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3民终3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新林，男，1974年9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乐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伟东、薄士坤，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舒敏，女，1990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乐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浙江光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新林因与被上诉人马舒敏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乐清市人民法院（2016）浙0382民初100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8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张新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伟东、薄士坤、马舒敏的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新林上诉请求：依法撤销（2016）浙0382民初10020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马舒敏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从而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双方当事人于2014年5月2日签订的《协议书》，基于双方原先签订的原股权确认协议，系双方对永嘉县东岸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岸公司）股权代持后的股权转让协议。《协议书》第六条约定“原甲方（张新林）与乙、丙、丁、戊、已签订的协议书（马舒敏为丙方）在甲方付清乙方投资款后与丙方的协议书同时终止，若甲方没有付清乙方的投资款，原甲方与丙方签订的协议书仍然有效”，系双方将是否支付股权转让款作为《协议书》的生效条款。《协议书》第七条约定“甲方在承包期间内公司发生的盈亏与乙方无关”，该条款与第六条中约定的“原甲方与丙方签订的协议书仍然有效”相冲突，从而导致其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所有权保留条款。正常的股权购买协议会约定，新的协议签订后原协议失效，由原股权所有人享受债权，而并非像《协议书》约定的享有股权。因此2014年5月2日签订的《协议书》属于附条件的合同，在“甲方”未支付款项时股权转让事宜归为无效（张新林在二审审理过程中表示此处的“无效”为笔误，应当是《协议书》未生效）。二、一审法院未全面考虑双方签订《协议书》的成因，从而导致事实认定错误。双方于2014年5月2日签订《协议书》前，东岸公司承包给张新林个人经营。正因为公司亏空，马舒敏要求张新林承包经营公司后，在盈利的状况下接收马舒敏的股份，因此有了《协议书》中2015年4月1日付款的条款。东岸公司属于亏空状况，双方因此签署了附条件的《协议书》以防止张新林承担公司经营的全部亏损责任。综上，根据《协议书》第六条约定，马舒敏仍为东岸公司的隐名股东，马舒敏之诉请没有法律依据。三、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张新林提出，鉴于东岸公司处于破产阶段，本案需东岸公司的一份审计报告作为审理依据，请求法院对本案中止审理。
马舒敏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关于张新林的第一点上诉理由，完全看不出哪里有冲突，在承包期内发生的盈亏当然与乙方无关。二、一审判决已经表述清楚，存在两份协议书，一份是投资入股时的协议书，一份是股权转让的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第6条是否属于生效条件或者解除条件，依据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来认定。该协议只约定了若张新林没有付清约定的款项的，原明确马舒敏入股的协议仍然有效，而没有说股权转让的协议是无效。该条款符合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在张新林未付清股权转让款之前，马舒敏仍然保留股权，所以，张新林的第一点上诉理由不成立。三、张新林的第二点上诉理由仅仅是其单方陈述，其陈述不真实。当时承包这个公司，也是张新林自己提出来的，并不是因为原公司经营不善导致亏空。同时，正常的股权转让协议肯定是会明确约定付款时间的，张新林现在说是在公司盈利的情况下才付款，这不符合常理，也和协议书中的约定相违背。四、本案系张新林与马舒敏个人之间的股权转让纠纷，且股权转让发生在2014年，与公司是否破产无任何关系，请求法院驳回张新林要求中止审理的请求。
