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6民终18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施美芳，女，1958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茅永春，南通市通州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戴松潮，男，1948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冲，海门市包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施美芳与戴松潮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7）苏0684民初30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施美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施美芳被戴松潮致伤，已经司法鉴定机构鉴定为十级伤残，一审法院以农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不当，本人是南通市范围内居民，不管居住在农村还是城镇都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2.本人被戴松潮打伤，自身却要承担90%的责任，判决明显不公。
戴松潮针对施美芳的上诉辩称，1.目前除交通事故损害赔偿一律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外，尚无新的法律法规出台，因此施美芳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2.施美芳为了向已经离婚多年的前夫索要所谓的经济补偿，多次到本人办公室无理取闹，胁迫本人帮其向其前夫索要5万元，本人无法满足其要求，其就到本人家里闹，因此才发生纠纷。3.本人在事发当天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一审判决有悖公序良俗。
戴松潮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改判本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案涉纠纷的起因是施美芳为达到不法目的要挟上诉人，用不正当手段蓄意实施的恶性过激事件。并非施美芳对本人处理离婚案件不满而主动引发的纠纷，所谓离婚纠纷系法院调解，双方自愿离婚，并无任何遗留问题。其次，一审法院认为本人在纠纷中的推出行为致伤施美芳系牵强附会，施美芳在处警录像中已经明确“我没有说他打我”、“骨头肯定没伤”、“是经络痛”。施美芳在事发当时所反映的情况相对较符合客观事实。其在事发后七日内也无任何病史资料。最后，本人在受到施美芳不法侵害时所采取的组织、掌控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存在一审法院所认定的防卫过当问题。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侵权责任法明确规定，因正当防卫造成损害的不承担责任，由于本人不存在防卫过当，故应当适用该规定。3.一审判决要求本人承担赔偿责任，不利于引领社会优良风俗的形成，容易引发社会道德风险。
施美芳针对戴松潮的上诉辩称，1.派出所到现场处警的资料能证明双方之间发生了扭打行为。施美芳腿部受伤的时间发生在纠纷当天，出警记录中可以看到施美芳当时倒地，证人亦看到施美芳当天走路一瘸一拐，施美芳没钱治疗，在家躺了七八天不见好转，才到医院就诊发现骨折。2.戴松潮的行为不构成正当防卫，正当防卫必须是在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利益受到现实的侵害时才发生，施美芳在戴松潮家中并未威胁到戴松潮的人身、财产利益。戴松潮一开始就抓住施美芳的手，不能认定其行为是正当防卫行为。故戴松潮理应当对施美芳进行赔偿。
施美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戴松潮赔偿损失140409元。诉讼中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戴松潮赔偿损失140409元，并放弃主张二次手术费用及该期间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双方当事人对于2016年9月17日发生争吵、戴松潮抓住施美芳双手往门外场地推等揪扭行为，以及施美芳倒地后戴松潮仍抓住施美芳双手，施美芳试图用腿踢戴松潮，戴松潮妻子帮戴松潮按住施美芳双腿的相关情况，陈述基本一致，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对于双方存有争议的证据及事实，一审法院分析质证如下：施美芳陈述，因戴松潮答应帮施美芳向前夫索要补偿，施美芳于2016年9月17日清晨至戴松潮家。戴松潮开门看见施美芳便报警，之后用两个手抓住施美芳的手，并边骂边踢施美芳双腿。戴松潮用脚将施美芳靠倒在地，用右腿膝盖跪在施美芳腿上，并用两腿压着施美芳左腿，跪在施美芳腿上，还用右手打施美芳巴掌。施美芳呼喊救命，并用没被压住的右腿踢戴松潮，但未踢到。戴松潮还让其妻子按住施美芳双腿，施美芳就无法动弹。派出所处警时，施美芳已站不起来，认为可能是经络伤痛，因无钱故未去医院，但到第六天，因腿肿痛，到医院检查得知已骨折，系戴松潮当日所穿皮鞋，将施美芳踢伤、跪伤。
戴松潮陈述，其在2009年处理离婚案件时，系施美芳前夫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施美芳向其前夫分割所谓的5万元共同财产无果，故多次纠缠戴松潮，并威胁要死在戴松潮家里。2016年9月17日清晨，施美芳到戴松潮处，敲打大门并谩骂推门而入，戴松潮为阻止其进门便抓住施美芳双手将其往门外推，施美芳边挣扎边踢戴松潮，后因没有站稳而坐在地上，戴松潮便蹲在施美芳左边，仍抓住施美芳双手，施美芳又躺倒在地，仍试图踢戴松潮，戴松潮便让妻子按住施美芳双腿。在施美芳挣扎许久后，戴松潮放手。派出所处警时，施美芳称戴松潮并未殴打施美芳，其只是经络痛，但亦不去医院检查。次日，施美芳便在农贸市场纠缠其前夫，一周后才称骨折。并申请证人曹和萍出庭作证。
