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民终47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吉林市冀东伟达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船营区欢喜乡远大村。
法定代表人：王立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森元，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天乐，吉林罡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吉林市中百利呈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昌邑区文庙街天津路71号。
法定代表人：李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赫长宝，吉林市昌邑区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一审被告：吉林钜麟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丰满区宜山路66号伊利花园1号楼615室。
法定代表人：刘志刚，该公司董事长。
一审第三人：吉林市市政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船营区光华路12号。
法定代表人：张成凯，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吉林市冀东伟达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冀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吉林市中百利呈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百利呈公司）、一审被告吉林钜麟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钜麟公司）、一审第三人吉林市市政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市政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2民初1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采取听证及审查卷宗方式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冀东公司的上诉请求为：撤销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2民初186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中百利呈公司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中百利呈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是在冀东公司起诉中百利呈公司、市政公司的案件后，签订的《抹账协议书》，因此，该协议书的签订是包括中百利呈公司、市政公司、钜麟公司在内的多家公司共同商议的结果。在协议签订前，钜麟公司已经向中百利呈公司开具了商砼的税务发票，证实中百利呈公司与钜麟公司存在直接债权债务关系，三方抹账协议基础是客观存在的，中百利呈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损害了市政公司的合法权益。（二）另案判决中关于涉案混凝土款1488万元，中百利呈公司已全额支付完毕的认定，与事实不符。（三）市政公司作出的《关于中百利呈、钜麟、冀东伟达三家公司合同纠纷的复函》，证明市政公司认可该债务转移给中百利呈公司。
被上诉人中百利呈公司二审辩称：（一）中百利呈公司与冀东公司、钜麟公司之间《抹账协议书》没有事实基础。（二）《抹账协议书》违法无效。1.《抹账协议书》缺少合同主体，违法无效，该协议书无市政公司签字盖章，缺少主体。2.《抹账协议书》未经市政公司明示同意，违法无效。（三）中百利呈公司已经将市政公司的混凝土款履行完毕，不存在抹账的可能。
一审第三人市政公司二审述称：1.本案混凝土款，中百利呈公司没有全部支付完毕。2.市政公司不享有本案混凝土款的到期债权。该债权已经通过钜麟公司转移给冀东公司。关于一审抹账协议当时确实没有盖章，但是当时对内容知晓并且同意。
一审被告钜麟公司二审未到庭参加听证，亦提交意见。
本案中百利呈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为：1.请求人民法院依法确认2015年10月31日冀东公司与钜麟公司签订的、中百利呈公司盖章签字的《抹账协议书》违法无效。2.要求冀东公司返还中百利呈公司依据《抹账协议书》支付的222万元及利息损失（截止到2017年1月1日利息损失为26.64万元，按年利率12%计算）。3.要求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中百利呈公司2014年7月承建了吉林站西广场建设工程，涉案部分所需混凝土从市政公司购买，并欠付混凝土款1488万元。2014年10月17日，市政公司与钜麟公司、冀东公司签订三方协议，协议约定由钜麟公司提供由冀东公司生产的预拌混凝土给市政公司，市政公司以通钢贰级钢材抵账给钜麟公司，市政公司与冀东公司无任何的经济往来账或物的往来抵抹账。2015年，冀东公司以拖欠货款为由以中百利呈公司为被告向法院起诉，在审理过程中，冀东公司、钜麟公司签订《抹账协议书》，约定由中百利呈公司直接向冀东公司支付货款8400172元，中百利呈公司在协议上签字盖章。此笔债务转移未经债权人市政公司同意。中百利呈公司于2015年1月20日和2015年1月27日分两次汇给市政公司预拌混凝土款960万和300万，共计1260万。2015年12月28日、2016年2月4日中百利呈公司共给付冀东公司预拌混凝土款222万元。上述四笔汇款合计1488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将合同的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由此可见，债权人同意是债务转移的生效要件，否则不得对抗债权人。如果债务人在未征得债权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转移债务，势必会使债权人承担无法实现债权的风险。而债权人同意债务转移这一民事权利的放弃需以明示的形式，默示的形式放弃民事权利则需法律明文规定，如放弃继承、遗赠。本案中，2015年10月31日冀东公司与钜麟公司签订的、中百利呈公司盖章签字的《抹账协议书》，因中百利呈公司转移债务未经债权人市政公司明示同意，明显损害债权人市政公司的利益，依法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且依据现已查明的事实，涉案混凝土款1488万元中百利呈公司已全额支付完毕。