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三（民）终字第10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李长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席春明，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邓捷，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翠兰，女，1974年4月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甘肃省。
委托代理人郭建民，上海康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傅兵，上海康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叶轻舟公司”）因追索劳动报酬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5）杨民一（民）初字第15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一叶轻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席春明，被上诉人李翠兰的委托代理人郭建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翠兰于2013年4月25日入职一叶轻舟公司，在后厨岗位工作。李翠兰名下招商银行卡2013年4月至2014年10月的历史交易明细显示，一叶轻舟公司于2013年5月至2014年9月期间向李翠兰发放工资，金额多为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2，000元至3，000元不定。在职期间，一叶轻舟公司未为李翠兰缴纳社会保险费。2014年10月4日李翠兰向一叶轻舟公司发出书面函一份，内容为：“上海江边城外餐饮有限公司，本人李翠兰自2013年4月25日进公司上班工作，公司在诸多方面未曾按照劳动合同法履行义务，严重侵犯本人合法权益，从公司接函后，本人不再来公司上班。我们之间的纠纷，我准备通过劳动仲裁至诉讼解决。”后李翠兰实际工作至2014年10月15日。
2014年12月11日李翠兰向上海市杨浦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提出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加班工资、补签无固定期限合同、未办社保损失等请求。2015年2月12日上述仲裁委出具杨劳人仲（2014）办字第1317号裁决书，裁决不支持李翠兰全部仲裁请求。李翠兰不服，诉至原审法院。
李翠兰诉称，李翠兰于2013年4月25日入职一叶轻舟公司工作，担任厨房切配工作，月均工资2，800元，每月加班95小时，节假日也都在上班，但一叶轻舟公司未与李翠兰签订劳动合同，亦未给李翠兰缴纳社保，李翠兰多次催促，但一叶轻舟公司一直拖延。李翠兰遂于2014年10月15日停止上班，现要求一叶轻舟公司支付：1、2013年6月1日至2014年4月30日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30，800元；2、2014年5月1日至2014年10月31日未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5，000元；3、2013年5月1日至2014年10月15日非节假日加班工资43，605元；4、2013年5月1日至2014年10月15日节假日加班工资3，556元；5、经济补偿金11，200元；6、2013年6月至2014年10月期间因一叶轻舟公司未为李翠兰办理社保手续导致的损失10，684.6元。
一叶轻舟公司辩称，李翠兰入职当日一叶轻舟公司即与其签订劳动合同，合同期限自2013年4月25日至2016年4月25日，故不同意支付二倍工资差额。一叶轻舟公司已足额支付加班工资，故不应再付加班工资。李翠兰于2014年10月明确告知不再上班，故系自动离职，双方劳动关系已经解除，故不同意支付经济补偿金。一叶轻舟公司确未替李翠兰缴纳社会保险，愿意补缴，但不同意赔偿损失。综上，不同意李翠兰诉请。
原审审理中，一叶轻舟公司提供有李翠兰签名的《劳动合同书》一份，合同期限为2013年4月25日至2016年4月25日。李翠兰称其从未签署，并申请就合同落款“李翠兰”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受法院委托，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6月12日出具司鉴中心（2015）技鉴字第756号《鉴定意见书》，结论为：“检材（落款日期为2013年4月25日，甲、乙方分别为“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李翠兰”的《劳动合同书》（固定期限）的原件一份）上需检的“李翠兰”签名不是李翠兰所写。李翠兰预付鉴定费1，500元。李翠兰对鉴定结论无异议。一叶轻舟公司则不予认可，认为：一个人的笔迹有多种形式，合同上的签名系李翠兰本人所签；员工入职当日一叶轻舟公司定会安排签订合同，只是未能进行录像，之后还会办理其他入职手续，比如基本情况的采集、文具工服的领用等。
双方分别提供不同版本的李翠兰工资条。李翠兰提供的工资条无具体支付月份，显示李翠兰的工资组成包括职级标准、出勤（日）、补助及奖励等，李翠兰据此认为一叶轻舟公司未支付加班工资。一叶轻舟公司对此有异议，认为系李翠兰伪造。一叶轻舟公司言明其提供的工资明细表系专为本案诉讼制作，其上实发工资金额与李翠兰提供的银行明细工资金额一致，具体罗列李翠兰出勤小时数、平日加班小时数、节假日加班小时数、加班工资、车补、饭补、房补及其他补贴。李翠兰对此有异议，认为系一叶轻舟公司伪造，例如：每月出勤小时数相同，但饭补却差异甚大，从9元到92元不等，显系一叶轻舟公司为凑数字而为；2014年5月事假88小时，加班36小时，但加班工资却有565元，不合常理；2014年9月发放8月工资，显示节假日加班工资314元，但8月并无节假日。一叶轻舟公司对此辩称：饭补系经理酌情给予的福利，金额并不固定；出勤时间每月确是固定，超出时间即属加班；2014年5月李翠兰总计上班时间超出法定时间，故存在加班工资；2014年8月应该有中秋节。
