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青民再3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永成，男，汉族,住青海省西宁市城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潞明，男，汉族，现住青海省西宁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青海远东能源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青海省西宁市城北区。
法定代表人：冯亚东，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小春，青海河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马应道，男，汉族，青海省平安县。
再审申请人张永成因与被申请人青海远东能源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东能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宁民三终字第3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6月28日作出（2016）青民申28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永成、委托代理人李潞明，被申请人青海远东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小春以及原审被告马应道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永成申请再审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八条的规定，被申请人减资时，为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有义务书面通知和公告通知债权人，债权人应在公告后及时向公告人申请提前偿还债务或是提供担保。二审法院以申请人在未接到书面通知和未及时前往公告人处要求提前偿还债务或者提供担保的情况下，推定申请人的债权已得到实现或得以担保，认为双方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认定事实错误。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条第四款中：“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权人可以随时要求履行的规定”，申请人主张权利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然而二审法院以被申请人减资公告之日作为诉讼时效的起算日，以此认定申请人起诉超过诉讼时效，无法律依据。综上二审法院判决错误。请求依法改判偿还申请人债务。
远东能源公司辩称，第一、张永成与答辩人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张永成与被告马应道等个人之间形成了借款关系，后马应道将该借款以远东能源公司名义形成了书面借据，远东能源公司股东变更之后该债务没有进入公司账务。因此，本案债务关系不属于公司借贷关系。第二、张永成不是本案适格原告。本案远东能源公司的公司名称虽然没有发生变化，但张永成的债务发生后，已经经历了自然人股转让法人股、法人股转让自然人股等两次整体股权变更，而每次变更均未涉及张永成的债务处理。因此，张永成应向实际债务人即原借款人和原公司股东追偿。对答辩人而言，张永成不属于适格原告。第三、答辩人不是本案的适格被告。答辩人经过股权转让取得了公司的经营管理权，但是对于公司股权转让前的原有债权债务，依照合同约定并没有清偿义务。因此，尽管张永成将答辩人作为被告起诉，但真正的债务人应当是远东能源公司的原股东。第四，张永成的起诉超过了法定诉讼时效。答辩人在2009年9月股东进行了股权转让并接管公司，至被答辩人2012年8月起诉，已经三年时间。期间，没有任何人向答辩人公司主张过债权。张永成2012年起诉时就已经超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为此，请求再审法院依法裁定驳回申请人的再审请求。
原审被告马应道述称，马应道与冯亚东草签的《合作协议》不是股权转让法律性文件，而原二审认定马应道把公司转让给了冯亚东，债务表述为马应道费用错误；验资报告是依法确定远东公司原始股本数额的法律文书件，而不是公司债权债务的证明，不能证明债务是否移交。公司债权债务明确显示在2008年10月20日公司减资转型债务清算登记表和2010年5月16日《公司股份转让债权清算表》中，两份表已由清算组马应道、陈生隽移交给了冯亚东，有张永成的移交证明在案佐证；《公司股份转让协议书》依法规定债权债务由受让方承担，前远东公司移交给现公司冯亚东的186万元债权债务理应由公司承担清偿责任，请求再审纠正二审错误判决。
张永成于2014年5月26日向西宁市城北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远东能源公司及马应道偿还借款60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截止2007年9月14日，远东能源公司前法定代表人马应道从张永成处累计借现金60000元用于公司正常开支，并出具盖有远东能源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一份,双方未约定利息和还款期限。青海省商务厅青商资字（2008）246号《关于青海远东能源开发有限公司减资等事项的批复》同意远东能源公司注册资本由原86110000美元减至12000000元，减资后公司性质由中外合资经营企业转制为内资企业。2008年10月20日远东能源公司转型减资债务登记显示，公司负债1860000元，其中包括张永成债权60000元。2009年9月15日马应道与远东能源公司现法定代表人冯亚东等人签订合作协议，将公司转让。同年9月16日《青海远东能源开发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变更法人、地址》的股东会议决议：同意青海合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资本11805600元转让给冯亚东先生；授权股东代表马应道全权负责办理股份转让的所有法定事项。同年9月18日远东能源公司原股东青海合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西北民族大学与冯亚东、陈海荣签订《股份转让协议书》，一、青海合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股份11805600元，占公司股份的98.38%,转让给冯亚东;西北民族大学股份194400元,占公司股份的1.62%,转让给陈海荣。二、原公司债权债务由受让方承担，公司变更后发布公告即日组建债权债务清算组，在法定的45天内清偿公司的所有债权债务。三、原公司财务手续，依照相关财务规定在公告有效期经受让方审核后移交过户。张永成曾于2012年8月17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远东能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冯亚东，并于2012年11月9日以张永成主体不适格提出撤诉获（2012）北民一初字第573号民事裁定书准许。现张永成再次向法院起诉主张债权。
