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36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华盛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溧水区永阳镇栖凤中路7号。
法定代表人：梁金荣，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佩珍，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伟，江苏衡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溧水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住所地南京市溧水区永阳镇中山路32号。
法定代表人：朱洪，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新，江苏宗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华盛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市溧水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以下简称溧水建设局）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5)溧民初字第9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华盛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即溧水建设局向华盛公司返还财产38项并赔偿损失500万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溧水建设局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华盛公司与溧水建设局达成协议，约定华盛公司的财产存放在原溧水市政工程公司（以下简称市政公司）院内，但溧水建设局未经华盛公司同意，擅自将华盛公司的财产搬走，且未通知华盛公司人员到场，未就拖走的财产制作财产清单或进行现场公证，由此造成的财产损失应由溧水建设局承担。2.溧水建设局从未书面告知华盛公司案涉财产已被拖走以及拖往何处，华盛公司曾八次发函给溧水建设局，但溧水建设局从未回函告知相关情况，且在（2014）溧民初字第1273号案件中还否认拖走华盛公司的机械设备。3.一审法院认定华盛公司放任损失发生，与事实不符。即便华盛公司知道溧水建设局拖走案涉财产，但溧水建设局不告知财产存放点，华盛公司也无法自行取得。溧水建设局给华盛公司造成财产损失，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二审中，华盛公司又申请撤回要求溧水建设局赔偿500万元损失的上诉请求。
溧水建设局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华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溧水建设局向其返还财产共38项（资产见清单），并比照以上资产向外出租收益，赔偿损失500万元。主要事实与理由：市政公司是原溧水县建设局下属企业。2001年，市政公司改制，公司法定代表人梁金荣通过转让协议受让了企业资产和债务。之后，梁金荣组建了民营企业溧水县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下称市政有限公司），后更名为华盛公司。市政有限公司成立后，与溧水建设局协议，将从市政公司接受的资产继续存放在原市政公司院内。后溧水县政府招商引资时，某企业需要开发该地块土地，溧水建设局要求市政有限公司搬离，未获同意，便强行将上述资产搬走，存放到另一场所。以上资产共38项，其中22项为改制时取得，16项为市政有限公司成立后购置。十余年来，华盛公司一直要求溧水建设局返还以上财产并赔偿损失，始终未得解决。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市政公司是原溧水县建设局下属企业。市政有限公司是市政公司改制后设立的民营企业。市政有限公司后变更为华盛公司。
