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9民终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暨反诉原告）晏章玉。
委托代理人李雄才，湖北扶轮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委托代理人刘剑冰，湖北典恒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代为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进行和解，提起反诉或者上诉，代为申请执行、接收执行标的。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暨反诉被告）闻华斌。
委托代理人程思培，湖北谛益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上诉人晏章玉因与被上诉人闻华斌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汉川市人民法院（2015）鄂汉川民初字第006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晏章玉及其委托代理人李雄才、刘剑冰，被上诉人闻华斌及其委托代理人程思培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2012年10月17日，晏章玉、晏章春、晏伟、潘宝艳向闻华斌借款2200万元，至2014年5月15日止，经过部分偿还债务后，还下欠闻华斌借款841.1万元。2012年10月17日，晏伟借款2500万元给武汉华特新型变压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特公司），王某、王世军、时代等人对上述债务提供了个人无限责任的担保。2012年12月4日，王某以其茶叶为上述债务作质押担保。经晏伟索取，截止到2015年5月15日止，华特公司还欠晏伟债务1400万元。2014年4月30日，闻华斌向晏伟出具收条一份，证明其收到王某向晏伟借款2500万元的原始借条一套。2014年5月15日，闻华斌与晏章玉就债权转让签订协议，约定晏章玉将其享有的对王某、王世军、时代的债权转让给闻华斌，签订协议之后，闻华斌又出具质押货单一份，证明收到普洱茶一批。晏章玉将其债权转让给闻华斌后，于2015年元月6日向华特公司及王某等发出债权转让通知。后闻华斌以2014年5月15日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为由，向法院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晏章玉向闻华斌借款及华特公司向晏伟借款，王某等人作担保等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法予以采信。晏章玉转让给闻华斌的债权中，债权人应为晏伟，主债务人是华特公司，晏伟对王某等担保人享有的债权，只是属于从权利的债权，根据合同的性质，该担保债权不能与主债权单独转移，若债权人单独将担保债权转移，造成担保债权与主债权分离，其担保性质就自然丧失，因此不得单独转让，而本案中不是债权人的晏章玉将其子晏伟享有的债权中的担保债权，单独转让，违反法律规定，应依法认定为无效。闻华斌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晏章玉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未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七十九条第（一）项之规定，遂判决：闻华斌与晏章玉于2014年5月15日签订的协议无效；驳回晏章玉要求确认2014年5月15日双方签订的协议有效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0元，反诉费1000元，由晏章玉负担。
晏章玉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闻华斌违反禁止反言原则，恶意撤诉后重复起诉，闻华斌第一次（2014年11月26日）于原审法院以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为由起诉晏章玉时，闻华斌主张其与晏章玉于2014年5月15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有效但未生效，且未生效的原因系债权转让未通知债务人，闻华斌还在起诉状中明确请求解除债权转让协议。在原审法院作出判决前，闻华斌发现其提出的债权转让协议有效但未生效的主张对其不利，遂于2015年4月26日提出撤诉申请。2015年5月6日原审法院裁定准许闻华斌撤回起诉后，闻华斌第二次（2015年5月11日）以债权转让纠纷在原审法院起诉晏章玉，闻华斌又主张债权转让协议无效。闻华斌在前后两次起诉中都要求原审法院对债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作出裁判，但其关于债权转让协议效力的意见明显冲突。根据我国民事诉讼制度中的禁止反言原则，对于闻华斌在第二次起诉时提出的关于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主张，原审法院不应予以采信。闻华斌在其提出的主张不利于己方时撤回起诉后又立即在一周内重复起诉，并根本改变其对债权转让协议效力的主张，构成不当处分起诉权，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应不受法律保护。二、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一）原审判决认定晏章玉因不是债权人而无权转让债权，属于认定基本事实错误。晏章玉与晏伟共同签署的《确认书》、《债权转让通知书》等足以证明：晏伟认可并已将诉争债权转让给了晏章玉，晏章玉有权与闻华斌签署债权转让协议。华特公司和王某签收《债权转让通知书》的《回执》也可证明：华特公司和王某认可债权转让协议中晏章玉作为债权转让人的法律地位。（二）原审判决认定晏章玉在未转让主债权的情况下单独转让担保债权，属于认定基本事实错误。1.债权转让协议文本的真实含义。