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3）藏法刑一终字第1号
原公诉机关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金春刚，男，1972年1月7日出生，汉族，河南省西华县人，小学文化程度，出租车驾驶员，捕前住拉萨市。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1年8月18日被羁押，同年8月20日被刑事拘留，同年9月24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拉萨市公安局看守所。
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金春刚犯故意伤害罪一案，于2012年11月26日作出（2012）拉刑一初字第22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金春刚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被告人，认为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11年8月18日凌晨4时许，原审被告人金春刚驾驶藏AT15**号出租车营业，其女友张某某某坐在副驾驶位。在本市曲米路附近，金春刚搭载了饮过酒的被害人米某某某前往纳金路地面卫星站。因米某某某上车后对张某某某动手动脚，金春刚让其下车，但米某某某拒绝。米某某某仍继续摸张某某某身体，金春刚就打了米某某某脸部一拳。后金春刚将车开往远离地面卫星站的方向，并用车载电话对朋友王某某说有乘客在闹事，让王某某赶紧过来。到金桥饭店附近时，金春刚停车后转身殴打米某某某脸部，致米某某某鼻子出血、面部淤青，并将米某某某的上衣扯下。其间米某某某欲下车逃跑，但被张某某某抓住。此时王某某驾车赶到，金春刚指使王某某上车阻止米某某某逃跑，并在右后车门未关严的情况下开车向前行驶，期间米某某某一直试图跳车，王某某抱住米某某某腰部。后王某某称抱不住了。当车行驶至水利厅附近时米某某某跳下车，摔倒在路边，金春刚径直开车离去。后金春刚将米某某的衣物丢弃，将衣物内的人民币350元据为己有。米某某某被民警送往自治区急救中心，未经抢救已死亡。经鉴定，米某某系因颅脑损伤致死。当日侦查人员在江苏东路加油站将金春刚和张某某某抓获。
上述事实，有原庭审举证、质证的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1.证人李某某和彭某某的证言证明：2011年8月18日凌晨4时许，李某某和彭某某一起乘出租车回家，在自治区水利厅门口见前面一出租车上掉下一人，二人乘车追上该出租车时，看清该车车牌号为藏AT15**，车内有司机等三人。后二人报警。
2.证人顿某某（出警民警）的证言证明：2011年8月18日凌晨，顿某某接“110”指挥中心的通知称，自治区水利厅门口有一人从车号为藏AT15**的出租车上跳了下来。顿某某赶到自治区水利厅门口，看到一名男子躺在地上，赤裸上身。顿某某用警车将该男子送到自治区急救中心时，该男子已死亡。
3.证人多某某（救治医生）的证言证明：2011年8月18日凌晨4时许，有一名身高、体型皆中等的人被“110”民警送至医院，未治已亡。
4.拉萨市城关区夺底路派出所出具的《抓捕经过》一份证明：2011年8月18日5时许，夺底路“110”巡警与吉日派出所干警一起在江苏东路电视台对面将金春刚和张某某某二人抓获。
5.由拉萨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所作的（拉）公（刑）鉴（法）字（2011）第188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一份证明：死者米某某某面部有抓痕，系生前抓扯所致；其双眼、鼻部及右面部有淤血，证明面部曾受多次打击；其左肩胛、肩部、右肩胛、左腰部及大腿处表皮擦伤系倒地时与地面接触形成；其左枕部不规则创口系钝物形成，该损伤致颅骨凹陷性骨折，引起被害人颅脑损伤而死。
6.由拉萨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制作的刑（公）勘（2011）671号《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勘验检查提取痕迹、物品登记表》、（拉）公（刑）检（物）字（2011）001号《足迹检验意见书》和成都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制作的公（成）鉴（DNA）字（2011）1643号《鉴定书》各一份证明：藏AT15**车内副驾驶一侧后门、驾驶室一侧后门、副驾驶座位上方车顶篷内侧分别有29×20cm、20×1cm、6×1cm大小擦拭状血迹，在驾驶座靠手刹处靠背侧面有16×7cm大小滴落状血迹，上述四处血迹经检验均系死者米某某某所留；副驾驶一侧后门玻璃内侧有重叠的泥土鞋印，经足迹检验鉴定，该足迹与死者米某某某所穿鞋鞋底花纹种类相同，与金春刚、张某某某、王某某所穿鞋鞋底花纹种类不同。
7.拉萨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出具的《常住人口登记卡》、《常住人口基本信息》各一份证明：被害人米某某某和原审被告人金春刚的身份信息。
