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42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板芙医院，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板芙镇板芙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叶胜，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乔森，广东铭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小华，女，1975年11月4日出生，苗族，住湖南省绥宁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飞，男，1977年6月10日出生，苗族，住湖南省绥宁县。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干志峰，广东凯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山市板芙医院（以下简称板芙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黄小华、周飞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民初33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板芙医院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审查事实不清。患儿在中山市博爱医院（以下简称博爱医院）治疗过，博爱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没有排除。家属放弃抢救治疗是导致患儿死亡的直接原因。患儿在出院死亡后，一审法院没有排除导致患儿死亡的其他原因。根据相关规定，本案患儿死亡必须进行尸检，由有资质的机构查明死因，作出结论。患儿是在博爱医院以外的地方死亡，死亡后尸体也没有拉回博爱医院，博爱医院开出的患儿死亡证明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患儿除了病理性疾病所致的死亡外，不排除新生儿先天性的疾病所导致的死亡，指责因板芙医院观察不到位而导致婴儿死亡没有事实根据。二、一审判决认定板芙医院承担患儿死亡后果70%的责任不合理。板芙医院对患儿的诊疗不存在过错，对患儿的诊疗过错符合规范，中�市医学会医疗事故鉴定报告对此也予以证实。在治疗过程中，患儿呕吐是新生儿常见的症状之一，呕吐物易呛入气道而引起窒息和吸入性肺炎。一审法院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作为不具备医疗知识非专业人员，作出的非专业性评判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三、中山市医学会与广东省医学会分别作出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仅为民事诉讼证据，具有同等效力，法律地位相同，不具有排他性。两份证据出现矛盾时应当继续举证或提供新证据。本案应当进行医疗损害责任的司法鉴定。一审期间，板芙医院对于广东省医学会作出的鉴定书已经提出反驳理由，一审法院并没有说明。且该会依据博爱医院出具虚假的死亡证明为患儿的死亡依据进行鉴定，本身就已经失去了鉴定的公正性和合法性。本案应当进行医疗损害责任的司法鉴定。
被上诉人黄小华、周飞共同�辩称：一、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患儿死亡原因不存在争议，医疗事故鉴定报告已对患儿死亡原因做了详细报告，板芙医院所称患儿死亡原因不明确的观点不成立。本案先后经过两次鉴定，鉴定过程中已经排除了博爱医院在本案当中的过错，博爱医院对患儿抢救不存在过错。二、广东省医学会作出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报告结论明确，分析合理，认为板芙医院应承担主要责任，一审法院以此判决板芙医院承担70%的责任正确。三、本案经过两次鉴定，应当以第二次医疗事故鉴定的结论即广东省医学会的鉴定结论作为定案依据，一审判决的依据是正确的，本案无需再进行医疗司法鉴定。
被上诉人黄小华、周飞于2017年3月1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板芙医院向黄小华、周飞赔偿各项费用共计726519元（其中，医疗费14918.7元，交通住宿费5000元，住院伙食费�助费300元，丧葬费36329.5元，死亡赔偿金695140元，共计751688元，板芙医院承担主要责任，按90%计算为676519元，另支付精神抚慰金50000元，合计72651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小华因临产、腹痛3小时，于2016年7月14日21时16分入板芙医院待产。在分娩过程中，发生胎儿宫内窘迫，后于当晚约12时，在医生建议下行剖宫产手术，7月15日零时42分剖宫产娩出一活女婴。婴儿娩出后，给予24小时母婴同室。至7时30分，家属发现婴儿呕吐，并有气促现象，8时30分儿科会诊诊断为：1.胎粪吸入综合征；2.新生儿肺炎。板芙医院建议转上级医院治疗。后板芙医院呼叫上级医院即博爱医院派车接患儿转院，7月15日10时5分，患儿因“气促2+小时”，入博爱医院新生儿科治疗。患儿入院诊断为：1.新生儿胎粪吸入综合征；2.持续肺动脉高压；3.右侧气胸；4.动脉导管未闭；5.卵�孔未闭。经博爱医院抢救至7月15日17时，患儿病情未见好转。患儿家属经考虑后要求放弃继续抢救治疗，办理签字出院，患儿出院后死亡，于7月17日在中山市殡仪馆火化。黄小华、周飞主张在上述医案中，板芙医院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黄小华、周飞据此诉至一审法院，提出前述实体权利。
一审法院另查明：涉案医案发生后，黄小华、周飞向中山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申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中山市医学会于2016年9月20日出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中山医鉴（2016-025）号］一份，委托事项为中山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委托中山市医学会对黄小华女儿医案做医疗事故技术鉴定；鉴定结论为本医例不属于医疗事故。黄小华、周飞认为中山市医学会出具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对医方诊疗行为未尽详尽分析，对医方的过错未明确指出，存在明显偏袒医方的倾向，故对该份鉴定结论不服，黄小华、周飞遂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向中山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申请重新鉴定。广东省医学会于2016年12月7日出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广东医鉴[2016]088号］一份，委托事项为中山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委托广东省医学会对黄小华女儿医案作再次医疗事故技术鉴定；鉴定结论为该医案构成一级甲等医疗事故，医方负主要责任。
