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4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桂光，男，汉族，1972年6月19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荷城街道。
委托代理人洪莹丹。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应潮，男，汉族，1973年8月9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
委托代理人洪莹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平塘村委会北坊经济合作社，住所地。
负责人黄伟堂，该社社长。
委托代理人李洁晶。
委托代理人严敏杰。
上诉人黄桂光、黄应潮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平塘村委会北坊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北坊经济社）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2013）佛明法更民一初字第2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该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在未经召开村民会议讨论的情况下，北坊经济社与黄桂光、黄应潮于2012年3月23日签订《松山坪承包合同》，合同约定：北坊经济社将位于松山坪（土名）果园给黄桂光、黄应潮经营，承包期限自2013年4月25日至2033年4月25日止，承包款每年1000元，租金20000元一次性支付。黄桂光、黄应潮已向北坊经济社交纳承包款20000元。另查明，黄桂光户籍所在地为佛山市高明区荷城街道知言街51号2座1梯804，北坊经济社与黄桂光、黄应潮均确认黄桂光不具有北坊经济社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北坊经济社于2013年9月5日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令：1.确认北坊经济社与黄桂光、黄应潮于2012年3月23日签订的《松山坪承包合同》无效；2.黄桂光、黄应潮立即返还涉案的松山坪果园给北坊经济社；3.案件受理费由黄桂光、黄应潮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属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案涉的松山坪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经审查，该合同应为无效合同，理由如下：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收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八）项的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八）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北坊经济社在将土地承包给黄桂光、黄应潮之前没有召开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在土地承包给黄桂光、黄应潮之后，也没有召开村民会议予以追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案涉的松山坪承包合同应当属于无效合同。虽黄桂光、黄应潮抗辩北坊经济社制定有村规民约，根据该村规民约，在合同期限不超过二十年的情形下，无需召开村民会议讨论即可办理有关合同事宜。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八）项的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八）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该村规民约第六条第1项约定“集体土地和鱼塘及其他承包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如需要超过期限必须开村民大会表决（已到会人数80%）通过决定”，该约定涉及到对集体财产的处分，而该村规民约实际上剥夺了村民集体讨论部分处理村集体财产事项的民主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因此法院对该村规民约的合法性不予确认并不予采信，对黄桂光、黄应潮的该项抗辩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北坊经济社在合同签订后共收取了黄桂光、黄应潮20000元承包款，因双方合同无效，北坊经济社应当将该20000元承包款返还给黄桂光、黄应潮，考虑到黄桂光、黄应潮已实际使用案涉的土地，黄桂光、黄应潮应当支付适当的使用费给北坊经济社，参照双方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法院酌定使用费为2000元，即北坊经济社实际应当返还18000元（20000元－2000元）给黄桂光、黄应潮。黄桂光、黄应潮应当将涉案的土地交还给北坊经济社，考虑到黄桂光、黄应潮已在果园种植苗木等地上附着物，法院酌定三十日为黄桂光、黄应潮搬迁、清理地上附着物的合理期限。因黄桂光、黄应潮未能举证证明其因案涉合同无效而遭受的具体损失，黄桂光、黄应潮可在损失实际发生后另案主张。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确认北坊经济社与黄桂光、黄应潮于2012年3月23日签订的《松山坪承包合同》无效；二、北坊经济社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18000元给黄桂光、黄应潮；三、黄桂光、黄应潮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将位于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平塘村民委员会松山坪（土名）的果园清理属黄桂光、黄应潮种植的地上附着物后返还给北坊经济社。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75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减半收取137.5元，由北坊经济社负担37.5元，黄桂光、黄应潮负担100元。该款北坊经济社已预交，由黄桂光、黄应潮在履行义务时一并迳付北坊经济社，原审法院不作收退处理。
上诉人黄桂光、黄应潮上诉提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从而作出错误的判决。黄桂光、黄应潮与北坊经济社基于自愿原则签订合同，且已实际履行了合同。对黄桂光、黄应潮原审提交的《平塘北坊村规民约》，原审法院确认其真实性，但却否认了合法性，认为与现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相冲突。原审法院认定错误，黄桂光、黄应潮提交的该份村规民约在制定时已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即平塘村村民已确认授权村委会的权限范围及对集体土地和鱼塘的承包租赁事项。该村规民约是符合村民意愿且已报更合镇政府备案，无论内容或形式均具合法性。北坊经济社在原审时隐瞒重要事实，将当时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并经大多数村民签名同意将涉案场地交给黄桂光、黄应潮承包的证据隐瞒不提，反而提交一份所谓的《表决书》，导致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存在重大错误。原审庭审后，黄桂光、黄应潮才发现在双方签订合同后，当时的村委会是有召开村民会议讨论予以追认的，且有大多数村民签名确认同意。该证据对案件事实的认定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二审法院应对该证据认真审查。