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12民终32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封爱军，男，1978年9月20日生，汉族，住泰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娟，女，1977年11月28日生，汉族，住泰兴市，系封爱军之妻。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红星，男，1969年8月2日生，汉族，住泰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玉虎，江苏律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素琴，江苏律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封爱军与上诉人郭红星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泰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3民初40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封爱军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属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从形式上来看，封爱军与郭红星并无书面或口头承揽合同；其次，从实际操作上看，郭红星提供了制作安装升降机的重要部件电动葫芦、钢丝绳等，而一审法院故意忽视重要部件由郭红星提供的事实，不顾封爱军因受伤而无法陈述相关真实事实的情况，刻意采纳郭红星个人陈述和其提供的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认定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实在难以令人信服。2、本起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郭红星提供的钢丝绳断裂，升降机从三楼坠下导致封爱军受伤。此节有公安机关的接处警记录为证，故郭红星作为钢丝绳的提供者，理应就钢丝绳的质量或者型号不符合要求承担全部责任。一审法院无视这一事实，反而认为不懂制作、安装升降机的封爱军对郭红星提供的材料负有安全检查义务，该观点没有法律依据。3、封爱军因本起事故已支出医疗费48万余元，目前治疗尚未终结，封爱军处于失语、半身不遂、智力低下状态，封爱军的妻子一直在医院照顾封爱军，整个家庭除了高额外债外，已无任何经济来源，还有一个小孩需要抚养。故一审判决缺乏情理。
郭红星辩称，1、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承揽关系无异议。2封爱军认为本起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郭红星提供的钢丝绳断裂以及封爱军对三位证人证言所提出的异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中郭红星已反映了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是封爱军操作有误，钢板焊接点不到位，导致安装过程中焊接点脱位，钢板脱落，钢丝绳被钢板割断，从而发生了事故。证人陈述的事实经法院查明与客观事实相符。
郭红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认定的郭红星负事故次要责任，改判郭红星不承担事故责任。事实和理由：一、郭红星对一审判决认定郭红星与封爱军系承揽合同关系无异议。二、本起事故责任完全在封爱军。1、郭红星之所以找封爱军安装升降机，是基于封爱军有相应的门市部及安装升降机的经验。在双方洽谈过程中，封爱军承诺其有能力安装且之前安装过升降机，保证安装好了验收后付款，上述承诺使郭红星有理由相信封爱军有能力安装升降机，故郭红星不存在选任过错。从常理分析，郭红星作为普通老百姓不可能知晓在自己家中安装简易升降机也需要选用有资质的人来实施。2、郭红星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一审中证人肖某证明，在升降机安装过程中郭红星多次要求封爱军注意安全，封爱军均表示“没有你们的事”。郭红星对封爱军进行了多次提醒，但封爱军未予理会。3、事故发生的原因是封爱军操作有误。封爱军在安装升降机过程中，钢板焊接点不到位，承受不了升降板的重量，造成焊接点脱位，升降板脱落，钢丝绳被钢板割断，从而发生了事故，因此事故发生完全是封爱军的责任，郭红星不应承担事故责任。
封爱军辩称，1、封爱军与郭红星之间无书面或口头承揽合同；2、封爱军当时让郭红星去找专业人士做升降机，但询价后郭红星嫌贵没有接受。
封爱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郭红星赔偿其医疗费487408.77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封爱军系从事卷帘门、彩钢瓦经营的个体户，郭红星系经营“新星家电”的个体户，二人的经营场所均在泰兴市黄桥镇南沙集镇。封爱军的户籍所在地为南沙村八组22号，郭红星的户籍所在地为广陵镇北肖八组43号。
