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16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吴江中国东方丝绸市场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市吴江区盛泽镇市场路丝绸股份大厦。
法定代表人：计高雄，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濮赞忠，江苏剑桥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唐盛，江苏剑桥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江新生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苏州市吴江区盛泽镇舜新南路112号。
法定代表人：胡应庆，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海花，江苏和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荣华，江苏合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吴江中国东方丝绸市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丝绸股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江新生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生实业公司）房屋买卖合同、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5）吴江民初字第07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方丝绸股份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东方丝绸股份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新生实业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徐世元与胡应庆恶意串通，促成本案交易的达成，损害了国家利益。刑事判决书已经认定胡应庆与徐世元不经评估采用私下溢价的方式，以相对于同期附近地段较高的价格完成转让，并存在贿赂行为，新生实业公司从中获取巨额利益，东方丝绸股份公司作为国有企业，该交易行为已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损害了国家利益，属于合同无效的情形。二、评估报告是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吴江区人民检察院委托具有资质的评估机构，依据公平合理的评估准则对涉案土地房产的价值进行评估，该评估报告真实合法有效，应作为涉案土地房产的价值参照。三、东方丝绸股份公司在刑事案件查明事实之后才知道涉案交易行为侵犯国有资产的具体情况，主张合同无效或撤销未超过行使期间，且合同无效属自始无效，不存在权利行使其间问题。四、涉案土地房产已由政府收回另行处置，标的物无法返还或恢复原状，但东方丝绸股份公司的损失客观存在，本可以更低的价格获取标的物，不能以土地增值否认损失的存在。
新生实业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虽然胡应庆构成行贿，但是东方丝绸股份公司在本案的交易中并未实际受损，也不存在恶意串通。估价报告是吴江区检察院办理新生实业公司刑事行贿案件所需，该估计报告的效力范围也已经明确，仅做咨询用，用于其他用途无效，该估价报告不符合司法部及最高院关于对司法评估鉴定的相关要求和规定，所估价格远远低于同类地段市场价格。本案涉及的买卖合同和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如合同无效，东方丝绸股份公司应返还相应土地和财产。本案当事人买卖的价格与当时同类地段土地房产价格相当，且已经重新开发利用，东方丝绸股份公司从中获利几倍于购买价格，并不存在损失。
