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赣中民四终字第12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杰，男，1975年1月16日生，汉族，江苏省徐州市人，住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现住江西省赣州市安远县。
委托代理人叶波，江西均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跃进，男，1957年4月19日生，汉族，湖南省郴州市人，住湖南省郴州市苏仙区。
委托代理人欧阳永禄，安远县方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朱杰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安远县人民法院（2015）安民二（版）初字第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朱杰（甲方）经案外人张建介绍，向原告刘跃进（乙方）租赁稳定土拌合站设备一台，双方于2014年10月7日签订租赁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因工程需要特租赁乙方300型水稳拌合站一台，月租金叁万伍仟元（其中包括操作手工资、设备维修）；甲方负责进退场费用、安装费用、吊车费用；装车后付乙方壹万元定金，定金从租赁费中扣除，工程结束后，租金付清；吊车费壹仟贰佰元；拌合站到场后，安装调试好开始计算租金。协议签订后，原告依约将案涉稳定土拌合站设备交付给被告，被告也依约向原告支付了定金10000元和吊车费1200元。设备安装时，被告购置了工具、电线、气管、水管、丝等物品，共花去1476元；2014年10月26日，该设备由操作手刘小林安装调试完毕，被告于次日购置2600元的水泵一台，并给设备加油200元；2014年11月22日，被告承包工程结束。期间，被告支付给操作手刘小林工资3500元。工程结束后，被告以原告耽误了其工期并造成了水泥损失为由要求在其应付租金中予以扣减，双方协商未果后发生纠纷，之后被告拒绝支付租金，提出要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原告遂于2015年1月16日诉至法院。原告诉至法院后，未再向被告要求拆除设备，双方也未对租金进行结算。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刘跃进与被告朱杰签订的租赁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双方应按协议约定履行各自义务。被告在辩论中主张原告没有稳定土拌合站设备的施工资质，故双方的协议不合法。本案系设备的租赁合同纠纷，原告是否具有稳定土拌合站设备的施工资质不属于法律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形，故对被告的该主张，不予采纳。原告依约将稳定土拌合站设备交付给被告使用，该设备于2014年10月26日安装调试完毕，被告承包工程也于2014年11月22日结束，根据租赁协议，被告应在工程结束之后付清租金，故对原告要求被告从2014年10月26日起支付租金的请求，予以支持。被告承包工程结束后，租赁期间已经届满，被告应当及时返还租赁设备。从本案租赁协议签订、履行情况来看，双方约定由被告负责进退场费用、安装费用、吊车费用，设备也由被告运输进场，故工程结束后理应由被告负责退场；即使设备由原告负责退场，被告也有义务通知原告并承担退场费用，而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被告履行了通知义务。至原告起诉时，案涉设备仍在被告处，被告应对此承担不利后果。故对被告关于只能计算2014年10月26日至2014年11月22日期间租金的抗辩，不予采纳。原告起诉后，未再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扩大，故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被告赔偿；原告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在其起诉后被告又使用了案涉设备或者阻止其拆回设备，故对原告要求被告支付2015年1月17日之后租金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工程结束后被告未按约定支付租金，也未将设备返还原告，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被告应支付原告从2014年10月26日起至2015年1月16日止的租金共计95666元，并及时返还原告租赁设备。被告主张原告耽误了其工期并造成了水泥损失，但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纳。原告主张被告强行阻碍其拆除设备以及被告主张工程结束后通知了原告来拆回设备，因双方均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故不予以采信。对于原告要求被告支付20000元退场费用的问题，如设备由原告自行拆回，被告应支付原告相应退场费用，但原告的这一请求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并结合当事人的庭审陈述，酌定退场费用为10000元。对于被告主张要求在租金中抵减其在安装调试过程中购置的工具、电线、气管、水管、丝、水泵等物品共计4276元，由于协议中约定安装费用由被告承担，原告在庭审中也明确表示不要被告购置的物品并对此不知情，且被告也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购置上述物品征得了原告同意，故上述物品不应在本案中抵减，被告在返还设备时可自行拆除,但同时应恢复设备租赁时的原状。