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2民终44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诚绪。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
负责人：黄渭，职务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昆，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
个体业主：牛兆欣，职务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跃海。
上诉人胡诚绪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被上诉人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以下简称澳德法尔批发部）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18)鲁0213民初10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诚绪上诉请求：1、撤销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18）鲁0213民初1046号民事判决书，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由被上诉人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被上诉人澳德法尔批发部申请诉讼中财产保全有错误。2017年2月16日，被上诉人澳德法尔批发部员工因转账操作有误，将一笔款项转到案外人账户中，经双方协商，案外人又将该款项转到上诉人账户中，上诉人代收后，将该款项转账给青岛锦达飞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锦达飞公司），之所以同意代收该款项，是因为被上诉人澳德法尔批发部一直与上诉人所在公司有业务往来，上诉人为避免来回转账造成的不便，在代收款后，再将其转给锦达飞公司，其收款行为系职务行为。被上诉人澳德法尔批发部在该公司的相关业务往来中，知道、也应该知道上诉人的收款行为系职务行为，且被上诉人澳德法尔批发部持有的加盖青岛锦德城工贸有限公司“公章”的货款收据亦从另一方面表明其承认该交易对象为“公司”，而非上诉人本人。被上诉人澳德法尔批发部在申请诉讼中财产保全时，应申请对相应的“公司”而非上诉人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而其申请查封上诉人的账户时，能够预见到其申请查封上诉人账户的行为是错误的，会给上诉人造成损害，而仍然申请对其采取保全措施，主观上明显有过错，其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属于申请错误。被上诉人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共民事诉讼法》第105条之规定对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二、被上诉人澳德法尔批发部的过错行为给上诉人造成损失，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应承担赔偿责任。因被上诉人澳德法尔批发部申请，法院对上诉人的银行账户进行了查封，导致其无法正常使用该账户中的存款，从而在购置车位时额外产生19250元的分期费用；同时，被上诉人的账户被查封，其账户中的存款不可使用，只能以活期存款利息计算，造成上诉人的存款利益损失。故上述损失应认定为本案的损害后果。法律认定因果关系的逻辑是“没有该行为的存在，虽不必然发生此种损害后果，但由于该行为的存在，通常足以发生此种损害后果”。本案中，证实因为被上诉人澳德法尔批发部申请对上诉人银行账户的查封，导致其遭受损失。因此，其申请法院采取的查封上诉人银行账户之保全措施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相当因果关系。所以，被上诉人澳德法尔批发部应当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而被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在其承保的诉讼财产保全责任险的责任限额内对上诉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澳德法尔批发部辩称，澳德法尔批发部保全无过错，不应承担民事责任。胡诚绪组织打的款，胡诚绪和他家的会计一起收的钱，是在李沧区组织的。转账记录和微信记录上都是胡诚绪本人，而且还有胡诚绪多年开给澳德法尔的单据及业务往来。所以澳德法尔批发部对胡诚绪本人申请财产保全无过错。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平安保险公司辩称，一、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对被答辩人胡诚绪申请进行财产保全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答辩人作为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的保险人，亦不应承担保险责任。1、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作为诉讼保全申请人无过错，提起财产保全申请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李沧区人民法院（2017）鲁0213民初1588号案一审及二审已查明事实，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与胡诚绪联系业务，胡诚绪收取了其13.5万元货款，胡诚绪向其出具了销售单及青岛锦德城工贸有限公司的盖章收据。整个业务中，均为胡诚绪本人办理，收款账户也是胡诚绪个人账户，胡诚绪未披露其收款等行为是代表青岛锦达飞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锦达飞公司）的职务行为，也未提供任何锦达飞公司的授权及其他有关材料。案件审理过程中，锦达飞公司主动为胡诚绪的行为承担责任，最终法院据此确认这一责任承担形式。这在案件审理、判决前是无法预见、控制的。换言之，锦达飞公司为胡诚绪的行为承担责任，是基于诉讼中新事实的介入才改变了具体承担责任的人。该案判决认定，胡诚绪不承担责任是因为锦达飞公司替代其承担责任，而非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起诉主体错误所致。故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根据当时的已有证据起诉胡诚绪及出具收据的锦德城公司并申请法院对胡诚绪的个人账户采取诉讼保全措施，是完全合理的，保全财产也适当。保全行为本身不具备违法性，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没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2、胡诚绪被保全财产之外的费用支出与保全行为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也不是与本案有关的“损失”。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之一是在损害结果上要求与保全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损害结果为保全行为所直接造成。《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本案保全标的额比较小，胡诚绪所谓19250元购买车位分期支出，系与本案无关的民事行为，既不能被认定为损失，也与本案的财产保全行为没有因果关系。二、胡诚绪的被保全财产没有因涉案财产保全措施产生财产损失。其被保全资金被法院冻结在其银行账户中，并未影响其利息收益，其不应获得赔偿。