东方丝绸股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新生实业公司赔偿损失7895140元及利息5514755元（以7895140元为基数自2003年7月23日起至2015年3月13日止按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新生实业公司承担。审理中，东方丝绸股份公司明确本案因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而主张合同无效，并认为转让价格显失公平。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12月12日，新生实业公司（甲方）与吴江丝绸股份有限公司东方丝绸市场（以下简称东方丝绸市场）（乙方）签订一份《职工集体宿舍转让协议》，明确因乙方统一规划、繁荣经营、扩大规模之需，甲方同意将“西白洋职工集体宿舍”整体转让给乙方，为此，达成以下协议：一、转让范围：房屋建筑面积11487.66平方米、水电及其他配套设施、所有地上其它建筑物（含土地面积12199.2平方米）。二、转让金额：共计人民币14639040元。三、付款方式：乙方分三期付款给甲方，第一期本协议签订之日后付款500万元；第二期2003年6月30日前付款500万元；第三期2003年9月30日前（即全部移交结束）付款4639040元。四、转让性质：房屋、配套设施及土地所有权。此外，双方就移交时间、违约责任等内容作了约定。协议落款处，甲方栏中盖有新生实业公司公章，并有其法定代表人胡应庆签名，乙方栏中盖有东方丝绸市场公章，并有其负责人徐世元签名。转让协议签订后，东方丝绸市场付清了全部转让款，新生实业公司也交付了转让标的物。
2005年6月29日，涉案土地使用权人登记为东方丝绸市场，载明的土地使用权证号“吴国用（2005）第02049012号”，座落位于“盛泽镇西白洋（市场路北侧）”，地类（用途）为“商业（11）”，使用权类型为“出让”，使用权面积为“12199.20平方米”。2009年4月30日，东方丝绸股份公司申请收回涉案土地使用权，拟将该土地规划为“商服用地”。2009年5月31日，吴江市国土资源局同意收回涉案土地使用权，重新进入土地市场进行“招拍挂”出让。2009年6月15日，吴江市盛泽镇人民政府（甲方）与东方丝绸股份公司（乙方）签订一份《协议书》，拟对乙方位于盛泽镇利国路周边地块及地上建筑物实施拆迁，该地块的土地面积为37105.8平方米，建筑物面积为34396.54平方米，甲方向乙方补偿125280000元。上述《协议书》涉及的土地及建筑物包括涉案土地及建筑物在内，该《协议书》签订后，补偿款项已全部到位。2009年7月8日，江苏新鸿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每平方米4950元的单价竞得面积为28853.1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包括涉案土地使用权）。
2013年6月28日，吴江区人民检察院向一审法院提起公诉，指控徐世元犯受贿罪。该案中涉及胡应庆部分，一审法院查明：2003年4月份、8月份的一天，徐世元利用其担任东方丝绸市场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务便利，在其办公室内先后2次非法收受新生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胡应庆所送价值人民币760000元的存单共9张，并为胡应庆在工业用地、集体宿舍的转让等方面谋取利益。
2014年7月2日，吴江区人民检察院向一审法院提起公诉，指控新生实业公司、胡应庆犯单位行贿罪。一审法院查明：2003年4月，胡应庆在担任新生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总经理期间，在新生实业公司向东方丝绸市场转让该公司吴江新江和服绸厂以北、舜湖西路以南的厂房及设备（含土地）、西白洋职工集体宿舍（含土地）时，与时任东方丝绸市场党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徐世元，不经评估采用私下议价的方式，以相对于同期附近地段较高的价格转让给东方丝绸市场，为表示感谢，胡应庆向徐世元行贿人民币400000元；2003年8月，胡应庆在担任新生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总经理期间，在协助吴江新生针纺织有限责任公司向东方丝绸市场转让厂房及设备（含土地）期间，由胡应庆出面与时任东方丝绸市场党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徐世元，不经评估采用私下议价的方式，以相对于同期附近地段较高的价格转让给东方丝绸市场，为使东方丝绸市场与吴江新生针纺织有限公司尽快签订上述资产转让，胡应庆给予徐世元人民币360000元，后新生实业公司从中非法获利人民币1000000元。同时，吴江区人民检察院向一审法院附带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新生实业公司赔偿东方丝绸股份公司损失共计38129253元，并提供了土地估价咨询报告、房产估价咨询报告等证据材料，其中涉案土地使用权估价为3147400元，涉案房屋估价为3596500元。一审法院认为：新生实业公司的行贿行为侵犯的是国家公务活动的廉洁性，东方丝绸股份公司的财产损失并非由新生实业公司的行贿行为直接造成，吴江区人民检察院提起的附带民事诉讼不符合起诉条件，遂依法裁定驳回起诉。吴江区人民检察院不服该裁定依法提起上诉，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就侵犯财产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仅包括被害人因财物被犯罪分子毁坏而遭受物质损失的情形，不包括因犯罪分子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等其他情形致使被害人遭受物质损失或其他损失的情形，而上诉人诉请被上诉人赔偿的损失不属于被害人因财物被犯罪分子毁坏而造成的损失，遂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的终审裁定。
