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互联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92民初354号
原告：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网商路699号。
法定代表人：张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超颖，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建中路59号702A区。
法定代表人：丁磊，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吴莹，系公司员工。
原告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原告）与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被告）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9月19日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原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超颖、被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莹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立即停止侵权，删除题为《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文章链接：http：3g.163.com/money/14/0617/09/9UUD3C7F00253G87_0.html、http://tech.163.com/14/0616/09/9URPIHNG000915BF.html）的侵权文章；2、被告连续三十日在网易（××）、新浪网（××）、腾讯网（××）、搜狐网（××）等网络媒体网站首页显著位置，以及《法制日报》第一版显著位置公开刊登道歉声明，以消除对原告造成的不利影响；3、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人民币3万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庭审中，原告明确表示撤回其第1项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2012年7月份开始，葛甲作为一名互联网分析师，长期在其个人的新浪博客、腾讯微博、微信公众号等载体上撰写文章，但其博文中有多数都是攻击原告的。期间，葛甲在网络社交媒体上发布了题为《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的文章，且该文章被众多媒体转载。但该文章以大量捏造事实和使用侮辱性言辞的方式侵害原告名誉，不仅使原告的日常经营活动产生了巨大损失，也使公众对原告的社会评价产生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例如，文章中则使用了“这家公司原本很黑，后来也很黑，未来也很黑”、“既然是强盗黑社会”等描述将阿里巴巴划入黑社会。该文章于2016年12月29日被（2014）杭滨初字第108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侵害了原告的名誉权。2014年6月17日，被告在其经营的网易网发布了题为《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的文章，该文章与葛甲发布的《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内容完全一致。在上述侵权文章被生效文书判定侵权之后，原告已经委托律师通过电子邮件方式向被告发送律师函要求删除侵权文章链接、消除违法后果，但被告置之不理。原告认为，上述侵权文章已被生效判决认定为侵权，被告在原告发函要求的情况下，仍未删除侵权文章链接消除影响，使其仍然在各互联网平台上进行传播，给原告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损失，理应依法承担民事责任。原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至法院。
被告辩称，一、针对发布在网易科技频道的涉案文章，系由作者葛甲供稿，文章末尾已经进行了来源标注。被告在登载涉案文章之时不存在明显过错，不构成侵权。1、从涉案文章的供稿来源来看，该文由葛甲撰写。葛甲作为资深的互联网行业分析师、作家及网络舆情分析师，常年会就互联网行业内的热点现象进行评论分析，其评论文章经常会出现在新浪热门微博。而网易网站作为大型互联网媒体，其使命就是曝光当下社会发生的各类热点事件及专业人士的分析评论，包括正面信息和负面信息，且被告已在文章末尾加黑加粗注明“葛甲供网易科技专稿，转载请注明出处。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并附上葛甲的个人简介。2、从登载文章的内容来看，所述内容都是阿里巴巴集团客观发生的事情，已有大量媒体对该等事件进行报道分析。比如就“阿里B2B诚信丑闻”就有包括凤凰网、新浪网等进行报道、“关羽受贿被抓”有包括腾讯网、中华网、澎湃网进行报道、“怀孕员工大出血去世”有包括搜狐、凤凰网等进行报道、“马云未经股东同意剥离支付宝”有包括中新网、新浪网等媒体报道、“闫利珉被判刑”也有新浪和腾讯网进行报道。故被告在审核由行业内资深网络舆情分析师葛甲提供的稿件时，有合理理由认为文章所述内容来源有据。即便个别措辞稍显激烈或戏谑，也在正常评论尺度内，未有明显恶意侮辱用语。3、从涉案文章的登载时间来看，网易科技频道于2014年6月登载该文，当时涉案文章并未被司法机关认定为侵权，故网易科技频道不可能明显注意到该文涉嫌侵犯他人名誉权。因此，网易科技频道登载涉案文章时，没有主观过错，不构成侵权。二、针对发布在网易财经网的涉案文章，被告在登载之时也不具有过错。并且登载的文章内容并未包含生效判决认定的构成侵权的文字，不构成对原告的名誉权侵害。