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皖民四终字第001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霍邱县人民政府国土资源局，住所地安徽省霍邱县。
法定代表人：任家杰，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贤德，安徽兴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晓丹，男，1983年5月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淮南市田家庵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屠国宏，男，1967年7月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霍邱县。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甄宜明，安徽皋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霍邱县人民政府国土资源局（简称霍邱国土局）因与被上诉人张晓丹、屠国宏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六民一初字第000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霍邱国土局的委托代理人王贤德，屠国宏及张晓丹、屠国宏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甄宜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1年3月29日，霍邱国土局发布霍国土出让告字（2011）第8、9号拍卖出让公告及公开出让须知，公开出让霍国土出（2010）15号（面积4090㎡，为甲、丙、丁地块）、16号（面积196㎡，为乙地块）地块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其中，公开出让须知关于地块基本情况中明确两宗地“交地时间：由周集镇政府在成交后70日内交地”。拍卖方安徽阳光有限责任公司于2011年4月2日出具《关于拍卖原周集镇第一小学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特别说明》，其中第一、二条内容为：一、本次拍卖的地块原周集镇第一小学（甲、乙、丙、丁）四地块，按现状拍卖。二、拍卖成交后，由周集镇政府负责交地。屠国宏于4月18日签名并注“理解其含义”。同年4月20日，拍卖方再次出具《关于对周集镇第一小学甲、乙、丙、丁四地块拍卖的特别说明》，“一、该宗土地现作教学之用，待新校完成建设具备条件后，方能搬迁。二、土地成交后，受让人将承担延期交付土地的风险”。屠国宏于同日签名并注“理解其含义”。张晓丹、屠国宏参与竞买，最终取得上述两宗地的使用权，并分别与霍邱国土局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两宗地的出让价款分别为800万元、46万元。两合同以下约定内容相同，第六条约定“出让人同意在2011年6月29日前将出让宗地交付给受让人，出让人同意在交付土地时该宗地应达到的条件是现状交付”。合同第十条约定受让人在“本合同签订之日起60日内，一次性付清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合同第三十条约定“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合同第三十七条约定“受让人按本合同约定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出让人必须按照本合同约定按时交付出让土地。由于出让人未按时提供出让土地而致使受让人本合同项下宗地占有延期的，每延期一日，出让人应当按受让人已经支付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1‰向受让人给付违约金”。合同签订后，霍邱国土局于2011年6月15日向屠国宏出具收条收到土地出让金46万元，于2011年11月8日、2012年5月11日分别向张晓丹出具收条收到土地出让金380万元（该笔款实际汇到霍邱县招投标中心账户日期为2011年4月18日，系竞买保证金）、420万元。在张晓丹支付380万元之前，张晓丹要求供地，但因出让宗地上的老校舍须搬出，新校尚未建成，霍邱国土局不能按时交地。为此，周集镇政府于2013年6月27日向霍邱国土局请示减免张晓丹竞得出让土地后迟延支付土地出让金的违约责任，其请示中称“到2012年5月，张晓丹缴齐剩余420万元，其违约是因为政府不能及时供地造成的，而非张晓丹故意，请求减免张晓丹的违约责任，尽快给予办理有关手续和土地证”。2013年6月26日，周集镇政府向张晓丹等承诺于农历2013年12月底前交地，如不能按此承诺愿承担一切经济责任。2013年10月18日，张晓丹、屠国宏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霍邱国土局交地并承担违约责任。在该案审理期间，张晓丹、屠国宏（乙方）与周集镇政府（甲方）于2013年12月7日达成《周集镇第一小学出让合同违约责任互免协议》，内容“一、乙方不追究县国土局的违约责任，本月11号前撤诉，不要求赔偿，县国土局不得追究乙方的违约责任，违约金互免。二、甲方积极协调县国土局尽快把证办好。三、甲方负担乙方诉讼费和律师代理费，总数不超过20万元。四、甲方保证在2014年5月1日前将原周集一小搬迁走，将土地交给乙方使用等”。2014年1月9日，霍邱县土地管理委员会2014年第一次主任会议同意“双方违约责任全部抵消，政府方的违约责任至交付净地时止，县国土局先行为受让方办理土地证”，会议要求周集镇政府“按照承诺确保在2014年5月1日前将土地交给受让方”。根据上述协议及会议要求，张晓丹、屠国宏（乙方）与霍邱国土局（甲方）、周集镇政府（丙方）于2014年1月13日达成《周集镇第一小学出让合同违约责任互免协议的补充协议》，内容：“一、丙方承诺在2014年5月1日前将原周集一小搬走，将土地交付给乙方使用。二、甲方因延迟交地造成的滞纳金，与乙方延迟支付土地出让金造成的滞纳金互免，乙方同意甲方的违约责任免除到丙方交付净地时止。