证人曹和萍陈述，其在镇政府扫地，听说施美芳、戴松潮在农历八月十五发生争吵，施美芳受伤。但之后约四五天，施美芳天天到镇上与前夫争吵，十几天中四五天施美芳都行走正常，证人并未发现施美芳哪里有痛的地方。
为进一步查明案件事实，一审法院调取了海门市公安局处置本案纠纷形成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书、询问笔录及处警照片、视频等案卷材料。
经质证，施美芳认为：1.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书已载明施美芳当时已受伤；2.戴松潮在询问笔录中承认双方发生了揪扭，证明双方有肢体冲突；3.施美芳的前夫俞步才在询问笔录表明其在当天看见施美芳腿已受伤；4.管彩珍的询问笔录可证实双方揪扭及冲突，且戴松潮妻子袁仲玉的询问笔录也可证明双方有肢体接触；5.处警视频中可看出施美芳倒地无法站立其当时感觉经络痛并不能代表医院的检查，施美芳其实当时已骨折受伤；6.证人证言并非属实，施美芳上街也属于正常，但在24日已进行治疗。
经质证，戴松潮对俞步才、戴松潮妻子袁仲玉的询问笔录以及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处警照片、视频无异议，并认为：1.鉴定意见书已载明施美芳系事后受伤；2.施美芳的询问笔录在纠纷多日之后形成，与现场处警录像陈述差异较大，与事实不符，且其9月30日同11月3日的询问笔录中关于戴松潮将其推倒、戴松潮用腿压施美芳腿的相关陈述前后不一致，也与庭审陈述不同；3.管彩珍并未看清楚如何按的腿，其询问笔录不能作为证据，而戴松潮因无法控制施美芳乱踢，才让妻子按住施美芳双腿；4.施美芳在处警时陈述戴松潮并未殴打施美芳，且其经络扭痛可能系自己用力不当造成；5.证人证言证明施美芳次日行走正常，本案伤情与戴松潮无关。
诉讼中，戴松潮申请对施美芳受伤原因及本起纠纷因果关系进行鉴定。经一审法院先后委托，南通大学附属医院司法鉴定所、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认为超出其鉴定能力，未受理鉴定。
一审法院认为，施美芳、戴松潮对俞步才的询问笔录、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以及处警照片、视频无异议，法院予以确认；施美芳、戴松潮的询问笔录系公安机关在纠纷发生后对当事人调查所形成，应与其庭审陈述以及其他客观证据予以印证后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袁仲玉作为戴松潮妻子，具有利害关系，其询问笔录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使用；管彩珍对纠纷经过的观察虽不完全清楚，但确见证现场，其询问笔录与其他证据印证后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
施美芳庭审中认为戴松潮用脚将其靠倒的陈述，与其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陈述系戴松潮推拉及拉扯倒地，前后不一致，又无其他证据予以印证，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纳；施美芳认为戴松潮在拉扯中多次踢腿，戴松潮予以否认，又无其他证据予以印证，且其陈述戴松潮当日所穿为皮鞋，该意见与处警视频中戴松潮穿着鞋子不一致，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施美芳认为其左腿系戴松潮踢伤、跪伤，但未提供证据证实戴松潮在纠纷中有踢或跪压施美芳腿部的行为，其陈述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施美芳在处警视频中派出所民警建议其至医院检查时称系“两个人揿的”，与案外人管彩珍在询问笔录中关于戴松潮抓住施美芳的手、摁住施美芳的腿的陈述，基本可相互印证，一审法院予以采信；至于施美芳在纠纷中受伤的事实，有现场处警视频、俞步才、管彩珍等人询问笔录证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证人曹和萍关于施美芳在纠纷之后正常行走并至镇上与前夫争吵的证言，无其他证据予以印证，其关于施美芳并无疼痛的陈述系其主观猜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施美芳现行伤情与本案纠纷的因果关系，虽施美芳于9月24日方至医院进行检查，相关鉴定机构未能进行鉴定，但施美芳在纠纷当日确已受伤，而在公安机关处警时，施美芳虽称经络伤、骨头没伤，但系其主观猜测，不能据此认定其并未骨折；而其当时具体的客观伤情因未经专业医疗机构检查而未能明确，但从其他案外人的询问笔录以及处警视频可以证实，其行走确实困难，从戴松潮及其妻子有揿、摁施美芳腿部以及施美芳在躺地后有试图踢戴松潮的行为等情况分析，结合施美芳“左胫骨平台骨折”伤情，不能排除施美芳在纠纷中已致骨折的相对较大可能，施美芳、戴松潮在纠纷中的行为，对施美芳伤情的形成均有一定因果关系，戴松潮应承担相应侵权赔偿责任，施美芳存有一定过错，可减轻戴松潮赔偿责任。
施美芳主张如下损失：医疗费2985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70元、营养费600元、护理费8010元、误工费13350元（按89元/天计算150天）、残疾赔偿金8030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鉴定费2290元、交通费731元。并提供海门市第六人民医院病历、发票，海门市人民医院病历、用药明细、出院记录、发票，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发票、交通费发票。
经质证，戴松潮对医疗费发票真实性、住院伙食补助费无异议，但认为：1.施美芳治疗的费用与戴松潮无关；2.对营养费标准无异议，认可30日；3.护理费认可89元/天计算15日；4.施美芳已超过55周岁，对误工费不予认可；5.对伤残等级存有异议，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均不予认可；6.交通费认可2元。