胡诚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两被告赔偿损失19250元，并以10.1万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6%为标准赔偿利息损失至解封之日；2、案件受理费由两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澳德法尔批发部因经济纠纷查封原告银行存款10.1万元，由平安保险公司承担诉讼保全担保责任，此案经判决原告不承担任何责任。两被告的查封行为给原告造成了极大的经济损失，导致原告因购置车位额外产生19250元的分期费用，另外给原告造成了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是：1、2017年5月2日法院立案受理澳德法尔批发部与被告锦德城公司、被告胡诚绪、第三人天津雀巢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澳德法尔批发部请求锦德城公司、胡诚绪返还货款13.5万元及利息，被告承担诉讼费。在立案受理后庭审前，澳德法尔批发部申请冻结锦德城公司、胡诚绪银行存款15万元或查封、扣押相应价值财产。法院于2017年5月12日查封了胡诚绪在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青岛永平路支行的账户。胡诚绪庭审中辩称，其是锦达飞公司的员工，其代收的13.5万元是锦达飞公司的货款，以向雀巢公司订货。后澳德法尔批发部申请追加锦达飞公司为被告参加诉讼、锦飞达公司应诉后认可了胡诚绪作为该公司员工收取原告货款13.5万元的职务行为。2、该案经审理查明，澳德法尔批发部于2017年2月16日至2月17日期间，向胡诚绪支付款项13.5万元，胡诚绪将该款项全额交付给锦达飞公司。澳德法尔批发部持有编号为0004835的工商服务业统一收款收据，上载有：2017年2月16日，客户名称澳德法尔，项目雀巢货款，金额135000元，并加盖“青岛锦德城工贸有限公司”印章，锦德城公司否认与原告存在业务关系，并申请对该收款收据上加盖的“青岛锦德城工贸有限公司”印章的真实性进行鉴定。经鉴定，结论为收据上加盖的印章与该公司印章非同一印章。3、该案法院判决：锦达飞公司返还澳德法尔批发部货款13.5万元及以13.5万元为本金的利息损失，并驳回了澳德法尔批发部对锦德城公司及胡诚绪的诉讼请求。后澳德法尔批发部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经二审审理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4、平安保险公司在该案中出具申请人为澳德法尔批发部的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保单保函，保险责任：财产保全申请人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因其与被申请人青岛锦德城工贸有限公司、胡诚绪买卖合同纠纷案，向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申请冻结被申请人的银行账户存款150000元或者查封、扣押同等价值的相关财产。如申请人财产保全申请错误致使被申请人遭受损失，经法院判决由申请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负责向被申请人在限额内进行赔偿。保函有效期为：自被保险人向法院提出诉讼财产保全申请之日起至保全损害之债诉讼时效届满时终止。庭审中，原告针对各项诉讼请求进行举证，被告进行了质证：1、提交中国银行交易流水明细清单1份，证实原告账户被查封后账户资金一直未能使用，自2017年6月20日起其账户余额满10.1万元。澳德法尔批发部对真实性无异议，平安保险公司对查封的具体金额不知情，应以法院确认的金额为准。从银行流水记录中看出，2017年5月13日后有资金进账，且备注为货款，说明该账户为公私混用，即使该账户被查封，也并不是原告的财产。2、提交中信银行贷款还款明细1份、万科未来城项目车位使用权转让合同复印件1份、未来城项目非人防车位预定书复印件1份、收款回执1份、信用卡账户交易明细1份，证实原告贷款买房，每月要偿还贷款，原告交纳车位定金1万元后，因账户被查封无法交纳尾款，原告至银行贷款分期支付尾款产生分期手续费19250元。澳德法尔批发部异议称，原告办理分期购买车位时正在住院，是无法办理贷款手续的，即使存在损失也应当由平安保险公司赔偿。平安保险公司对收款回执、转让合同及预定书真实性无异议，对还款账单真实性有异议，该清单没有银行盖章，即使分期手续费实际发生，也与本案的保全行为无关。该车位不是被保全财产，也没有被查封，原告不会因该车位产生损失，其分期手续费是另一个法律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依照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人民法院对于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案件，可以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作出财产保全的裁定。财产保全限于请求的范围，或者与本案有关的财物。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本案系因诉中财产保全引发的侵权责任纠纷，被告的诉中财产保全行为是否错误的评判依据是被告是否存过错，并给原告造成了损失。澳德法尔批发部将13.5万元的雀巢订货款支付给了胡诚绪，并持有加盖锦德城公司“公章”的货款收据，后因退款事宜无法协商而将胡诚绪及锦德城公司诉至我院。胡诚绪系货款实际收款人，该收款行为系其个人行为还是职务行为在胡诚绪未到庭答辩及其所代表的公司未予以确认前，尚不能确认该货款的返还义务人。澳德法尔批发部为维护自身权益，保障已付的货款能够退还而在起诉后庭审前申请保全胡诚绪账户内存款的行为并无不当。而此后澳德法尔批发部所持有的货款收据上加盖的公章与锦德城公司印鉴不符一事通过司法鉴定才予以确认；胡诚绪系在庭审中抗辩代锦达飞公司收取货款，法院根据澳德法尔批发部的申请追加锦达飞公司参与诉讼，锦达飞公司认可了胡诚绪代收货款的职务行为，法院系据此判决锦达飞公司返还货款及支付相应利息，而驳回了澳德法尔批发部对锦德城公司及胡诚绪的诉讼请求。该案审理中情势的发展及判决所依据事实的最终确认，均不是澳德法尔批发部在诉前及财产保全前能够预见的，故澳德法尔批发部的保全行为并不存在过错。