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07民终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继荣。
上诉人（原审被告）赖文清。
上诉人（原审被告）邹育新。
上列三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孙伟斌，江西均衡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幸垂提。
委托代理人李剑，江西南芳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刘继荣、赖文清、邹育新因与被上诉人幸垂提林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赣州市南康区人民法院（2015）康民二初字第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1月30日，原告幸垂提与被告刘继荣、赖文清、邹育新签订《果园承包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原告将自己位于南康区朱坊乡兰坑村的金橙果园的果树、水塘等全部设施承包给被告经营；承包期限为六年，自2014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前三年每年租金20万元，后三年每年租金20万元，被告每年无偿上交原告8000斤脐橙，每年中秋节前付当年租金8万元，余款当年12月底付清，逾期每天按承包费用的5‰偿付，原告有权终止合同；原告收取被告5万元果园承包风险金，若果树健康和设施完整方可退还给被告；除自然灾害外，被告应使果树健康成长，如因被告管理不当造成果树严重损失，必须赔偿。合同签订后，被告向原告交纳承包风险金5万元并开始投入资金经营果园，2014年中秋节期间给付原告首笔承包金35000元，当年，因受柑橘黄龙病爆发，被告承包的果园大部分果树传染上黄龙病，致使该果园中的7860株脐橙、甜柚，被砍5732株。原告要求被告按合同支付租金，被告要求减免，双方协商无果，被告于2015年春节前撤走在果园内的员工后未继续对承包的果园进行管理，故原告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决与被告解除合同并判决支付所欠租金、赔偿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幸垂提与被告刘继荣、赖文清、邹育新于2014年1月30日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系合同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合同当事人应当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被告在2014年中秋节前支付原告租金35000元外，当年度的剩余租金165000元，未按合同约定于当年年底前付清，按照双方合同约定，原告有权终止合同，且在被告承包期间因受黄龙病影响，导致该果园中的7860株脐橙、甜柚被砍5732株后，于2015年春节后放弃对果园的经营管理，其行为也表明被告无继续履行《果园承包合同》的意向，故原告请求解除《果园承包合同》的履行，本院予以支持。对于2014年度被告尚未向原告支付的租金165000元，虽合同双方有过协商减免，但被告不能举证证明原告同意减免的具体金额，诉讼中原告也未向法庭表态减免的数额，故被告应承担的租金应以合同约定的金额确认，而逾期支付租金的违约金，原告诉讼主张为每月3%，参照法律规定，本院调整为每月2%。对于原告主张的交付脐橙8000斤，被告答辩认为已交付，原告也予以认可部分领取，故对原告请求交付8000斤脐橙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于果树损失，因原告未申请司法鉴定，属举证不能，不予支持。对于被告交纳的承包风险金50000元，合同约定的退还条件为“若果树健康和设施完整方可退还给被告”，而被告承包的果园内7960株脐橙、甜柚，被砍5732株，虽起因为柑橘黄龙病，但被告在管理上有过错，现不能将果树健康和设施完整交还原告，构成违约，其交纳的承包风险金50000元，原告请求不予退还，符合双方约定。被告辩称果园内饲养的8000多条鱼被原告处置，未提供证据证实，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原告幸垂提与被告刘继荣、赖文清、邹育新20**年1月30日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二、限被告刘继荣、赖文清、邹育新在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支付原告幸垂提2014年度租金165000元，并自2015年1月1日起参照月利率2%计付违约金至付款之日止；三、原告幸垂提收取被告刘继荣、赖文清、邹育新的承包风险金50000元，归原告所有；四、驳回原告幸垂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规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25元，财产保全费1770元，由被告刘继荣、赖文清、邹育新负担。