一审法院认为，债务应当清偿，张永成与远东能源公司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明确，远东能源公司理应清偿，张永成的诉讼请求合理合法，应予以支持。马应道系股东代表授权全权负责办理股份转让的所有法定事项，清理债权债务属于其履行的职务行为，张永成起诉马应道主体不当，应予驳回。远东能源公司股东内部间股份转让是否实现，不能对抗债权人行使债权，况且《股份转让协议书》明确约定，原公司债权债务由受让方承担。张永成根据远东能源公司出具的《收据》主张债权，具有诉讼主体资格，远东能源公司负有清偿义务，其抗辩张永成与其诉讼主体不当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由于本案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张永成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张永成于2012年11月9日就本案的诉讼请求撤诉后,现再次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远东能源公司抗辩张永成撤诉之前未主张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亦不能成立，不予采信。遂判决：1、青海远东能源开发有限公司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张永成借款60000元。2、驳回张永成对马应道的诉讼请求。诉讼费1300元，减半收取650元，由远东能源公司承担。
远东能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张永成对远东能源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4月15日远东能源公司第一分公司给张永成出具了收到其祁连大浪沟水电站开工前的费用现金10000元的《收条》，2007年1月19日铁文光给张永成出具收到其公司用款现金2000元的《收条》、2007年3月14日远东能源公司第一分公司给张海林出具了收到其工程前期费用现金20000元的《收条》，该收条上注明中间人为张永成、2007年1月16日远东能源公司给张永成出具收到其办公室租费用款现金5000元的《收条》、2007年6月16日远东能源公司给张永成出具收到其公司去海南业务现金5000元的《收条》。2007年9月14日，远东能源公司给张永成出具了加盖有远东能源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收款事由为公司费用，金额为60000元。
2008年5月22日、5月29日、6月3日，远东能源公司三次在《青海日报》刊登《减资公告》，内容为：远东能源公司经股东会研究决定，拟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减资，注册资本由86110000美元减为12000000元，请债权人自该公告见报之日起45日内向该公司提出清偿债务或提供相应担保的请求。青海省商务厅作出青商资字（2008）246号《关于青海远东能源开发有限公司减资等事项的批复》，同意远东能源公司注册资本由原86110000美元减至人民币12000000元，减资后公司性质由中外合资经营企业转制为内资企业。2008年10月20日远东能源公司《2008年10月公司转型减资债务登记表》显示，公司负债1860000元，其中包括张永成债权60000元。远东能源公司工商档案记载，2008年8月该公司由青海合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西北民族学院共同组建，其中青海合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认缴出资11805600元、西北民族学院认缴出资194400元。公司法定代表人为董事长石鸿、其余董事为马应道、铁文光、张建华、高金元。2009年9月15日马应道与冯亚东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马应道承诺在国家政策规定的时间内负责把远东能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石鸿变更由冯亚东担任，冯亚东在远东能源公司股权转让清算法律公告规定的时间当日无条件接受原注册股东的股权转让手续，同时向原股东授权的账户汇入退出的注册资本金12000000元和马应道的费用人民币1860000元。9月16日青海合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作出《关于〈青海远东能源开发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变更法人、地址〉的股东会议决议》：同意青海合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资本11805600元转让给冯亚东，授权股东代表马应道全权负责办理股份转让的所有法定事项。9月18日青海合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西北民族大学与冯亚东、陈海荣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青海合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将所占的远东能源公司股份98.38%全部转让给冯亚东、西北民族学院将所占的公司股份1.62%转让给陈海荣。原公司债权债务由受让方承担，公司变更后发布公告即日组建债权债务清算组，在法定的45天内清偿公司的所有债权债务。原公司财务手续，依照相关财务规定在公告有效期经受让方审核后移交过户。9月23日，远东能源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讨论通过了上述股权转让事宜。现远东能源公司已作了工商变更登记，法定代表人为冯亚东，冯亚东未支付股权转让款及1860000元费用。
案件审理过程中马应道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青海远东能源开发有限公司股份转让债权清算登记表》，该表显示的清算时间是2010年3月30日至2010年5月16日，清算组组长为马应道，成员为陈生隽、张建华、杜玉福、李延生。其中记载张永成借款数额为60000元，借款用途为公司费用，张永成在该表中签名，登记时间为2010年4月27日，但远东能源公司否认收到该登记表。二审时远东能源公司提交盖有西北民族大学公章的文本，该文本中西北民族大学公章编码与远东能源公司工商档案中记载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等含有西北民族大学加盖印章的文本，公章编码不一致。张永成曾于2012年8月17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远东能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冯亚东，并于2012年11月9日以主体不适格为由，提出撤诉，原审法院以（2012）北民一初字第573号《民事裁定书》准许张永成撤回起诉。后张永成再次起诉主张债权。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张永成与远东能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二、本案中张永成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一张永成与远东能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问题，首先依据张永成、马应道提交的证据以及两人的陈述，张永成与远东能源公司之间的债务发生在该公司减资之前，且在该公司减资时已明确。而根据2008年5月22日、5月29日、6月3日，远东能源公司三次在《青海日报》刊登《减资公告》，张永成的债务应当已经得到清偿或是获得担保。其次，2009年远东能源公司发生股权转让时，虽然股权转让协议规定，远东能源公司的债权债务由受让方承担，但同时股权转让协议规定公司变更后组建债权债务清算组，在45天内清偿公司的所有债权债务。原公司财务手续经受让方审核后移交过户。但张永成、马应道均不能提交远东能源公司组成清算组清算债权债务、移交债权债务的证据，相反马应道述称其向冯亚东移交的包含张永成60000元债务的1860000元公司债务，在其与冯亚东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中1860000元被表述为马应道的费用。故张永成、马应道认为本案债务通过股权转让已经移交远东能源公司的主张证据不足，依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张永成与远东能源公司之间还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