一审法院又查明：黄小华、周飞为夫妻关系，于1999年7月30日在湖南省绥宁县武阳镇人民政府登记结婚。
一审法院再查明：板芙医院于2017年4月6日向一审法院提交医疗纠纷司法鉴定申请书，申请事项为对板芙医院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失及与黄小华女儿的死亡原因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审查后，决定不准许板芙医院的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医疗损害责任�纷。黄小华即涉案医案产妇于2016年7月14日在板芙医院处住院分娩，因胎儿宫内窘迫，经医生建议下行剖宫产手术，娩出一女性婴儿，新生儿在母婴抚触期间呕吐一次，经诊断为胎粪吸入综合症及新生儿肺炎，后转博爱医院继续治疗，博爱医院新生儿科在经长达7小时的抢救后，最终未见患儿病情好转，经患儿家属考虑后要求放弃继续抢救治疗，患儿出院后死亡，上述事实，有双方提交的证据予以证实，双方对此事实亦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患儿已死亡，其主张损失的权利由其法定继承人即黄小华、周飞享有。一审庭审过程中，黄小华、周飞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丧葬费36329.5元、死亡赔偿金695140元，上述款项金额，板芙医院对上述赔偿计算标准及金额确认无异议，一审法院亦予确认。
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板芙医院应承担患儿死亡后果责�的比例；二、医疗费金额；三、交通、住宿费用；四、精神抚慰金的金额。
关于焦点一，黄小华、周飞主张，依据广东省医学会出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所作的涉案医案构成一级甲等医疗事故、医方负主要责任的结论，黄小华、周飞要求按90%的比例确定板芙医院的责任；板芙医院主张中山市医学会及广东省医学会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作为民事诉讼证据，效力及地位是一致的，板芙医院亦不认可广东省医学会的鉴定结论，患儿死因不明，博爱医院作出的死亡证明系违法的，本案没有证据证明板芙医院对患儿死亡原因需要作出赔偿；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医案已由中山市医学会和广东省医学会先后作出了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广东省医学会出具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已对涉案医案作出详尽分析，且先后两份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中均指出，医方在诊疗过程�，忽视了产科、儿科的合作，有过失存在。一审法院认为，中山市医学会和广东省医学会先后作出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均是有资质的机构按照合法程序所出具的鉴定书，板芙医院未有证据足以推翻该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的结论，故对于板芙医院申请进行医疗纠纷司法鉴定的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从对鉴定机构的权威性及鉴定程序考虑，一审法院采信广东省医学会作出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作出的鉴定结论。一审法院认为，板芙医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忽视产、儿科的合作，对高危儿监护不到位，未能及时发现病情，延误了患儿的治疗时机，降低了患儿的生存机会。板芙医院的过失与患儿最终死亡的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属于主要因素，应负主要责任。黄小华自身存在高龄、子痫前期等高危因素，孕期未行耐糖量检查，生产前发生胎儿宫内窘迫，羊水浑浊�有胎粪吸入综合征的风险，亦应承担一定责任。故根据本案中板芙医院的责任大小及当事人的实际情况，一审法院酌定板芙医院承担患儿死亡后果责任的70%。
关于焦点二，黄小华、周飞主张患儿治疗的医疗费用为14400.88元（其中板芙医院的医疗费实际支出为5983.92元，博爱医院的医疗费实际支出为8416.96元）；板芙医院不同意支付该笔费用。一审法院认为，黄小华、周飞已向一审法院提交医院出具的医疗费清单证明其主张的医疗费损失，板芙医院在涉案医案中承担主要责任，应偿还黄小华、周飞医疗费损失14400.88元。
关于焦点三，黄小华、周飞主张家属处理事故的交通费、住宿费5000元，板芙医院不同意支付该款。一审法院认为，黄小华、周飞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交通费、住宿费金额，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但考虑到黄小华即涉�产妇娩出的婴儿已死亡的事实，一审法院酌情认定黄小华、周飞因处理涉案医案所产生的交通费、住宿费等费用为3500元。
关于焦点四，黄小华、周飞主张婴儿死亡对其精神上造成极大伤害，板芙医院应当向其支付精神抚慰金50000元；板芙医院主张该金额偏高，黄小华、周飞的主张亦不符合法律规定，板芙医院作出的医疗行为目的是保护患者的健康，不存在故意伤害的行为，故黄小华、周飞主张精神抚慰金的诉求不应得到支持。一审法院认为，黄小华中年得子已属不易，婴儿未能存活，确实会给黄小华、周飞精神上造成打击，板芙医院对婴儿的死亡结果存在过失，应当向黄小华、周飞支付一定的精神抚慰金。结合本案案情和板芙医院的责任份额，一审法院酌情认定板芙医院应当向黄小华、周飞支付精神抚慰金25000元。