上诉人刘继荣、赖文清、邹育新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上诉人违约，双方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予以解除明显错误。首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名为承包，事实上是租赁，是一份果园租赁合同。该合同第1条约定，将其果园及相关设施交付给上诉人使用、收益，期满后交还被上诉人，上诉人仅有使用、收益的权利。第3、4条约定缴付的是租金，符合《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的租赁合同的法律特征和要件。由于果园突然爆发大面积黄龙病，整个果园7860株的果树被砍除5732株，而且黄龙病是无法预见、无法控制和避免的，这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无法防控的自然灾害，是社会公知的事实。依据《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之规定，被上诉人诉请全额全支付租金，明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次，一审判决一方面认定双方协商给付租金的事实，另一方面又认定上诉人迟延给付租金属违约，判决解除合同，前后矛盾。事实上，双方一直是在协商减免租金的过程中，虽然减免的金额还没有达成一致，但是被上诉人也同意减免租金。上诉人不存在违约事实，合同约定解除权条件不成立。最后，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在2015年春节后放弃对果园的管理，无继续履行合同的意向，更是没有事实依据。上诉人一直在经营，所有的设备、工具等都还在果园，上诉人并无放弃管理的事实。只是被上诉人在2014年中秋期间上诉人采了部分柚子后，便将果园门锁进行更换；对上诉人饲养的三口鱼塘价值40000元的鱼，被上诉人阻挠上诉人收获等情况，存在明显违约。二、一审法院未对租金金额进行调整的情况下，直接判决支付租金165000元及月利率2%的违约金，明显违法，显失公正。1、上诉人承租被上诉人果园后进行了重新剪枝、整枝，塑造合理树型，重新施肥、打药、除草等，聘请了专门的技术人员长期看护果园，对果园全面追加投资，到2014年8月23日止，已投入现金197394元，包括后期投资及当年租金等，投资高达50余万元。足以证实上诉人已尽管理职责，没有过错，无违约。2、由于合同签订时无法预见的突然爆发大面积黄龙病，导致果品皮软、发酸，无法销售，6200株的脐橙被砍除5162株，1200株的甜柚（大树）被砍除110株，460株甜柚（幼树）被全部砍除，果园中7860株的果树被砍除5732株，造成上诉人严重亏损，无法缴交如此巨额的租金，属情势变更，并非上诉人无理拒绝缴纳。上诉人要求减免租金，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2014年中秋节前，上诉人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勉强支付3万元租金时，对被上诉人说明了黄龙病问题要求减免租金，被上诉人也予以谅解，同意减免租金，直到起诉前，双方一直在协商处理。被上诉人同意将当年租金减至17万元，剔减上诉人已付的租金3万元、风险金5万元和因黄龙病被砍除果树政府补偿上诉人10元每株计57320元，合计137320元，再补偿32680元，但上诉人确因亏损无力支付，最多只能同意137320元，双方未达成协议。这说明被上诉人同意减免租金，并非上诉人不按合同支付租金。三、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管理上有过错，判决上诉人风险金5万元归被上诉人明显错误。黄龙病是一种毁灭性传染性病害，无法预见，被上诉人的果树绝大多数被砍除的责任，归结于上诉人的管理过错，没有依据。根据合同约定，风险金在承租期满后，果树健康和设施完整，就应当退回上诉人，但合同并没有约定果树的数量和期满后应当交回的数量。况且，合同期限未到，被上诉人更换果园门锁，阻挠上诉人正常收鱼等违约在先。承包合同第8条约定，由于自然灾害因素导致果树损失，属于双方约定的免责事由，不属于违约。四、一审法院无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不予认定和冲销，明显不当。承包合同第7条约定苗木款的补贴在承包期内归上诉人所有。