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南民终字第6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邵武福人林产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傅星辉，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熊喜春，福建欣开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樟通，男，1965年6月6日出生，汉族，个体户。
委托代理人陈秋根，福建齐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邵武福人林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人公司）因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邵武市人民法院（2014）邵民初字第9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3年5月17日上午，金樟通应福人公司的要求，为福人公司的备料车间加装皮带输送机端头挡板，在作业过程中，福人公司的机台操作工官森林（该操作工未经岗前安全生产知识培训）听到金樟通讲“试机”，便启动电机（官森林所在操作台距金樟通作业点较近，可以相互察看），此时未离开作业点的金樟通左手臂被卷入三角皮带内，导致金樟通左肱动静脉断裂、左正中尺前臂外侧皮神经断裂、左肱二头肌完全断裂、左肱三头肌部分断裂等。金樟通受伤后被送往邵武市立医院救治，由于伤势严重，经邵武市立医院建议转至南平市第一医院治疗，住院39天，出院后一周再次到南平市第一医院拆线，共计支出医疗费用91809.29元。2013年12月26日，金樟通的伤残经司法鉴定机构鉴定为：一处七级伤残、一处十级伤残，支付鉴定费用1201.8元。金樟通受伤后，福人公司未及时采取施救措施。根据福建省统计局公布的《2012福建统计摘要》，2012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055元／年；人均消费性支出18593元／年；制造业收入38588元／年；居民服务业平均工资为34547元／年。金樟通及家人为城镇居民，婚生女儿金泓利（1998年6月16日出生，金樟通离婚时确定该女孩由金樟通自行抚养），母亲成爱琴（1927年12月8日出生）养育了七个子女，无业。金樟通系下岗工人，现从事个体制造业。
原审法院认为，从查明的事实看，金樟通以包工包料的形式为福人公司制作并按装皮带输送机，是以自已的技术和能力为福人公司服务，是以完成工作成果为目的，在制作过程中具有独立性，双方之间不存在支配与服从关系。因此，金樟通、福人公司之间形成了承揽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据此，金樟通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福人公司作为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存有过失，因此，就福人公司作为定作人而言，不承担赔偿责任。
金樟通是在福人公司的场所内安装定作物时受的伤，而且是福人公司的员工（官森林）启动电机所致。福人公司认为，其员工开机是听到金樟通发出“试机”指令后启动电机的，该员工没有过错；金樟通认为，其有说“试机”，并非要求福人公司的员工开机，而该员工擅自开机，酿成事故。原审法院认为，从事故发生时的情形看，金樟通仍在作业点作业，在人未离开机台的情况下讲“试机”，而要求福人公司的员工开机，有悖常理。显然不能将金樟通说“试机”理解为是在向操作台上的官森林发出开机口令，只能说明金樟通认为已将设备安装完毕表示“可以试机”；再从另一个角度讲，作为操作工官森林（未接受过安全生产知识培训）应具备相应的安全生产意识，在开机前应仔细察看机器设备及周边情况，防止安全隐患，但福人公司的员工未尽到察看义务，在金樟通未离开机台时，启动电机，导致安全生产事故发生，该员工违反机电设备操作规程，存在重大过错。金樟通在安装好输送带后，对是否安装完毕的表达方法欠妥，误导了福人公司的员工，未尽到完全注意义务，存在疏忽大意的情形，故其本身存有一定过错，可适当减轻福人公司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据此，福人公司的员工致人损害，由福人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综上所述，根据福人公司的过错程度，结合金樟通自身因素，由福人公司承担金樟通损失80%的赔偿责任为宜。
关于金樟通损失的确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二款规定：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针对金樟通的诉讼请求，对金樟通的各项损失确认如下：1、医疗费91809.29元，有相应的医疗机构出具的票据为证，故予以确认；2、误工费38588元／年（按制造业标准计）÷365天×224天（从事发日计至定残前一日）=23681元；3、护理费按上一年度服务业平均工资计算，金樟通的护理费为34547元／年÷365天×39天=3691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所造成的损害后果等客观因素，结合金樟通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故确认金樟通主张的抚慰金20000元，属在合理范围内；5、营养费，根据金樟通受伤的情况，有加强适当营养的需要，金樟通主张8000元，属合理范围，予以支持；6、残疾赔偿金，金樟通主张按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055元／年计算，即28055元／年×20年×41%（根据伤残等级计得）＝230051元。另有婚生女儿金泓利（1998年6月16日出生）需抚养，该被抚养人生活费为18593元／年×3×41%（伤残系数）=22869.4元；母亲成爱琴（1927年12月8日出生）的生活费为18593元／年×5年÷7（抚养义务人7人）×41%=5445.2元，合计258365.6元；7、鉴定费用1201.8元，有票据为证，予以确认；8、住院伙食补助费，39天×20元／天=780元；9、交通费问题，金樟通虽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但考虑到往返医院治疗，产生一定交通费是必要的，根据实际需要故酌定为500元，合计408028.69元。
综上，福人公司应赔偿金樟通损失：408028.69元×80%=326422.95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一、二、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一条第一、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福建省邵武福人林产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金樟通损失326422.95元；二、驳回金樟通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34元，由金樟通负担1607元，福建省邵武福人林产有限公司负担6427元。