对于被告给付原告的定金10000元及代原告给付操作手刘小林的工资3500元，双方均同意在本案应付租金中抵减，予以确认；抵减后，被告仍应支付原告租金82166元。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二百二十三条、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二百三十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被告朱杰应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返还从原告刘跃进处租赁而来的稳定土拌合站设备一台；如逾期未返还，则由原告刘跃进自行拆回，被告朱杰应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支付原告刘跃进退场费用10000元；二、被告朱杰应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支付原告刘跃进稳定土拌合站设备租金共计82166元；三、驳回原告刘跃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00元，由原告刘跃进负担496元，被告朱杰负担2104元。
朱杰不服原审法院判决，上诉要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由被上诉人自行拆回其稳定土拌和站设备，并自行承担退场费用，由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稳定土拌合站设备租金13724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是：一、依双方于2014年10月7日签订的协议，上诉人只负责进场安装、吊车、运输费用，并没有约定退场费用也由上诉人承担。一审法院以进场的费用约定由上诉人承担，判决退场的费用也由上诉人承担，否则承担退场费用10000元是缺乏事实依据的。况且设备操作手刘小林等操作工人都是被上诉人提供的，工程结束后通知了被上诉人退场，被上诉人与其子刘苏威也来到工地协商了退场一事。原审庭审中被上诉人也认可了这一事实，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未履行告知义务是错误的。二、2014年10月16日设备调试后，因被上诉人提供的设备没有水泥称，上诉人多次要求被上诉人配备，而被上诉人置之不理，造成上诉人不得不用手工操作，致使上诉人延误了工期及水泥损失。工程完工后，在双方协商退场事宜时，双方发生争议。后被上诉人放弃谈判回去了，也没有采取其他防止损失扩大的措施。上诉人认为：2014年11月22日之后设备没有拆回，是由被上诉人造成的，其损失应由被上诉人自己承担。三、上诉人使用被上诉人稳定拌合站的时间是2014年10月26日至2014年11月22日，经计算租金为31500元。按协议约定，设备维修费应由被上诉人负责，上诉人在使用过程中支付了维修费4276元，应由被上诉人承担，并在租金中扣减。上述款项与上诉人支付的定金10000元、操作手工资3500元相抵扣，上诉人只需支付被上诉人租金13724元即可。
被上诉人刘跃进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合理合法，请求二审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一、上诉人与上诉答辩人租赁合同关系明确。双方签订的租赁协议清楚地约定了设备进退场费用由上诉人承担。其次，从本案租赁协议签订、履行情况来看，由上诉人负责进退场费用、安装费用、吊车费用也符合双方约定。设备由上诉人运输进场，故工程结束后理应由上诉人负责退场，即使设备由答辩人退场，上诉人也有义务通知答辩人并承担退场费用。二、一审计算租金正确。三、上诉人在工程结束后阻扰上诉人拆除设备，一审开庭后，又擅自将答辩人的稳定土拌合站拆除运走继续用于工程建设使用，明显具有继续租赁上诉人设备的意思。而且上诉人所有的稳定土拌合站设备至今仍被上诉人占有。请求二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自2015年1月17日至上诉人归还设备时的租金。2014年11月26日，上诉人承建工程稳定层施工完毕，答辩人聘请的操作工人在上诉人提供的单据中签字，之后设备操作工人向上诉人提出拆卸设备，但等待了半个月都未等到答复。2014年12月23日答辩人与其子刘苏威等人从湖南到安远县找到上诉人，欲拆回设备，却遭上诉人强行阻拦，甚至要殴打答辩人，幸被公安人员制止。同月30日，答辩人之子又来到安远县欲拆回设备急用，但再一次遭到上诉人无理阻拦。一审开庭后，经审判人员做工作，再次自行到施工现场拆回该稳定土拌合站，却发现上诉人已将答辩人的稳定土拌合站拆除运走，伺候上诉答辩人父子多方查找上诉人和稳定土拌合站设备的去向，至今毫无音信。上诉人被迫无奈，只能寻求一审法院的帮忙，一审法院电话联系上诉人和上诉人的代理人，上诉人承认设备已由其运走使用，还美其名曰代答辩人保管。法院询问设备所在地址，上诉人始终不肯透露，此后，上诉人寻求公安机关和民间侦探机构的帮助，因缺乏线索始终未能寻找到设备所在地。根据以上事实，上诉人至今仍在占有和使用上诉人的设备，依法应承担占有使用期间的租金。请求二审法院保护上诉答辩人的合法权益，改判上诉人承担占用期间的租金。
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合同法》规定，一方当事人违约后，另一方当事人必须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对此条法律规定进行文义解释，意为：当事人要求对方承担违约后扩大损失的赔偿责任，必须以“采取了适当措施但仍未阻止损失扩大”为前提。故，对守约方而言，扩大损失赔偿请求权的发生必须具备三个要件：1、对方违约；2、己方采取了适当措施防止损失扩大；3、损失仍然扩大了；4、损失与对方违约行为间有因果关系。