马舒敏于2016年10月14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新林退还马舒敏投资款20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月利率1%自2014年5月2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东岸公司于2012年1月19日成立，注册资本为1500万元，张新林持有20%股份。2013年1月，马舒敏和案外人黄传富、黄英英、周再仁、钱智伟与张新林签订一份《协议书》，确定上述除张新林以外的五人合计投资款600万元中的300万元作为东岸公司的出资，占注册资本的20%，由张新林代持股份参与公司管理，原告实际出资额为200万元，占上述20%股份中的26.66666%，并约定600万元投资回报事宜，确定利率为月利率2%，在本金收回后，20%股权按照一定比例分割占有。另查明，马舒敏分别于2011年至2012年间将200万元投资款汇至黄传富及张新林账户。2014年5月2日，马舒敏、张新林就上述投资事宜签订协议，确定张新林已承包经营东岸公司业务，同时约定自张新林承包之日起，受让马舒敏的原享有的投资权益，并分二期退还马舒敏投资本金200万元（于2015年4月1日、2016年4月1日前分别退还100万元），利息自承包之日起到归还全部本金日止，按月利率1%计算利息。该协议第六条约定“原甲方（张新林）与乙、丙、丁、戊、己签订的协议书（马舒敏为丙方）在甲方付清乙方投资款后与丙方的协议书同时终止，若甲方没有付清乙方的投资款，原甲方与丙方签订的协议书仍然有效”。协议约定的还款日期届满后，张新林没有退还上述投资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问题在于马舒敏、张新林于2014年5月2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第六条是否属于生效条件亦或解除条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案涉协议第六条只是约定若被告届时没有付清协议约定的款项，原明确马舒敏股份的协议仍然有效，即由张新林代持的东岸公司的股份的所有权不发生转移，该条款并没有明示条件成就时案涉协议生效或失效，而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四条有关所有权保留的规定，在张新林未付清股份转让款前，马舒敏仍保留股权，故案涉协议第六条并非属于生效条件亦或解除条件，马舒敏、张新林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应自双方订立之日起生效，双方当事人应当依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马舒敏有权要求张新林继续履行合同，因此马舒敏要求张新林偿付约定的股份转让款并支付约定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6年12月19日判决：张新林应偿付马舒敏股份转让款200万元及利息损失（利息自2014年5月2日起按月利率1%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款限张新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一审法院民二庭转付。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456元，减半收取13728元，由张新林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马舒敏没有提供证据，张新林提供了以下证据：1.企业承包经营协议书一份，拟证明2014年4月18日张新林签订的企业承包经营协议书的具体内容；2.专项审计报告一份，拟证明张新林在接受东岸公司时，公司正处在亏损状态，公司于2015年委托会计事务所对2014年4月19日至2014年10月31日的财政收支情况进行了专项审计，在纠正该审计报告书的错误之处后，公司的未分配利润应为负值。马舒敏对张新林的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与本案个人之间的股权转让没有关联关系；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提出，张新林自己对于该审计报告都是有异议的，这份证据不能证明张新林主张的待证事实，另外与本案毫无关联。本院认为，证据1能够反映诉争的2014年5月2日协议书中所述的张新林承包经营东岸公司的起始时间为2014年4月18日，该承包协议约定张新林每年应支付东岸公司承包费等事实，而这些事实与本案有关争议的判定相关，故本院对这些事实予以采信；关于证据2，张新林自己即主张需要纠正该审计报告的错误后才能得出其主张的待证事实，故其主张的待证事实尚缺乏相应的依据支持，另外，因张新林承包经营东岸公司的起始时间为2014年4月18日，以及承包协议约定张新林每年应支付东岸公司承包费，故无论东岸公司于2014年4月19日至2014年10月31日是否亏损，都与马舒敏无关，张新林该证据的待证事实即使成立，也不能支持张新林的上诉主张，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外，本院根据当事人在一审已经提供的证据补充认定：2013年1月，马舒敏和案外人黄传富、黄英英、周再仁、钱智伟与张新林签订的《协议书》还载明“《永嘉县东岸混凝土有限公司章程》第六条约定，‘张新林出资额为人民币3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20%；其中以货币方式出资300万元，于2013年1月8日已缴足’。