因此，中百利呈公司已无偿还涉案债务的法律及事实依据，其要求确认2015年10月31日《抹账协议书》违法无效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至于其要求冀东公司返还依据协议取得的222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因上述款项系冀东公司代市政公司收取的涉案混凝土款，并非依据协议取得，故对中百利呈公司的此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百利呈公司的诉讼请求合理部分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八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2015年10月31日冀东公司与钜麟公司签订的、中百利呈公司盖章签字的《抹账协议书》无效；二、驳回中百利呈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3227元，由冀东公司与钜麟公司共同负担。
当事人各方二审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事实除“此笔债务转移未经债权人市政公司同意”及“上述四笔汇款合计1488万元”外，其余认定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对于当事人主张合同无效的，应严格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进行审查，对于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情形的合同，不应迳行认定无效。
中百利呈公司主张《抹账协议书》无效，其主要理由为未经中百利呈公司的市政公司同意，一审亦认定本案属于债务转移，并以转移债务未经债权人同意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情形，认定《抹账协议书》无效。本案中，存在冀东公司、钜麟公司、市政公司、中百利呈公司，标的物混凝土的流转顺序为冀东公司→钜麟公司→市政公司→中百利呈公司四方主体，混凝土款的流转顺序应为中百利呈公司→市政公司→钜麟公司→冀东公司，因此，应首先确定本案法律关系基础，在此基础上认定法律责任。
首先，对于中百利呈公司而言，本案属于债权转让，即债务人中百利呈公司的债权人市政公司，将债权最终转让给冀东公司，以抵偿混凝土款。在该法律关系中，中百利呈公司实质上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关于“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的规定，应有债权人市政公司的明确转移债权给冀东公司的意思表示，但市政公司未参与《抹账协议书》的签订，不能产生债权转让的效力。另外，中百利呈公司实质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二条关于“债务人接到债权转让通知后，债务人对让与人的抗辩，可以向受让人主张”的规定，主张已偿还市政公司混凝土款，故不应按《抹账协议书》约定，再向冀东公司给款。
其次，对于冀东公司而言，本案属于债务转移，即债务人市政公司将对债权人冀东公司的债务，转移给新债务人中百利呈公司，以抵销对中百利呈公司的债权。在该法律关系中，中百利呈公司实质上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八条关于“当事人一方经对方同意，可以将自己在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一并转让给第三人”的规定，认为没有经过市政公司同意，中百利呈公司与钜麟公司、冀东公司签订《抹账协议书》处分了市政公司的债务，不能发生债务转移的效力（而非根据合同法第八十四条主张未取得债权人同意，因此时债权人为冀东公司，冀东公司已盖章认可《抹账协议书》效力）。另外，中百利呈公司实质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五条关于“债务人转移义务的，新债务人可以主张原债务人对债权人的抗辩”的规定，主张已偿还市政公司混凝土款，故不应按《抹账协议书》约定，再向冀东公司给款。
以上法律关系中，无论是债权转让抑或是债务转移，均须市政公司作为发起方参与权利流转，中百利呈公司主张市政公司未参与《抹账协议书》的签订，故《抹账协议书》无效。如前所述，审查民事合同是否无效，应严格遵循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进行审查。民事合同具有相对性，其对合同签订方具有约束力。前述关于债权转让或债务转移的法条，均仅限定债权或债务被处分一方参与、知晓或同意作为处分行为对被处分一方发生效力的要件，如被处分一方未参与处分行为，则该处分行为对其不发生法律效力，被处分一方不受该处分行为的影响，仍可依据之前的债权、债务主张债权或履行义务。但是，不应因此否定处分行为及合同在合同签订方之间具有的约束力，不应迳行认定处分合同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情形。因此，一审以本案债务转移未经债权人同意认定《抹账协议书》无效，属于认定法律关系、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
另外，二审期间，市政公司出庭，并明确表示同意《抹账协议书》转移债务事宜，认可该《抹账协议书》的效力，故《抹账协议书》在法律层面亦不存在障碍。至于中百利呈公司是否已偿还市政公司混凝土款，并是否以该种方式间接履行了债务或否定《抹账协议书》债务存在，作为其抗辩理由，均系《抹账协议书》履行问题，并非《抹账协议书》无效诉讼请求的审理范围。中百利呈公司一审关于返还222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属认定协议无效后的返还法律后果，基于本案不予认定《抹账协议书》无效，该诉讼请求亦不能予以支持。
综上，冀东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2民初18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吉林市中百利呈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322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3227元，由吉林市中百利呈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季伟明
审 判 员 李 靖
代理审判员 国伟杰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孙恒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