双方分别提供考勤卡。李翠兰提供2014年8月26日至同年9月25日期间李翠兰考勤卡复印件一份，按其上显示的考勤作为依据，主张李翠兰每周工作六天，每月加班时间约为95个小时，平均月工资为2，800元，故加班工资约为43，605元（包含每周六的加班工资，按150%计算）。一叶轻舟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认为李翠兰每周工作六天，工作时间按客流和工作量确定，故不固定且无规律，月底核算超过174小时的就算加班，对此一叶轻舟公司已全额支付加班工资。一叶轻舟公司提供2014年4月至同年10月李翠兰考勤卡，按其上显示的考勤作为依据，主张当日若有加班的会有铅笔记录加班小时数，考勤卡末尾综合计算平时加班的小时数和节假日加班的小时数。李翠兰认为系一叶轻舟公司单方制作，未经李翠兰签字，故不予认可。
关于节假日加班时间，李翠兰主张2013年4月15日至2014年10月15日期间共有14个法定节假日，故一叶轻舟公司应按127元／天的标准支付李翠兰加班工资3，556元。一叶轻舟公司认为按照如上自己提供的工资明细表和考勤记录，一叶轻舟公司已全额支付相应加班工资。
原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双方的争议焦点有三：一是双方间是否签订劳动合同；二是李翠兰加班时间的确认以及一叶轻舟公司是否已付李翠兰加班工资；三是一叶轻舟公司应否支付李翠兰经济补偿。
关于争议焦点一。经鉴定，一叶轻舟公司提供的《劳动合同书》落款“李翠兰”签名并非李翠兰签署，一叶轻舟公司虽有异议，但未提供足以推翻鉴定结论之依据，且上述鉴定结论客观、真实、关联，对本案具有证明效力，应予采纳。故应确认双方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一叶轻舟公司应支付用工之日起一个月至一年未签劳动合同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且根据法律规定，用工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合同的，视为双方间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用工单位应自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之日起向李翠兰每月支付二倍工资。李翠兰自2013年6月1日起主张二倍工资，于法不悖，予以准许。经核算并参考银行转账明细，2013年6月1日至2014年4月30日间二倍工资差额为29，898元。经核算，李翠兰主张的2014年5月1日至2014年10月15日未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5，000元未逾法定范围，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椐诉辩意见应予确认李翠兰确实存在加班事实。双方就此分别提供不同内容的工资明细及考勤卡，对此首先应予说明，一叶轻舟公司作为用人单位负有书面记录支付工资数额、时间、劳动者姓名以及签字，并保存两年以上备查之义务，现一叶轻舟公司不能提供上述原始凭证，则应承担该举证不能之责。并且，如李翠兰所述，一叶轻舟公司提供的工资明细表具明的工资组成尚有诸多不合情理之处，一叶轻舟公司亦未就此作出合理解释，而李翠兰提供的工资条虽无发放时间记录，但数额与其银行明细可予对应，结合全案相关事实，李翠兰提供的工资条较一叶轻舟公司而言更接近事实，故应认定一叶轻舟公司给付的工资不包含加班工资。关于加班时间，李翠兰根据一张考勤表复印件推算其每月加班时间，依据不足，但一叶轻舟公司提供的工资明细单中关于李翠兰加班时间的数据系一叶轻舟公司就此事实的自认，应予采纳。因李翠兰主张的加班工资未区分工作日延时加班和双休日加班，本院据此确认李翠兰平日加班总小时数为494小时，节假日加班小时数为122小时，经核算，李翠兰在职期间月均工资为2，732.2元，故李翠兰平日加班工资为11，635.4元，而李翠兰主张的节假日加班工资3，556元未逾法定范围，按如上标准支持相关诉请。
关于争议焦点三。李翠兰在职期间一叶轻舟公司未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费，李翠兰向一叶轻舟公司发出声明“不再上班”，且实际上班至2014年10月15日，故双方劳动合同于该日解除，且李翠兰依法享有解除权，李翠兰现主张按月工资2，800元为基准计算经济补偿金，未逾法定标准，结合李翠兰在职期间，一叶轻舟公司应支付经济补偿金5，600元。
因一叶轻舟公司表示愿意为李翠兰补缴相应社会保险费，故李翠兰关于未缴社保的损失之主张，于法无据，不予支持。据此判决：一、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翠兰2013年6月1日至2014年4月30日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人民币29，898元；二、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翠兰2014年5月1日至2014年10月15日未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人民币15，000元；三、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翠兰2013年5月1日至2014年10月15日期间的非节假日加班工资人民币11，635.4元；四、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翠兰2013年5月1日至2014年10月15日期间的节假日加班工资人民币3，556元；五、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翠兰经济补偿金人民币5，600元；六、李翠兰要求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赔偿未办理社保手续导致的损失人民币10，684.6元之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判决后，一叶轻舟公司不服，上诉于本院。