上述条款中虽然写着出资额为人民币300万元，但实际出资额为人民币600万元。上述条款中虽然写着是张新林出资，但实际出资人是乙丙丁戊己五个人（即黄传富、马舒敏、黄英英、周再仁、钱智伟）”；一审认定事实中的“马舒敏实际出资额为200万元，占上述20%股份中的26.66666%”，是指全部本金归还完毕后，今后利润分配为马舒敏占26.66666%；2014年5月2日，马舒敏、张新林签订的协议书的甲方为张新林，乙方为马舒敏，该协议书还约定了“自甲方承包之日起，乙方自愿退出原投入公司的所有股份，甲方愿意接收乙方股份”、“甲方在承包期内公司发生盈亏的与乙方无关”、“本协议书一式二份，经双方当事人签字后生效，甲乙双方各执一份”。本院根据当事人二审提供的证据补充认定：张新林承包经营东岸公司的起始时间为2014年4月18日，该承包协议约定张新林每年应支付东岸公司承包费。
本院认为：一、双方当事人于2014年5月2日签订的诉争协议（以下简称诉争协议）实质上是约定隐名投资权益之转让事宜（包括与转让相关的其他事宜）的合同，属于有偿的无名合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总则的规定，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七十四条的规定，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首先，双方对约定内容存在争议的诉争协议第六条的表述如下：张新林与黄传富、马舒敏、黄英英、周再仁、钱智伟签订的协议书在张新林付清马舒敏投资款后与马舒敏的原协议书同时终止，若张新林没有付清马舒敏的投资款，原张新林与马舒敏签订的协议书仍然有效。仅从上述表述来看，并不能得出若张新林没有付清马舒敏的投资款，本协议（即诉争协议）不生效的结论。相反地，虽然上述表述在相关法律概念上确有不准确之处，但还是能够理解为若张新林没有付清马舒敏的投资款，马舒敏的原投资权益保留的含义。其次，从其他合同条款的约定来看，都支持“若张新林没有付清马舒敏的投资款，马舒敏的原投资权益保留”的结论，而与“若张新林没有付清马舒敏的投资款，本协议不生效”的结论完全冲突。比如，该协议明确约定了“本协议书一式二份，经双方当事人签字后生效，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再如，该协议明确约定了分二期退还马舒敏投资本金200万元（于2015年4月1日、2016年4月1日前分别退还100万元），当张新林按约支付了第一期而未按约支付第二期时，将争议条款理解为投资权益保留是合理的，理解为转让协议未生效而张新林有权要求返还已付款项则明显与一般理性人的观念不符，也不符合诚实信用原则。还有，该协议明确载明的“自甲方承包之日起，乙方自愿退出原投入公司的所有股份，甲方愿意接收乙方股份”这一条款，清楚地表明了双方即时转让投资权益的合同目的。张新林在二审审理过程中说到，是马舒敏的母亲担心亏损加大，要求张新林保护马舒敏的投资，才提出要签诉争协议的。如果诉争协议是一份张新林可以单方以支付转让款与否来决定生效与否的协议，又何来保护投资之说。另外，张新林在二审审理过程中还说到，公司赚钱了就把她的股权买过来，公司没赚钱股权还是她的。张新林的上述两种说法也显然矛盾，因为如公司赚钱，马舒敏的投资也就不存在亏损加大的问题，如公司不赚钱，按张新林的说法他是不买的，也就不能达到保护马舒敏投资的目的。最后，关于张新林上诉主张的诉争协议第六条与第七条冲突的问题，不能成立。因为诉争协议约定了自张新林承包之日起，马舒敏自愿退出原投入公司的所有股份，又约定了张新林未履行完毕付款义务时，马舒敏的投资权益保留，这种情况下，对转让后投资权益保留阶段公司的盈亏是否与马舒敏相关作出约定是很正常的；又因为公司已经由张新林承包，且承包协议约定张新林每年应支付公司承包费，故诉争协议第七条约定的“甲方在承包期内公司发生盈亏的与乙方无关”，与第六条约定的投资权益保留并无矛盾或冲突，实质上相当于明确了，当马舒敏投资权益保留时，其也不与张新林共享（共担）承包盈亏。三、综合以上第一、二点，一审法院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四条关于买卖合同标的物所有权保留的规定，并无不当。本案诉争协议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附生效条件的合同，本院对一审法院的这一认定予以支持。四、关于张新林的第二、三点上诉理由，一方面其主张尚缺乏事实依据，另一方面，即使在诉争协议签订前东岸公司真的存在亏损的情况，作为承包经营东岸公司的张新林，其应当明知这一情况，而其仍然签订诉争协议，其应当为自己的签约行为负责。
综上所述，张新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456元，由张新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国栋
审 判 员 易景寿
审 判 员 叶雅丽
二〇一七年六月八日
代书记员 沈敏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