8.证人央某某（被害人米某某某的妻子）的证言证明：央某某确认拉萨市公安局刑警队干警出示的被害人照片上的人系其丈夫米某某某。
9.证人张某某某（原审被告人金春刚同居女友）的证言证明：2011年8月18日凌晨，张某某某和金春刚一起跑出租车（车牌号藏AT15**）。当日4时许，一男子乘车。该男子上车后就乱摸张某某某的身体。金春刚与该男子发生争吵，并让该男子下车，该男子不下车，继续摸张某某某身体，金春刚就打了他一拳，后停车打骂该男子，致该男子鼻子流血，并将该男子衣服拽了下来。金春刚打电话叫人过来帮忙，后王某某赶到，金春刚让王某某上车，该男子想要下车，张某某某与其厮打不让他下车，王某某上车后用双手抱住该男子。期间该男子一直用脚踢没关好的后车门。车开动后，王某某说：“哥，抱不住了。”该男子从车上跳了下去。金春刚直接开车走了。后金春刚将衣物丢弃，将衣内的钱据为己有。不久张某某和金春刚被公安人员抓获。
10.证人王某某（原审被告人的朋友）的证言证明：2011年8月18日凌晨4时许，王某某正在跑车，老乡金春刚用车载电话叫王某某赶快过去。王某某到色拉北路“金桥饭店”时见到金春刚的车。金春刚让王某某上车。王某某打开金春刚车的右后门，看见一名赤裸上身的男子鼻子处都是血，双手扒在车外，双脚踩在车门槛上准备下车，该车副驾驶上的女子双手抓住米某某某的手臂。金春刚让王某某将此人拉进来。王某某挤进该车后排中间位置，用双手抱着米某某某的腰部，一旁的张某某某松了手。因米某某某在王某某上车时就用手抓住门边，该车门一直没有关上。金春刚开车朝北行驶，王某某对金春刚说：“我抱不住了。”金春刚说：他敢跳，跳下去摔死他。金春刚继续行驶，当车行至自治区水利厅门口时米某某跳车，金春刚继续驾车朝扎基东路方向开去。后王某某下车回家。
11.证人边某某的证言证明：2011年8月18日凌晨4时许，边某某路过自治区水利厅时发现路边躺着一个人，上身赤裸，下身穿白色裤子，手上戴一手表和戒指，腹部有一处不深的划口，脸部有血和淤青。
12.证人旺某某（山南琼结县人民医院医生）的证言证明：2011年8月17日晚，旺某某和被害人米某某某（经旺某照片辨认确认）在拉萨市曲米路一小区内的家庭酒吧喝酒，后旺某某先行离开。
13.证人土某某（酒吧老板）的证言证明：2011年8月17日23时许，米某某某和一山南的医生朋友在土某某开的酒吧喝酒，二人来的时候已经喝醉了，后山南的朋友先走，米某某某和土某某又喝了一个小时左右米某某要回家，临行土某某给了米某某某300元钱。
14.拉萨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重案大队制作的辨认笔录八份证明：在见证人罗某某的见证下，辨认人旺某某从十二名（其中05号是被害人）不同男性免冠照片中辨认出05号照片上的男子就是当晚与自己一起喝酒的米某某某，辨认人土某某从十名（其中04号是被害人）不同男性免冠照片中辨认出04号照片上的男子就是当晚到自己酒吧内喝酒的米某某某；辨认人金春刚从十二名（其中01号是王某某）不同男性免冠照片中辨认出01号照片上的男子就是当晚抱住被害人的王某某，辨认人张某某某从十二名（其中11号是王某某）不同男性免冠照片中辨认出11号照片上的男子就是王某某；辨认人金春刚从十二名（其中07号是张某某）不同女性免冠照片中辨认出07号照片上的女子就是其女友张某某，辨认人王某某从十二名（其中03号是张某某）不同女性免冠照片中辨认出03号照片上的女子就是案发当晚坐在藏AT15**出租车副驾驶位置的人；辨认人张某某从十二名（其中11号是原审被告人）不同男性免冠照片中辨认出11号照片上的男子就是其男友金春刚，辨认人王某某从十二名（其中02号是原审被告人）不同男性免冠照片中辨认出02号照片上的男子就是金春刚。
15.拉萨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重案大队制作的指认笔录二份各证明：在见证人巴桑的见证下，指认人央某某某指认出从被害人身上提取的一枚金戒指和一块手表系其丈夫米某某生前所戴的戒指和手表；在见证人罗某的见证下，指认人王某某指认出被害人照片上的人确系案发当晚自己在金春刚出租车上抱着的乘客。
16.被告人金春刚的当庭供述称：2011年8月18日4时许，金春刚和女友张某某开车至曲米路时搭载了一名喝了酒，要去纳金路地面卫星站的男子。该男子上车后对张某某动手动脚，金春刚要求其下车，但该男子不下车，又对张某某动手动脚。金春刚打了该男子脸部一拳，并用车载电话喊王某某过来，目的是找帮手打该男子。紧接着金春刚将车开往色拉北路，在金桥饭店附近停车，打了该男子脸部几拳。这时王某某赶到，金春刚让王某某上车，开车往北走。途中王某某拉不住，那名男子跳了下去，金春刚未停车径直离去。后金春刚将车内发现的350元钱和半包云烟据为己有，将那名男子的衣物扔进河道。不久金春刚在江苏东路加油站被公安人员抓获。
