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再39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济南市历城区仲宫镇付家庄上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王峰，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康铸，山东东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方茂，山东东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济南英雄山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铝合金制品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侯克福，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振月，山东舜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济南市历城区仲宫镇付家庄上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付上村委会）因与被申请人济南英雄山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铝合金制品分公司（以下简称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四终字第8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7月18日作出（2016）鲁民再39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付上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王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康铸、林方茂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应诉。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付上村委会申请再审称，请求：1.撤销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4）历城民初字第3646号民事判决和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四终字第823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全部诉讼费用由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负担。主要理由：1.涉案土地已经实际交付给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土地租赁合同》签订后，双方在现场划边界、洒灰线、打木桩，并绘制了勘测定界图。土地交付后，因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没有办理相关土地变更手续，致其在施工时被镇政府阻拦，其后，因该公司没有向村委会交还土地，村民看到土地一直荒芜，有人开垦种植在情理之中。2.未能办理变更土地用途审批手续的责任在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合同第六项约定村委会的义务是协助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办理土地使用的有关手续，但费用由公司支付，可见村委会只是协助义务。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不填报土地变更用途的申请，村委会无法配合其办理变更手续。另，一审的诉讼费由双方分担，二审诉讼费全部由付上村委会负担，显失公平。3.涉案合同签订于2004年3月18日，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找镇政府协调却没有找付上村委会，其于2014年10月29日才提起诉讼，本案已过诉讼时效。
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庭后提交书面意见辩称，1.本案财产返还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合同无效后，财产返还是基于法律的规定，是形成的权，而非请求权。假如适用时效的规定，本案也未超过诉讼时效，因为无效合同返还财产请求权是因合同被确定无效后才产生的权利。本案租赁合同被一审法院认定无效后，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的财产请求权才得以实施，因此，付上村委会认为本案超过诉讼时效，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2.付上村委会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土地已经向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实际交付。付上村委会已经承认，虽然涉案土地进行划界，但未实际交付，土地仍由原承包者继续使用，一审法院现场勘验拍照及笔录可以证明涉案土地一直由农户自耕自种，土地植被面貌没有改变。因此，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对一审法院的判决书没有异议，对二审法院将合同无效的损失承担部分变更一审法院的判决内容有异议，保留对二审法院判决申诉的权利。
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向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起诉请求：判令付上村委会返还土地租赁本金53150元及利息，支付违约金15万元，承担本次诉讼费用。主要理由：双方当事人于2003年达成工地租赁意向，该公司于2003年3月26日向付上村委会支付支票53150元，付上村委会出具收条一张，2004年3月18日双方签订了书面土地租赁合同，双方在合同中对各自的权利义务作出了详细明确的约定。该公司依照约定进行建设施工，却遭到付上村村民的阻拦，经监督单位仲宫镇政府协调未果，村民的行为给公司造成很大的经济损失，并在诉讼中说明系因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事实不能履行，应当解除。诉讼中，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双方当事人在未将土地用途变更为建设用地的情况下，签订合同约定土地用途为工业企业，违反了法律规定应属无效，并向当事人进行了释明，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付上村委会返还该公司土地租赁本金53150元及相应利息，并赔偿经济损失15万元。
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于2003年3月26日以支票的形式，支付付上村委会53150元。付上村委会为其出具收到条一份，内容为：今收到铝合金制品厂支票（53150元正），大写伍万叁仟壹佰伍拾元整，收款人：胡刚。
