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辽民一终字第2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美达国际技术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长江路198号11楼。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海关，住所地大连市人民路**号。
原审被告：大连保税区长信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大连保税区海天路3号保税总汇411＃。
上诉人苏美达国际技术贸易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海关及原审被告大连保税区长信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海关于2008年3月4日向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受理后，苏美达国际技术贸易有限公司于2008年3月24日向该院提出管辖异议，该院于2008年4月9日作出（2008）大民一初字第9号民事裁定，驳回苏美达国际技术贸易有限公司提出的异议。苏美达国际技术贸易有限公司不服该裁定，提起上诉，本院于2008年11月19日作出（2008）辽立一民终字第102号民事裁定，撤销该院（2008）大民一初字第9号民事裁定，直接驳回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海关的起诉。2010年7月21日，本院作出（2010）辽立三民监字第8号民事裁定，对该案进行再审，于2010年11月15日作出（2010）辽审二民再字第52号民事裁定，撤销本院（2008）辽立一民终字第102号民事裁定，维持该院（2008）大民一初字第9号民事裁定。该院于2011年5月31日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于2013年4月7日作出（2008）大民一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苏美达国际技术贸易有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2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苏美达国际技术贸易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海关的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大连保税区长信汽车贸易有限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4年9月8日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向大连保税区海关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大连保税区海关协助查封在该关监管的进口凌志ES300车辆36台，并附车辆清单。2004年9月8日至2004年12月2日期间江苏苏美达国际技术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美达公司）将36台进口车辆报关提走。2005年6月17日，苏美达公司向大连保税区海关出具书面说明，内容为：“致尊敬的大连保税区海关，合同号DMV04/03/080（A），海关进境备案清单号064149469项下66辆车由我司开证进口，我司着重声明，该66辆车的物权属我司所有，我司确保所陈述的一切都是属实的，并愿意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恳请贵关能够允许我司正常报关放行。……”。2007年11月9日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4）大民合预执字第335-1、334-1、222-1号民事裁定书，因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年9月8日对大连保税区长信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信公司）在大连保税区海关存放的36台凌志ES300进口轿车进行查封，并向大连保税区海关发出了协助执行通知书，后因苏美达公司将前述车辆提走，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海关（以下简称大连海关）和大连保税区海关一直未将前述车辆追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44条规定，裁定由大连保税区海关在36台凌志ES300进口轿车范围内，向申请执行人桑胜德、单聚春、柳忠山承担赔偿责任。
长信公司作为委托方（甲方）与苏美达公司作为受托方（乙方）于2004年2月1日签订委托代理进口合同。该合同中第三条委托方的主要义务中第2项约定：外商为长信公司自带；第七条对外商的索赔与理赔中第1项约定，长信公司对进口合同的执行发生争议，有权按进口合同的约定直接与外商交涉（包括仲裁或诉讼）；第十条其他约定中第4项约定进口车辆在保税库内遭受损坏及由此产生的风险、责任和费用由长信公司承担，与苏美达公司无关。
另查明，2012年5月28日大连保税区海关被撤销，成立大连海关驻保税区办事处，该办事处为大连海关的正处级派驻机构。
大连海关提起诉讼称：2004年9月8日，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审理桑胜德等人与李长斌、长信公司借款案件中，根据（2004）大民合初字第335号、第344号民事裁定书向大连保税区海关送达了（2004）大民合初字第335号、第344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大连保税区海关保全长信公司所有的36台凌志ES300进口轿车。之后，苏美达公司以货主的身份将上述车辆申报纳税进口并提走。大连保税区海关向苏美达公司交涉时，该公司向大连保税区海关提供书面保证，声明该公司是车辆的真正物权所有人，并愿意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法律后果。2005年11月至12月期间，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先后向大连保税区海关送达（2004）大民合预执字第335-1号、（2004）大民合预执字第35-1号函，要求大连保税区海关将属于长信公司所有、被苏美达公司提走的36台凌志ES300进口轿车追回，并协助法院执行上述车辆。