1、网易财经网于2014年6月登载涉案文章时，已有大量媒体对阿里巴巴集团运营当中出现的热点事件进行分析报道，且涉案文章并未被司法机关认定为侵权。而文章作者又是资深互联网行业分析评论师，网易财经网有合理理由认为文章内容真实有据，不构成对他人名誉的侵害。2、且从原告提交的生效判决显示，《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一文中被认定侵权的文字有“这家公司原本很黑，后来也很黑，未来也会很黑”、“既然是强盗黑社会”、“这位叫关羽的人力资源主管，是CPO戴珊的亲戚”，而网易财经网的被诉文章仅登载了前半部分，并不包括上述被认定为构成侵权的内容。而前半部分文章也主要是葛甲根据已被媒体曝光的阿里巴巴集团运营过程中发生的各类问题，发表其个人评论，抒发其个人观点和见解，用词用语中性客观，并未包含明显辱骂或侮辱词汇。因此，网易财经网在登载涉案文章时亦不可能明显注意到该文涉嫌侵犯他人名誉权。3、根据原告提交的生效判决显示，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尚且耗时两年多时间，才就涉案文章是否侵犯原告名誉权作出最终的审查认定，可见该案案情之复杂，并非普通名誉侵权纠纷。故要求被告在2014年6月16的日常审稿过程中就明显注意到文章内容可能涉嫌侵权是严重超出被告作为互联网媒体平台的合理审查能力，超出被告的判断范畴。因此，不能根据该份生效判决倒推出被告未尽审核注意义务。4、原告作为在纽交所上市的国内外知名互联网企业，其运营行为直接关系到广大投资人的切身利益。较一般个人或企业而言，理应接受公众更广范围的监督，承担公众对其一定程度的评议和讨论，对媒体人的抨击也应持有更宽容的态度，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而非一味抹除媒体对其的所有负面评价。三、被告并未收到原告通过邮件发送的通知函，收到诉状材料后，已及时删除两篇涉案文章。即便认定被告行为构成侵权，鉴于被告已及时删除，也不应当再承担其他侵权责任。首先，被告并未收到过申之春律所以邮件形式发送的侵权通知函，且通过检索并未在公开渠道查到原告提交的生效判决书，可知该判决书并未上网公开。故在收到诉状材料之前，被告并不知晓涉案文章构成侵权。而且，申之春律所使用邮件发送个人邮件的方式也并非被告公开的接受投诉的渠道方式，不构成有效通知。在被告官网正下方“联系我们”一栏，明确提供了“主编信箱”和“频道热线”，若权利人认为被告网站登载文章侵权其权利，应当通过被告公开的接受投诉的渠道进行反馈。因此，被告并未收到过该通知，不存在蓄意不删的主观过错。其次，即便认定被告登载文章的行为构成侵权，被告在收到诉状后也立即删除了文章，停止了侵权行为。文章并非被告所写，鉴于被告已及时删除，不应当再承担其他侵权责任。四、被告网站登载的涉案文章并未造成原告社会评价的降低，不应承担赔礼道歉的侵权责任。首先，涉案文章的原始作者葛甲已经在另案当中就涉案文章承担赔礼道歉的责任。其次，赔礼道歉多适用于恶意中伤他人，造成他人社会评价显著降低的主观过错较重的侵权案件，且短期内赔礼道歉可以弥补权利人的名誉损失，而本案显然不符合此种情况。涉案文章发布时间为2014年，并非由被告撰写，文章内容早已丧失新闻热度和话题讨论度，此时再对三年前的行为进行赔礼道歉已无必要。并且，原告也没有举证证明其因为网易网站内的两篇涉案文章造成社会评价显著降低，因此被告无需承担赔礼道歉的责任。五、涉案文章均发布在网易三级页面，即便需要承担赔礼道歉的责任，也仅需在原发布页面即可，原告要求被告在网易首页及其他网站首页道歉的诉请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判决赔礼道歉的，应当与侵权的具体方式和所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涉案两篇文章登载于手机网易财经频道、网易科技频道内，故即便被告需承担赔礼道歉的责任，也仅需在文章原登载页面即可，原告要求被告在网易首页和其他网站首页道歉超出法定范围，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六、原告索赔金额畸高，没有任何依据，应予以驳回。首先，原告并未举证证明涉案文章对其经济造成损失，也没有举证被告因涉案文章获得利益。其次，在（2014）杭滨民初字第1089号判决书中，葛甲作为涉案文章的原发作者，发表了八篇侵权文章，才判赔3万元，现被告仅使用一篇文章，应承担的赔偿额应当显著低于原发作者葛甲承担的判赔额。再次，滨江法院是于2016年12月29日才做出一审判决，至2017年1月28日才生效，且被告在收到诉状前并不知晓涉案文章涉嫌侵权，因此认定侵权时间时，应当从2017年1月28日起算更为合理妥当，不应当从被告初始登载文章的时间起算。最后，原告并未提交公证费的票据，无法证明其公证费开支，其主张的合理费用也不应支持。
综上，恳请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维护被告的合法权益。
双方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向本院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认定如下：
原告提交的证据，1、（2014）杭滨民初字第1089号民事判决书，被告认为系复印件，对三性均不予认可，经审查，该判决书虽然为复印件，但与原告庭后提交的原件核对一致，且与本案有关联，故本院予以确认；2、（2017）浙杭钱证内字第13878号公证书，被告对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对关联性有异议，经审查，该证据符合有效证据的采信规则，本院予以确认；3、要求删除或断开链接不实侵权文章的通知，被告对三性均不予认可，经审查，该证据为网络打印件，原告在本院指定的时间内未提交相应原件，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
被告提交的证据，1、删除页面，原告对该证据的形式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对被告已经删除文章的事实予以认可，经审查，因原告对被告已经删除案涉文章的事实予以认可，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确认；2、对涉案文章内容的其他的新闻报道，因系网络打印件，原告对三性均不予认可，经审查，该证据不符合有效证据的采信规则，本院不予认定；3、官方公布的投诉方式的页面，原告对三性均不予认可，经审查，该证据为网络打印件，被告未在本院指定的期限内提供原件核对，而且从内容上也看不系官方投诉方式，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查认定本案事实如下：