因黄龙病被砍除果树，政府补偿上诉人57320元的苗木补偿款，理应归上诉人所有，这在一审判决中未予处理和冲销。2014年承租期间，上诉人饲养的三口鱼塘价值40000元的鱼，被上诉人阻挠上诉人收获，该收益一审法院也没有冲销租金，显属不当。2014年9月10日左右，被上诉人放任他人在果园内开挖建房，由于开挖土方及填土方，在果品没有采摘时损毁脐橙（大树）100株，每株果品150斤，按2.5元每斤计算，价值37500元，理应冲销租金。被上诉人无故解除合同，更换果园内的场房门锁，无故干涉上诉人的自主经营权，结合上诉人投资及六年租期的可期待利益等，依据承包合同第9、10条约定，被上诉人应当赔偿上诉人损失20万元，一审法院也没有予以处理，明显不妥。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三项，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幸垂提辩称，一、上诉人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违约，答辩人请求依法解除合同，符合合同法的规定。根据合同约定：上诉人应当在2014年中秋节前支付答辩人8万元，余款12万元应当在当年12月底前一次性付清。而上诉人经答辩人多次催促仅于2014年中秋节前支付3.5万元，余款一直拒付。答辩人为妥善解决双方纠纷，与上诉人多次协商，上诉人因系合伙关系，相互推诿，答辩人迫于无奈，起诉至法院。上诉人未能按合同约定支付承包款的行为，严重违反合同约定，已构成根本违约，答辩人有权要求解除合同。二、一审法院依据合同约定判决上诉人支付租金和违约金，符合法律规定。《果园承包合同》对承包期内租金作出明确约定，前三年租金20万元，逾期按承包费用的5‰偿付。答辩人主张按月利率3%计算违约金，一审法院认为违约金过高，依法调整为按月利率2%计算违约金，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以经营期间因黄龙病爆发导致亏损为由，由此拒付租金，其理由显然不成立。承包合同并未对租金减少或增加作出约定，果园盈亏由上诉人自行承担，任何经营行为均存在风险，如果亏损了就要求减少甚至拒付租金，那么盈利了是否应当增加租金？三、关于5万元风险金。根据承包合同约定：答辩人收取上诉人5万元果园承包风险金，承包期满若果树健康和设施完整方可退还给上诉人。由此可见，风险承包金的退还条件有二：1、承包期满；2、果树健康和设施完整。而上诉人拒付租金，又以实际行动表明不继续承包，导致承包期仅为一年。另一方面，在仅有的一年承包期内，答辩人经营多年的7860株果树，因上诉人疏于管理，导致5732株被砍，毫无疑问与条件2不符。上诉人居然声称合同没有约定应当交回的果树数量，哪怕交回一株健康果树即可，这纯属狡辩。从双方约定该条款的目的看，该风险金属保证金性质，其目的是督促上诉人加强果园管理，做好病虫害的预防和及时处理，防止病虫害大面积蔓延，确保果树健康。而上诉人没有做到，导致答辩人严重损失，理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答辩人的实际损失，即使按每株100元计算，也超过50万元。四、上诉人在果园管理上存在重大过错。答辩人在一审时已向法庭申请证人出庭作证，证人证言足以证明上诉人在果园管理上极端不负责任，导致黄龙病大范围蔓延。证人范某某和曾某某均系当地种植脐橙的果农，且与本案承包的果园系邻居，对上诉人经营果园的情况应当相当了解。据他们阐述，上诉人在2014年7、8月后的大部分时间，仅派一个老人在看果园，根本未注意病虫害的情况，在政府大力宣传黄龙病防控时，也未采取任何措施。同样相邻的证人的果园，由于采取措施及时，仅有少量果树被砍。上诉人称黄龙病是全世界无法防控的，显然没有依据。上诉人已向法庭提交《赣州市南康区柑橘黄龙病防控技术手册》和网页截图《脐橙黄龙病》，足以证明黄龙病可防可控不可治，一旦发现及时挖除树株。正因为上诉人对预防黄龙病知识的缺乏，认为黄龙病不可防控，导致在果园病发初期，未及时处理病株，导致后来大范围扩散。故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管理上存在过错，事实认定正确。五、上诉人所称的“损失”与事实不符，于法无据。苗木补偿款，因上诉人不再继续承包，且该款是用于果园补充被砍苗木，故理应归答辩人所有。答辩人至今未动用该鱼塘，也同样上诉人自行处理，不应由答辩人赔偿。他人开挖导致的“损失”。答辩人未允许任何人开挖，上诉人经营期间未能管理好，导致他人开挖导致的损失应当由其本人承担。因上诉人违约行为导致的合同解除，故不存在预期可期待利益。上诉人一审时曾向法庭提交反诉状，主张以上损失，后上诉人主动放弃反诉，未向法院交纳诉讼费用。且以上主张明显证据不足，故一审法院对该部分未作处理符合法律规定。同时答辩人声明保留追究上诉人果树损失的权利。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2014年1月30日，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了《果园承包合同》一式四份，合同约定：上诉人将其位于南康区朱坊乡兰坑村的金橙果园的果树、水塘等全部设施承包给被上诉人经营，前三年每年“租金”20万元，后三年每年“租金”21万元，……。