2007年11月9日，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向大连保税区海关邮寄送达了（2004）大民合预执字第335-1、334-1、222-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大连保税区海关在36台凌志ES300进口轿车范围内，向申请执行人桑胜德、单聚春、柳忠山承担赔偿责任。故诉请法院判令苏美达公司向大连海关返还36台凌志ES300进口轿车或赔偿大连海关36台凌志ES300进口轿车价值的损失人民币9,534,744元及利息（按照当时报关价每台32,000美元、当时美元折算人民币的汇率8.2767计算；利息自苏美达公司提车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苏美达公司辩称：不同意大连海关的诉讼请求，1.该公司与大连保税区海关之间仅发生过海关行政法律关系，不存在任何性质的民事法律关系；2004年苏美达公司向海关依法申报进境的凌志ES300轿车，经海关查验，征税后放行。针对上述行为，大连保税区海关与苏美达公司之间未产生任何争议，苏美达公司也未受到任何行政处罚。大连保税区海关不是案涉36台凌志ES300轿车的所有权人，大连海关请求返还上述车辆或者在其价值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2.大连保税区海关受到民事制裁系因违反民事诉讼法律规范而承担的法律责任。2007年11月9日，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大民合预执字第335-1、334-1、222-1号民事裁定书记载，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44条规定，裁定大连保税区海关在36台凌志ES300进口轿车范围内向申请人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大连保税区海关承担赔偿责任的原因是妨碍了执行工作并侵害了申请执行人的权益，与苏美达公司的正当经营行为无关。3.自2004年9月至2004年12月案涉轿车销售并发货完毕，期间苏美达公司从未收到任何限制处置大连海关所诉车辆的任何通知或文书。且至2004年12月前，大连保税区海关在审核苏美达公司提交的单据文件的基础上，依法征税、审核放行了36台凌志轿车。苏美达公司在2005年6月出具函的解释和效力只及于该公司与大连保税区海关之间的行政法律关系，不涉及其他法律关系。大连海关以该函为依据要求苏美达公司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4.大连海关认为（2004）大民合预执字第335-1、334-1、222-1号民事裁定有误应通过复议和申请再审等程序进行救济。苏美达公司认为虽然大连保税区海关未严格遵从法院的保全裁定，协助执行工作有瑕疵，但无证据证明涉案的车辆属于长信公司，大连保税区海关未执行法院裁定的行为并没有直接导致申请执行人利益受损的后果。5.与本案相关民事案件中的保全裁定应予以撤销。原民事案件根据申请人的保全申请，认定存放在利安仓库的36台凌志轿车属于长信公司所有错误。根据长信公司与苏美达公司之间的委托合同中的相关规定，结合民事交易中动产所有权交付转移的一般规定，在没有征询仓库的意见也没有询问苏美达公司意见的情况下对存放在利安仓库的车辆作出保全裁定错误，执行保全财产没有到仓库直接控制，也未采取粘贴封条等公示查封的方法，导致相关利益人未及时知情行使异议权；本案诉讼后苏美达公司于2008年4月向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提出过执行异议，至今未有答复。
长信公司未出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供书面答辩意见。
一审法院认为，大连海关诉请苏美达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事实依据是案涉车辆已经生效民事裁定认定为长信公司所有，苏美达公司无权提走案涉车辆，应当按照其先前承诺函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争议的基础事实是案涉车辆的物权归属。（2004）大民合预执字第335-1、334-1、222-1号生效民事裁定中认定了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的36台凌志车是长信公司所有并被海关放行的，责令海关在36台凌志车范围内向执行申请人桑胜德等人承担赔偿责任；现该生效裁定未被撤销，而苏美达公司主张其对案涉36台凌志车享有物权的主要依据是其与长信公司之间的委托代理进口合同和相关的报告材料及支付货款的证据，并主张依据委托代理进口合同约定其享有留置权和货物所有权的保留。但该合同中约定：外商为长信公司自带，长信公司对进口合同的执行发生争议，有权按进口合同的约定直接与外商交涉（包括仲裁或诉讼）。据此作为委托人的长信公司享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的委托人介入权，外商和长信公司直接受合同约束，长信公司是案涉车辆实际买受人。车辆已经到港交付，且委托代理合同中还约定进口车辆在保税库内遭受损坏及由此产生的风险、责任和费用由长信公司承担，与苏美达公司无关。故长信公司是案涉车辆的买受人和风险承担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货物所有权保留属于出卖人，而苏美达公司属于代理人，不应享有出卖人因买受人未履行付款义务所享有的所有权保留。苏美达公司主张合同约定了其有权留置案涉货物，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法》第三十七条规定，海关监管的货物，未经海关许可，不得留置；且案涉车辆系特殊动产，苏美达公司主张所有权保留未进行公示登记，不能对抗法院的查封效力。故，苏美达公司只是进口货物的代理人，长信公司不能给付货款时，苏美达公司对长信公司应付的车款享有债权请求权。综上，苏美达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推翻大连海关提供的生效裁定认定的长信公司是案涉车辆所有权人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对苏美达公司关于其是案涉车辆所有权人的主张不予采信。
另外，苏美达公司已向海关出具承诺，保证案涉车辆在内的66台凌志车的物权系其公司所有，并确保陈述属实，否则其自愿承担一切责任。当事人自愿承担责任的承诺，是对自己权利义务的处分，现大连海关依据生效的承诺主张苏美达公司承担债务责任，事实依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现案涉车辆已经由苏美达公司销售完毕，原物已经无法返还，则应当由苏美达公司在36台凌志车的价值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按照提车时的报关价格，每台32,000美元及当时美元的折算人民币的汇率8.2767计算，36台凌志ES300进口轿车的价值为9,534,758.40元（32,000美元/台×8.2767×36台），大连海关主张赔偿9,534,744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大连海关要求的利息部分，因自2007年11月9日法院裁定海关承担责任之日起，相应的利息损失也必然发生，因此对大连海关请求的利息损失予以部分支持。