三、乙方立即撤诉，并承诺不得再为此事诉讼。四、为方便乙方办理相关手续，甲方先行为乙方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书。如公示无异议，甲方承诺在2014年2月底前土地使用权证书办好并交付给乙方”。张晓丹、屠国宏据此向原审法院申请撤诉，原审法院于2014年1月17日作出（2013）六民一初字第00097号民事裁定，准许张晓丹、屠国宏撤回起诉。后因霍邱国土局在2014年5月1日前仍未交付土地，张晓丹、屠国宏再次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霍邱国土局交付张晓丹霍国土出（2010）15号土地（面积4090㎡）；2、霍邱国土局支付给张晓丹违约金891.2万元（暂计算至2014年7月17日），自2014年7月17日起至交付土地之日止的违约金按土地出让价款的1‰另行计算；3、霍邱国土局交付屠国宏霍国土出（2011）16号（面积196㎡）土地；4、霍邱国土局支付给屠国宏违约金51.244万元（暂计算至2014年7月17日），自2014年7月17日起至交付土地之日止的违约金按土地出让款的1‰另行计算；5、本案诉讼费用由霍邱国土局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张晓丹、屠国宏与霍邱国土局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遵照履行。该合同约定的霍邱国土局交地时间为2011年6月29日，双方均认可由第三方周集镇政府履行交地义务，但周集镇政府未能在该期限内交付土地，作为出让方，霍邱国土局应当向张晓丹、屠国宏承担违约责任。经多次协商，张晓丹、屠国宏与霍邱国土局、周集镇政府于2014年1月13日达成《违约责任互免协议的补充协议》，该协议第二条“甲方因延迟交地造成的滞纳金，与乙方延迟支付土地出让金造成的滞纳金互免，乙方同意甲方的违约责任免除到丙方交付净地时止”中的“交付净地时”，是指霍邱国土局承诺的交地时间2014年5月1日，还是霍邱国土局实际交地时间，语义表述有失严谨。如果理解为“实际交地时间”，意味着霍邱国土局可以无限期迟延交地或拒不交地，而无须承担违约责任，双方的权利义务严重失衡。该“交付净地时”应指2014年5月1日，方符合双方订立协议的真实意思表示，故张晓丹、屠国宏与霍邱国土局就2014年5月1日前各自应向对方承担的违约责任互免。但霍邱国土局未能在该期限内履行交地义务，应自2014年5月1日起按出让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向张晓丹、屠国宏支付违约金至实际交付土地之日止。张晓丹、屠国宏诉请霍邱国土局支付2014年5月1日之前的违约金，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五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霍邱国土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霍国土出（2010）15号土地（面积4090㎡）交付给张晓丹，并自2014年5月1日起，按每日800万元×1‰，向张晓丹支付违约金；二、霍邱国土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霍国土出（2010）16号土地（面积196㎡）交付给屠国宏，并自2014年5月1日起，按每日46万元×1‰，向屠国宏支付违约金。案件受理费77771元，屠国宏、张晓丹负担22771元，霍邱国土局负担55000元。
霍邱国土局不服上述判决，上诉称：1、本案诉讼期间，霍邱国土局收到一审判决之前，已于2015年1月5日将出让宗地分别交付张晓丹、屠国宏，霍邱国土局已经履行了交地义务。2、2014年1月13日达成的《违约责任互免协议的补充协议》是当事人各方通过充分协商后达成的，张晓丹、屠国宏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责任互免”是简单易解的通用词语，该民事权利处分产生的法律后果，张晓丹、屠国宏完全知晓。“实际交地时间”只有一种解释，具有唯一性，语义表述严谨，不可能产生两种或两种以上的理解结果，故原审判令霍邱国土局自2014年5月1日起承担延迟交地的违约责任，属认定事实不清。3、新校建设期间，因屠国宏自身原因导致交地迟延，应由屠国宏等自行负责。综上，2014年以后未按时交地系屠国宏等自身原因所致，现该宗地已交付，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张晓丹、屠国宏的诉讼请求并由张晓丹、屠国宏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张晓丹、屠国宏共同答辩称：1、霍邱国土局自至2015年1月8日才将案涉土地交付张晓丹、屠国宏，合同约定本应在2011年6月29日交付，违约事实显而易见。2、霍邱国土局承诺在2014年5月1日交付该宗地，而直至原审起诉时霍邱国土局一直处于违约状态。3、霍邱国土局声称新校区迟延建成系屠国宏非法买卖土地所致，无证据证实，新学校并非屠国宏承建、与案涉地块的交付也没有因果关系。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霍邱国土局向本院新提交五份证据：证据一为《国有建设用地交付确认书》两份，证明霍邱国土局已经交付全部土地；证据二为周集镇政府提供的《关于周集镇第一小学土地迟延交地的原因说明》，证明新建学校未能及时建成的原因是屠国宏将新校大门处土地非法转让，导致群众上访而迟延；证据三为霍邱县周集镇中心小学提供的《证明》一份，证明屠国宏将新学校大门处土地非法转让，导致新校建设迟延，原学校土地迟延交付；证据四为《土地出让协议》一份，证明屠国宏非法转让新学校周边土地使用权，造成新学校迟延建设；证据五为周集镇综治维稳信访工作中心卷宗，证明用于新建学校大门及12米宽的道路用地被屠国宏非法转让，只剩下8米的道路宽度，造成群众上访，新学校未及时建成投入使用，责任在屠国宏等。
张晓丹、屠国宏共同质证认为：对证据一无异议，交地时间为2015年1月8日；对证据二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不属于新证据，作为提交说明的主体系周集镇政府，其本身迟延交付土地，该说明不具有证明力；对证据三、五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对证据四的关联性有异议，该三份证据均不能证明系屠国宏的行为导致新校区建设迟延。