关于焦点二本案中张永成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二审法院认为即使张永成与远东能源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其起诉也已超过诉讼时效。依据张永成提交的证据，其与远东能源公司的债务早在公司减资时已明确，根据远东能源公司的减资公告，张永成的债务或者已经得到清偿或者未得到清偿，但已获得担保，马应道在原审法院提交了《青海远东能源开发有限公司股份转让债权清算登记表》，该清算登记表虽不能证明远东能源公司因股权转让清算移交债务的事实，但在这份登记表上有张永成签字，时间是2010年4月27日，因此张永成在此时应当知道远东能源公司将发生重大变化，但其直至2012年9月17日才向一审法院起诉主张权利，同时也未向二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本案有诉讼时效中断、中止的其他情形，故其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远东能源公司有关其与张永成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诉讼时效已过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以支持。原判未判决马应道承担本案民事责任，张永成就此并未上诉，对此予以维持。一审法院有关远东能源公司应承担本案责任的认定错误，应予以纠正。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西宁市城北区人民法院（2014）北民一初字第36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永成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二审表述的基本事实一致。围绕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本院对张永成与远东能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和张永成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的证据、事实认定如下：
关于张永成与远东能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问题。经查，远东能源公司在马应道任法定代表人时，马应道及其他工作人员先后以公司名义从张永成处累计借现金60000元用于公司日常开支（其中有分收借条4张计22000元），并于2007年9月14日出具盖有远东能源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总收据一份,双方未约定利息和还款期限。此债务在马有道提供的远东能源公司《2008年10月公司转型减资债务登记表》和2010年3月30日至2010年5月16日《公司股份转让债务清算登记表》中均有记载。我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八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根据上述规定，公司减资必须在法定期限内通知债权人，并在法定期限内对无法通知的债权人进行公告。原二审法院在认定该债务存在于公司减资前的情况下，以远东能源公司三次在《青海日报》刊登《减资公告》为由，认定远东能源公司已完成通知义务，推定张永成的债务应当已经得到清偿或是获得担保，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在后来的2009年远东能源公司发生股权转让时，《公司股份转让债务清算登记表》186万元债务中仍然记载有张永成6万元债务。该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公司变更后发布公告即日组建债权债务清算组，原公司的债权债务由受让方承担，马应道作为公司股份转让的负责人承认已将清算登记表交给了冯亚东，原二审法院却在确认清算组有2010年3月30日至2010年5月16日《公司股份转让债务清算登记表》的情况下，否认本案债务已移交远东能源公司、进而否认其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现有证据能够认定远东能源公司与张永成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且未得到清偿，原二审法院对此认定有误。
关于本案中张永成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经查，本案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债权人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公司股权转让时，张永成在《公司股权转让债权清算登记表》上签字确认的时间为2010年4月27日，马应道证明从2010年4月27日至2012年8月张永成向原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前，张永成曾多次索要欠款，诉讼时效因当事人主张权利中断，张永成于2014年5月23日再次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借款虽发生在减资前马应道任法定代表人的前远东能源公司，但只要借贷关系真实合法，就应受到法律保护；马应道和公司其他成员以公司名义为公司所需借款，应属职务行为。再审申请人张永成所主张的债权，有远东能源公司出具的《收据》、《2008年10月公司转型减资债务登记表》和《股份转让债权清算登记表》为证，没有证据证明有过清偿行为或相反的否定证据，债权债务关系明确，再审申请人张永成的诉求理应予以支持，原审认定双方不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及其诉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不当，应予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民三终字第0038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西宁市城北区人民法院（2014）北民一初字第36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杜小哲
审判员 宋群亭
审判员 陈 鸿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鲜丽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