一审另查明：东方丝绸市场系吴江丝绸股份有限公司于1998年8月20日依法设立不具备法人资格的分公司，负责人为徐世元。2008年7月23日，吴江丝绸股份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江苏吴江中国东方丝绸市场股份有限公司。2008年8月11日，东方丝绸市场名称变更为江苏吴江中国东方丝绸市场股份有限公司市场经营管理部，现负责人为蔡建忠。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东方丝绸股份公司提供的《职工集体宿舍转让协议》、收款收据、《房屋所有权证》、《土地使用权证》、《刑事判决书》、《刑事附带民事起诉书》、《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土地估价咨询报告》、《房产估价咨询报告》、工商登记材料，一审法院调取的吴江市国土资源局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申请、审核、审批表、《协议书》、记账凭证、挂牌成交确认书及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的有关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为无效合同。本案中，东方丝绸股份公司以新生实业公司和徐世元因犯单位行贿罪和受贿罪构成恶意串通而主张合同无效，依据不足。首先，所谓恶意串通，是指当事人双方或一方为牟取不正当利益共同合谋或放任参与实施损害他人合法利益的行为。而新生实业公司向徐世元行贿发生在转让协议签订之后，前后相隔近四个月，仅凭新生实业公司事后向徐世元的行贿行为不足以推定双方在签订协议时存在共谋抬高转让价格损害国家利益之事实；其次，东方丝绸市场与新生实业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属于商事行为，又属于整体转让，且主要为不动产，它不同于单个动产，单个动产可以以评估价作为衡量价格是否公平合理的依据，而影响不动产转让价格，既有主观上的因素，也有客观上的因素，主观上的因素包括受让方考虑的整体规划、受让资产的升值空间等，客观上的因素主要是不动产所处地段、评估价等，因此，不能完全以房地产评估价作为本案资产转让价格是否公平合理的依据，并据此推定本案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之事实。事实上，东方丝绸市场所受让的资产目前市场价远高于原先的出让价，且被收回后又由他人竞得，不存在返还的可能性；再次，原吴江丝绸股份有限公司对其依法设立的不具备法人资格的东方丝绸市场与新生实业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这一重大事项应当是明知并认可的，即使当时对转让价格不清楚，事后通过年审监管等也应当知道，而原吴江丝绸股份有限公司却多年未对转让价格提出过异议，由此可见，原吴江丝绸股份有限公司对该转让价格也是认可的，即使现在认为显失公平，也已超过撤销权的行使期间。此外，即使本案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由于本案所涉资产被收回后由他人竞得，事实上已无法返还，且东方丝绸股份公司目前并无实际损失，因此，其主张不能支持。综上，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职工集体宿舍转让协议》成立且生效，新生实业公司按约履行了合同义务，现东方丝绸股份公司要求新生实业公司赔偿损失缺乏相应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江苏吴江中国东方丝绸市场股份有限公司对吴江新生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2260元，由江苏吴江中国东方丝绸市场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一致。
