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1民终35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四川省川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府青路二段*号“财富又一城”*栋*单元*楼**号。
法定代表人叶斌，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兴国，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龚志银，男，汉族，1962年2月23日出生，住四川省合江县。
委托代理人刘巍，四川益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反诉第三人）成都西蜀康馨苑老年公寓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柳城街办凤溪社区*组。
法定代表人王林素，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竞宇，北京大成（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省川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川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龚志银、原审被告成都西蜀康馨苑老年公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馨苑公司）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温江区人民法院（2015）温江民初字第23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9月4日，川驰公司与康馨苑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附件，由川驰公司承包西蜀康馨�宾馆、管理中心、老年活动中心工程，总建筑面积约16483㎡；承包范围：发包人制定的施工图范围内的建筑工程、装饰工程、安装工程内容（除已施工1层至4层钢筋砼结构部分）；暂估价1400万元，最终以双方核定的结算为准。合同专用条款第4.5条约定，承包人项目经理张密；项目总负责人王佑全，任执行经理；项目现场负责人罗星，任技术经理。第16.1条约定，工程量按设计文件、签证、《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规范》（GB50500-2008）、施工质量验收规范计算。工程造价按实结算，即：按照发包方制定的施工范围及承包方实施施工的工程项目，按2009《四川省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定额》及相关配套文件确定。第17.4.1条约定，质量保证金的金额或比例：合同总价的5%。《建筑工程质量保修书》约定，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工程为设计文件规定的该工程合理使用年限；屋面防水工程、有防水要求的卫生间、房间和外墙面的防渗漏为5年；装修工程为2年；电气管线、给排水管线、设备安装工程为2年；供热与供冷系统为2个采暖期、供冷期；住宅小区内的给排水设施、道路等配套工程为2年。质量保修期自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计算。
之后，川驰公司与案外人王佑全、罗星签订《内部承包合同》，约定由王佑全、罗星自筹资金，组织人员和机械设备内部承包西蜀康馨苑宾馆、管理中心、老年活动中心工程，享有该工程的利益，承担该工程的风险。王佑全、罗星按所承包工程的1.5%计算，向川驰公司缴纳管理费。王佑全、罗星又将案涉工程的劳务部分分包给龚志银，由龚志银组织许跃、贺松、朱勇等班组长招募民工进行劳务施工。
2013年10月25日，康馨苑公司向川驰公司发出《“宾馆、管理中心”工程墙体�筑范围通知》，对砌筑范围进行了调整。2014年7月20日，康馨苑公司向川驰公司发出《工程施工范围通知》，再次对工程的施工范围进行调整。2014年7月21日，川驰公司向康馨苑公司递交了《关于撤换金马康馨苑“宾馆及管理中心”工程项目管理班子的通知》，载明：鉴于前期指派的工程管理班子有不良行为，重新指派工程管理人员：项目经理张密，总技术负责人林春燕，现场负责人朱国清，执行经理叶洪兵，安全员席孝生，资料员侯倩，材料员王小平、肖武。2014年7月25日，川驰公司向康馨苑公司出具《承诺书》，其中载明：“2.原项目负责人及工程管理人员：罗星、王佑全、王小平等人在管理工程期间对外无论是以个人名义还是以我司名义所签订的与项目相关的合同权利义务均由我司承担。由此产生的包括但不限于应付的材料款、人工费、机械费、工伤费、应付的�他属于该工程的应付款项均由我司承担并且支付”。2014年11月14日，康馨苑公司向川驰公司发出《减少施工项目通知》，在原有通知的基础上减少部分施工项目。
2015年1月30日，龚志银与川驰公司进行了结算并形成《工程量结算单》。《工程量结算单》载明：西蜀康馨苑项目工程各人工费合计2940920.43元，已付工资1720000元，应付工资1220920.43元。叶洪兵在“工长”处签字，龚志银在“施工班组”处签字，川驰公司加盖印章。
2015年2月16日，川驰公司收到康馨苑公司支付的工程款20万元，具体分配情况为：叶洪兵10000元，许跃45000元，贺松80000元，朱勇20000元，龚志银45000元。
