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沪一中民六（商）终字第3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众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
负责人李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滕红兵，上海圣瑞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曾静，上海圣瑞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国佳国际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德忠，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唐金木，福建秀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碧霞，福建秀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大众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大众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国佳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佳物流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3）长民二（商）初字第11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0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0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众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滕红兵，被上诉人国佳物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唐金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5月12日，国佳物流公司就其车牌号为沪BE33**的车辆向大众保险公司投保了车上人员险（驾驶员）、驾驶员不计免赔险等，其中车上人员险（驾驶员）的保险金额为人民币100，000元（以下币种同），保险期间自2011年5月14日零时起至2012年5月13日二十四时止。大众保险公司签发了《机动车保险单》，但是并未向国佳物流公司交付《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此外，国佳物流公司还就其牌号为沪E81**的挂车向大众保险公司投保了车辆损失险等，保险期间自2011年5月14日零时起至2012年5月13日二十四时止。
2011年5月28日14时许，国佳物流公司驾驶员张耀雨（男，汉族，江苏省滨海县人）驾驶被保险车辆至上海市宝山区泰和路2008号上海纺通仓库卸货。当张耀雨打开车厢门时，厢内一捆300公斤的羊毛捆滚下，将张耀雨压在主车与挂车连接部，致使张耀雨受伤，仓库方面遂报警。民警到现场后为张耀雨开具验伤单，并通知安监部门到场处理。
事故发生后，张耀雨于2011年5月28日至2011年6月3日在曙光医院宝山分院住院治疗，花去医疗费33，790.89元。在曙光医院宝山分院住院治疗期间，张耀雨遵医嘱于2011年5月29日至6月3日外购药品14，364元。2011年6月3日，张耀雨转院至长征医院，花去救护费225元。2011年6月3日至2011年6月30日，张耀雨在长征医院住院治疗，花去医疗费111，869.25元。张耀雨出院后回江苏省滨海县老家，由江苏省滨海县人民医院救护车护送，花去救护车费用3，500元。2012年7月2日至2012年7月18日张耀雨在长征医院住院治疗，花去医疗费14，255.94元。2012年7月2日、2012年9月张耀雨还在长征医院发生治疗费211元。此外，2011年5月30日至6月30日，张耀雨发生用血资金20，790元。上述费用合计199，006.08元。
2012年4月13日，上海市杨浦区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经鉴定确定张耀雨因工致残程度八级。2012年11月14日，上海市杨浦区社会保险实业管理中心向张耀雨出具《工伤（亡）人员待遇核定表（单位）》，核定张耀雨的计发基数为每月3，896元，工伤医疗费用为126，927.69元，劳动能力鉴定费为3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为900元，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医疗费用为108，673.89元，工伤保险基金不予支付医疗费用为18，253.80元，工伤保险基金支付费用合计109，923.89元。
2013年3月5日，张耀雨向上海市杨浦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国佳物流公司赔偿其2011年5月至2012年12月间的医疗费197，608.94元；2011年5月至2012年12月间的护理费2，882元；伤残鉴定费1，042元；2011年5月至2012年12月间的住宿费22，432元；住院伙食补贴1，280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67，596元；2011年5月至2012年12月间的停工留薪期工资80，000元，并补缴2011年5月至2012年12月间的社会保险费。经调解，双方达成协议：1、国佳物流公司自调解书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向张耀雨支付一次性经济补偿60，000元，具体支付时间为2013年4月26日前支付20，000元；5月26日前支付20，000元；6月26日前支付20，000元。2、申请人放弃原仲裁请求。3、双方就劳动关系期间再无其他争议事项。
原审法院另查明，国佳物流公司与大众保险公司之间存在多起机动车保险业务。大众保险公司在本案庭审期间提供的《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载明：“本保险合同中的车上人员是指保险事故发生时在被保险机动车上的自然人”；第四条载明：“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车上人员遭受人身伤亡，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第五条载明：“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下列人身伤亡，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五）车上人员在被保险机动车车下时遭受的人身伤亡”。