2001年9月13日，原溧水县建设局与市政公司法定代表人梁金荣签订《溧水县市政工程公司产权转让协议》，约定：根据企业改制精神，对市政公司进行产权转让，将市政公司除土地外的资产（包括三级资质和二级路桥资质等无形资产）、负债转让给梁金荣，资产为2298万元，负债为2097.21万元，净资产为200.79万元；转让价格为131.25万元（扣除应给梁金荣的奖金33万元及经批准剥离的36.54万元）；于2001年9月20日前付款108.7275万元（含职工终止劳动关系补偿金29.04万元和改制费用7.5万元），于2002年9月30日前付清余款；2002年年底前未交清款，建设局有权将产权进行竞价转让；梁金荣交清第一笔款后，建设局将转让资产交付梁金荣使用；梁金荣交清全部款项后，建设局交割上述资产；原市政公司土地出租给梁金荣使用，双方应另行签订租赁合同；职工劳动关系终止补偿金由溧水建设局发放；产权转让后，梁金荣应组建民营企业等。
2003年7月28日，溧水建设局与梁金荣签订协议，约定：为使梁金荣尽快归还改制前后所欠市政公司职工的建房及购买设备集资款及利息、住房公积金等，按改制时评估价156万元，梁金荣将改制受让的办公楼、库房、平房、简易房、场地及围墙等抵押给建设局；协议签订后，以上资产所有权归溧水建设局所有，梁金荣应将有关产权证交给溧水建设局，并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等。
2003年7月29日，溧水建设局与梁金荣签订租赁协议，约定：根据2003年7月28日不动产抵押协议，为方便梁金荣停放施工机械设备，溧水建设局将上述抵押资产出租给梁金荣使用，租期2年，不收取租赁费；租期内，梁金荣经济情况好转，可按抵押价格回购上述抵押物等。
2004年11月2日，溧水建设局向梁金荣发出通知，内容：2003年7月28日协议中的抵押物拟对外处置；你应于2004年11月5日前将办公楼、库房及院落内的物品腾空，溧水建设局可向你提供临时储存物品的场所及用房；否则，溧水建设局将采取相应措施，由此造成的责任由你承担。
2004年12月6日，溧水建设局以梁金荣为被告诉至一审院，该案案号为（2005）溧民初字第64号，溧水建设局主张：溧水建设局将原市政公司场地出租给梁金荣无偿使用，现要处置该地块，而梁金荣不配合，故要求梁金荣立即搬出。2005年9月12日，该案以撤诉结案。
2005年，溧水建设局以市政有限公司为被告诉至一审法院，该案案号为（2005）溧民初字第1594号，该案认定、判决如下：经审计，梁金荣施工工程中，溧水建设局欠梁金荣工程款4099290.1元，已付4072504元，欠款26788.1元；梁金荣欠溧水建设局工程管理费191795元、溧水县城镇建设投资有限公司925127.17元、溧水拆迁安置发展有限公司借款5万元，合计1440134.07元；梁金荣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溧水建设局1440134.07元；梁金荣诉称溧水建设局占用其办公楼，拖走其机械设备，应予返还并比照租金赔偿损失，该问题不予处理，可另行主张。
2013年，溧水建设局与华盛公司签订协议，约定：溧水建设局位于栖凤路的原市政公司地块需实施征收，华盛公司无异议；该地块征收补偿款归溧水建设局所有；考虑到华盛公司为该地块的改制企业等情况，溧水建设局同意免除华盛公司以前的欠款144万元（[2005]溧民初字第1594号案件中应付款），再另行支付100万元，作为对华盛公司（梁金荣）改制遗留问题的补偿；协议签订后，华盛公司与该地块再无权利义务争议，华盛公司不得再提任何补偿；本协议未涉及的开发区土地问题及华盛公司设备搬迁纠纷，有约定的按约定处理，无约定的依法处理等。
2014年，梁金荣以溧水建设局为被告诉至一审法院，该案案号为（2014）溧民初字第1273号，该案裁定如下：梁金荣自认有关设备归公司所有、自2005年11月以来以公司名义向溧水建设局发函要求赔偿；梁金荣个人无权主张权利，其与案件无直接利害关系，其起诉不符合条件，应予驳回。
本案审理中，华盛公司提供了一份自制的“固定资产——机器设备清查评估明细表”，华盛公司在该表中标注了22项资产（汽车、压路机等），标注价为1437450元，称该22项资产是改制时接受，是溧水建设局拖走资产中的一部分。另外，华盛公司还提交了17张发票，该17张发票票面记载物为卡车、电焊机、发电机等，票面数额为200.7万元，华盛公司认为发票所涉设备是改制后新购置，也被建设局拖走。
一审中，华盛公司称：以上资产已被溧水建设局拖至城郊村一场地；当时，溧水建设局与城郊村协商后，城郊村提供了场地，且安排村民江世财代为看管，由溧水建设局每月支付500元工资；要求向江世财等人调查。针对以上申请，一审法院向江世财调查，江世财称：现存放在溧水城南中巴站对过院子里的设备等是溧水建设局拖来，该院内场地是城郊村所有；他是城郊村请来看管资产的，已看管了十几年；以上资产并未丢失，因年数太多，大部分资产已腐烂。
