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73民终934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赵春青，男，1973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职业画家，住北京市东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修雪静，北京华沛德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东长安街甲2号。
法定代表人：江友青，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丛蕾，女，1963年6月7日出生,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员工，住北京市海淀区。
一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东北旺西路中关村软件园二期（西扩）N-1、N-2地块新浪总部科研楼3层313-316室。
法定代表人：刘运利，董事长。
上诉人赵春青与被上诉人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简称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一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简称微梦公司）因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8民初17789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赵春青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修雪静、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丛蕾到本院接受了询问，微梦公司经本院通知，未出庭接受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春青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参照同类判决改判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赔偿赵春青经济损失至少10000元及两审合理支出10500元。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没有考虑作者知名度、涉案作品艺术性、社会影响力；2、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侵权过错明显，侵权时间长，传播范围广，性质严重；3、该案一审判决与该一审法院其他同类型案件判决数额差距较大，违背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司法精神；4、一审判决合理支出1000元不足以补偿赵春青的维权支出；5、一审判决关于致歉声明存在错误。
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答辩称：不同意赵春青的上诉请求，请求予以驳回。
微梦公司未向本院提交上诉答辩意见。
赵春青向一审法院起诉称：赵春青系职业画家，对涉案漫画享有著作权，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未经许可在新浪微博上使用了赵春青创作的作品，性质和目的为品牌营销，并作为热门话题宣传使用，将赵春青作品与其商业活动贴切、形象的结合在一起，引发客户关注，获取广大粉丝浏览量和转发量，以此获得品牌宣传和巨大的商业利益。侵权微博使用赵春青作品，未署名、未支付费用，严重侵犯了委托人依法享有的署名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权益。侵权官方微博是经微梦公司认证和管理的。微梦公司作为侵权网站的管理者和服务者，未尽审查义务，造成侵权微博广泛流传，应当对本案侵权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诉讼请求：1.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微梦公司停止侵权；2.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微梦公司在侵权微博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以消除影响；3.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赔偿赵春青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支出共计45000元。诉讼中，赵春青放弃了第一项要求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
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向一审法院答辩称：1.依据现有证据无法确定赵春青是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原告仅提供网站中刊载涉案漫画并署有赵春青名字的网页打印件，并未能提供作品底稿等原件，且署名的赵青春是否为赵春青本人无法确定，无法证明赵春青系涉案漫画的著作权人，赵春青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2.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没有实施侵权行为，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只是转发了来自百度图库上的图片，且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的微博仅是为了介绍或说明某一问题，并非为了商业广告宣传和自身牟利，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亦未因转发微博而获取了广大粉丝的浏览量和转发量，故该转发行为并不构成侵权。3.转发漫画并不构成对赵春青著作权的侵权，如认定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转发微博构成侵权，则赵春青应首先向百度图库主张权利，并向每一个转发的个人主张权利。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转发微博不仅不构成侵权，而且对赵春青的影响极其有限，赵春青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4.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诉讼期间已经删除了微博，消除了影响。综上，不同意赵春青的全部诉讼请求。
微梦公司未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答辩状。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网易网站2005年7月29日发布的题为《4月内出问题无偿返修街边小店生存空间缩小》的文章中，载有涉案漫画，系两人在烈日下修车的形象。图片下方署名“赵春青/绘”。
同时，赵春青向一审法院提交涉案漫画的电子版图片，其主张为涉案漫画的底图，该图片清晰，图片尺寸为1535*1339，大小为264KB。
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对赵春青就涉案漫画享有的著作权不予认可，表示网易网站中署名“赵春青绘”并不必然代表此处的赵春青即为原告。
（2015）许天证民字第4193号公证书载明：2015年4月10日，打开名为“广发卡北京”的新浪微博，该微博粉丝数为31135。其中2014年1月28日发布的微博中配有涉案图片，微博配内容“[准备长途行车？轮胎养护你做了吗？]……”。微博内容未显示系转发，无任何转发来源显示。该条微博内容亦无人转发及评论，微博的认证单位为广发银行北京分行。
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向法庭提交在百度图片网站中以“外部检查巡视汽车”为关键词进行搜索的网页打印件，并认为该漫画来自于正规、可信度较高的网络公共平台，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不可能亦无法查清图片来源及图片署名正确与否，该漫画目前在百度中仍然能够无障碍的下载并使用。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进一步主张其于2015年12月30日即已经停止使用微博，并提交微博的网页打印件，显示最近一条微博的发布时间是2015年12月30日。
赵春青认可涉案微博在本案开庭之前已经删除。
此外，赵春青主张4500元的律师费支出及500元的公证费支出，但未能提交相应证据。
上述事实，有赵春青提交的网页打印件、图片电子版、公证书；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提交的网页打印件以及一审法院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如无相反证据，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为作者。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作品的发表情况等，可以作为认定作品著作权的证据。赵春青提交了图像清晰、辨识度较高的涉案漫画的电子版文件，结合其于2005年在相关网站中的发表情况，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依法确认赵春青为涉案漫画的作者，对该漫画作品依法享有著作权，有权提起本案诉讼。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对此虽不予认可，但未能提交相反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对其辩称不予采信。
