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再1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绍兴市袍江喜达防火烟道厂。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袍江斗门镇西堰村后道地。
代表人：肖舒元，厂长。
委托诉讼代�人：金国海，绍兴市三农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浙江鼎元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齐贤镇镇前路*号。
法定代表人：胡兴良，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斌，浙江沪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郦煜超，浙江沪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林叶彪，男，1966年7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
再审申请人绍兴市袍江喜达防火烟道厂（以下简称喜达厂）因与被申请人浙江鼎元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元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6民终1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1月15日作出（2016）浙民申261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喜�厂的代表人肖舒元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国海，鼎元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斌、郦煜超到庭参加诉讼，林叶彪经本院传票依法传唤，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喜达厂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有错误，且审判程序存在不当。（一）林叶彪是涉案“袍江香江名邸”工程的项目经理。二审判决作出后，喜达厂了解到在鼎元公司与业主单位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中，林叶彪以项目经理的身份代表鼎元公司签字，现向法院申请调取该份合同作为再审新证据。该证据可以证明，林叶彪的身份是袍江香江名邸的项目经理。（二）林叶彪以“袍江香江名邸”工程部的名义与喜达厂签订《供货合同》的行为代表了鼎元公司。林叶彪作为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在工地上代表鼎元公司的客观表象众所周知。喜达厂作为合同相对人，已善意无过失地尽到了对林叶彪有无代理权的注意义务。由于鼎元公司已就承揽工作委托相关检测中心进行了检测，且相关结算单上有鼎元公司经理王永祥、施工员谢水根、资料员劳锦云等人的核实签名，鼎元公司还曾以工作人员张艳的名义分两次付款给喜达厂工程报酬13万元，故喜达厂在本案中的承揽工作成果已由鼎元公司认可。（三）作为鼎元公司免责重要证据的《工程内部承包经营合同》只能约束林叶彪与鼎元公司，不能约束善意第三人喜达厂。（四）二审时，鼎元公司认为张艳的付款是受林叶彪的委托，并向法庭承诺在庭审后三天内提供林叶彪给张艳的授权委托书。但二审法院并未责成鼎元公司兑现该承诺，也不准予调查“张艳为什么付款给喜达厂”的事实和理由，导致案件主要关联事实没有查清，审理程序存在不当。综上，请求本院撤销一、二�判决，改判支持喜达厂的全部诉讼请求。
鼎元公司辩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喜达厂与鼎元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从合同的约定以及履行来看，喜达厂应当是与一审被告林叶彪个人之间发生的买卖合同关系。二、本案中林叶彪的行为不构成职务行为及表见代理，鼎元公司不应当承担责任。综上，请求本院驳回喜达厂的再审请求。
林叶彪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陈述权利。