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2014年1月30日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对各方当事人的合同权利义务进行了明确约定，合同有“承包期限”、“承包费”、“承包期满”、“承包风险金”、“优先承包权”等字样，据此可认定双方当事人存在果园承包合同关系。上诉人称双方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是名为承包，事实上是租赁，是一份果园租赁合同。本院认为，不管合同性质如何，都没有改变上诉人支付“租金”的合同义务，《果园承包合同》第3条、第4条对上诉人支付“租金”金额、付款期限有明确约定。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同意减免“租金”，但未提供证据证实，且被上诉人否认其同意减免“租金”，故本院不予采信。双方当事人签订合同后，上诉人仅支付“租金”35000元，至今尚欠165000元，上诉人逾期付款的行为构成违约。合同约定：“如乙方逾期不交清承包费，每天应按承包费用的5‰偿付，甲方有权终止合同”。该条为约定解除合同的条款。因此，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案涉果园突然爆发大面积黄龙病，整个果园7860株的果树被砍除5732株，在被上诉人未同意调整“租金”金额和支付方式的情形下，上诉人应当继续履行按约支付“租金”的合同义务。黄龙病作为一种可防可控不可治的检疫性果树病害，并非近年才有，近年来在赣州市部分县、市、区的一些果园大面积爆发，才引起人员的重视，但黄龙病仍是可防可控的果树病害。通过人力管理、精细化管理，特别是对新芽管理（人工抹芽等）、适时喷药防治柑橘木虱，就能够减少果树感染黄龙病的可能性。所以，本案不存在情势变更或显失公平的说法。协商是解决争议、问题的方法。一审判决认定了双方协商支付“租金”，又认定上诉人迟延给付“租金”属违约，这些认定之间并不矛盾，因为双方当事人对减少“租金”未能达成一致意见。一审法院据此判决当事人解除合同，并不存在前后矛盾的情况。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拖欠被上诉人“租金”16.5万元，于事实相符。此外，一审判决查明上诉人在2015年春节后放弃对果园的管理，没有继续履行合同的意向。该认定有被上诉人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可以证实。所以，上诉人认为其不存在违约事实，合同解除条件不成立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在当事人未对租金金额进行调整的情况下，判决上诉人支付“租金”165000元及月利率2%的违约金，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合同约定：被上诉人收取上诉人5万元果园承包风险金，若果树健康和设施完整方可退还给上诉人；除自然灾害外，上诉人应使果树健康成长，如因上诉人管理不当造成果树严重损失，必须赔偿。案涉果园的果树染上黄龙病，与上诉人的管理不到位有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管理上有过错，判决上诉人支付的果园承包风险金5万元归被上诉人并无不妥。被上诉人是案涉果园的所有权人，其对果园的果树享有所有权。染上黄龙病的果树被砍除后，政府补偿的苗木补偿款57320元，理应归被上诉人所有。上诉人认为开挖果园土方及填土方，造成果品未采摘时就损毁脐橙（大树）100株（价值37500元），因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实该损失发生以及是否系被上诉人单方行为导致的，故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认为其有六年租期的可期待利益，但上诉人的违约行为已导致当事人解除合同，所以，本案不存在上诉人的可期待利益损失。被上诉人在本案诉讼中明确表示不会阻挠上诉人在果园的水塘中打鱼。如水塘中的鱼系上诉人投资养殖的，被上诉人阻挠上诉人打鱼造成上诉人经济损失，则上诉人可另行主张。据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25元，由上诉人刘继荣、赖文清、邹育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军
审判员 傅忠代理审判员彭莉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王 佳
书记员 童 子 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