根据证据远近理论及风险控制理论支撑下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刘跃进与上诉人朱杰于2014年10月7日签订《租赁合同》，将稳定土拌合站租赁给上诉人朱杰使用，约定“工程结束后，租金付清”及2014年11月22日工程已结束，被上诉人刘跃进前往工地与上诉人朱杰洽谈，明知工程已结束的事实清楚。故其在本案所诉请“租金”实为对上诉人朱杰违约后应赔偿给自己的扩大损失予以主张。故依照《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条规定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对上述四点事实，均应由被上诉人刘跃进承担举证责任。原审法院将上诉人刘跃进起诉前后的相关事实举证责任分别分配给上诉人朱杰与刘跃进承担，系对法律关系分析不当，是错误的。尤其是，被上诉人刘跃进起诉，系对举证责任分配无影响之事实。原审法院以该时点为分界线，将举证责任作出决然相反的分配，实属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对于上诉人朱杰违约、造成损失及因果关系的事实，根据本案查明之事实，足以认定。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上诉人刘跃进是否采取了适当措施防止损失进一步扩大。为证明该事实，被上诉人刘跃进分别举证了以下证据：1、龙布派出所出具的《证明》，拟证实其已要求上诉人朱杰拆除、归还设备，但被拒绝的事实；2、证人刘某的证言。龙布派出所的《证明》，虽然不能直接证实被上诉人刘跃进曾向上诉人朱杰要求过拆除、归还设备之事实，但能证明被上诉人刘跃进曾于工程结束后，亲自或者委派他人前往工地。而证人刘某的证词，明确陈述“系去拆除设备”。刘某虽系被上诉人刘跃进之雇员，与其具有利害关系。但关于“前往拆除设备”一事，其具有正常的认知能力。且证人佐证之前，法庭曾明确告知其“如作伪证，将承担相应法律责任”，证人明知作伪证将带来惩罚性后果。且经审查，证人在回答当事人及法庭询问时，关于双方争议较大的事实，多半以“不明白”、“不清楚”、”记不清了”等回答。可知该证人在法庭作证时，或出于双方均认识的关系，或惧于法律的威严而并不愿意过多陈述。唯独对于与本案有直接决定性作用的“拆除设备”一事，其十分清楚、明确地作了表达。故结合本案其他证据，运用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的证据审查方法，对证人刘某的证言，基本可予采信，并确认其证明力。
同时，龙布派出所的《证明》及上诉人的陈述，均可证实工程结束后，被上诉人刘跃进曾亲自或者委派他人前往工地。对其该行目的，基于一定理由，可推定为系前往商谈设备拆除事宜。因为，依照查明之事实，该设备的租金高达3.5万元/月。且依照日常生活经验，机械设备必须保持较高的使用率，否则会迅速折旧并影响使用价值。故作为该设备的所有人，被上诉人刘跃进在工程结束后无疑具有极强的动机去拆除设备，以供他人租赁并收获租金。即便《租赁合同》约定了应当由被上诉人朱杰承担出场费用，但该费用仅1万元左右，尚不足10天的租金。故从商事主体获取利润的行为特征分析，在被上诉人朱杰同意拆除设备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刘跃进具有足够动机去拆除该设备，即使代为垫付退场费用亦无不可。而至案发之日，该设备仍然“躺在工地睡大觉”，无法发挥其应有的经济价值。对此后果，只有一种解释：是上诉人朱杰对被上诉人刘跃进拆除该设备的行为予以了阻拦。上诉人朱杰在诉讼中反复强调的“未配齐水泥秤，造成其工期延误、水泥损失”的事实，可说明其有可能通过留置设备的方式，以作为和被上诉人刘跃进协商的筹码。
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根据法律规定或者已知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能推定出的另一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本案中，根据被上诉人刘跃进提交的公安派出所的《证明》证实的其曾前往工地之事实及商人逐利的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可以推定出被上诉人刘跃进曾于工程结束后，前往工地要求拆除、运回设备的事实。且证人刘某的证言，补强证明了此事实。据此，对于《合同法》所规定的“扩大损失赔偿请求权”的四个要件，被上诉人刘跃进均可举证证实，其已完成了法律所规定的举证责任。设备未拆除及损失持续扩大的后果，系上诉人朱杰违约所致，其应承担全部责任。上诉人朱杰关于“设备未拆除，系由被上诉人自己造成的”，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其所主张的“通知了上诉人过来拆除设备”，并不能免除其责任。而所谓的设备没有水泥称，其并不能提供证据证实。即便该事实属实，也不能成为其留置设备的合法理由。其可通过适当途径主张，但无权阻扰答辩人拆回设备，且期间远超合同约定期间，造成重大损失。
综上，原审判决虽然认定事实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00元，由上诉人朱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 赛
代理审判员 谢茂文
代理审判员 杨冬华
二〇一六年三月六日
书 记 员 郭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