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温商终字第5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建妹。
委托代理人：胡秀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步瑞。
委托代理人：李守如。
上诉人王建妹因与被上诉人李步瑞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乐清市人民法院（2013）温乐商初字第12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王俊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陈久松、代理审判员王怡然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2009年10月10日，乐清市永华电气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浙江永华电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华公司）。2011年2月16日，王建妹作为出让人（甲方）、李步瑞作为受让人（乙方），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协议书约定：1、甲方自愿将其在永华公司拥有的3%的股份（计人民币15万元）转让给乙方所有。2、乙方自签订本协议书之日一次性全额支付给甲方。3、甲、乙双方签订本协议后，应向工商注册部门办理变更手续。本协议书自甲、乙双方签字，经工商部门变更登记后生效。4、甲方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在永华公司的权益和责任，相应由乙方享有和承担。2011年6月14日，永华公司的投资人由王建妹、叶浩浩、叶雷胜变更为李步瑞、魏青林、刘志微、王建妹、叶浩浩、叶雷胜。另查明永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叶雷胜。叶雷胜与王建妹系夫妻关系。李步瑞原系永华公司的员工，于2013年初离职。
王建妹于2013年12月16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王建妹系永华公司的股东，2011年2月16日王建妹将自己拥有该公司3%的股权转让给李步瑞。双方约定李步瑞应当于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全部支付股权转让款计人民币15万元。合同签订后双方于同年5月份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但是经王建妹多次催告，李步瑞却始终未按照约定支付全部的股权转让款。故王建妹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解除王建妹与李步瑞签订于2011年2月16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恢复原状（即协助王建妹将李步瑞持有的永华公司3%的股权过户登记于王建妹名下）；2、本案诉讼费由李步瑞承担。
李步瑞答辩称：一、王建妹诉请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没有法律依据。本案双方当事人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完毕，不存在合同解除的情形。二、王建妹请求恢复原状无法律依据。合同履行后李步瑞享有永华公司股东权利并承担了义务，王建妹要求恢复原状不具有可行性。三、根据《股权转让协议书》，李步瑞已经于合同签订当天付清了转让款12万元。2007年7月15日李步瑞与永华公司签订投资协议书，缴纳3万元，成为了永华公司的股东，当时没有在工商变更登记。合同签订是2011年2月16日，股权变更登记是2011年6月14日，中间相隔4个月，如果李步瑞没有支付转让款，王建妹是不可能进行股权变更的。四、李步瑞在永华公司上班直到2013年2月初才离开，年薪10万多元。如果李步瑞有欠王建妹股权转让款，王建妹为何现在才起诉催讨？五、2011年6月10日的公司章程，明确确认出资时间是2009年8月20日，所有公司股东一致确认15万元已经出资完毕。综上，应驳回王建妹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李步瑞是否支付了股权转让款，王建妹是否有权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结合双方提供的证据，对于王建妹提供的证据《股权转让协议书》，该证据第2条约定：乙方（受让人李步瑞）自签订本协议书之日一次性全额支付给甲方（出让人王建妹）。第3条约定：甲、乙双方签订本协议后，应向工商部门办理变更手续。本协议书自甲、乙双方签字，经工商部门变更登记后生效。《股权转让协议书》于2011年2月16日签订，永华公司于2011年6月14日进行了股权变更登记，李步瑞持有永华公司的3%的股权。根据《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约定，李步瑞应在签订协议书的当日交付股权转让款。因股权变更必须符合必要的法定程序，只有在得到王建妹的确认后，公司才可能去办理股权变更登记。而对为何在签订协议后未能收到李步瑞的股权转让款就进行了股权变更且在李步瑞离职后再起诉的理由，王建妹称因李步瑞作为公司的员工，出于对公司利益的考虑。该院认为，王建妹作为永华公司的股东且在该公司任职、其丈夫叶雷胜作为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应清楚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以及进行股权变更所产生的后果，而永华公司在2011年6月14日予以了股权变更。如李步瑞未能支付，王建妹可以拒绝转让股权或者与李步瑞达成其他的付款协议，王建妹的解释并不符合常理。该院结合双方的庭审质证意见，认为《股权转让协议书》、永华公司的变更登记情况等证据，不仅能证明双方就股权转让协议达成了合意、王建妹履行了己方的义务，亦能推定李步瑞支付了相应的股权转让款。