因戴松潮对施美芳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270元，基于当事人的自认，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对双方存有争议的其余损失，一审法院分析认证如下：
1、医疗费，施美芳提供的医疗费发票真实有效，并可与病历、用药明细等印证，法院予以确认。施美芳主张残疾赔偿金，应视为治疗终结，现其放弃主张二次手术费用及该期间损失，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以准许，故一审法院认定施美芳医疗费为29854元；
2、营养费，施美芳主张为本地一般标准且戴松潮无异议，其营养期限可参考鉴定意见为60日，故一审法院认定营养费为600元；
3.护理费，施美芳主张护理费标准为本地一般护理标准，一审法院予以采纳，施美芳护理人数及期限可按照司法鉴定意见为住院期间2人护理，出院后1人护理60日，故一审法院认定施美芳护理费为8010元；
4.误工费，施美芳虽已年满55周岁，但未满60周岁，其系农村户籍，根据本地农村工作生活实际，其因案涉纠纷受伤确致收入影响，一审法院参照本地农业行业收入标准酌情按照60元/天，根据鉴定意见计算150日，认定误工费为9000元；
5.残疾赔偿金，戴松潮对施美芳伤残等级存有异议，但其已经专业鉴定机构进行鉴定，戴松潮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鉴定意见存有不应适用的情况，根据本院司法鉴定部门意见，该伤残评定等级并无不当，故一审法院对该鉴定意见予以采纳；施美芳系农村居民，应按照农村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7606元/年依据十级伤残计算，为35212元；
6.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侵权后果、过错程度及本地经济生活水平等因素，认定施美芳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元；
7.鉴定费2290元，有鉴定费发票及鉴定意见证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与诉讼费一并由施美芳、戴松潮分担；
8.交通费，一审法院根据施美芳受伤治疗的客观情况，酌情确定为200元。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施美芳因案涉纠纷产生的合理经济损失为医疗费2985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70元、营养费600元、护理费8010元、误工费9000元，残疾赔偿金35212元、交通费200元，合计83146元，另有精神损害抚慰金5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戴松潮因纠纷致施美芳受伤，施美芳伤情与戴松潮侵权行为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戴松潮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赔偿责任，施美芳据此要求其赔偿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
关于在施美芳受伤过程中双方的过错程度，施美芳系一人至戴松潮住处，戴松潮在已报警的前提下，已将施美芳阻在门外后，仍与施美芳发生拉扯、推拉，且在施美芳倒地后仍采取了抓施美芳手、摁施美芳腿等行为，已超过了防卫必要，有一定过错；本案纠纷系施美芳因对戴松潮在多年前处理其离婚案件不满，而主动至戴松潮住处引起，其在纠纷中与戴松潮揪扭拉扯，并在倒地后有用腿踢戴松潮等行为，且在纠纷结束后未及时至医疗机构检查、治疗，对纠纷的引发、伤情的形成及确诊，均有较大的过错；结合纠纷起因、场地及双方在纠纷中的具体行为等，一审法院酌情确定戴松潮对施美芳的合理损失83146元承担10%的赔偿责任，即8315元（取整），另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元，合计8815元。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条之规定，判决：一、戴松潮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施美芳8815元；二、驳回施美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47元，鉴定费2290元，合计3437元，由施美芳负担3000元，戴松潮负担437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施美芳虽然于案涉纠纷发生七日后才到医院检查，但从公安机关的处警视频可以看出，在纠纷发生后，其行走确有困难，腿部活动存在障碍，结合双方发生纠纷时，戴松潮及其妻子有揿、摁施美芳腿部的行为及施美芳躺在地上后还试图用腿踢戴松潮等情况，施美芳在纠纷中腿部致伤存在较大的可能性。施美芳自己对伤情的推测不能替代医疗机构的专业诊断。由于纠纷时戴松潮已经将施美芳推出门外并已报警，施美芳倒地后亦不能对戴松潮发生威胁，戴松潮仍采取抓住施美芳手并摁住施美芳腿等行为，既容易激化对方情绪，也超出了防卫的必要。施美芳主动到戴松潮处挑衅，在纠纷过程中有踢戴松潮的行为，受伤后未及时就诊，故其应当对其自身伤害承担主要责任，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由戴松潮对施美芳的合理损失承担1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施美芳要求以城镇标准计算其残疾赔偿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施美芳、戴松潮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47元，由施美芳、戴松潮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璐
审判员 陆海滨
审判员 高 雁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朱媛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