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作为涉案微博的经营者，应当对其微博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其未经许可，使用赵春青享有著作权的漫画用于其经营的新浪微博中，未为其署名，侵犯了赵春青依法享有的署名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应当向赵春青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虽然辩称该微博系转发，但根据微博转发的惯例，凡是转发自他人微博的，均会在转发过程中显示转发来源，而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微博内容并未显示任何转发来源，实为原发微博。一审法院对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辩称其系转发微博的主张不予支持。此外，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使用涉案漫画并不符合《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中关于“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构成合理使用的情形，无法通过合理使用抗辩来豁免其责任。
赔礼道歉应以在“广发卡北京”新浪微博上发布声明为宜。关于赔偿损失，鉴于双方在本案中均未提交证据证明赵春青的经济损失或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的违法所得，一审法院将综合考虑以下因素酌情确定损害赔偿数额：1.涉案作品非知名作品，但系漫画形式，具备一定的独创性程度；2.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使用涉案作品系用于微博，网络关注度不高，无转发和评论；3.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使用涉案作品的时间较长，未有证据显示其上传配图后在短时间内即已删除。
赵春青虽然主张律师费，但未能提交相应票据及代理合同，且赵春青系以同类型批量案件的方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赵春青在法院合并对案件审理时就每案准备的证据及发表的意见基本相同，故一审法院在根据律师的实际出庭情况确定律师费时，会考虑到上述情况确定数额。
关于赵春青主张的公证费，赵春青亦未能提供公证费的票据，但考虑到公证已实际作出，在确定就本案支出的费用时，一审法院将考虑涉案公证书包含大量案外漫画，故一审法院将酌情对其主张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由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一并承担。赵春青主张赔偿数额过高的部分，一审法院不再予以支持。
微梦公司作为新浪微博的管理者，系为新浪微博用户提供微博平台的网络服务提供者，其并未对涉案微博进行任何编辑、修改，且本案未有证据证明赵春青给其发送了要求删除涉案微博的通知书。考虑到涉案作品的知名度、微博信息的海量性及微博本身的开放性特征，微梦公司难以注意到涉案微博上载有涉案作品以及该行为构成侵权，涉案作品现已删除，故微梦公司并无主观过错，不应承担侵权责任，一审法院对赵春青就微梦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微梦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不影响一审法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依法作出裁判。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其新浪微博网站（网址为http://weibo.com/guangfacardbeijing）上连续二十四小时发表声明，向赵春青赔礼道歉（声明内容须经一审法院核实，逾期不履行，一审法院将根据赵春青的申请公布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承担）；二、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广发银行北京分行赔偿赵春青经济损失1500元及合理支出1000元；三、驳回赵春青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另查明，赵春青一审主张著作权的图片中含有“太阳”图案，北京分行在涉案微博使用的图片中没有“太阳”图案，该图片的其余内容与赵春青一审提交的图片内容相同。
本院认为：
本案的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赵春青是否为涉案漫画的著作权人；二、一审法院确定的赔礼道歉的方式、对侵权损害赔偿数额及合理支出数额的判定是否合理。
一、关于赵春青是否为涉案漫画的著作权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为作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所谓在作品上署名，并非仅指将作者姓名或者名称书写在作品之上，而是指根据作品的性质及使用方式确定的足以表明作者身份的合理方式。
本案中，赵春青提交了图像清晰、辨识度较高的涉案漫画的电子版文件。本院认为，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作为享有著作权的证明。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否认赵春青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但是没有提供相反证据，故一审法院综合上述证据认定赵春青是涉案漫画的著作权人并无不当。综上，广发银行北京分行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此外，关于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上诉答辩中称其使用的图片与赵春青主张的涉案图片并不完全相同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经比对，涉案图片与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涉案微博中使用的图片除本院查明的细微差别外，其余内容完全相同，构成实质性相似。广发银行北京分行未经许可，通过信息网络使用与涉案图片实质性相似的图片，侵害了赵春青的信息网络传播权。
二、一审法院确定的赔礼道歉的方式、对侵权损害赔偿数额及合理支出数额的判定是否合理。
《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七）使用他人作品，应当支付报酬而未支付的。”第四十八条规定：“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同时损害公共利益的，可以由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侵权行为，没收违法所得，没收、销毁侵权复制品，并可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还可以没收主要用于制作侵权复制品的材料、工具、设备等；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
本案中，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未经许可且未标注作者的情况下，于其新浪微博账号上发布含有涉案作品的微博，侵犯了赵春青的署名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署名权属于人身权，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应当向赵春青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
关于赵春青主张二审改判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连续三十天登载致歉声明的问题。本院认为，对于赔礼道歉的方式与持续时间，应当根据涉案侵权行为的性质、范围等因素确定。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其新浪微博账号上发布含有涉案作品的微博，尽管侵权持续时间较长，但是该微博无人转发及评论，可以看出广发银行北京分行上述侵权行为的范围和影响均十分有限，且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已经删除了涉案微博，未对赵春青的声誉造成严重的影响，因涉案行为系通过新浪微博实施，故一审法院判决广发银行北京分行在其新浪微博首页连续二十四小时发表声明赔礼道歉的方式并无不当。赵春青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故应当依据法定赔偿标准确定赔偿数额，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漫画的知名度及作品性质、侵权人主观过错、是否获利以及侵权时间、程度、影响力等因素，酌情确定经济损失15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合理开支，赵春青在一审中主张律师费4500元、公证费500元，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一审法院根据合理支出的合理性、必要性原则及赵春青的公证、律师出庭等诉讼相关情况，酌情确定合理开支1000元，符合案件客观实际，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赵春青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此外，赵春青在上诉中主张二审合理开支5500元，本院认为，赵春青与北京华沛德权律师事务所律师签订授权委托书，委托修雪静律师代理权限包含代为参加一审、二审出庭。鉴于一审法院已经根据合理支出的合理性、必要性原则及赵春青的公证、律师出庭等诉讼相关情况，酌情确定合理开支1000元，二审期间赵春青并未更换代理律师，亦未提交代理律师因二审出庭新增加的费用票据，对于赵春青主张二审合理开支5500元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十七条第（七）项、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四百六十三元，由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二百五十元，由赵春青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洁
审 判 员 宋 鹏
审 判 员 崔宇航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田 芬
书 记 员 谢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