原审审理中，双方对于事实争议的焦点主要在于：
1、签订保险合同时，大众保险公司是否向国佳物流公司交付了《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
国佳物流公司主张大众保险公司在签订保险合同时并未向其交付《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并将其证据1原件提交法庭核实。
大众保险公司则主张其《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与其他保险条款一起附在保险单后面交付给了国佳物流公司，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
对此，原审认为保险条款是否交付给国佳物流公司，应由大众保险公司负举证责任。鉴于大众保险公司无证据证明其向国佳物流公司交付了《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故原审法院认定大众保险公司没有向国佳物流公司交付《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
2、张耀雨受伤事故发生的部位。
国佳物流公司主张张耀雨被滚下来的羊毛捆压在主车与挂车连接部，属于被保险机动车的车上。
大众保险公司则对张耀雨是在连接板上还是车厢受伤持有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杨行派出所出具的《上海市公安局案（事）件接报回执单》和上海市宝山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询问笔录》，可以认定张耀雨受伤系发生在被保险机动车车上。
3、张耀雨受伤是否发生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
国佳物流公司主张“使用被保险机动车”既包括机动车运行中的使用，也包括机动车停驶状态下的使用，故张耀雨在停车卸货时受伤，属于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受伤。
大众保险公司则主张“使用被保险机动车”是指驾驶机动车，故张耀雨受伤不是发生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
原审法院认为，涉案被保险机动车是从事货物营运的集卡车，其使用应当包括两种情形：一是机动车处于停驶状态下的使用，如装、卸货物等；二是机动车处于运行状态下的使用，如拉运货物等，故张耀雨在停车卸货打开厢门时受伤，属于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受伤。
4、张耀雨受伤后医疗费用的核定。
（1）关于救护费225元。鉴于双方均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认定。
（2）关于长征医院医疗费126，336.19元。鉴于大众保险公司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在发票原件已提交社保机构存档的情况下，要求国佳物流公司提供发票原件已无可能，在此情况下，鉴于社保机构已对医疗费凭证予以确认，原审法院予以认定。
（3）关于曙光医院宝山分院医疗费33，790.89元。鉴于大众保险公司对该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认定。此外，鉴于曙光医院宝山分院《出院小结》载明张耀雨的出院日期为2011年6月3日，故发票上记载的截止日2011年6月7日，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4）关于住院期间外购药品14，364元。鉴于外购药品发生在2011年5月29日至6月3日期间，当时张耀雨的工伤事故刚发生不久，且有曙光医院宝山分院医生建议“予积极肠外营养支持（维生素、氨基酸、果糖、脂肪乳、电解质、蛋白质等）”，故外购药品具有关联性与合理性，原审法院予以认定。
（5）关于杨浦区中心医院医疗费702.50元。鉴于国佳物流公司对医疗费发票无原件，也无其他证据进一步证实，原审法院不予认定。
（6）关于江苏省滨海县人民医院救护车费用3，500元。鉴于张耀雨老家在江苏省滨海县，其在出院时医嘱“禁止下床活动，床上功能锻炼”，故其乘坐滨海县医院救护车回家花费的费用具有关联性与合理性，原审法院予以认定。
（7）关于用血资金20，790元。鉴于用血资金均发生在住院治疗期间，具有关联性与合理性，原审法院予以认定。
（8）关于住宿费5，908元和陪护费1，170元。鉴于国佳物流公司无其他证据证明其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原审法院不予认定。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合法有效，任何一方均应本着诚实信用原则，履行各自的义务。双方争议的焦点主要在于系争意外事故是否属于大众保险公司承保范围。原审法院认为，本案证据表明国佳物流公司驾驶员张耀雨遭受的是一起工伤事故，故国佳物流公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所主张的伤残赔偿金部分，原审法院未予支持。但是，国佳物流公司基于该工伤事故对张耀雨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并非不属于大众保险公司的承保范围。依据我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四款之规定，所谓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这里“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是否应当排除劳动合同中用人单位对劳动者依法所负的赔偿责任，在当前我国立法与司法解释中均未予以明确。保险人如果要排除赔付劳动合同关系中用人单位对劳动者依法所负的赔偿责任，保险实务中习惯性的做法是在保险合同或保险单的除外责任条款（免责条款）中予以明确约定。
从本案事实来看，保险单记载的“车上人员险（驾驶员）”这一险别名称表明，大众保险公司显然将被保险人对与之具有劳动关系的驾驶员所负赔偿责任纳入了保险范围。鉴于大众保险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其向国佳物流公司交付了《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故对于赔偿责任是否应当排除工伤事故引起的赔偿责任，显然未予明确。况且，即使按照大众保险公司提供的《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其责任免除条款也没有明确排除承保被保险人对其劳动者因工伤事故所受损害应负的赔偿责任。
因此，结合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和《上海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以下简称两部法规）分析，原审法院认为，大众保险公司应当赔偿国佳物流公司扣除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医疗费之外的医疗费以及国佳物流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当支付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和停工留薪期工资。