2004年3月18日，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作为乙方，与付上村委会作为甲方，签订一份《土地租赁合同》，合同约定付上村委会将本村土地一宗租赁给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使用。合同具体内容为：一、土地的位置、四至、面积、现状：1.该宗土地位于：绕城高速公路绿化带以南，工业园路绿化带以北。2.四至：东至生产路以西；西至六合居实业有限公司以东；南至工业园路绿化带以北；北至绕城高速公路绿化带以南。3.面积：20.7亩。二、土地使用权出让的方式及用途：1.出让方式：租赁；2.用途：铝合金制品厂、水泥管道厂等无污染的工业企业。三、使用期限：自2004年3月18日起至2054年3月17日止，为期50年。四、1.土地使用前，地上物、各种果树、苗木、坟墓由甲方自行处理。2.合同期满后，地上物由乙方自行处理，村不做任何补偿。五、租赁费交付方式：1.乙方每年每亩交纳租赁费900元，租赁期间共向甲方交纳租赁费931500元，第一次必须付清五年款项计93150元，五年以后每年付款一次计18630元。2.签订协议后，乙方应在三十天内付清第一批款计93150元，第二批款在第六年五月一日前付清，计18630元。六、双方的权利与义务1.乙方的权利与义务……2.甲方的权利与义务（1）合同期内，如发生土地边界和使用权纠纷，由甲方协助解决；……（3）协助乙方办理土地使用的有关手续，但费用由乙方付；……。八、违约责任：1.甲方保证乙方在合同期内对该土地享有完全的使用权，如出现产权问题，由甲方负责。……。3.合同期间，如甲方违约，造成乙方无法经营，同意解除合同，应支付违约金壹拾伍万元，并赔偿因此给乙方造成的经济损失，包括：投资资产、拆迁补偿的费用；如乙方无故解除合同，所交的租赁费不予退还，并支付违约金壹拾伍万元，同时赔偿因此给甲方造成的经济损失。
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主张在签订合同前就己经支付了部分租金，但付上村委会并未将土地交付，付上村委会的村民在己方动工要施工时进行阻挠，后又拉设了围墙，以事实行为拒绝向该公司交付土地，导致合同事实不能履行，双方也已经实际解除了合同。付上村委会主张确实收到了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支付的租金，但双方合同未能履行的原因是对方不能按照约定变更土地用途，而该土地属于基本农田不能用于建设，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的施工被叫停，付上村委会并不存在违约行为，合同不能履行完全是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自己的行为造成的。
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一张《济南市2004年度第批城市建设用地第宗勘测定界图》，该定界图加盖有济南市勘察测绘研究院山东省土地勘测资质专用章，显示总面积为84834平方米，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付上村委会对此图均无异议。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付上村委会均认可该定界图包含有双方租赁合同涉及的土地，并说明此定界图包含有五处土地，属于付上村委会及其相邻的付下村，因两村相邻土地交错，且均系依据山势、地势多年累积整理形成，当地俗称“叉花地”，无法确定具体边界。此五处土地分属付上村委会及临近的付下村，其中付上村两处，付下村三处，此五处土地分别租赁给了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等三个单位，签订了五份合同，其他四处土地涉及的合同也已经起诉要求处理。
因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付上村委会双方对土地状况、位置陈述不一，一审法院于2015年3月17日组织双方到现场进行了勘验，双方均认可前述五处土地的四至与定界图显示一致，并均确认因系“叉花地”无法说明本案所涉及土地的四至边界，只能说明大致在西北角。经现场查看，定界图内的土地由若干块组成，根据山坡地势高低逐层分布，每层之间有石头或砖块垒成的堰相隔。土地上现有果树、林木、作物、坟墓等，且有的果树和林木已经生长多年，有的作物也并非当季种植。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陈述签订合同当时，土地上有部分果木等，并无作物。付上村委会陈述此部分土地不仅有果木，还一直是村民耕种的农田。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付上村委会均认可并未办理土地用途变更手续。
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付上村委会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违反前述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合同无效，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对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要求付上村委会返还土地租赁本金53150元的请求予以支持。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要求付上村委会给付相应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因付上村委会明知涉及土地的用途和性质并未变更，仍然对外租赁，其对合同无效也负有过错，故一审法院根据本案情况对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该项主张支持60%。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主张因合同不能履行造成己方经济损失15万元，未提交证据证实，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一、付上村委会返还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土地租赁费5315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付上村委会支付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利息损失24020.54元（自2003年3月27日至2014年10月28日，以53150元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支持60%）。三、付上村委会以53150元为基数，自2014年10月29日起，至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或付上村委会在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内自觉履行义务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利息损失。四、驳回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赔偿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案件受理费4347元，由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负担2618元，付上村委会负担1729元。
付上村委会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一、2004年3月18日签订租赁合同后，付上村委会就把涉案土地交给了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村民并未阻拦施工，导致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不能施工的原因是其没有办理相关的用地审批手续，合同也约定应由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负责办理土地使用的相关手续，付上村委会只是协助办理，合同不能继续履行完全是由于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的原因造成，其应对合同无效造成的损失承担全部责任。退一步讲，也不能让付上村委会承担的责任大于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所应承担的责任。二、涉案土地的使用权一直被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占有，并未交回付上村委会。根据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提供的测绘图纸，说明土地已交付该公司使用，土地占有期间的费用应由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承担。三、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的起诉已经超出了诉讼时效。在无法办理土地使用手续，仲宫镇政府责令其停止施工的时候，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就应该知道自己的相关利益损失，其于2014年10月29日才提起诉讼，明显超出法律规定2年的诉讼时效。