综上所述，板芙医院应当向黄小华、周飞赔偿因婴儿死亡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家属处理医疗事故的交通费、住宿费及住院伙食补助费，共计749670.38元（695140元+36329.5元+14400.88元+3500元+300元）的70%份额，即524769.27元，还须向黄小华、周飞另行赔偿精神抚慰金25000元，故板芙医院应向黄小华、周飞赔偿损失共计549769.27元。黄小华、周飞预交本案产生的鉴定费用8000元（3500元+4500元），该款应由板芙医院承担,板芙医院应当向黄小华、周飞支付鉴定费损失8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条的规定，判决：一、板芙医院应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黄小华、周飞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损失费共计549769.27元；二、板芙医院应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黄小华、周飞支付鉴定费损失8000元；三、驳回黄小华、周飞的其他诉讼请求。若板芙医院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付款义务，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066元，减半收取为5533元（黄小华、周飞已预交），由黄小华、周飞负担1346元，由板芙医院负担4187元（板芙医院负担部分应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迳付黄小华、周飞）。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一审判决审理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中山市医学会作出的中山医鉴［2016-025］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备注载明“如当事人对本鉴定结论不服，可自收到本鉴定书之日起15日内，向原委托单位提出再次鉴定的申请，或由双方当事人共同委托省医学会组织再次鉴定。”博爱医院出具的出院记录载明涉案患儿入院时间为2016年7月15日10:40，出院日期为2016年7月16日，住院天数为1天。博爱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书载明涉案患儿死亡日期为2016年7月16日，死亡地点在博爱医院。
本院认为，本案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根据民事诉讼的相对性审查规则，二审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故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板芙医院是否应对患儿的死亡结果承担责任及承担责任的比例。对此，本院�如下分析：
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可知，涉案患儿去世后，黄小华、周飞先是向中山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申请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中山市医学会作出中山医鉴[2016-025]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后，黄小华、周飞对鉴定结论不服，并在法定的期限内向中山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申请重新鉴定。后广东省医学会于2016年12月7日作出广东医鉴[2016]088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该鉴定对板芙医院的医疗行为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并认定板芙医院存在过失，其医疗行为构成一级甲等医疗事故，该医疗过失行为是导致患儿死亡的主要原因，故板芙医院负主要责任。因涉案医疗事件分别由中山市医学会、广东省医学会作出的上述两份鉴定的结论相反，一审法院从两份鉴定形成的时间顺序及作出鉴定报告的主体所存在的上下级层级关系进行考量，认为应该采信广东省医学会作出的鉴定�告，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板芙医院认为博爱医院出具的患儿死亡证明为虚假证明。博爱医院出具的出院记录虽然载明患儿出院时间为2016年7月16日，但该出院记录仅能证明患儿曾在该日在该院结束治疗，不再住院，并不能证明患儿在该日已离开博爱医院并全天均存活。同时，板芙医院并未提供相反的证据佐证其上述主张。故板芙医院的上述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板芙医院虽对广东省医学会作出的鉴定结论持有异议，但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上述鉴定书存在鉴定机构或鉴定人员不具备相关的鉴定资格、鉴定程序严重违法、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或其他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等法定应当不予采纳的情形，故板芙医院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广东省医学会作出的上述鉴定报告虽然仅为医疗事故鉴定，并非医疗损害责任鉴定。但广东省医学会作出的上述鉴定报告已认定涉案患儿经诊疗而死亡的事实构成一级甲等医疗事故，并对板芙医院及患儿母亲双方对于患儿死亡的原因力大小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和论证，上述结论理据充分。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板芙医院对于患儿的死亡存在过错，其诊疗行为与患儿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同理，一审法院依据广东省医学会作出的上述鉴定结论确定医患双方责任的大小，综合考虑本案的相关实际情况，酌定板芙医院对患儿的死亡结果承担7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板芙医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应�维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78元（上诉人中山市板芙医院已预交11066元），由上诉人中山市板芙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官 琳
审判员 刘 通
审判员 马燕清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三日
书记员 张欣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