2、2015年8月间，封爱军夫妇为郭红星的店面房制作、安装卷帘门，历时2个月左右完工，至本案事故发生，郭红星尚未支付费用。
3、在郭红星建房期间，封爱军受郭红星之邀，为其制作、安装升降机。升降机的配件中，除电动葫芦、钢丝绳由郭红星购买外，其他材料由封爱军提供，制作、安装工作由封爱军及其妻弟王鹏实施。
4、2015年12月16日下午，封爱军在郭红星家进行升降机安装时，随同升降机从三层楼高处摔落，封爱军受伤。郭红星拨打“120”电话，并送封爱军去医院救治。医院诊断封爱军“脑疝、脑挫伤、创伤性硬膜下血肿、创伤性硬膜外血肿、颅底骨折、顶骨骨折”，经泰兴市人民医院、南京紫金医院及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治疗，目前病情平稳，正进行康复治疗，至本案一审开庭时，产生医疗费487408.77元。
5、事发当日19时37分，郭红星向公安机关报警称，当日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在安装升降机的过程中，钢丝绳断裂，打伤了人，现已送至泰兴市人民医院抢救。
6、事发至今，郭红星为封爱军垫付在泰兴市人民医院的医疗费31000元，三次给付封爱军母亲现金计3000元。
鉴于封爱军因伤不能进行正常语言交流，审理中一审法院通知其妻弟王鹏到庭就案件事实进行陈述。王鹏称，他平时在外开挖掘机，过年回家时到封爱军处帮忙。他参与了2015年12月期间封爱军为郭红星制作、安装升降机的活动，但不清楚封爱军与郭红星之间进行商谈的具体情况。2015年12月16日下午，王鹏和封爱军在郭红星家进行升降机安装，当时他和封爱军、郭红星均在三楼，封爱军站在升降机上操作，王鹏和郭红星站在三楼地面，因背对封爱军，封爱军摔落的具体过程他没看见，他听到一声响之后转身，就发现升降机掉下去了，封爱军也同时摔了下去，随后，王鹏跑下楼去封爱军家叫人。对升降机摔落的原因，王鹏表示不清楚。
一审法院认为，对封爱军与郭红星之间法律关系的认定及双方在事故中过错的划分，是正确处理本案的关键。首先，封爱军主张其与郭红星之间系义务帮工的法律关系，郭红星则认为其与封爱军间属于承揽关系。义务帮工行为是指帮工人基于善良风俗无偿为他人提供劳务帮助或者为其管理事务的行为，其显著特征为无偿性，帮工人和被帮工人之间往往具有特定的社会关系，通常发生在亲朋好友、同事、邻居之间，具有临时性的特点；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本案中，双方未就升降机的制作、安装订立书面合同，从双方在整个事件中的行为表现，结合生活常理进行分析，应当认定双方之间属于承揽合同关系，具体理由如下：1、封爱军是专业从事卷帘门、彩钢瓦经营的个体户，在为郭红星制作、安装升降机之前已为郭红星加工制作了卷帘门，尚未结算报酬，对此承揽合同关系，双方均不否认；2、郭红星从事家电销售、维修工作，其本人不具备制作、安装升降机之技能，为安装升降机，其直接与封爱军进行商谈，封爱军接受了该制作、安装工作，未有其他第三人介入（王鹏系跟随封爱军帮忙），即整个升降机的制作、安装，按照双方约定，应该是由封爱军独立完成，并非封爱军所称的“协助安装升降机的部分配件”；3、在整个制作、安装过程中，封爱军自带了工具设备，并提供了槽钢等材料，虽然电动葫芦和钢丝绳系郭红星购买，但从常理考虑，封爱军作为实际操作人，不可能不对电动葫芦和钢丝绳的规格、型号等提出意见和建议；4、虽然郭红星承认双方未就报酬作具体约定，但“最后看材料的使用情况一起结账”的思路并不排除在材料款以外支付报酬的情况，况且，封爱军为郭红星制作卷帘门都不是无偿帮忙，对其经营范围以外的、危险性较高的升降机安装，封爱军不收取任何报酬，不符合情理。故封爱军称双方之间系义务帮工关系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其次，关于事故的责任划分。升降机属于特种设备，其制作、安装需要具备专业技能的单位和人员实施。封爱军并不具备制作、安装升降机的资格条件，尽管其自信有能力完成此项工作，但郭红星作为定作人，应该充分认识到此项工作的危险性，在选用承揽人时应当严格条件，在封爱军在进行升降机安装时，应当提供有效的安全防范措施，本案中，封爱军未戴安全头盔、未系安全绳进行升降机安装操作时，郭红星未进行有效的提醒和制止，故双方对事故的发生均有过错。封爱军作为实际操作人，不具备制作、安装升降机的资格，在完成承揽工作过程中，未尽安全注意义务，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郭红星作为定作人，存在选任不当的过失，且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应负事故的次要责任。至于事故发生的原因，因升降机是封爱军制作、安装，故不论是因为焊点不牢固还是钢丝绳断裂导致升降机摔落，均不影响双方的过错划分。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郭红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封爱军医疗费112222.63元（按30%的比例，已扣减郭红星支付的医疗费31000元及给付的现金3000元）。