原告所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其贷款购买车位产生分期手续费与其财产保全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而其账户内的资金及利息并未因保全措施而减少，故法院对原告要求澳德法尔批发部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平安保险公司承担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的保险责任的前提是，如申请人财产保全申请错误致使被申请人遭受损失，经法院判决由申请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负责向被申请人在限额内进行赔偿，因澳德法尔批发部的保全行为并无不当，故平安保险公司亦无需承担保险责任。据此判决：驳回原告胡诚绪对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81元（原告已预交），减半收取140.5元，由原告胡诚绪负担。
经审理查明，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期间，上诉人胡诚绪提交其给王跃海发送的短信打印件以及招商银行取得的王跃海给案外人青岛志鑫源公司的打款记录复印件各一份，以证明王跃海打错账户，并非直接打给胡诚绪，而是打款给了案外人青岛志鑫源公司，系错误查封。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质证认为银行材料系复印件，对真实性有异议且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短信记录也与本案无关，是关系到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17）鲁0213民初1588号案子的事实，与本案没有关系，其影响的是澳德法尔和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质证意见相同于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的意见。
本案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分歧较大，调解未果。
本院认为：本案是因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纠纷，案由为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一、城阳区澳德法尔食品批发部与胡诚绪买卖合同纠纷中的财产保全申请行为是否有错误；二、胡诚绪是否因财产保全遭受了损失；如遭受了损失，该损失的大小及其与财产保全行为之间因果关系如何确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财产保全是人民法院对于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案件，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裁定对其财产进行保全、责令其作出一定行为或者禁止其作出一定行为的救济措施。但为了防止申请人滥用诉权侵害被申请人合法权益，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保全是否错误不是以案件败诉与否来判定的，而是以申请人主观是否存过错，即是否存在恶意诉讼、恶意财产保全为判断依据，判定申请人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由于我国法律并未规定诉讼保全错误侵害是特殊侵权，应该适用一般侵权的归责原则，即构成主观过错、侵权行为、损害结果、因果关系四要件。主观上存在故意与过失两种状态，故意是指申请人为损害被申请人的财产权益而申请财产保全的主观恶意；过失是指申请人在申请财产保全时，未尽合理注意义务，以致发生损害。其中的合理注意义务应以普通人的注意水平为限，即仅在申请人存在重大过失的情况下，才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对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审查应结合本案的具体案情，综合考虑保全对象、保全程序、被申请人损失、保全的必要性等因素予以判定。因此对《民事诉讼法》规定的“申请有错误”，不应仅从字面上将其理解为申请人败诉或未完全胜诉则构成“申请有错误”，而是应当对这一“错误”作进一步的解读，探究申请人对申请财产保全出现错误的主观过错情况。过错的判断标准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即普通人的注意义务、处理自己事务的同等注意义务和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违反上述三种注意义务，分别构成重大过失、具体轻过失和抽象轻过失。具体到本案，澳德法尔批发部因购买雀巢产品向胡诚绪支付款项135000元，胡诚绪系货款实际收款人,并向其出具了加盖“青岛锦德城工贸有限公司”印章的收款收据。虽在买卖合同纠纷诉讼中查明，胡诚绪的行为系代表锦达飞物流公司作出的职务行为，但这一事实并非澳德法尔批发部在诉讼前所能预见,而是需要通过当事人的举证和质证在法庭的具体审理后才能作出判断。作为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人，城阳区澳德法尔批发部为索要货款，申请法院对胡诚绪、青岛锦德城工贸有限公司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合理合法，行为适当，其不具有过错。因此本院对胡诚绪的该项上诉主张无法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由于胡诚绪购置车位系属于个人民事行为，与争议法律关系无关，其因购置车位产生的分期费用并非因采取财产保全措施产生的直接损失，且与城阳区澳德法尔批发部申请的财产保全措施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综上，一审法院对胡诚绪要求城阳区澳德法尔批发部因申请诉讼中财产保全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于法有据。而本案城阳区澳德法尔批发部的保全行为并无不当，本案平安保险公司承担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的保险责任的前提也不具备，因此，平安保险公司亦无需承担保险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胡诚绪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1元，由上诉人胡诚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彭虎成
审判员 张立宁
审判员 毕 威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书记员 肖梦琦
书记员 王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