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二终字第10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梁志和，男。
委托代理人：周龙先，广东尚智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池寿，男。
委托代理人：赖晓东，广东名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丁诗雅，广东名道律师事务所辅助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礼娟，女。
上诉人梁志和因与被上诉人李池寿、梁礼娟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南民二初字第4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池寿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0年2月12日，梁礼娟以帮李池寿女儿办理入职（公办教师岗位）为由，向李池寿收取服务费160000元，签订协议时李池寿支付给梁礼娟现金130000元作为订金，梁礼娟开具收据给李池寿作为凭证，如梁礼娟未能给李池寿女儿办理入职，在公布入职名单一星期内或在2010年3月12日前将订金退还给李池寿。后来，梁礼娟并没有帮李池寿女儿办理好入职公办教师岗位。李池寿多次向梁礼娟催讨订金，梁礼娟只还了一万元。梁礼娟于2012年2月10日承诺在2012年5月10日前偿还，逾期以月息1%计息。梁礼娟并没有按约定偿还款项，李池寿追讨未果。李池寿认为梁志和为梁礼娟的原丈夫，债务发生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梁礼娟的案涉欠款为其夫妻共同债务，梁志和应为梁礼娟的该夫妻共同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为维护其合法权益，李池寿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梁礼娟向李池寿偿还合同订金120000元；2.梁礼娟向李池寿支付逾期还款的利息（以120000元为本金，月息1%，从2012年5月11日起计至梁礼娟清偿欠款之日止，暂计至起诉之日为30000元）；3.梁礼娟向李池寿支付律师费9000元；4.梁志和对梁礼娟向李池寿还款及利息的以上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5.梁志和、梁礼娟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梁礼娟向原审法院答辩称：确认案涉款项数额，但是暂时没有能力全部清偿。案涉款项全部都是其个人所用，与家人无关，家人不知情。对李池寿主张的利息可以协商。对于李池寿主张的律师费没有异议，愿意承担。
梁志和向原审法院答辩称：1.主体不适格。梁志和与李池寿不存在合同关系，与本案没有利害关系，李池寿起诉梁志和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属于滥用诉讼行为，梁志和不是适格的被告。2.进一步而言，因《协议书》所涉的内容违法，所以无效，所涉资金是非法收益，将非法收益通过以单方承诺的形式转化的借款，欲合法化，掩盖了非法的目的，故李池寿主张借款无效，甚于《承诺书》所主张的利息和律师费应不予支持。3.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35条之规定，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为二年。而本案即便按《承诺书》所约定的还款日期2012年5月10日计算，至李池寿起诉之日，已过两年，过了合法的诉讼时效，为此，请法庭依法驳回李池寿的全部诉讼请求。对于利息和律师费，梁志和认为不应当获得支持。即使获得支持，由于李池寿与梁礼娟签订无效合同导致的损失，李池寿与梁礼娟都有过错，因此应由两人承担，与梁志和无关。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池寿于2009年委托梁礼娟为其女儿办理入职公办教师岗位。后双方就此事于2010年2月12日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双方同意由梁礼娟收取160000元作为服务费，协议签订时李池寿支付梁礼娟130000元作为定金，以入职为时限，如梁礼娟未能为李池寿女儿办理入职，在公布入职名单后1星期内（或2010年3月12日前）将定金退还李池寿；正式入职入编后，李池寿在十天内将剩余的服务费用30000元支付给梁礼娟。梁礼娟出具收据确认收到李池寿130000元。
梁礼娟于2012年2月10日出具《承诺书》，确认于2010年2月12日收到李池寿服务费订金130000元，因未能办理应全额退还，目前只退还1万元，余下120000元以借款形式归还李池寿，并承诺三个月内全部归还（即2012年5月10日前归还），逾期不还按月息1%向李池寿支付利息及归还本金，并愿意承担诉讼费、律师费等一切费用。后因梁礼娟没有归还案涉款项及利息，李池寿分别于2013年4月23日、2014年3月23日向梁礼娟发送挂号信催款。梁礼娟于2014年6月3日出具《欠条》，确认仍欠李池寿120000元，月息1%，利息从2012年5月11日起计至清偿欠款之日止。李池寿为向梁志和、梁礼娟追讨欠款，委托广东名道律师事务所起诉本案，并花费律师费9000元。
梁志和、梁礼娟于1981年6月6日登记结婚，于2012年11月19日协议离婚。