李步瑞在庭审中称其在2007年、2008年共支付给永华公司3万元、于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时支付给王建妹12万元，虽然李步瑞在举证证明支付股权转让款上存在瑕疵，但证明在签订协议后未能收到李步瑞的股权转让款就进行了股权变更的举证责任及理由说明在于王建妹，王建妹仅凭借《股权转让协议书》、永华公司的变更登记情况等证据，不能形成内心确信，王建妹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及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故该院对王建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王建妹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王建妹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王建妹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上诉人是否支付了股权转让款，对于这一事实，上诉人主张的“被上诉人并未按照协议约定付款”属于消极事实，而被上诉人主张的“已经支付12万元”属于积极事实，因此对于该争议事实负有举证责任的应当是被上诉人。二、原审法院在认定争议事实时，存在混淆法律关系的错误。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已经向上诉人支付了15万元股权转让款的基本构成是这样的：2007年、2008年共支付永华公司3万元，于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时支付了12万元。这一事实显然混淆了基本的法律关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时间是2011年2月16日，而被上诉人称已经先行支付3万元的时间是2007年、2008年。这一主张不仅在时间上存在严重矛盾，而且履行对象也完全不符。被上诉人交付给永华公司3万元之后，与永华公司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不能与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混为一谈。在没有得到永华公司和上诉的认可的情况下，原审法院直接将被上诉人交付给永华公司的3万元转让给上诉人，根本没有理清法律关系。三、原审法院错误地适用了“常理”和“内心确信”规则，以致对本案作出错误判决。1、被上诉人是上诉人所在公司的技术人员，对公司经营情况至关重要。为了留住被上诉人，上诉人作为股东碍于面子而先予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完全符合常理，更何况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的当时，永华公司进行变更的信息并非上诉人和被上诉人股权转让这一项，一次性办理多项变更登记信息既方便公司，也方便所有当事人，这也完全符合生活常理。可见在本案中，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尚未履行义务的情况下即履行了自己的义务符合生活常理。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的规定，法官适用“内心确信”规则的前提是当事人已经对所主张的事实提供了所谓的证据，并且在适用时所针对的对象是“对证据有无证明力以及证明力的大小”。本案中上诉人事实上并未对本案争议事实提供任何证据，而对于被上诉人未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股权转让款这一消极事实，上诉人无须举证也无法举证。对于这一事实，负有举证义务的被上诉人同样也没有举证。在没有证据进行比较，且被上诉人没有完成举证责任的情况下，原审法院适用“内心确信”，显然不符合法律规定。
被上诉人李步瑞答辩称：一、关于本案产生的背景。上诉人王建妹和叶雷胜系夫妻关系，且与被上诉人李步瑞都是永华公司的股东。永华公司是一家由叶雷胜、王建妹、叶浩浩一家子大股东所掌握的家族民营企业，公司的经营管理完全由大股东所控制，其他小股东查账、分红等股东权益根本无法得到保障。被上诉人于2013年2月春节准备回老家发展，向叶雷胜提出退股，叶雷胜在公司经营状况良好的情况下却只同意退8万元，被上诉人不同意遂起纠纷。二、被上诉人已经支付了15万元股权转让款。1、2007年7月15日，被上诉人与永华公司签订了《投资合作协议书》，向叶雷胜缴纳了3万元，成为了永华公司的股东，享有永华公司3%的股份，当时没有办理工商登记手续，作为叶雷胜妻子的王建妹对此是明知的。2、2011年2月16日，被上诉人与王建妹在永华公司办公室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在场人员还有王建妹的老公叶雷胜，该协议约定，签订本协议之日一次性全额支付给王建妹，随后办理工商变更登记。被上诉人当场支付了12万元，加上2007年、2008年支付的3万元投资，共计15万元。3、2011年6月14日，永华公司为被上诉人办理了股东工商登记，并签订了新的章程，办理过程中，叶雷胜、王建妹都有参与并确认被上诉人出资15万元的事实，如果被上诉人未付清转让款，永华公司怎么可能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4、被上诉人的年薪大概10万元左右，在其离职时，永华公司支付拖欠被上诉人的工资5万元，如果被上诉人有拖欠股权转让款，永华公司怎么可能不回扣欠款？5、被上诉人向二审法院补充一份《股东会协议》，证实2011年5月11日，永华公司同意成立新一届股东会，被上诉人也是股东会成员，若被上诉人未付清股权转让款，永华公司怎么可能让被上诉人成为股东？6、被上诉人向二审法院补充一份《民事调解书》，证实永华公司同意被上诉人查阅公司账目，行使公司权利，若被上诉人未付清股权转让款，永华公司必然会以被上诉人未出资为由进行抗辩，更不可能同意其查阅公司账目。三、上诉人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并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该诉求完全是上诉人扭曲客观事实、滥用诉讼资源之举。1、本案双方均已经按照《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约定履行完毕，不存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解除合同的情形。2、被上诉人支付了股权转让款，成为永华公司的股东，承担了股东义务，享受了股东权利，这些权利业已行使，如何恢复原状？四、退一步讲，即使被上诉人未支付股权转让款，上诉人于2013年12月16日向法院提起诉讼，也已经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李步瑞向本院提交了2011年5月11日的股东会决议复印件一份、民事调解书复印件一份，欲证明李步瑞系永华公司股东。上诉人王建妹认为该两份证据均系复印件，不予质证。本院认为，该两份证据形成于一审庭审结束之前，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该两份证据均系复印件，真实性不能确定，故本院不再组织质证。