从债权转让协议的“鉴于”条款第2条、第3条以及正文第一条可知，债权转让协议约定的由晏章玉转让给闻华斌的权利，既包括作为主债权的“第二项债权”（本金1400万元及相应利息），也包括保证担保权利和质押权等各项“从权利”，而不仅仅是晏章玉对王某的担保权利。2.债权转让协议附件交付后的法律效果。债权转让协议附件中包含了所转让主债权及担保权利的全部文件的原件，附件原件按照债权转让协议的约定由晏章玉交付闻华斌后，闻华斌即持有了所转让主债权及担保权利的全部权利凭证。原审判决无视债权转让协议附件（原件）的全部内容，仅认定债权转让标的为担保权利，明显与事实不符。3.债权转让通知债务人和担保人后的法律效果。晏章玉及晏伟签署的《债权转让通知书》同时通知了华特公司、王某、王世军、时代，且在通知中已明确：转让给闻华斌的权利包括晏章玉对全部债务人、担保人所享有的债权及相应的从权利。债权转让通知债务人和担保人后，已经对晏章玉、闻华斌、债务人、担保人都产生了法律效果。闻华斌对债权转让协议前后不一致理解，均不影响华特公司和王某作为其债务人和担保人的法律地位，也不影响闻华斌向华特公司和王某主张债权和担保权利。（三）晏章玉有新的证据足以证明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2015年12月1日，华特公司和王某向晏章玉出具声明称：王某是华特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对于本案争议的债权，王某作为实际上的借款人，华特公司作为名义上的借款人，均认可晏章玉与闻华斌签署的债权转让协议的效力，此前已经向晏章玉与闻华斌明确表示愿意直接向闻华斌履行债务和担保责任，今后也将履行承诺。该证据足以证明：债权转让协议已经对晏章玉、闻华斌、债务人、担保人都产生了法律效力，原审判决认定晏章玉在未转让主债权的情况下单独转让担保债权，属于认定基本事实错误。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审判决对恶意撤诉后重复起诉的案件未予驳回，属于法律错误。（二）原审判决在确认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的情况下，未对协议无效的法律后果进行处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2.发回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驳回起诉；3.诉讼费用由闻华斌承担。
晏章玉为支持其上诉请求，向本院申请证人王某出庭作证并提交了如下证据：
证据一、（2014）鄂汉川民初字第02602号案件主要案卷材料（包括1.民事起诉状；2.追加第三人申请书；3.法庭审理笔录；4.撤诉申请书；5.民事裁定书）。拟证明闻华斌恶意撤诉后重复起诉的事实。
证据二、1.（2014）鄂汉江中刑初字第00028号刑事判决书；2.2015年12月1日《声明》；3.证人王某证言；4.华特公司，王世军，王某的身份信息（来源于武汉工商局档案查询）。拟证明2014年5月15日债权转让协议已经对晏章玉，闻华斌及债务人，担保人都产生了法律效力；原审判决认定晏章玉在未转让主债权的情况下单独转让担保债权属于认定基本事实错误。王某作为华特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原审中因为客观原因（被羁押）未能出庭作证。
证据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4）民一终字第277号。拟证明人民法院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认定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应当主动援引该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进行处理，不需要当事人另行提起诉讼，不属于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本案原审漏判。
本院依法准许晏章玉申请的证人王某出庭作证并接受质询。
闻华斌针对晏章玉的上诉辩称，一、闻华斌既未违反禁止反言原则，亦非重复起诉。1.闻华斌既未对什么承诺违约，也未对什么事实承认撤回，不存在违反禁止反言原则。2.闻华斌并未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以与前诉相同的诉讼请求或者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诉讼请求再次起诉，不构成重复起诉。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完全正确。1.无论晏章玉怎么辩解，或搞什么“确认”、“声明”，均改变不了晏章玉、晏伟、王某、华特公司是不同民事主体的事实。何况“声明”并非新的证据。2.诉争债权转让协议转让的明显属于从债权，转让协议无效，据此进行的所谓履行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何况所谓附件的交付时间在转让协议签订之前。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完全正确。1.如前所述，闻华斌不构成重复起诉。原审法院未驳回闻华斌的起诉完全合法。2.晏章玉与闻华斌均未在一审中对无效转让的法律后果提出主张，原审法院未对此作出处理，并无不当。
闻华斌二审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庭审质证，闻华斌对晏章玉提交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闻华斌是在撤诉后起诉，不属于诉讼中相同判决理由再次起诉，不属于重复起诉。对证据二第一份判决书无异议，第二份声明认为不属于新证据，认为声明是以华特公司名义举证的，一审可以提交没有提交，即使王某不能出庭，晏章玉完全可以与王某出具书面的声明。对第四份王某、华特公司的身份信息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协议无效，产生不了有效的法律效果，协议的内容反映清楚，转让协议是晏章玉与闻华斌签订的，但是转让的是晏伟对王某所享有的担保债权。对证据三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这份判决书并非最高法确定的指导性案例，且我国不适用判例法。对证人王某的证言的证明目的有异议，不管王某是否为华特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两者是不同民事主体，而借款协议和借据均明确表明主债权人是晏伟。