以上事实，有李池寿提交的协议书、收据、承诺书、催讨还款挂号信、欠条、律师费发票、委托代理合同，梁志和提交的离婚证、离婚协议书，以及本案的原审庭审笔录等附卷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的规定，并结合李池寿与梁志和、梁礼娟的举证情况和庭审辩论意见，本案为委托合同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李池寿诉求的案涉款项如何认定。二、梁志和是否应当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首先，李池寿委托梁礼娟为其女儿办理入职，并承诺支付服务费用160000元，若不成功则梁礼娟全额退还李池寿已交订金130000元，李池寿与梁礼娟对此均无异议。虽然梁志和认为该委托行为是违法的，但并无提交相关证据佐证。因此，原审法院对梁志和的该辩论意见不予采纳。梁礼娟最后没有完成李池寿委托的事项，根据双方的约定，梁礼娟应当返还李池寿主张的订金120000元及支付逾期还款的利息。因此，李池寿主张梁礼娟偿还合同订金120000元及支付逾期还款利息（以120000元为本金、月息1%从2012年5月11日起计至梁礼娟清偿之日止），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再者，李池寿为追讨案涉款项而支付了律师费9000元，梁礼娟对此没有异议，且该费用没有超出法定标准，故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涉案债务系梁志和、梁礼娟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梁礼娟向李池寿因委托合同关系产生的债务，梁志和没有举证证明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除外情形，故原审法院认定，涉案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梁志和应对梁礼娟应承担的案涉合同订金及利息支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至于李池寿请求梁礼娟支付的律师费，是在梁志和、梁礼娟离婚后产生的，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且李池寿与梁志和并未对该费用进行协商，梁志和对该费用亦不予确认。因此，就李池寿要求梁志和对梁礼娟应承担的律师费支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原审判决如下：一、限梁礼娟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李池寿偿还合同订金120000元；二、限梁礼娟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李池寿支付逾期还款的利息（以120000元为本金，按月息1%从2012年5月11日起计至梁礼娟清偿欠款之日止）；三、限梁礼娟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李池寿支付律师费9000元；四、梁志和对第一、二判项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五、驳回李池寿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受理费1740元（李池寿已预交），由梁礼娟负担。
上诉人梁志和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本案事实认定错误。李池寿、梁礼娟之间签订的《协议书》的内容有违社会公序良俗，有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应认定无效。因合同无效导致获利方的返还责任及造成的损失，是由于李池寿、梁礼娟共同过失造成的，应由双方分别承担相应的不良后果。基于所有权请求权或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而向违法犯罪的梁礼娟追回相关非法所得的债务，不是夫妻共同的债务，梁志和不负连带清偿责任。李池寿基于合同无效仍可以要求返还支付的130000元款项，但不同效力的认定影响逾期利息的性质，进而也影响到责任人及过错责任的认定等问题。《协议书》可以证明双方的委托行为违法，根据《协议书》内容，梁礼娟是受李池寿的请托，为其女儿办理公办教师职位入职手续，从而收取160000元的好处费。公办教师的收入主要来源于税收，其合法合规的录取工作涉及公共利益。案涉委托事项明显违背公序良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应认定无效。《协议书》无效是梁礼娟、李池寿造成，因合同无效而引发的相互之间的责任，应由双方自行承担。对于梁礼娟因合同无效所须返还的130000元订金，李池寿可基于物权请求权或不当得利请求权向梁礼娟本人主张。梁志和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且梁志和对《协议书》中约定的内容不负有任何的权利和义务，与130000元的订金没有法律上的关联。为此，梁礼娟未返还的120000元订金款，并非如《承诺书》约定单纯的借款。《承诺书》是双方以借款的形式掩盖未返还120000元款项的非法性质，因此，该《承诺书》无效，约定的利息不具有约束力。即便该利息作为合同无效的损失，也应当由造成《协议书》无效的合同双方当事人按过错责任大小承担相应的责任，而不应由梁礼娟承担全部的利息损失，并由梁志和对梁礼娟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为此，原审判决的第二项判项也是错误的。二、退一步来说，即便《协议书》有效，委托事项是劳务债务，而不是财物债务，根据合同相对性之原理，只对合同当事人有效，这种债务不是夫妻共同债务。《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24条中的“夫妻个人名义所负之债”中的“债”要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所负之债”应为财物债务。三、即便《协议书》有效，因梁礼娟未完成委托事项而所负的返还订金的责任是承担违约责任之债，不是出于夫妻共同生活之目的以“夫妻个人名义所负之债”，认定夫妻共同债务，应当考虑所债务是出于家庭共同生活之目的或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由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因这种债务清偿责任突破了合同相对性，目的是为了保护交易安全，故需严格适用。