张晓丹、屠国宏新提交一组照片，证明霍邱国土局实际交地时间为2015年1月8日，霍邱国土局实际违约时间从2011年6月29日至2015年1月8日。霍邱国土局对该证据无异议。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霍邱国土局提供的国有建设用地交付确认书与张晓丹、屠国宏提供的照片，对方当事人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周集镇政府及周集镇中心小学提供的证明，没有单位负责人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签字或盖章，不符合单位证明材料的形式要件，本院不予采信。证据四、证据五均与本案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当事人其他举证及相对方的质证意见均同于原审，本院对原审查明的除土地交付时间以外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霍邱国土局已于2015年1月8日将案涉土地分别交付张晓丹、屠国宏。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各方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原审判令霍邱国土局向张晓丹、屠国宏交付土地并支付违约金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2014年1月13日，当事人各方达成的《违约责任互免协议的补充协议》约定“丙方（周集镇人民政府）承诺在2014年5月1日前将周集一小搬走，将土地交给乙方（张晓丹、屠国宏）使用。甲方（霍邱国土局）因迟延交地造成的滞纳金，与乙方（张晓丹、屠国宏）迟延支付土地出让金造成的滞纳金互免，乙方同意甲方的违约责任免除至丙方交付净地时止”。当事人双方对该条理解存在争议，霍邱国土局上诉称该条明确约定张晓丹、屠国宏免除霍邱国土局的违约责任至实际交付土地时止，并非原审法院认定的约定交地时间2014年5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语、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双方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的交付时间是2011年6月29日，但霍邱国土局未能按约履行。为此，双方多次进行协商，2014年1月13日，双方达成案涉责任互免协议，明确霍邱国土局在2014年5月1日交付土地。因为三方签订责任互免协议的目的是为了督促各方认真、及时履行土地出让协议。如果按照霍邱国土局的上诉主张，张晓丹、屠国宏同意免除霍邱国土局迟延交地的违约责任至实际交付净地时止，霍邱国土局则不需要承担因迟延交地的任何责任，这不符合签订互免协议的合同目的，也不符合当事人的预期以及诚实信用原则。故案涉合同约定张晓丹、屠国宏免除霍邱国土局迟延交地的违约责任至周集镇政府交付净地时止，应指周集镇政府承诺的2014年5月1日前。霍邱国土局该节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合同责任系严格责任，霍邱国土局欲免除自身违约责任，应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存在不可抗力、对方当事人过错等免责事由，本案霍邱国土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迟延交付土地的原因及责任系屠国宏原因导致，其主张不应承担违约责任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本院业已查明，霍邱国土局已于2015年1月8日将案涉土地交付张晓丹、屠国宏，故原审法院继续判令霍邱国土局向张晓丹、屠国宏交付土地，已无必要。由于霍邱国土局未能在2014年5月1日前交付土地，应按照约定向张晓丹、屠国宏承担自2014年5月1日至2015年1月8日期间的违约金，因霍邱国土局辩称其不应承担违约责任，该辩称应包括其认为按合同约定计算违约金的数额过高的主张，考虑到本案合同履行情况、张晓丹及屠国宏的实际损失、当事人各方的过错，本院酌定霍邱国土局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基准贷款利率的四倍向张晓丹、屠国宏支付违约金，其中应向张晓丹支付违约金数额为1309457.53元（800万×6%×4÷365×206＋800万×5.6%×4÷365×46）；应向屠国宏支付违约金数额为75293.81元（46万×6%×4÷365×206＋46万×5.6%×4÷365×46）。原审判决按日千分之一计算霍邱国土局应承担的违约金，应属过高，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因当事人二审中提供证据证明案涉地块已经交付，故判令霍邱国土局继续履行交地义务，已无必要。霍邱国土局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六安市（2014）六民一初字第00090号民事判决；
二、霍邱县人民政府国土资源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向张晓丹支付违约金1309457.53元；
三、霍邱县人民政府国土资源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向屠国宏支付违约金75293.81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23923.04元，由霍邱县人民政府国土资源局负担18000元，由张晓丹、屠国宏负担5723.0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钢
代理审判员 廖永结
代理审判员 吴 辉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徐珍妮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