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令：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北坊经济社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北坊经济社答辩称：一、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北坊经济社的上一任负责人黄兆波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强制性规定，在严重损害集体利益和村民利益的情况下与黄桂光、黄应潮订立《松山坪承包合同》，将已经种植有荔枝树和建有大型养鸡场的40亩土地以每年1000元的超低价格发包给黄桂光、黄应潮，承包期20年。因此，原审判决合法，请求予以维持。二、黄桂光、黄应潮与北坊经济社上一任负责人黄兆波和村委黄应福存在亲属关系，黄桂光是黄兆波的亲侄，黄应潮是黄应福的弟弟，双方利用亲属关系，将土地以超低价格发包，从而获取不当利益。三、黄桂光、黄应潮提供的同意发包表决书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第一，由于承包合同和表决书签订时未经司法机构见证，北坊经济社无法核实表决书签名的真实性。第二，表决书大部分的签名是由非本集体成员和未成年人所写，不具有合法性。第三，假设签名合法和真实，表决书的签名人数也只占本村集体18岁以上总人数的百分之三十几，不能达到法定比例。而且，黄桂光并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必须经过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才可以。综上，请求依法驳回黄桂光、黄应潮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上诉人黄桂光、黄应潮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北坊村民同意涉案土地承包给黄桂光、黄应潮的签名确认书一份，用以证明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经过村民开会讨论决定，而且同意的人数达到法定人数。
对于黄桂光、黄应潮提交的上述证据，北坊经济社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第一，无法核实签名的真实性。第二，表决书上大部分的签名者是非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或未成年人，不具有合法的表决资格。第三，即使签名合法或真实，但表决书上的签名达不到法定的比例。第四，不认可黄桂光、黄应潮在一审后才取得该份证据，因为黄桂光、黄应潮也是合同相对方，应当持有该份表决书。
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述签名确认书加盖了北坊经济社公章，且签名人员均打指模确认，北坊经济社虽然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提出异议，但其作为集体经济组织，其应对其经济组织成员的年龄、身份、户籍等统一造册并明确出示予法院，但其除口头反对之外，对于前述证据上签名人员的身份情况并未提交反驳证据；而对于黄桂光、黄应潮一方，其并不掌握全部社员的基本信息，亦不能控制村民会议的实际召开及表决情况，其对是否召开村民会议表决涉案租赁合同之状况的举证责任明显劣于北坊经济社，因此，其在本案二审中提供的村民表决的证据，即使在程序上存在瑕疵，无法反映参会人数，但可以证实部分村民的意愿，故本院对该签名确认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被上诉人北坊经济社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本院除对原审判决认定“北坊经济社未召开村民会议讨论”的事实不予确认外，对原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黄国光等107名北坊村民共同签名确认同意“黄应潮、黄桂光、黄建光承包松山坪、牛头湾、坡塘尾鸡场（以上土名）”。二审庭审期间，北坊经济社自认其社十八周岁以上村民共291名。
本院认为：本案为农业承包合同纠纷，双方争议的焦点为黄桂光、黄应潮与北坊经济社签订的《松山坪承包合同》是否合法有效。经审查，黄桂光、黄应潮承包涉案土地须经过北坊经济社民主议定程序，且黄桂光不具有北坊经济社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故须达到法定人数表决通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召开村民会议，应当有本村十八周岁以上村民的过半数，或者本村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村民会议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通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的村民代表同意。本案中，北坊经济社自认其社共有291名十八周岁以上村民，按照上述规定，村民会议所作的决议至少应97人通过方为有效。现签名确认书中签名同意黄桂光、黄应潮承包涉案土地的村民共有107名，已达到法律规定的人数，因此黄桂光、黄应潮承包涉案土地应视为已经过北坊经济社民主议定程序，其与北坊经济社签订的承包合同应受法律保护。北坊经济社认为签名确认书中有的不是北坊经济社社员，有的未满十八周岁，并认为黄桂光、黄应潮承包的价格过低，因其上述主张均未提供证据证实，且签名确认书加盖了北坊经济社公章，其真实性、合法性应予确认，故本院对北坊经济社的上述主张均不予支持。综上，北坊经济社主张合同无效及要求黄桂光、黄应潮返还涉案场地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北坊经济社亦无需返还土地承包款给黄桂光、黄应潮。黄桂光、黄应潮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本案因黄桂光、黄应潮在二审期间提交新证据而改判，故原审判决不属于错误裁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2013）佛明法更民一初字第21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平塘村委会北坊经济合作社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75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37.5元（被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平塘村委会北坊经济合作社已预交），由被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平塘村委会北坊经济合作社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75元（上诉人黄桂光已预交375元），由被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平塘村委会北坊经济合作社负担，被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平塘村委会北坊经济合作社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逾期交纳的，本院将依法强制执行。上诉人黄桂光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375元，经其书面申请后，由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珊
代理审判员 王志恒
代理审判员 安 静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袁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