2015年6月2日，川驰公司与康馨苑公司就案涉工程进行了结算，确认该工程新建总建筑面积为5141.09平方米，总工程造价为4883649.74元。加上室内场地挖土方造价16350.26元，该工程包干总造价为4900000元，作为双方结算依据。至2015年5月27日止，康馨苑公司已支付434万元，剩余工程款为56万元。2015年7月29日，康馨苑公司受川驰公司委托向案外人陈发、崇州市崇阳蜀贸建筑机具租赁站、王奎分别支付38214元、200000元、77700元，共计315914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龚志银已收到人工费191万元。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各方当事人身份信息、《工程量结算单》、《情况说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内部承包合同》、《工程造价结算确认单》、《“宾馆、管理中心”工程墙体砌筑范围通知》、《工程施工范围通知》、《关于撤换金马康馨苑“宾馆及管理中心”工程项目管理班子的通知》、《承诺书》、《减少施工项目通知》、《收条》、《借条》、收据、进账单、发票、《工程造价结算确认单》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龚志银在原审的本诉请求为：1、判令川驰公司给付民工劳务费1030920.43元、利息及其它支出3万元；2、川驰公司和康馨苑公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川驰公司在原审的反诉请求为：1、按照2009年《四川省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定额》及相关配套文件核算龚志银的人工费金额，并根据核算结果据实变更川驰公司与龚志银于2015年1月30日签署的《工程量结算单》涉及的人工费金额；2、本案的诉讼费用全部由龚志银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川驰公司将案涉工程的劳务施工发包给不具有劳务施工资质的自然人龚志银，违反了建筑法的强制性规定，龚志银与川驰公司形成的建设工程分包合同关系无效。因龚志银组织民工实施的劳务已经物化在建筑物之中，无法进行返还，故川驰公司应当予以补偿。
关于《工程量结算单》的效力问题。川驰公司辩称因《工程量结算单》系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计算的人工费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故向原审法院提出人工费鉴定申请，并请求依据鉴定结论对《工程量结算单》中的人工费予以变更。原审法院认为，川驰公司的上述理由不能成立，详述如下：
1.从整个过程来看，川驰公司违反法律规定，允许案外人罗星、王佑全挂靠在公司名下，承接案涉工程。而在施工过程中，川驰公司又疏于对罗星、王佑全进行有效地监督管理，导致资金不到位、管理人员变更等问题的出现。川驰公司的上述行为，导致民工合法权益没有得到有效保障。
2.从时间上看，川驰公司称民工采取过激手段发生在2015年2月，而《工程量结算单》的形成时间是2015年1月30日，川驰公司所称“胁迫”与《工程量结算单》的形成并无直接关联。况且，2015年2月已接近农历春节，在“拿钱回家”的传统社会心理作用下，民工过激讨薪虽不能提倡，也并非完全不可理喻。
3.从内容和形式上看，《工程量结算单》上载明了工作内容、单位、数量、单价、金额、已付工资、应付工资，内容较为完整。且作为川驰公司指派的执行经理叶洪兵在“工长”处签字，川驰公司加盖公司印章，也能说明川驰公司对结算单载明的内容进行过审核。即使川驰公司未对《工程量结算单》进行审核，也应视为川驰公司对自身权利的放弃，不能以此否定《工程量结算单》的效力。
4.从合同相对性原则看，川驰公司与康馨苑公司之间依据二者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作出的结算结果，仅对川驰公司和康馨苑公司产生约束力，川驰公司不能以该结算结果否定其与龚志银之间的结算结果。
5.从鉴定存在的现实障碍看，川驰公司与龚志银之�并未签订书面合同，案涉工程在施工过程中又多次出现变更，川驰公司也未提交签证单等施工资料，即使原审法院同意进行鉴定，也存在诸多现实障碍。
综上，《工程量结算单》不存在法律规定的可变更的情形，系川驰公司和龚志银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对川驰公司提交的人工费鉴定申请，原审法院不予同意。对川驰公司主张对《工程量结算单》中的人工费予以变更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扣除龚志银已收取的191万元，川驰公司还应向龚志银支付人工费1030920.43元，并自2015年2月1日起支付相应的资金占用利息。对于龚志银主张的其他支出费用，因未举证证明，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康馨苑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支付责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原审法院已查明，康馨苑公司已向川驰公司支付工程款4655914元。而按照《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附件的约定，质量保证金的比例为合同总价的5%，即245000元，尚未达到支付条件。