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合民一终字第0453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李先。
委托代理人：沈国庆，安徽新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伟明。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杨正宏。
委托代理人：赵子莹，安徽大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任敏。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薛梅。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蒯从权。
上诉人李先与被上诉人杨正宏、薛梅、蒯从权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19日作出（2014）庐民一初字第00162号民事判决。李先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24日作出（2014）合民一终字第03496号民事裁定，认为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将该案发回重审。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人民法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7月29日作出（2015）庐民一初字第00556号民事判决。李先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杨正宏经其小叔叔的女友李先介绍，与薛梅相识。2011年10月24日，杨正宏作为债权人（乙方）与借款人薛梅（甲方）签订一份《担保借款合同》，约定薛梅向杨正宏借款金额2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1年10月24日至同年12月24日止。李先作为担保人（丙方）自愿以名下所有财产（仅限于偿还本合同所载明的借款本息及相关费用）为薛梅此次借款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并在合同落款处担保人一栏签名。合同还约定“甲方（薛梅）按期还清全部借款本息及相关费用后，丙方（李先）担保责任解除”，合同未约定借款利息。合同签订后，杨正宏与杨楠一起至李先租住处给付薛梅现金20万元。借款期限届满后，薛梅未能偿还借款，杨正宏多次催讨未果，故诉至原审法院。
另查明，借款时，薛梅和蒯从权是夫妻关系。在杨正宏与李先2014年6月16日的通话记录中，杨正宏承认收到薛梅自2011年10月底支付的半年利息72000元。庭审中杨正宏称系一年利息72000元。
还查明：杨正宏提供的证据显示，2011年6月8日、9月8日，杨正宏先后与赵小萍签订了两份担保借款合同，担保人一栏签名均为“李先”。在2011年9月8日的借款合同担保人处“李先”签名与2011年10月24日本案借款合同担保人处的“李先”签名笔迹一致。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即李先是否为2011年10月24日杨正宏与薛梅所签担保借款合同上的保证人；保证期间如何认定；尚欠债务借款本金、利息数额如何计算。根据庭审查明事实，虽然本案借款合同上保证人签名笔迹看上去与李先之前签名笔迹不相似，但是杨正宏提供的其与赵小萍先后所签两份借款合同上保证人李先签名也存在同样笔迹反差较大的情形，即第一份借款合同上保证人李先签名字迹端正工整，第二份借款合同上保证人李先签名字迹潦草难辨，且李先并未要求进行笔迹鉴定，不能证明本案借款合同上担保人签名非其本人所书。字迹虽不同，但不等于非李先所写。结合杨正宏与李先多次电话录音资料反映，李先在多次通话中对其作为保证人的事实均予以认可，故可认定李先是本案借款合同保证人。由于担保借款合同中约定薛梅按期还清全部借款本息及相关费用后，李先的担保责任解除，当事人本意即为薛梅清偿债务本息及相关费用后，李先担保责任方能解除。该约定应视为双方对保证期间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即保证期间为2011年12月25日起至2013年12月24日止。因薛梅去向不明，杨正宏在起诉前曾多次通过电话向李先主张权利，故本案中保证人李先的保证责任不应免除。对李先的代理人关于约定还款日期是在2011年7月8日前，保证人李先和杨正宏、薛梅之间没有约定保证期限，保证期限六个月已经届满；杨正宏未在保证期限内向李先主张权利，且与薛梅私下变更借款合同，延长借款期限，约定违法月利率6%，收取薛梅7.2万元利息没有告知李先，李先的保证责任已经免除的主张，因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佐证，且与查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杨正宏、薛梅、李先所签担保借款合同，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薛梅向杨正宏借款20万元后，仅在2011年10月底至2012年3月底间归还72000元，故薛梅尚欠杨正宏128000元。薛梅未按约履行还款义务，事实清楚，对杨正宏主张薛梅归还借款128000元，予以支持。由于借款发生在薛梅和蒯从权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薛梅和蒯从权未举证证明该笔债务属于薛梅个人债务，依法认定128000元欠款属于薛梅、蒯从权的夫妻共同债务，应由蒯从权与薛梅共同偿还。