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吴江商初字第0707号
原告吴海晏。
委托代理人孙宁宁，浙江三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吴江市国医药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市吴江区盛泽镇坝里村。
法定代表人翁惠春，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朱雷，江苏新天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吴海晏与被告吴江市国医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医药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7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张勇适用简易程序于2013年8月20日、10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及其委托代理人孙宁宁，被告的委托代理人朱雷到庭参加诉讼。因案情复杂，本院于2013年10月9日作出民事裁定将本案转为普通程序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2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及其委托代理人孙宁宁，被告的委托代理人朱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吴海晏诉称：原告于2008年11月3日在单位内被王志杰指使的东北人劫持恐吓，导致精神恍惚，身心受到损害。原告于2009年10月1日起被迫解除劳动关系。事发时已近年底，被告原法定代表人王志杰骗原告家属说要发红利，需将股权证交到办公室登记核实，此后就将股权证面值打入工资卡，被告强行剥夺了原告的股东资格和权益。现从王志杰被揭发的大量犯罪事实得知，其无视国家法律，贪污犯罪，隐瞒公司资产达3000多万元，损害股东权益已达到令人震惊的地步。首先，《加强对股金管理的若干规定》是被告公司内部违法文件，被告原法定代表人雇人以人身威胁来迫使原告与被告解除劳动关系，且公司董事魏秀芳向吴江市人民检察院提供的证词证实“职工买断工龄离开公司，王志杰要求他们必须退股”，故被告强制收购原告股权，依法构成胁迫。其次，被告作为公司不具有股权转让的主体资格。我国法律规定，一般情况下公司不能持有自身股权，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了公司收购自身股权的条件，但其只规定了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收购其股权。而本案中的情况是被告强制收购股东的股权，不符合公司收购自身股权的条件。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公司注册资本登记管理规定》第十五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依据《公司法》第七十五条的规定收购其股东的股权的，应当依法申请减少注册资本及相应的实收资本的变更登记。而被告的注册资本自成立至本案开庭时，始终是1043.8万元。公司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原告退股违反上述规定。再次，股权转让属要式法律行为，原、被告双方并未签订股权转让合同。被告出具的收条和发放单并不能证明双方已达成达股权转让的合意，反而可以证明是被告的单方强制行为。最后，被告原法定代表人私设小金库隐瞒收入高达3800多万元，使得股权所有者权益严重缩水，每股净值远远小于实际值，被告的行为足以构成欺诈。综上所述，原、被告间存在的所谓“股权转让”是被告利用自己优势地位，采用胁迫、欺诈手段形成的违法交易，是可撤销行为，请求法院予以撤销，判决确认原告为持有被告22万元股权的股东，并支付自2007年至2012年的红利79200元，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吴江市国医药业有限公司辩称：被告作为实际出资人确实曾于2000年6月、12月，2007年1月三次出资，并于2001年7月享受送股，其实际出资金额为22万元。第一，被告2010年8月15日制定的《吴江市国医药业有限公司职工内部股股权认购金额》显示，原告吴海晏的22万元出资已由公司收购，实际上原告已于2007年、2009年两次退股。第二，原告称其受胁迫与被告解除劳动关系的事实主张亦不能成立，且被胁迫离职与退股没有关联。第三，被告制定的《关于加强股金管理的若干规定》，是公司公开的管理性规定，其内容并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原告对该规定的内容是明知的，也从未提出异议。故对原告主张的关于被告原法定代表人王志杰强制其退股的事实不予认可。第四，税务机关对被告小金库的查处所依据的事实发生时间截至2012年，所谓的小金库也是余额，原告无法证明被告逃税等税务违法行为对其2007年、2009年退出股权时股价的影响。第五，原告的退股并不属于公司法意义上的股权转让行为，原告收取了被告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其撤回出资是自愿的，该行为应为有效。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经审理查明：国医药公司系由原国有企业“吴江市医药总公司”改制而来，成立于2000年6月27日。工商登记材料显示，国医药公司由吴江市商业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与王志杰等13名自然人共同出资设立，注册资本为人民币1043.8万元。在原国有企业“吴江市医药总公司”改制时，参加改制的企业职工有两百余人。按照改制方案，参加改制的职工需交纳“入股金”。职工将入股金交至公司账上，领取公司核发的“股权证”，公司将该部分资金划到上述13名自然人名下进行验资，故工商登记材料中在册股东名下的股份并非全部由其个人出资构成，而是包括了一名或多名其他职工的出资，但是某一具体在册股东名下股份包含哪些职工的多少金额的出资
--这一对应关系并不明确，目前也无法查证。