本院对晏章玉提交的证据及王某的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
另查明，闻华斌诉晏章玉、第三人华特公司、第三人王某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2014）鄂汉川民初字第02602号］，闻华斌的诉讼请求为：1、依法确认闻华斌与晏章玉于2013年5月15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所涉债权转让未生效；2、依法解除闻华斌与晏章玉于2013年5月15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湖北省汉川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6日作出（2014）鄂汉川民初字第02602号民事裁定书，准许闻华斌撤回起诉。
本案二审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问题是：1、闻华斌在本案的起诉是否构成重复起诉；2、案涉晏章玉与闻华斌于2014年5月15日签订的《协议》的效力如何。
本院认为，本案是因闻华斌起诉要求确认其与晏章玉签订的《协议》无效而引起的纠纷，故本案应当定性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
关于焦点问题一，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本案中，闻华斌是在撤回起诉后再次向法院提起对晏章玉的诉讼，不属于“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且前诉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协议》所涉债权转让未生效及解除《协议》”，后诉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协议》无效”，前诉和后诉的诉讼请求不相同，且前诉的诉讼请求并未经人民法院已生效的裁判所确定。故闻华斌在本案的起诉不构成重复起诉。晏章玉上诉称闻华斌违反“禁止反言原则”，由于合同的效力不是依据当事人的主张来决定，而是由法院依照事实和法律规定予以审查，闻华斌在两次诉讼中对合同效力的不同主张未违反“禁止反言原则”，本院对晏章玉的该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二，本院认为，案涉晏章玉与闻华斌于2014年5月15日签订的《协议》中晏章玉转让给闻华斌的债权，是晏伟与华特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债权人为晏伟。晏章玉上诉称“晏章玉与晏伟共同签署的《确认书》、《债权转让通知书》等足以证明晏伟认可并已将诉争债权转让给了晏章玉，晏章玉有权与闻华斌签署债权转让协议”理由不成立。晏章玉与晏伟共同签署的《确认书》、《债权转让通知书》从形式上看，晏章玉为诉争债权的实际权利人，但晏伟并非本案的当事人，也未出庭作证证明《确认书》、《债权转让通知书》的真实性，不能确认《确认书》及《债权转让通知书》是晏伟的真实意思表示。故由于晏章玉无有效证据证明其是案涉《协议》中所转让债权的实际权利人，其无权转让他人的债权，案涉晏章玉与闻华斌于2014年5月15日签订的《协议》应属无效。
关于晏章玉上诉称“原审判决在确认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的情况下，未对协议无效的法律后果进行处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认为，闻华斌在一审起诉时是请求确认双方于2014年5月15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无效，未对协议无效的法律后果提出主张，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不诉不理的原则，一审法院未对协议无效的法律后果进行处理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对晏章玉的该上诉理由不予支持。在确认案涉协议无效后，有关权利方可以另行主张相应的权利。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法应予维持。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晏章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仁礼
审判员 潘玉安
审判员 代绍娟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三日
书记员 余艳君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七十九条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
（一）根据合同性质不得转让；
（二）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
（三）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二百四十七条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
（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
（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
（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
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