋商过程至少延续到2013年5月25日九龙公司召开股东会之时，故本案未超过2年诉讼时效的认定并无不妥。
综上，本院对一审法院判令刘金华向朱娟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的金额予以确认。但一审判决主文第一项金钱给付义务判项未判明给付时间不当，应明确给付义务的具体履行期间，对此，本院依法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商）初字第35830号民事判决书；
二、刘金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朱娟借款本金三百五十二万五千二百八十八元八角九分，并支付利息（以三百五十二万五千二百八十八元八角九分为基数，自二○一二年五月五日起至实际付清时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
三、驳回朱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400元，由朱娟负担2302元（已交纳），刘金华负担17098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由刘金华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茵
代理审判员 潘 蓉
代理审判员 尚 晓 茜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黄璐书记员李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