2003年9月22日，被告国医药公司制定了《关于加强对股金管理的若干规定》。该规定具体内容如下：1、凡公司职工主动提出要求和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应在正式解除关系前，全额退出本人所持股金。否则公司将保留不同意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权利。2、今年退出的100万国有股，由公司集体收购，不再配股给个人。公司所持有的100万元股金参加分红，即分红时按1043.79万元的股金总额进行分红。公司所持有的100万元股金所得红利，根据职工持股金额按比例进行分配。3、对在特殊岗位，或有突出贡献的没有入股的职工，将酌情按干股分红的形式予以奖励。具体名单和方案，由各科室先确定，经上报公司总经理审核批准后予以兑现。4、对于今后退休人员的股金，将根据本人自愿的原则决定留退。但对退休后到外单位从事与公司同类型业务或从事与本公司利益有冲突的工作的退休人员，公司将采取两种办法予以制约：（1）责令该人员退出所持的全部股金；（2）对该人员所持的全部股金不予分配红利。
原告原系被告国医药公司下属黎里分公司的职工，曾任仓库管理员。在该公司改制过程中，原告于2000年6月、12月，2007年1月相继向公司出资21万元，加上2001年7月配送1万元，实际出资金额为22万元。国医药公司于2010年8月15日制作的《吴江市国医药业有限公司职工内部股股权认购金额》显示，原告于2000年6月出资1万元，于2000年12月出资9万元，于2001年7月公司送股1万元，于2007年1月出资11万元。原告实际出资额合计22万元。国医药公司2002年10月30日的红利发放单显示，国医药公司陈有望代原告领取红利5500元，摘要一栏注明“年股利5%”。原告吴海晏于2007年9月7日在被告处领取了“退还股本转让金”11万元。国医药公司2008年11月10日的红利发放单显示，原告领取红利5500元，摘要一栏亦注明“年股利5%”。2009年1月7日，原告向被告出具收条一份，该收条载明：“今收到吴江市国医药业股本转让金人民币拾壹万元。收款人：吴海晏。”2009年9月9日，国医药公司向原告出具《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该证明载明：“吴海晏，男，合同期限为2004年1月1日至2009年12月31日。根据《劳动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经当事人协商一致，决定自2009年10月1日时终止吴海晏同志的劳动合同及一切行政关系。”自2009年起，被告国医药公司未向原告发放过红利。
另查明：原告于2008年11月7日向吴江市公安局运西派出所报警，该所对原告作了询问并形成询问笔录一份。该笔录中原告向公安部门报警称：因其质疑公司稽查科制订的十三条规定的合理性，曾向公司领导反映此事。2008年11月3日下午，原告被当时公司稽查科长孙学斌开车带出公司，交谈过程中其称被孙学斌抓住胸部并进行言语威胁。后原告拿出手机拟报警时，才被放开，争执过程中，原告确认未受到殴打或其他人身肢体的威胁。
再查明：因原告等人向税务部门举报反映国医药公司原董事长兼总经理王志杰自企业改制时偷逃税收，设立小金库，苏州市国家税务局稽查局和苏州市吴江地税局稽查局在调查核实后，对国医药公司违反税收征管法的相关行为作出了查处。苏州国税稽查局于2012年5月11日以书面形式向举报人告知，国医药公司补缴增值税975229.69元，加收滞纳金281980.88元，并处罚款487614.85元。
2012年7月26日，吴江地税稽查局向举报人出具《情况说明》一份，该情况说明载明：“吴江市地税局稽查局从2009年度起对你们每一次的举报情况，都进行了认真检查处理。2009年度，我们对吴江市国医药业有限公司2007年1月1日至2008年12月31日的涉税情况进行了检查。补税滞纳金及罚款合计376139.58元。……国医药业有限公司的违法事实为供应商处取得的退货款虚设应付账款-
山东鲁南新时代医药有限公司的2010年往来贷方1658113.88元，2008-2011年8月销售返利和退货款挂在短期借款-
内部集资款5053760.99元。……国医药业有限公司的违法行为自2004年度起，从供货商处取得的返利收入、退货收入、房租收入计入公司的其他应付款科目。其中返利收入等1268万元，房租收入为122万元。以上违法事实和举报人举报的情况基本一致。”
吴江地税稽查局于2013年5月27日向举报人出具《关于吴江市国医药业有限公司等三户举报案件查处通报》，该查处通报载明：“根据上级决定，我稽查局成立专案组从2012年8月起对吴江市国医药业有限公司等三户举报案件进行查处，至2013年5月该案件查处结束。一、案件检查情况。检查中，我们采取多种检查方法，查阅历年账簿、凭证和有关纳税资料，通过调查询问国药公司相关人员，掌握三家公司账外收入偷逃税款的基本事实。检查组对该单位进行查前分析，专门到苏州国税稽查局调取了案卷，分析了账外收入少报税金的违法事实及其定性。检查过程中积极与国税、经侦及审计事务所沟通配合多方调查取证，对定性、处罚等疑难业务问题我们及时向上级局进行了请求。二、查处结果通报。本次检查对吴江市国医药业有限公司等三户企业违法事实，依据税管法、各税种条例及行政处罚法等法律法规的规定，分别作出补税、加收滞纳金并处罚款决定，总查补金额为17807905.49元。”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供的检察院对魏秀芳所作的询问笔录、《关于加强股金管理的若干规定》、2010年8月15日《国医药公司职工内部股权认购金额》、《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关于吴江市国医药有限公司等三户举报案件查处通报》、《情况通报》、公安机关因原告报警所作的询问笔录及被告提供的收条、发放单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被告国医药公司是否具有受让原告股权主体资格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解散公司诉讼案件，应当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同意由公司或者股东收购股份，或者以减资等方式使公司存续，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可见，现行法律允许有限公司在特定条件下与股东以协议方式收购股权。我国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虽规定了有限公司回购自身股权的条件，但我国公司法除该规定之外，并无明文规定禁止有限公司收购股权。因此，有限公司受让其股东股权并不为法律所禁止。原告关于被告国医药公司不具有股权转让主体资格的相关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其次，关于原、被告间的股权转让关系是否成立的问题。虽然原、被告双方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但原告先后两次从被告处领取款项22万元，而相应的收条及发放单均载明款项的性质为“股本转让金”，因此，原告对其所领取的22万元款项的性质应当是明知的，据此，足以认定原告具有向国医药公司出让股权的意思表示，原、被告间的股权转让关系依法成立。