杨正宏主张自2011年10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借款利息，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约定了借款利息，对其主张借款期限内利息不予支持。薛梅、蒯从权未按约定期限归还借款，应依法自2011年12月25日起支付逾期利息。酌定薛梅和蒯从权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标准支付利息，截至2013年11月18日的利息计算为14968元（128000元×6.15%÷365天×694天）。李先在借款合同中作为保证人签字，并约定承担无限连带保证责任，合同约定薛梅按期还清全部借款本息及相关费用后李先担保责任解除，依法视为双方对保证期间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故李先应对本案薛梅、蒯从权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薛梅、蒯从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偿还原告杨正宏借款本金128000元、利息14968元（利息暂计算至2013年11月18日，之后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标准，顺延计算至债务清偿之日止）；二、被告李先对被告薛梅、蒯从权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原告杨正宏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32元，由杨正宏负担1800元，薛梅、蒯从权共同负担4232元；保全费2070元和公告费800元，由薛梅、蒯从权共同负担。
李先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法院认定李先在2011年10月24日《担保借款合同》上签字有误。2011年10月24日《担保借款合同》上没有李先的姓名、身份信息，也没有李先的签名。依法该“合同”及其内容不能约束李先。被上诉人杨正宏提供这份伪造的“担保借款合同”，目的是解决保证期间的问题。李先不否认曾经在2011年为杨正宏向薛梅提供借款时在合同上签字，但不是签在杨正宏在本案提供的“担保借款合同”上。一审法院根据被上诉人杨正宏提供的其与案外人赵小萍先后所签两份担保借款合同上李先签名也存在同样笔迹反差较大的情形，及第一份担保借款合同上保证人李先签名字迹端正工整，第二份担保借款合同（2011年9月8日《担保借款合同》）上保证人李先签名字迹潦草难辨，且李先并未要求进行笔迹鉴定为由，认为李先不能证明本案担保借款合同上担保人签名并非本人所书，是严重错误的。首先，2011年10月24日《担保借款合同》上，“丙方（担保人）”签名处根本无法辨认是何人签名及签字内容为何；其次，案涉杨正宏与案外人赵小萍的2011年9月8日《担保借款合同》上亦没有李先的姓名、身份信息，也没有李先的签名，依法举证责任在杨正宏一方，李先没有申请笔迹鉴定的义务。可见，一审法院仅凭2011年9月8日《担保借款合同》与2011年10月24日《担保借款合同》中担保人签字相似进而推定李先在案涉2011年10月24日《担保借款合同》中作为担保人签字是错误的。2、一审法院认定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有误。《担保法解释》第三十二条规定：保证合同约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为止”等类似内容的，视为约定不明。这与本案《担保借款合同》约定“甲方按期还清全部借款本息及相关费用后，丙方担保责任解除”，是完全不同的两句话，表达意思也大相径庭。其中《担保法解释》“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时为止”的意思是：保证人承诺一直承担保证责任，即无论到何时，只要主债务本息未还清，“保证人”都要承担保证责任，“直至”、“还清时”、“为止”强调的是保证责任一直、持续的状态。而涉案《担保借款合同》中“甲方按期还清全部借款本息及相关费用后，丙方担保责任解除”，这句话强调的意思是只要“甲方（主债务人）”按期还清本息费用后，丙方的保证责任即解除了。债务人按期偿还债务，担保人责任解除，这本身就是法律规定的内容，其中并无任何当事人约定的成分，依法保证期间应为6个月。一审法院将此约定强行解释属于对担保期限的约定且约定不明，明显太过牵强。3、证人杨楠与本案有重大利害关系，一审法院采信杨楠证言有误。杨楠极有可能是本案的实际债权人，或至少是杨正宏一方的代理人，与本案有明显的利害关系，故其证言不具有真实性，一审法院不应采纳其相应证言。4、债权人未在保证期限内向李先主张保证责任，李先的保证责任已经免除。从杨正宏在2013年7月22日的录音来看，杨正宏在2013年7月21日之前，一直没有找过李先。2013年10月12日，李先在接到杨正宏突然打来的电话时正在饭店吃晚饭，当时饭店人声嘈杂，听不清杨正宏说话的内容。李先在此情况下的含混应答，不应作为其对相关不利“事实”的认可。因此，现有证据足可证实，杨正宏未在保证期间内向保证人李先主张权利，依据《担保法》及《担保法解释》的相关规定，李先的保证责任早已免除。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杨正宏要求李先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杨正宏二审答辩称：1、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正确，法律适用无误，担保合同中李先的签名是其本人所签。