一叶轻舟公司上诉称，一个人的笔迹在不同情况、不同场合之下，存在有多种形式的表现，可以是隶书，也可以是草书等。李翠兰在原审法庭现场书写检材时，存在特意掩饰的可能性。李翠兰在一叶轻舟公司留存许多由其签名的资料，从该些资料所留存的李翠兰签名笔迹，与劳动合同上的签名笔迹，系同一人所写。而在司法鉴定中，仅仅对李翠兰的笔迹检材与劳动合同上的签名进行鉴定，此鉴定结论有失全面性与公正性。现要求作全面的司法笔迹鉴定，就李翠兰在法庭现场留下的笔迹，与劳动争议仲裁书和不服劳动仲裁民事起诉状、劳动合同，同时作司法笔迹鉴定。假如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那么在2013年4月25日起，就存在其权利被侵害的客观事实。李翠兰于2015年10月才主张权利，已过仲裁时效。即使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根据劳动合同法，一叶轻舟公司与李翠兰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即可，无需再支付李翠兰未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一叶轻舟公司提供李翠兰2014年4月至2014年10月的考勤卡、2014年4月至2014年10月的考勤汇总表、2013年4月至2014年10月的工资单等，从以上证据和李翠兰的银行往来流水帐对照，一叶轻舟公司从2013年4月至2014年10月期间，根据考勤明细及汇总，已经足额支付了李翠兰的平时加班费和节假日加班费。李翠兰在职期间，自己不愿意缴纳社会保险费，一叶轻舟公司已多次明确表示愿意为其补缴社会保险费，故李翠兰主动提出解除双方劳动关系，一叶轻舟公司不应支付经济补偿金。要求撤销原审判决主文第一、二、三、四、五项，要求：1、不支付李翠兰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2、不支付李翠兰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3、不支付李翠兰非节假日加班费；4、不支付李翠兰节假日加班费；5、不支付李翠兰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6、对劳动合同上的签名笔迹，重新作全面的司法笔迹鉴定；7、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以及笔迹鉴定费由李翠兰承担。
李翠兰辩称，一叶轻舟公司没有与李翠兰签订劳动合同，应支付未签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李翠兰已为一叶轻舟公司超时工作，一叶轻舟公司应支付相应的加班工资。一叶轻舟公司没有履行用人单位法定义务，损害了李翠兰的合法权益，理应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要求维持原审判决。
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审理中，一叶轻舟公司提交鉴定申请书，认为从李翠兰在一审期间的陈述可知，由于其不识字，出门找工作均由其小姑黄利芳替其签名，其中2013年4月24日新员工入职手续清单、2014年10月4日的函均是黄利芳代签的，完全可以推定劳动合同有可能是黄利芳代李翠兰签订。李翠兰则表示，一叶轻舟公司申请重新笔迹鉴定是恶意缠诉、拖延时间，且也于法无据，李翠兰不同意对笔迹重新鉴定。
本院审理中，李翠兰自愿放弃要求一叶轻舟公司支付2014年5月1日至2014年10月31日期间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5，000元的请求。
本院认为，根据司法鉴定结论，一叶轻舟公司举示的劳动合同非李翠兰签字，能够确认一叶轻舟公司录用李翠兰为企业员工，没有与李翠兰签订过书面的劳动合同，明确双方劳动权利义务，应承担未签劳动合同的法律责任。一叶轻舟公司认可劳动合同不是李翠兰签订，认为是李翠兰小姑黄利芳代为签订，如果根据一叶轻舟公司请求重新鉴定，得出鉴定结论仍是否李翠兰签订，与黄利芳无关，且一叶轻舟公司也无证据证实李翠兰委托黄利芳代为与一叶轻舟公司签订劳动合同，故一叶轻舟公司申请重新对劳动合同上的签名进行司法鉴定亦无实际意义，不予准许。一叶轻舟公司认为已足额支付李翠兰加班工资，并提供工资明细以及考勤卡，李翠兰否认该证据的真实性，且李翠兰也没有签字确认。为了维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采纳李翠兰提供的工资条、考勤卡，并以此计算李翠兰应得加班工资，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规定。一叶轻舟公司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确实存在违反劳动合同法的行为，损害了李翠兰的合法权益，李翠兰解除与一叶轻舟公司的劳动关系，一叶轻舟公司应支付李翠兰经济补偿金。原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依法所作判决，并无不当。本院审理中，李翠兰放弃请求一叶轻舟公司支付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15，000元，是李翠兰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于法不悖，本院予以准许。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5）杨民一（民）初字第1547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三、四、五、六项；
二、撤销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5）杨民一（民）初字第1547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三、上诉人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无需支付被上诉人李翠兰2014年5月1日至2014年10月15日未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人民币15，000元。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人民币20元，鉴定费人民币1，500元，由上海一叶轻舟餐饮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树良
审 判 员 姜 婷
代理审判员 赵 静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徐丹阳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