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对涉案土地的性质是明知的，对根据合同约定的用途涉案土地应办理相应的审批手续也是明知的。因双方之间为土地租赁关系，相关的土地审批手续只能以出租方的名义办理，因此，办理相关的土地审批手续应是合同双方的义务。涉案土地因未能办理相关手续而导致不能满足合同约定的用途，双方当事人均有过错，由此产生的损失，应由双方各自承担。故对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法院不予支持，对付上村委会上诉所称的土地占用费亦不予认定。付上村委会虽然不认可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关于村民阻拦施工的主张，但认可因涉案土地未办理相关手续而被镇政府阻止施工，据此能够认定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事实上自始未能占有、使用涉案土地，且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涉案土地租赁合同系因镇政府招商引资而形成，故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在支付费用却不能使用土地的情形下，找镇政府协调应属情理之中，其主张未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能够成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一、维持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4）历城民初字第3646号民事判决第一、四项及案件受理费的负担。二、撤销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4）历城民初字第3646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二审案件受理费4347元，由付上村委会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虽辩称对于二审判决持有异议，但并未对本案申请再审，故对其答辩所称之异议，本院再审不予审理。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涉案土地是否实际交付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二、导致涉案土地租赁合同无效的过错在哪一方当事人；三、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问题一，涉案土地是否实际交付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付上村委会主张其与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对租赁土地进行现场划边界、洒灰线、打木桩，并绘制了勘测定界图的行为，即产生交付租赁土地的法律后果。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涉案土地划边界、洒灰线、打木桩、绘制勘测定界图，仅是明确了租赁土地的位置，并非交付土地的行为。经一审法院现场勘查，土地上现有果树、林木、作物、坟墓等，结合付上村委会也认可其村民在签订租赁合同前后持续耕种，且涉案土地因未办理相关手续而被镇政府阻止施工的事实，可以认定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自始没有占有涉案土地，更没有对土地行使使用、收益之权利。因此，付上村委会并未将土地实际交付给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对付上村委会的该项再审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二，导致涉案土地租赁合同无效的过错在哪一方当事人。本院认为，涉案土地租赁合同之所以被法院认定为无效合同，是因为涉案土地性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的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法律明确规定该类土地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签订合同之时，双方当事人均明知土地性质，也明知该类土地如用于非农建设需办理土地用途办更手续，因此，办理相关土地审批手续应是合同双方的义务。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约束力，付上村委会以涉案合同条款主张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应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由于双方当事人均明知涉案土地性质而签订合同，又均没有办理相关变更手续，二审判决认定双方对于合同无效均有过错，由此产生的损失应由双方各自承担，适用法律正确。付上村委会主张过错在于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的再审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三，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一审期间，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在法院向其释明涉案合同无效后，依法变更了诉讼请求，其变更后诉讼请求的标的额虽然与变更前一致，但诉讼请求依据的事实和法律关系已经发生变化，变更为合同无效后依法律规定而产生的返还财产请求权。该项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合同被人民法院认定无效之日起计算，因此，本案中英雄山建安公司铝合金分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二审判决对本案诉讼时效问题的认识有误，但对于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的认定结果正确，本院对其说理不当之处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济南市历城区仲宫镇付家庄上村村民委员会的再审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但二审法院未按付上村委会不服一审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数额计收二审案件受理费、且未按二审判决情况决定二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四终字第823号民事判决。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应收1729元，由济南市历城区仲宫镇付家庄上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193元，由济南英雄山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铝合金制品分公司负担53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晓玲
代理审判员 司晓伟
代理审判员 法如春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邢 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