二、驳回封爱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838元，封爱军负担1986元，郭红星负担852元。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已有相应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本案中，封爱军受郭红星之邀，为郭红星所建房屋制作安装升降机，在安装调试过程中，封爱军随同升降机从三楼摔落受伤。根据双方诉辩意见，二审中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郭红星与封爱军之间是否属于承揽合同关系；二、本起事故中双方各自过错程度及责任比例。
一、关于郭红星与封爱军之间是否属于承揽合同关系。封爱军主张双方属义务帮工关系，郭红星主张双方属承揽合同关系。本院认为，义务帮工行为是指帮工人基于善良风俗无偿为他人提供劳务帮助或者为其管理事务的行为，其显著特征为无偿性，帮工人和被帮工人之间往往具有特定的社会关系，通常发生在亲朋好友、同事、邻居之间，具有临时性的特点；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本案中，双方未就升降机的制作安装订立书面合同，至于双方商谈时所达成的口头约定，因双方陈述不一，封爱军受伤后尚不能正常语言交流，审理中仅有一名在场人郭某出庭陈述了该商谈过程，对口头约定内容现难以查明，故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只能根据现有证据、双方在整个事件中的行为表现并结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综合分析后加以认定。首先，封爱军是经营卷帘门的个体户，此前已承揽了郭红星的卷帘门制作安装。二审中封爱军之妻王娟自认其店面房后面装有一个电动葫芦准备用于往楼上运东西，此节与郭红星和证人郭某陈述的“封爱军说他会做升降机，他自己家后面也做了个升降机”相互印证，表明封爱军具有制作安装简易升降机的基本技能和操作经验；其次，郭红星从事家电销售维修工作，并不具备制作安装升降机的专业技能。经双方商谈封爱军接受了为郭红星制作安装升降机的工作，且整个制作安装过程中，除封爱军的帮工外未有其他第三人介入，据此推断，双方所约定的应当是封爱军独立完成升降机的制作安装，而非封爱军一方所辩称的“协助郭红星安装升降机的部分配件”；再次，在升降机制作安装过程中，封爱军自带工具设备，并提供了槽钢等材料。虽然郭红星亦购买了电动葫芦和钢丝绳，但郭红星并不具备相关专业知识，从常理分析，其应当是在征求了实际操作人封爱军对电动葫芦和钢丝绳的规格、型号等具体要求的基础上所购买；最后，虽然双方未约定升降机的具体报酬，但结合封爱军承揽郭红星卷帘门制作安装的报酬约定，“最后看材料的使用情况一起结账”的说法应当是指对材料费和工时费一起结帐，封爱军一方认为系无偿帮工仅结算材料费的观点，明显不符合常理。综上，应当认定郭红星与封爱军之间属承揽合同关系，封爱军对此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事故责任划分。电动升降机属于特种设备，其制作安装应由具备专业资质的单位和人员实施。本案中，封爱军作为实际操作人，明知其不具备相关专业资质而承揽升降机的制作安装工作，在完成承揽工作过程中，其在无任何安全保护措施的情况下进行升降机的安装操作，对自身安全未尽谨慎注意义务，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郭红星作为定作人，对此项工作的专业性和危险性认识不足，其所选用的承揽人不具备相关专业资质和安全生产条件，存在选任不当的过失，在升降机的安装过程中，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应负事故的次要责任；一审据此判决郭红星对封爱军的医疗费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至于事故发生的具体原因，事发后无权威部门对此进行调查并对事故原因和各方责任作出认定。本案审理中，郭红星认为是因钢板焊接不到位，造成焊接点脱位，钢板脱落割断钢丝绳而发生事故；封爱军一方则认为是因郭红星提供的钢丝绳突然断裂，导致封爱军连同升降机从三楼坠落受伤。基于前述分析，郭红星并不具备相关专业知识，封爱军作为承揽人，其对郭红星购买的钢丝绳是否适用于该升降机，在购买前应当明确告知郭红星其所需钢丝绳的具体规格、型号，购买后应当对钢丝绳是否符合该升降机的承载要求进行检验，故钢丝绳断裂这一客观事实无论是事故的原因还是结果，对双方的责任认定并无明显影响。
综上，封爱军、郭红星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38元，由封爱军、郭红星各半负担（封爱军、郭红星各预交2838元，退回封爱军、郭红星各141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继元
审判员 刘春生
审判员 李志霞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朱 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