原判认为，原审被告人金春刚主观上具有伤害被害人米某某身体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伤害米某某身体的行为，其驾车欲将米某某带至别处继续殴打，阻止米某某跳车逃跑的行为是其故意伤害行为的持续。在该故意伤害行为与米某某的死亡结果之间虽然介入了米某某跳车的行为，但考虑到该介入行为系被害人米某某受到金春刚的伤害，在心理恐惧的情况下实施，具有通常性，故不足以阻断金春刚的伤害行为与米某某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综上，被告人金春刚构成故意伤害罪，依法应予惩处。对金春刚的量刑考虑以下情节：其一，被害人米某某在张某某、金春刚多次劝解、阻止的情况下持续骚扰张某某引发本案，对矛盾激化负有直接责任，属于重大过错。其二，本案不同于通常的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件，被害人跳车的介入行为虽然不足以影响本案犯罪构成，但在量刑时应当酌情予以考虑。综上，决定对被告人金春刚从轻处罚。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金春刚犯故意伤害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成立。对金春刚辩称自己叫王某某的目的不是来帮忙继续殴打米某某及自己没有继续殴打米某某的意图的辩解，原判认为，金春刚未将车开往米某某目的地而是开往别处，且叫来王某某阻止米某某逃跑，该事实足以认定金春刚具有继续伤害米某某的意图，故该辩解意见原判不予采纳。对金春刚辩称自己没有预料到米某某会跳车死亡，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果的辩解，原判认为，金春刚具有伤害米某某的主观故意和客观行为，且其行为与米某某的死亡之间具有因果关系，金春刚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即使金春刚没有预见或不希望米某某跳车也不影响其犯罪构成。金春刚的辩护人提出金春刚殴打米某某是为了阻止米某某继续骚扰张某某的辩护意见与事实明显相悖，不予采纳。对金春刚的辩护人提出金春刚的殴打行为与米某某的死亡之间不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其行为应认定为过失致人死亡罪的辩护意见，不予采纳。对金春刚的辩护人提出被害人具有过错的辩护意见，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六十一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原审被告人金春刚犯故意伤害（致死）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上诉人金春刚上诉称：自己并没有伤害米某某的主观故意，客观上也没有实施伤害行为，实属过失。一审定性有误，量刑过重。具体理由是，1.对原审判决认定自己用右手朝米某某脸部打了一下有异议，自己根本就没有打到。2.认定自己叫王某某来阻止米某某逃跑，驾车将米某某带至他处继续实施伤害，不属实，自己只是给王某某说有客人闹事，过来看一下，没有别的意思。3.对认定自己扯下米某某的上衣有异议，自己没有看到或扯下米某某的上衣。4.自己愿意赔偿受害者的家属。综上，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重新定性，给予从轻或减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一致，据以定案的证据均经原判庭审举证、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金春刚作为出租车司机负有保障乘客安全的义务，在与被害人米某某发生争执的情况下，拒绝被害人下车的请求，并强行将被害人带上车，明知被害人有可能跳车仍继续行驶，放任危害后果的发生，终致被害人跳车倒地后死亡，其行为属不作为犯罪，依法构成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关于上诉人金春刚提出“自己并没有伤害米某某的主观故意，客观上也没有实施伤害行为，实属过失”的上诉理由，经查，金春刚因被害人米某某骚扰其女友，在要求被害人下车被拒绝且被害人继续骚扰其女友的情况下，金春刚对被害人实施殴打，并向远离被害人目的地的方向行驶，同时联系王某某到场，当被害人意欲下车逃跑时，金春刚指使王某某阻止被害人下车，给被害人造成了现实而紧迫的人身威胁，致使被害人不得不从行驶的出租车上跳车。在被害人跳车后，金春刚本应立即停车施救，但其不仅不停车施救，还径行驾车离开，对被害人的伤亡持放任的态度，最终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严重后果，金春刚的行为符合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的构成要件，故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上诉人金春刚提出“原判定罪有误，量刑不当”的上诉理由，经查，金春刚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导致被害人伤亡的严重后果，却在被害人跳车之后不履行施救义务，径直驾车离去，对被害人的伤亡抱希望或者放任的态度，其行为属不作为犯罪，依法构成的故意伤害罪，故原判定罪准确，量刑时原判已经充分考虑了被害人的过错，酌情予以从轻处罚，该上诉理由亦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综上，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赵 宇 彦
审判员 米玛普芝
审判员 赵 晓 东
二〇一三年二月六日
书记员 刘 文 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