宣判后，福人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福人公司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本案的被上诉人金樟通是以30280元的价格，为上诉人福人公司承揽加工一套刨花皮带运输机。2013年5月17日金樟通自行组织人员进行调试，当时金樟通还未将工作成果交付，故该运输机仍属金樟通所有。事发日，金樟通来到福人公司的车间是对其加工的设备进行调试，是为了履行其承揽合同项下的义务，不是专门来加装挡板的。而且金樟通受伤与福人公司的定作事项无关。本案金樟通为了完成设备调试工作，临时叫不在该区域工作的官森林帮忙开启电钮，此时主导整个调试工作的指挥人是金樟通自己，而非他人，他应对在场所有人员的安全负责，临时帮忙的官森林不应承担过多的责任和义务。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过错责任本末倒置。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一方面认为本案是承揽法律关系，另一方面又引用《侵权责任法》第35条的劳务法律关系，这是矛盾和错误的。无论是金樟通与官森林之间，还是福人公司和官森林之间，均不是劳务法律关系。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驳回金樟通在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金樟通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金樟通已于2013年5月10日制作安装完毕刨花皮带运输机并交付福人公司使用。5月17日，金樟通应福人公司要求到达现场加装运输机的挡板。安装完毕收拾工具时，福人公司的员工官森林开启机器，导致金樟通受伤，故受伤与此前制作刨花皮带运输机的工作无关。当日，福人公司的备料车间处于停产状态，车间无人上班，是福人公司的车间主任临时安排操作工官森林配合试机。金樟通并不认识官森林，也无权力指挥官森林开机，福人公司所述是金樟通临时叫官森林帮忙开机，与事实不符，更有悖常理。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无论本案法律关系如何，是因官森林的过错致使金樟通受伤，赔偿责任由福人公司承担是有明确法律依据。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福人公司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有以下六点异议：一、2013年5月17日上午，金樟通并非应福人公司要求去加装端头挡板，而是因其承揽的工作尚未完成，金樟通自行前往操作的；二、官森林并非机台操作工，而是加料工，同时官森林是经过严格的三级安全培训；三、开机后，金樟通自行爬上作业点调试半分钟后受伤的，官森林的操作台离作业点七八米，并不相近；四、事发后，福人公司不知晓此事，故未及时采取措施；五、医疗费用中有张627.63元的发票是金张道的名字，以及在医院以外机构购买白蛋白1050元没有医嘱，与本案无关；六、婚生女儿抚养费用由金樟通单独承担有异议，且被抚养人生活费应被包含在残疾赔偿金内，不应重复计算。被上诉人金樟通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当事人无异议之事实予以确认。
在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福人公司向本院提交证据一、培训记录一组，以证明官森林是经过岗位安全培训的；证据二、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和终止合同证明，以证明官森林与福人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而非劳务关系；证据三、现场照片一组，以证明金樟通受伤时的现场状况；证据四、官森林的陈述，以证明事发经过是金樟通叫官森林开机，开机后金樟通再爬上作业点调试导致受伤。金樟通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有异议，而且官森林作为开机工，应到厂家或更加正规的机构培训，而非是在厂里的培训记录上签字即认可。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官森林是临时工，与福人公司是劳务关系。对证据三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证据四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应以官森林在一审出庭时的陈述为准。本院认为，证据一对福人公司对官森林进行安全生产的培训具有证明力；证据二对官森林自2001年11月1日至2013年9月30日在福人公司工作具有证明力；证据三对事发现场的情形具有证明力；本院对以上三份证据均予以采信。证据四官森林的陈述系证人证言，证人应出庭接受质证，本院对该陈述不予采信。而一审时官森林已出庭，其陈述应与其它两位证人相互印证，不能印证的部分系证言中的孤证，应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的案由。福人公司的员工官森林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金樟通因提供劳务而自身受害，本案因涉及两个法律关系，案由应定侵权责任纠纷为宜。二、关于责任承担。官森林作为福人公司的员工，其开机前应尽仔细察看义务，其操作不够谨慎导致安全生产事故发生，存在重大过错。金樟通的表达方式欠妥，存在疏忽大意的情形，亦存在过错。而官森林的开机行为，主观上是为了便利福人公司生产经营活动的需要，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官森林因执行工作任务而产生的侵权责任应由福人公司承担。原审法院判定福人公司承担金樟通损失的8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但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三、关于损失承担。被扶养人生活费计入残疾赔偿金，是指将被抚养人生活费数额直接加到残疾赔偿金项目中，原审法院单列该项目，应予纠正。婚生女儿金泓利的抚养费用，金樟通作为父亲应承担一半的费用，其与前妻关于抚养费用的承担问题系其自身对权利的放弃，不能以此加重福人公司的责任，原审法院未予扣除，实属不当。而医疗费用方面，金樟通提供了一张非其姓名的门诊收费票据，其陈述是因医疗机构打错名字但未提供相应证据，本院不予采信，应予以扣除。至于人血白蛋白费用，金樟通因事故失血产生该方面费用，亦有发票予以证实，福人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故，医疗费用为91181.66（91809.29-627.63）元；婚生女儿金泓利生活费11434.7（22869.4÷2）元，母亲成爱琴的生活费用共同计入残疾赔偿金项目；金樟通的实际损失为395966.36元。福人公司应承担80%，即395966.36元×80%=316773.09元。
综上所述，福人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邵武市人民法院（2014）邵民初字第963号民事判决；
二、福建省邵武福人林产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金樟通损失316773.09元；
三、驳回福建省邵武福人林产有限公司的其它上诉请求；
四、驳回金樟通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福建省邵武福人林产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34元，由福建省邵武福人林产有限公司负担6052元，由金樟通负担198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96元，由福建省邵武福人林产有限公司负担6146元，由金樟通负担50元。
审 判 长 朱文如
代理审判员 夏 雯
代理审判员 黄清曙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林卓丽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