上诉人王建妹二审期间未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除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之外，另查明，叶浩浩系叶雷胜、王建妹的儿子，叶雷胜、王建妹、叶浩浩三人享有永华公司共计84%的股权。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规定，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营，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在本案中，永华公司系由叶雷胜、王建妹、叶浩浩这一家族占绝大部分股份的股东组成的公司，公司与王建妹、叶雷胜、叶浩浩之间的联系应高于一般公司，因此在综合认定案件事实时不能简单地将公司与股东之间的联系割裂开来。王建妹与李步瑞于2011年2月16日签订《股份转让协议书》时，由王建妹的丈夫叶雷胜担任法定代表人的永华公司对股权转让事宜的约定、款项支付情况等是应当是清楚的。2011年5月10日，永华公司、叶雷胜、王建妹、叶浩浩等人确认李步瑞实缴出资额15万元，享有永华公司3%的股权，并将此事记载于公司章程之上。2011年6月14日，永华公司进行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将李步瑞登记为公司股东，享有公司3%的股份。本院认为，在制定公司章程、变更股权登记手续时，永华公司不可能对李步瑞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情况没有进行了解。在李步瑞未支付股权转让款且未出具还款承诺书的情况下，永华公司制定章程确认李步瑞实缴出资并变更李步瑞的股东登记情况不符合日常生活逻辑。且2013年年初，当李步瑞离职时，王建妹未向李步瑞主张支付股权转让款，反而是永华公司向李步瑞支付了5万元年薪，王建妹简单地主张这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显然理由不够充分。一审法院基于上述事实，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认为仅凭王建妹提供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永华公司的变更登记情况等证据，不能李步瑞未缴出资的形成内心确认，并判决驳回王建妹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合同，适用本法总则的规定，并可以参照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最相类似的规定。该法第一百七十四条规定，法律对其他有偿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法律或者行政法规对债权转让、股权转让等权利转让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和第一百七十四条的规定，参照适用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本案系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对股权转让合同的解除权行使期限并没有规定，根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合同法总则及相关买卖合同司法解释中有关解除权行使期限的规定可以在本案中适用或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了解除权人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但对未经对方催告的情况下解除权是否消灭没有规定。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二款对该种情形下解除权是否消灭予以了明确规定，即“对方当事人没有催告的，解除权应当在解除权发生之日起一年内行使；逾期不行使的，解除权消灭”。2011年2月16日，李步瑞与王建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王建妹将其在永华公司拥有的3%股份（计人民币15万元）转让给李步瑞；李步瑞自签订本协议书之日一次性全额支付给王建妹。协议签订之后，双方于2011年6月14日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王建妹以李步瑞未支付股权转让款为由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其解除权已于2011年6月14日发生。此后，王建妹一直未行使解除权，其于2013年12月16日才起诉要求解除该协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七十四条规定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显然已经超过一年的解除权行使期限，该权利业已消灭。故从解除权行使期限的角度来说，王建妹要求解除双方于2011年2月1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并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亦不应得到支持。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王建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俊
审 判 员 陈久松
代理审判员 王怡然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金晓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