喜达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鼎元公司立即支付货款267892.9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5月，鼎元公司与林叶彪签订项目工程内部承包经营合同一份，由发包方即鼎元公司将香江名邸工程发包给林叶彪，包含土建和安装工程，由承包人自负盈亏，项目承包人对所承包项目在承包�间的全部债务独立对外承担无限责任。同时约定，项目承包人在受公司法定代表人委托时方可以以公司名义从事与项目有关的外部事务，但仅以委托书上明确的事务、权限为限。项目承包人未获授权或超越委托权限所为之行为，均视为其个人行为，与公司无涉，一切责任均由项目承包人自行承担，若对公司造成损失，项目承包人应足额赔偿公司由此产生的全部损失。工程所有对外采购材料和实物等，均由项目承包人负责支付。2013年8月30日，林叶彪以“袍江香江名邸工程部”的名义代表鼎元公司与喜达厂签订供货合同一份，约定由喜达厂向林叶彪承揽厨房防火烟道及卫生间排气道用于香江名邸工程。2015年1月20日，由鼎元公司委托绍兴市科信建设工程检测中心对喜达厂承揽的住宅厨房间、卫生间排气道进行检测，该中心于2015年1月23日出具检测报告认定符合标准要求�2015年2月3日，经林叶彪向喜达厂出具结算单，合计工程款为359092.90元，未安装的防火止回阀合计88800元。上述款项林叶彪仅分别支付5万元和13万元，余款至今未支付。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喜达厂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730元，由喜达厂负担。
喜达厂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喜达厂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是鼎元公司是否需要向喜达厂承担付款责任。喜达厂认为林叶彪以鼎元公司名义与其签订的《供货合同》可以约束鼎元公司。该院认为，讼争《供货合同》的落款处仅签有“袍江香江名邸工程部林叶彪”字样，并未加盖鼎元公司的公章或项目部章，喜达厂认为该合同可以约束鼎元公司尚缺证据证明。喜达厂又认为即使林叶彪无权代表鼎元公司签�合同，但林叶彪的行为足以构成表见代理，其作为善意且无过失的相对方可以据此向鼎元公司主张合同权利。该院认为，构成表见代理的要件之一是相对人善意无过失，即需要喜达厂尽到必要审慎的注意义务，现喜达厂仅以林叶彪对外俗称“老板”为由，在未核实其他信息的情况下即与其签订合同，显属未尽审查义务。且“老板”二字根据常理解释，应是自负盈亏，而非受他人委托。另，喜达厂认为涉案材料实际送至鼎元公司工地，且部分工程是在鼎元公司接管期间完成，应视为鼎元公司对讼争《供货合同》进行了追认。该院认为，喜达厂的该项主张恰恰证明了其未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在鼎元公司接管涉案工地后，喜达厂完全有条件与鼎元公司确认林叶彪的相关权限，且根据常理，工地上通常会公示该工程的基本概况，包括对施工企业、项目经理等的公示，但喜达厂截至庭审当日仍未能明确林叶彪是否就是该工程公示的项目经理，应当认为喜达厂主张林叶彪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于法无据。故喜达厂要求鼎元公司承担付款责任依据不足，一审法院判令驳回喜达厂对鼎元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综上，喜达厂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60元，由喜达厂负担。
再审期间，喜达厂向本院申请调取鼎元公司与涉案工程业主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张艳的社保参保信息作为再审新证据。建设施工合同用以证明林叶彪以项目经理身份代表鼎元公司对外签署合同，故林叶彪在本案中的行为对鼎元公司构成表见代理；张艳的社保参保信息用以证明张艳系鼎元公司员工，并代表鼎元公司付款给喜达厂的事实。对该两份调查取证申请，本院认为：1.关于建设施工合同的调�申请。根据一、二审已查明的事实，林叶彪系本案香江名邸工程内部承包人及实际施工人的身份已经确认，无论林叶彪是否系名义上的项目经理，均不影响本案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认定；即便林叶彪确实在建设施工合同上以项目经理的名义签字，但喜达厂并无证据证明订立承揽合同时林叶彪曾出示该建设施工合同或表明其项目经理的身份。该合同并不能实现喜达厂主张的待证目的，故对第一项调查申请不予准许。2.关于张艳的社保参保信息的调取申请。再审庭审中，鼎元公司虽否认张艳系其员工，但确认张艳的身份是鼎元公司找来、林叶彪认可的工程资金监管人，张艳支付给喜达厂的13万元也确系支付本案承揽报酬的一部分。鉴于鼎元公司已自认对张艳的付款行为不仅知情且有授权，故该调查申请已无必要，无论张艳是否系鼎元公司的在册员工，都不能成为据以判�其付款行为究竟是代表林叶彪还是代表鼎元公司的证据。故对第二项调查申请，亦不予准许。
鼎元公司、林叶彪在再审期间未提交新的证据。再审认定的事实与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要认定鼎元公司是否应向喜达厂承担付款责任，根据双方在一、二审及再审中的诉辩意见，争议焦点在于林叶彪的行为是否构成对鼎元公司的表见代理，以及鼎元公司有无对林叶彪的行为进行追认。