上述两项金额合计4900914元，已超过川驰公司与康馨苑公司结算的工程价款4900000元，故康馨苑公司虽系案涉工程的发包人，但无须向作为实际施工人的龚志银承担付款责任。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川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龚志银支付人工费1030920.43元，并承担相应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为：以本金1030920.43元为基数，从2015年2月1日始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总额以30000元为限）；二、驳回龚志银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川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宣判后，川驰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1、案外人王佑全、罗星与康馨苑公司达成承包工程意向后，川驰公司按王佑全、罗星请求，与康馨苑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后川驰公司与王佑全、罗星签订《内部承包合同》，约定王佑全、罗星自筹资金，组织人员和机械设备实际负责承包该工程。由于王、罗二人卷款潜逃，2015年1月至2月期间（临近春节），龚志银多次组织大量民工采取过激手段讨薪，当地派出所都多次出面调解，场面无法控制，再加上业主、当地政府等各方压力，川驰公司在情况紧急且不清楚龚志银实际人工费金额的情况下，被迫在龚志银提交的《工程量结算单》上盖章，实属无奈之举，并非川驰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2、经川驰公司与康馨苑公司核算，龚志银的人工费总额仅为1069351元，龚志银在《工程量结算单》中主张劳务费总额为2940920.43元，既大大超过了川驰公司与业主的实际结算价格，也远远超过了正常的市场价格，明显有失公平。依照法律规定，对显失公平的合同，当事人有权请求法院依法予以变更。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川驰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龚志银承担。
龚志银辩称，结算单是经双方确认后方加盖的印章，不存在胁迫和显失公平的情形。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予以维持。
康馨苑公司述称，康馨苑公司与龚志银没有任何合同关系，根据康馨苑公司与川驰公司的合同，康馨苑公司已经支付了全部工程款，康馨苑公司不应承担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案涉工程量结算单是否存在受胁迫、显失公平的情形，进而应当就案涉工程量结算单进行变更，现评判如下：
首先，民法中的胁迫是指以将来要发生的损害或以直接施加损害相威胁，使对方产生恐惧并因此而订立合同。于本案中，川驰公司认为龚志银多次组织大量民工采取过激手段讨薪属于胁迫。对此，本院认为，川驰公司未能举证证明龚志银在讨薪过程中存在以将来要�生的损害或以直接施加损害威胁川驰公司，要求川驰公司确认案涉工程量结算单的行为，因此，无法认定龚志银存在胁迫行为，进而川驰公司认为签署案涉工程量结算单应当通过鉴定予以变更的主张，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其次，川驰公司认为因受胁迫而签署案涉工程量结算单，而案涉工程量结算单中载明的金额与实际情况不符，因此显失公平，故应当对案涉工程量结算单予以变更。对此，本院认为，民法中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对方缺乏经验，在订立合同时致使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合同。于本案中，川驰公司并未举证证明龚志银相较川驰公司存在优势，且川驰公司作为建工企业不可谓缺乏经验。同时，川驰公司与龚志银签署案涉工程量结算单的行为，系结算行为，是对双方之间经济往来的总结，而非缔结合同。�此，对川驰公司关于因受胁迫而签署案涉工程量结算单，而案涉工程量结算单中载明的金额与实际情况不符，因此显失公平，故应当对案涉工程量结算单予以变更的主张，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四川省川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对判决结果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确定的方式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21560元，由四川省川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广智
代理审判员 龚 耘
代理审判员 赵 锋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杨大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