二审另查明，胡应庆2013年9月25日在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检察院供述：西白洋职工集体宿舍的土地及房屋当时是和吴江新江和服绸厂以北、舜湖西路以南的土地及厂房一起卖给东方丝绸市场的，转让协议都是在同一天签的。在和徐世元谈吴江新江和服绸厂以北、舜湖西路以南的土地及厂房买卖事项的时候，新生实业资金运作比较困难，我就想把西白洋职工集体宿舍这块地也卖给东方丝绸市场，我把这想法告诉徐世元后，徐世元也同意了。在最终签协议之前，我和徐世元在私底下也谈定了一个心理价位，后来正式签协议时，我们谈下来的总价和我们私底下谈定的价格也差不多，后来我们新生实业就以1400多万元的价格把西白洋职工集体宿舍土地和地上建筑物一并卖给了东方丝绸市场。……卖给东方丝绸市场这几块地，我是占了大便宜的，这三块地我从新生集团转到我公司时只付了2000万左右，但后期这几块地我卖给东方丝绸市场一共卖了4700万左右，我一转手从中赚了2700万，这中间也离不开徐世元的帮忙，我很感谢他，所以我要送点钱给他。……徐世元高价买了我的土地，及时解决了我的资金困境，这也是我送给徐世元40万元人民币的原因之一。
2013年3月4日，徐世元在接受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检察院讯问时陈述：第二次也是2002年下半年，我们东方丝绸市场想建一个原料商区，用于解决原料的交易、存放问题，刚好胡应庆在舜湖西路有一个废旧的厂房，有20多亩的工业用地，跟我们市场相邻，我就去找胡应庆跟他谈，刚开始是租，租了没几个月，我就跟他说能不能把这块地干脆卖给我们，当时他的那块地也是空着的，里面的设备也都拆光了，说白了就是些破厂房，没什么用，他就同意了。买这块地主要是我代表东方丝绸市场和胡应庆谈的，当时正好舜湖西路西侧的商业用地拍卖，当时拍卖的价格是1800元一平方，后我们就以此为参照，谈下来价格是1500元一平方，总共二十多亩，算下来100多万元一亩，总共2000多万元。这里面还有一个小插曲，我们之前的租金冲抵了部分购买款。这样的话我也解决了我们东方丝绸市场原料商区的用地问题，参照盛泽政府拍的舜湖西路两侧商业用地的价格要1800元一平方，我们市场给胡应庆1500元一平方也不吃亏。对于胡应庆来说，这块闲置的工业用地被盘活了，应当说也卖了一个好价钱，如果他不卖给我们，这块地拍不到什么用场也无法增值，现在我们给他1500元一平方，他也得到了相当大的一笔资金，他也急着把土地变现。所以这块地的买卖是一举两得。……当时新生厂的集体宿舍区就在我们东方丝绸市场边上，我们也看中了就想把新生厂集体宿舍区的那块地也买下来，拆掉他的宿舍区建东方商贸城，连在一起方便又好看。当时胡应庆的哪个宿舍区都是外地人宿舍，脏乱差。……主要是我跟胡应庆谈这个事情，价格还是参照原料商区那块地的价格1500元一平米来计算，大概1500多万，具体以合同为准，胡应庆爽快地答应了，这样的话他也占便宜，他就不用费人费时费钱管理了。
本院认为，2002年12月东方丝绸市场与新生实业公司签订的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也不违反法律规定，协议成立且有效。协议签订后双方均履行了各自的义务，协议已经履行完毕。东方丝绸股份公司上诉认为胡应庆与徐世元恶意串通，促成本案交易的达成，损害国家利益，根据检察机关委托相关机构作出的评估报告，涉案土地当时的价值为3147400元，土地上房屋当时的价值为3596500万元。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根据徐世元在检察机关的供述，本案所涉交易的价格是参照商业用地的拍卖价格有所下降，目前并无证据证明东方丝绸股份公司故意高价购买厂房和土地促使新生实业公司获取不正当高额利益，也无证据证明事后胡应庆向徐世元赠送的存单与该份协议的价格有关联。商业合同的价格根据当事人的意思协商一致即可确定，与当时市场价值并非必然相当，根据徐世元的供述，购买涉案土地是为了建造东方商贸城，因此交易价格相比同时同地段的市场价格溢价或折价均属当事人意思自治范围内，东方丝绸股份公司以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检察院在侦办案件中委托相关机构作出的土地评估报告上诉认为胡应庆、徐世元恶意串通抬高交易价格依据不足。其次，签订合同时胡应庆是新生实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徐世元是东方丝绸股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双方对该份协议的价格进行协商是代表各自公司的职务行为，东方丝绸股份公司与新生实业公司经过协商对交易价格达成一致，协议已经成立，对双方公司均有约束力。即使东方丝绸股份公司购买资产的价格高于当时市场价格，也不能因为该公司是国有公司而认定为损害了国家利益，因此其上诉认为《职工集体宿舍转让协议》无效，要求新生实业公司赔偿损失的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综上，东方丝绸股份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2260元，由上诉人江苏吴江中国东方丝绸市场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稚群
审 判 员 叶 刚
代理审判员 郭 锐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吉宇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