一、林叶彪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合同相对人主张行为人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在判断合同相对人主观上是否具有善意且无过失时，则应结合相关因素作出综合判断。本案中，喜达厂在签约及履约时的主观过失比较明显。《供货合同》抬头“需方单位（甲方）”栏中填写的是“浙江鼎元建设有限公司”，而落款栏的甲方签章则是林叶彪手写的“袍江香江名邸工程部林叶彪”，并未加盖鼎元公司的公章。再审庭审中，喜达厂陈述《供货合同》系己方提供的格式合同，再结合合同落款处有双方需盖章的表述，以及喜达厂已在乙方栏中盖章的事实，喜达厂对鼎元公司未在合同上盖章显然存在审查不严、注意力欠缺的过失。故一、二审法院认定林叶彪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有相应事实及法律依据。再审申请人喜达厂主张林叶彪的行为代表鼎元公司、喜达厂已善意无过失地尽到注意义务，该主张不能成立。
二、鼎元公司是否对林叶彪的行为进行了追认。综合全案证据及事实，本院认为，鼎元公司已对喜达厂的供货及承揽工作进行了有效追认。首先，喜达厂提供的结算单上有鼎元公司认可的工地监管人员王永祥、谢水根等人的签字。根据�方当事人的陈述，林叶彪与喜达厂签订《供货合同》后，一直在工地负责施工，为加快工程进度，鼎元公司于2014年9月派驻工作人员进入工地接手工程的监管。喜达厂所提供的结算单上除有喜达厂代表人肖舒元和林叶彪的签字外，还有王永祥、谢水根、劳锦良三人的签字。其中，王永祥、谢水根是鼎元公司承认的公司监管工程后所派驻的工作人员，而劳锦良则是鼎元公司委托相关检测中心对排气道进行检验时的送样人。上述三人在结算单上的签字行为，应视为代表鼎元公司对尚欠喜达厂的工程款进行了确认。本院注意到，该结算单除林叶彪的手写文字外其他内容均系复印件，作为证据在形式上具有一定瑕疵。但鉴于一审中鼎元公司仅以王永祥、谢水根没有结算权利为由对该结算单不予确认，且喜达厂对原件去向的解释也比较符合常理，故结合本案其他证据及双方陈�，对该结算单的证明力仍予确认。其次，喜达厂已将烟道、排气道等送至案涉工地并安装完毕，对全部材料及承揽工作成果均用于涉案工程的事实，各方均无异议。鼎元公司在后期接手监管工程后，对喜达厂承揽完工的烟道、排气道工程并未提出异议，还委托当地某检测中心对喜达厂安装的厨房间、卫生间排气道进行了检测，检测报告显示工程符合标准要求。这也反映出鼎元公司对涉案工程的烟道、排气道交由喜达厂承揽一事系知情，并认可喜达厂的工作成果。再审期间，鼎元公司虽对喜达厂的施工质量提出了异议，但并不影响在本案承揽合同关系中承担相应合同义务。最后，鼎元公司接手监管工程后，其认可的工程资金监管人张艳所支付给喜达厂的13万元款项，应认定为张艳代表鼎元公司支付了部分工程款。故，综合本案的合同履行、工程款结算、部分货款支付等情况，本院认为，鼎元公司在知晓林叶彪以其名义对外签订供货合同后，已通过自身行为对林叶彪的无权代理行为进行了事后追认，应就案涉尚欠工程款承担付款责任。
至于尚欠工程款的金额，喜达厂在起诉时根据结算单上关于工程款总计447892.9元的记载，减去已收到180000元，要求鼎元公司支付尚欠的267892.9元工程款。再审庭审中，喜达厂自认结算单上的“烟道检测费800×2=1600”应由己方承担，故扣减该1600元检测费用后，本案尚欠工程款金额应认定为266292.9元。
综上，尽管案涉供货合同的签订双方为林叶彪和喜达厂，但鼎元公司已通过自身行为对林叶彪的无权代理行为进行了事后追认，故应就尚欠的266292.9元工程款承担付款责任。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正。对喜达厂再审请求的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拟判决如下：
一、撤销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6民终1475号民事判决和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602民初37号民事判决；
二、浙江鼎元建设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绍兴市袍江喜达防火烟道厂尚欠工程款266292.9元；
三、驳回绍兴市袍江喜达防火烟道厂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60元，减半收取7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60元，均由浙江鼎元建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培良
审 判 员 梅 冰
代理审判员 楼 颖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