事实上，梁礼娟在一审开庭时也陈述，其收取的订金用于赌博，并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不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从而要求梁志和对该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的法律适用是错误的，请二审法院依法改正。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2014）东一法南民二初字第498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第四项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李池寿对梁志和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上诉费由李池寿、梁礼娟承担。
被上诉人李池寿向本院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梁志和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梁礼娟没有向本院提交任何答辩意见。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没有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李池寿委托梁礼娟为其女儿办理公办教师岗位，本案为委托合同纠纷。梁礼娟对原审判决其向李池寿偿还合同订金12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没有提出上诉，对此本院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二审应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针对梁志和的上诉，本院归纳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案涉《协议书》的效力应如何认定；二、梁志和应否对梁礼娟所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李池寿与梁礼娟签订《协议书》，李池寿委托梁礼娟为其女儿办理入职公办教师岗位，对应服务费用为16万元，梁志和以《协议书》内容违反公序良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为由应认定无效。对此本院认为，公办教师岗位属于事业单位人员编制，是由东莞市教育局统一组织安排，通过面向社会公开招聘、择优录取的办法进行招聘，而且要经过报名、资格初审、笔试、复审、面试、学科考试、体检、考察、公示等程序。而李池寿与梁礼娟约定花钱给李池寿女儿办理入职公办教师，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关于订立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规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的情形，故李池寿与梁礼娟签订的《协议书》应认定为无效，梁志和对此上诉主张有理，本院予以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如焦点一所述，案涉《协议书》被认定无效，故梁礼娟应当向李池寿返还已收取的订金。梁礼娟对于向李池寿返还订金及支付逾期利息、律师费均无异议，故本院对原审判决梁礼娟承担相应债务的部分予以维持。虽然案涉债务产生于梁志和与梁礼娟的婚姻存续期间，但梁志和对此不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由如下：首先，案涉《协议书》是梁礼娟以个人名义签订，收取订金及完成委托事项亦是梁礼娟的个人行为，没有证据显示梁志和是案涉合同关系当事人。其次，虽然梁礼娟在《承诺书》及《欠条》中单方允诺订金以借款形式归还，但不能影响梁礼娟因合同无效需要返还订金的法律性质。再次，基于合同相对性原则，即便合同无效，对于因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及赔偿损失也应当限于在合同相对人之间进行返还。故李池寿起诉要求梁志和承担返还订金等责任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以案涉款项为夫妻共同债务要求梁志和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梁志和的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三）、（四）项、第五十八条以及第《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南民二初字第49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
二、撤销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南民二初字第498号民事判决第四项、第五项；
三、驳回李池寿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受理费1740元，二审受理费2700元，均由梁礼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祁晓娜
代理审判员 田永健
代理审判员 殷莉利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谢翠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七条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