原告关于双方未达成股权转让合意的意见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再次，关于国医药公司受让原告股权的效力问题。有限公司与股东之间股权转让关系的效力，应当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确立的一般原则进行审查。资本维持原则要求公司设立后必须保持与注册资本相当的资本或财产，以维护交易安全和保障债权人的利益。公司受让其股东股权的直接后果就是股东抽逃出资，导致公司资本减少，可能危及债权人的利益。因此，审查有限公司回收其自身股权效力的重点应在于考察双方订立合同是否以损害债权人利益为目的，客观上是否给债权人利益造成损害。在本案中，公司受让原告吴海晏的股权并非以逃避债务为目的，从合同履行来看，因受让股权列在国医药公司名下，并未导致国医药公司注册资本的减少，也没有损害债权人的利益，故可以认定本案原告与被告国医药公司之间股权转让行为效力的有效性。最后，关于本案所涉股权转让过程中是否存在胁迫、欺诈等法定的可撤销情形。第一，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选择持股或出让股权的自由权利。原告当时作为国医药公司的职工和出资人，其在出让自身股权时应当知道公司的经营状况，对其因出资而形成的股权价格应当有合理的判断，原告先后两次领受股权转让金22万元，应当认定原告向被告转让股权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原告所称“恐吓事件”与本案所涉股权并无关联，故原告以受到人身威胁为由主张在股权转让过程中存在胁迫的主张与事实不符，原告以国医药公司制定《关于加强对股金管理的若干规定》为由主张被告在股权转让过程存在胁迫的意见亦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第二，国医药公司确实存在私设小金库的行为，但小金库是一个累积的过程，直至2012年才被相关部门查处。且小金库的大部分财产系国医药公司采取漏税、避税等逃避税收征管手段后的非法所得，本就不应全部纳入公司的正常资产范围。更何况，股权转让也并不等同于净资产的转让，股权转让价格的具体确定受转让双方对目标公司现行资产的评估、未来经营业绩的预判、所涉相关行业前景的测评等众多因素影响，故小金库的查处并不足以直接导致本案所涉股权转让价格的显失公平，亦更不影响原告转让股权的意思表示。综上，原告以国医药公司私设小金库为由主张股权转让时被告存在欺诈的意见难以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告与被告国医药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关系依法成立并有效。原告自愿接受被告支付的股权转让款22万元后，原告未再行使股东权利，可见，原告与被告国医药公司的股权转让行为已实际完成，原告已不再具有股东资格。原告以本案所涉股权转让过程中存在胁迫、欺诈为由要求撤销股权转让行为的相关意见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告要求确认其为国医药公司持有22万元的股东并进而要求被告国医药公司支付红利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条，第七十二条，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吴海晏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5788元，由原告吴海晏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按照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苏州分行园区支行；账户名称：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10×××99）。
审 判 长 张有顺
代理审判员 张 勇
人民陪审员 陈玉琴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向 军
附相关法律符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条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
（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
（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不得撤销。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四条公司股东依法享有资产收益权、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的权利。
第七十二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
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其他股东自接到书面通知之日起满三十日未答复的，视为同意转让。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的，不同意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股权；不购买的，视为同意转让。
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两个以上股东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的，协商确定各自的购买比例；协商不成的，按照转让时各自的出资比例行使优先购买权。
公司章程对股权转让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
第五条人民法院审理解散公司诉讼案件，应当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同意由公司或者股东收购股份，或者以减资等方式使公司存续，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
经人民法院调解公司收购原告股份的，公司应当自调解书生效之日起六个月内将股份转让或者注销。股份转让或者注销之前，原告不得以公司收购其股份为由对抗公司债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