其中，医疗费为90，332.19元（199，006.08元－108，673.89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为35，064元（9个月×3，896元）；停工留薪期工资为46，752元（按12个月计算，12个月×3，896元），合计172，148.19元。因此，国佳物流公司在车上人员险（驾驶员）保险金额范围内要求大众保险公司赔偿100，000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此予以支持。
综上，为维护保险合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四款之规定，判决：大众保险公司应支付国佳物流公司车上人员险（驾驶员）项下保险赔偿金100，000元。本案案件受理费2，300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150元，由大众保险公司负担。
判决后，上诉人大众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双方当事人存在长期车辆保险关系，双方于数年间在原审法院发生过十余起诉讼纠纷，被上诉人国佳物流公司称其未收到涉案保险条款，违背常理；被上诉人因涉案工伤事故赔偿而获利，违反法律规定；涉案事故系工伤事故和安全生产事故，而非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且无证据表明事故发生时伤者张耀雨是在车上，原审法院将工伤保险责任纳入机动车保险责任，有违金融秩序；原审法院对于赔偿费用的计算方式认定有误，并在工伤保险和商业保险混同的情况下，认为商业保险应优先赔付，显属不当；本案事故符合保险合同之免责条款的相关约定，上诉人同样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故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国佳物流公司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国佳物流公司辩称，不同意上诉人大众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因涉案事故的发生，被上诉人已向伤者垫付了20多万元，上诉人称被上诉人由此获利没有依据；上诉人亦没有证据证明其已将涉案保险单及保险条款交付了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根据伤者在处理工伤事故时的经济损失作为本案赔偿金额的依据，与上诉人对涉案事故应当承担相应的保险责任，并不相悖。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大众保险公司及被上诉人国佳物流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国佳物流公司就其所有的涉案车辆与上诉人大众保险公司所订立的涉及车上人员险（驾驶员）及相应不计免赔等的保险合同，系签约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保险合同法律关系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双方当事人均应恪守履行。在涉案保险合同有效期间内，发生了驾驶员张耀雨被车上散落货物砸伤的意外事故，被上诉人在原审审理过程中已经提交了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杨行派出所出具的《上海市公安局案（事）件接报回执单》及上海市宝山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询问笔录》等基础证据，证明事发当时的情形，原审法院据此认定该起事故为被上诉人（被保险人）应当对外承担责任的责任事故，符合涉案保险合同约定的上诉人的承保范围，并无不当。上诉人认为该事故并非保险事故，当提供充分确凿的证据加以佐证，其在未能提交任何证据以推翻被上诉人相关举证的情况下，不能因为该起事故同时还符合工伤事故及安全生产事故的特性，就否认其保险事故的事实。本院同样确认系争意外事故构成保险事故的事实成立，上诉人作为涉案保险合同的保险人，理当在其承保范围内按约履行保险人的职责并承担相应的赔付责任。在原审审理过程中，被上诉人国佳物流公司提交了绝大部分的伤者医疗费原件，上诉人大众保险公司对于实际发生的医疗费金额也基本无异议，原审法院认定伤者医疗费为被上诉人垫付，符合常理，并不存在商业保险应优先赔付的情形。原审法院结合国务院关于工伤保险的两部法规的相关规定，以及涉案伤残鉴定结论和相关补偿款计算标准，认定被上诉人应当承担扣除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医疗费之外的医疗费以及其作为用人单位应当向伤者支付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和停工留薪期工资共计172，148.19元，于法不悖。涉案事故发生后，伤者张耀雨曾就要求被上诉人承担涉案医疗费、护理费、伤残鉴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贴、一次性就业补助金、停工留薪期工资以及补交社保等费用的事项，向上海市杨浦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双方达成了在申请人放弃上述仲裁请求的前提下，被上诉人向申请人支付一次性经济补偿款60，000元的调解协议，故该笔60，000元款项的性质应当理解为不包含涉案医疗费等仲裁申请费用的一次性经济补偿款。上诉人基于被上诉人与伤者所达成的上述调解协议，即认为被上诉人仅向伤者支付了60，000元，若从上诉人处获得系争100，000元理赔款，即可从中获利的观点，与事实并不相符，本院同样难以采信。被上诉人国佳物流公司在车上人员险（驾驶员）保险金额范围内要求上诉人大众保险公司赔偿100，000元，并未违反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原审法院的相关处理结果并无不妥。上诉人大众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均不充分，故不能成立，本院对此均不予采信。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00元，由上诉人大众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聪
审 判 员 贾沁鸥
代理审判员 范德鸿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黄海波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