李先在与杨正宏的通话中明确承认其在合同中签名的事实，在一审中，李先也承认其为薛梅向杨正宏的借款提供担保，并且签了字，李先未提供其签过名的合同来证明其主张。杨正宏提供了其与他人的担保借款合同，完成了举证责任，若上诉人认为该字样并非李先所签，其应当举证证明或申请司法鉴定，但是上诉人拒绝申请司法鉴定，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2、本案担保合同约定了保证期间，然而该保证期间约定不明，担保责任的解除以债务人还清借款本息及相关费用为前提条件，而债务人何时还清不确定，保证责任何时解除也不确定，可见双方约定的保证期间并不明确，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担保期间应当为主债务到期后两年，一审认定正确。3、证人杨楠的证言客观真实，正是因为杨楠与本案有关，亲眼目睹了李先签字的事实，知晓双方借贷关系，上诉人认为杨楠系本案实际债权人系其主观猜测，并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这种主观臆断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4、杨正宏第一次起诉的时间尚在保证期间内，本案并未超过保证期间，李先应当承担保证责任。
被上诉人薛梅、蒯从权二审未作答辩。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供新的证据，对相对方一审中提供的证据也没有发表新的质证意见。
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李先在2011年10月24日《担保借款合同》上签字担保的事实不予认定，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李先是否在涉案2011年10月24日担保借款合同上签名保证？本案保证期间如何认定？被上诉人杨正宏要求上诉人李先承担保证责任有无超过保证期间？
根据法律规定，保证法律关系的成立应以当事人愿意承担担保责任的意思表示为前提。李先虽然认可曾为薛梅向杨正宏借款提供担保的事实，但对其在2011年10月24日的担保借款合同上签字担保的事实提出异议，2011年10月24日《担保借款合同》上首部“丙方（担保人）”一栏处空白，“丙方（担保人）”签名处签名字迹潦草难辨，根本无法辨认是何人签名及签字内容为何。涉案2011年10月24日《借款担保合同》中的担保人署名与李先在2011年6月8日《借款担保合同》中的担保人署名字体差异较大，不能明确辨认为“李先”二字，原审判决在杨正宏、李先均不提出申请鉴定的情况下，推定2011年10月24日《借款担保合同》中的担保人署名就是李先所签不当。依照举证责任分配原则，杨正宏应当对涉案2011年10月24日担保借款合同上李先的签名承担举证责任，因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2011年10月24日担保借款合同上担保人签名为李先，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涉案2014年10月24日的《担保借款合同》条款内容不能约束李先。即便李先为担保人，因杨正宏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与李先约定了保证期限，依据《中华人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中，保证人李先的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涉案担保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为2011年10月24日至2011年12月24日，故本案的保证期间自2011年12月25日至2012年6月25日，因杨正宏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在保证期间内要求李先承担保证责任，保证人李先的保证责任依法予以免除。据此，李先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人民法院（2015）庐民一初字第00556号民事判决书主文第（一）、（三）项，即“一、被告薛梅、蒯从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偿还原告杨正宏借款本金128000元、利息14968元（利息暂计算至2013年11月18日，之后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标准，顺延计算至债务清偿之日止），三、驳回原告杨正宏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人民法院（2015）庐民一初字第00556号民事判决书主文第（二）项，即“被告李先对被告薛梅、蒯从权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承担按照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3159元，由被上诉人杨正宏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佘敦华
审判员 王 雷
审判员 王政文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记员 李小玢
附：本判决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