本案中大连海关要求苏美达公司赔偿责任的依据是该公司向大连保税区海关出具的函，而长信公司是另案的债务人，业经法院判决在另案中对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大连海关在本案中请求长信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因此对大连海关的该项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七）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苏美达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大连海关赔偿人民币9,534,744元及相应利息（自2007年11月9日起至判决生效后第十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上述款项若逾期给付，则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大连海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6,232元，由苏美达公司52,986元，大连海关承担13,246元。
苏美达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是：苏美达公司与大连海关之间仅产生过海关行政法律关系，不存在民事法律关系，一审判决认定的法律关系混乱，事实认定错误。一审判决错误认定进口车辆权属，大连海关应自行承担未协助执行法院裁定文书的责任。综上，请求判令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大连海关的诉讼请求，并由大连海关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大连海关辩称：关于案件纠纷性质，在本案的程序审查阶段，已经由终审裁定认定一审法院有权对本案进行实体问题的审理；关于案涉车辆的权属，应以人民法院的认定和判决为准；大连海关在协助法院执行中并无过错。
长信公司未作答辩。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
另查明：一审庭审中，大连海关明确表示要求苏美达公司返还车辆或承担赔偿责任，长信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2013年5月9日，苏美达公司变更企业名称为：苏美达国际技术贸易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大连海关以苏美达公司提走了大连海关监管中并接受了一审法院查封的涉案车辆为由，要求苏美达公司返还涉案车辆或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双方在本案中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本院已经生效的（2010）辽审二民再字第52号民事裁定书确认，大连海关的起诉符合财产损害赔偿民事案件的特征和受理条件，苏美达公司提出的一审判决认定法律关系混乱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应是由于苏美达公司的过错，侵害了大连海关的财产权利，苏美达公司才应承担赔偿责任。即在苏美达公司的行为存在违法性，大连海关的财产权利受到损害，苏美达公司的违法行为与大连海关的财产权利受到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苏美达公司主观上有过错的情形下，苏美达公司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因苏美达公司提走了涉案车辆，一审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04）大民合预执字第335-1、334-1、222-1号民事裁定书中认定大连海关在36台凌志ES300进口轿车范围内，向申请执行人桑胜德、单聚春、柳忠山承担赔偿责任，即可以认定大连海关存在财产权利损失。但苏美达公司受长信公司委托，代理长信公司进口汽车，并以苏美达公司的名义向大连海关申报，现并无证据证明苏美达公司在向海关申请提走该批车辆时，知晓该批车辆已经被人民法院查封，且苏美达公司提车时是经过大连海关批准放行的。则苏美达公司提走涉案车辆的行为不能认定为针对大连海关而实施的侵权行为，不能认定苏美达公司提走涉案车辆的行为具有违法性；一审法院要求大连海关向申请执行人桑胜德、单聚春、柳忠山承担赔偿责任，系因大连海关对涉案车辆的放行，而非因苏美达公司提走了涉案车辆，苏美达公司提走涉案车辆与大连海关的财产权利受到损害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且亦不能认定苏美达公司对于大连海关的财产损害存在主观过错。虽然苏美达公司于2005年6月17日向大连海关做出了承诺，但并无证据证明苏美达公司做出该承诺时知晓涉案车辆系被人民法院依法查封的财产。大连海关要求苏美达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苏美达公司在36台凌志车的价值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不妥，本院予以纠正。
本案大连海关的诉讼请求为，要求苏美达公司承担其财产损害的赔偿责任，对涉案36台进口凌志轿车权属的认定，不应作为本案的审理范围，且一审法院以该院生效的民事裁定书认定涉案车辆的归属不妥，本院予以纠正。苏美达公司提出的一审判决错误认定涉案车辆归属的上诉主张成立。
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大民一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中华人民共和国大连海关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6,23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8,543元，合计144,775元，由大中华人民共和国连海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群英
审 判 员 王 隽
代理审判员 赵碧涛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郝 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