2014年6月17日，被告在其网站的“网易财经综合”页面转载了由葛甲撰写的《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的前六段内容；同时，被告在其网站的“网易科技频道”页面转载了由葛甲撰写的《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的全部内容，并在该文章的底部载明：葛甲供网易科技转稿，转载请注明出处，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2014年8月11日，原告以葛甲发表的《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等文章侵害其名誉权为由诉至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6年12月29日，该院作出（2014）杭滨民初字第1089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主文部分明确，“一、被告葛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删除发表在新浪博客、新浪微博、腾讯微博、搜狐博客、百度百家、艾瑞专栏、今日头条上的《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该判决书已经生效。
本院认为，我国法律规定，法人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法人的名誉。网络媒体登载他人发表的评论性文章时，应该预见所登载的评论性文章可能存在失实之处，给他人造成损害，故网络媒体具有审查其网站文章真实性的义务。
关于案涉文章内容是否侵害原告名誉权的问题。案涉文章已被生效判决认定为侵害原告名誉权，被告虽辩称其网易财经综合网页只是对案涉文章的部分登载，并没有全部登载，但从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判决来看，该院认定是该文章而不是个别字眼或者个别段落构成名誉权侵权，故对被告的该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原告提供的生效裁判文书能够证实案涉文章侵害原告名誉权，故本院认定案涉文章为侵权文章。
关于被告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首先，被告是网络信息发布提供者，其经营的网易网站系我国大型门户网站，旗下的科技频道及网易财经综合网页在全国范围内都具有较大影响，其应当承担与其网络传播性质及影响范围相适应的较高注意义务。其次，被告在科技频道及网易财经综合网页中转载的案涉文章内容，极易给原告造成不利影响，其应当更为谨慎地传播。再则，被告辩称原告未按照其公示的投诉渠道进行通知。本院认为，登载案涉文章系被告自己审查后的主动行为，并非其他网络用户利用该网络平台进行的信息发布，故受害人不负有在发现加害信息之后通过向网络平台服务商发出通知要求及时处理的义务。原告作为受害者无论是否向原告发出删除通知，均不免除被告对案涉文章造成的不利影响所应承担侵权责任。最后，从被告登载案涉文章的时间来看，被告登载案涉文章时，原告与葛甲关于案涉文章等名誉权纠纷案件正在审理中，至少说明案涉文章是否系侵权文章存在争议，被告在登载案涉文章前更应当谨慎审查，而不是被告所称的等到该案判决生效确认案涉文章侵权才作处理，故认定被告对案涉文章传播的损失扩大存在主观过错。
综上，被告登载案涉文章的行为具有过错并造成了不实文章的扩大传播，势必对原告的社会评价造成影响，直接影响原告的经济收益，故其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本院也同时注意到：被告对所登载的案涉文章未作出实质性修改，或者修改文章标题，且其在本案审理中已经删除案涉侵权文章，原告也已经撤回其第1项诉讼请求等。本院综合考虑被告的主观过错、侵权情节、损害后果等因素，判定被告进行赔礼道歉的方式和范围。关于赔偿损失的数额，因原告未举证证明其因被告侵权遭受的实际损失，也未举证证明因被告登载文章导致传播范围扩大或者转载的具体情况，本院酌情认定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3000元（包括合理支出费用）。对原告超出本院确认部分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在网易网站财经频道和科技频道首页显著位置向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公开发表致歉声明，持续时间为连续七天（内容需经法院核准，如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拒不履行，本院将选择一家全国公开发行的报刊公布本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
二、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含合理开支）3000元；
三、驳回原告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00元，由原告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负担180元，由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20元。
原告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退费；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程震
二〇一八年二月六日
书记员 马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