一审法院认为，溧水建设局发给梁金荣的上述腾房通知、（2005）溧民初字第1594号民事判决书、2013年溧水建设局与华盛公司因征收问题签订的协议书均涉及到溧水建设局拖走市政有限公司资产，且一审法院调查内容与前述书证相印证，故市政有限公司存放在栖凤路院内的有关资产被溧水建设局拖走并安置到其他场所的事实应予认定。关于被拖走资产品种、规格、型号、数量等，双方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且看管人也证明有关资产并未丢失，结合有关资产大部分均为铁质器材，且存放在一封闭院落内的情形，应认定被拖走资产并未丢失，具体品种、规格、型号、数量应以现存资产状况为准。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承担侵权责任。侵害他人财产，应返还财产并赔偿财产损失。损害是因受害人的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受害人故意分为直接故意与间接故意。间接故意是指受害人已经预见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损害自己的结果，虽不直接追求损害结果发生，但也不停止该行为，而是放任损害结果发生。本案中，原溧水建设局与梁金荣于2003年7月28日签订的上述协议，协议第一条中涉及到“抵押”字样，但协议其他条款约定协议签订后有关资产所有权归溧水建设局，梁金荣要将有关产权证交付建设局，且要协助溧水建设局办理产权过户手续，故双方间名为抵押关系，实质上为资产回购协议关系，该协议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协议。协议签订后，溧水建设局交付了价款，市政有限公司交付了以上不动产，故溧水建设局占用以上不动产是合法的。溧水建设局合法占有上述不动产后，又与梁金荣签订了租期两年的无偿租赁协议。双方纠纷发生在上述无偿租赁期间，故本案争议焦点之一是溧水建设局拖走上述设备有无过错。溧水建设局于2004年11月2日向梁金荣发出腾房通知，虽然至该时间点租赁合同尚未履行完毕，但该租赁合同毕竟是无偿合同，且该通知中注明可为梁金荣提供储存物品的其他场所；另外，溧水建设局是国家行政机关，其有义务盘活国有资产，让国有资产效益最大化；溧水建设局将上述设备搬迁到其他场所后，为防止资产丢失，又出资请专人看护。据上，溧水建设局已在合理范围内尽到义务，并无过错。
关于市政有限公司有无过错问题。庭审中，华盛公司认可溧水建设局将上述资产拖走不久就已告知，故应认定华盛公司在事发后不久就知道上述设备已被拖走且知道存放地点。溧水建设局为国家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在将上述资产拖走存放到其他场所时，其出发点仅是将以上设备挪到他处，以便空出案涉场地，使案涉场地尽快使用，以达到资产效益最大化，其并无占有、毁损灭失上述资产的目的。以上设备存放在其他场所，一方面增加了溧水建设局的支出（看护人员工资），另一方面也影响到其他场地的利用，溧水建设局及协助单位城郊村当然希望华盛公司尽快将以上设备及时拖走。十余年来，华盛公司明知上述资产存放地点及上述设备存放时间长久后可能生锈、腐蚀，也明知溧水建设局及城郊村的心理状态，但却放任以上资产存放在新场所及损失发生，其心理符合间接故意的特征。综上，双方之间无偿租赁期已届满，华盛公司应自行将有关设备拖走，溧水建设局不需要返还有关资产。相应，华盛公司要求溧水建设局赔偿损失的请求也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华盛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受理费46800元，由华盛公司、溧水建设局各承担23400元。
二审中，本院组织双方于2016年8月11日至案涉设备存放地进行清点，共清理出以下14件设备：（1）东风轻卡一辆；（2）全新洒水车一辆；（3）油罐车两辆；（4）黄河自卸车一辆；（5）搅拌机一台；（6）大型搅拌机两台；（7）翻斗车一辆；（8）储油罐一座；（9）混凝土拌合楼一座；（10）大型装载机一辆；（11）进口商务车一辆；（12）大型料斗一辆。上述设备在2001年5月20日评估时的价值共165.95万元，现总重量15.76吨，溧水县永阳镇家国废旧金属收购站按报废机械设备收购，价款12600元。双方当事人及废旧金属收购站均在《现存设备清点统计表》上签字或盖章。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审中，华盛公司提供了其原职工经桂生、刘来胜和溧水建设局委托代管人江世财三人调查笔录，证明2004年华盛公司的机械设备被溧水建设局强行拖走，存放在城效村原农用车厂对面的修理厂里。
本院认为，华盛公司以溧水建设局强行拖走其38件机械设备为由，要求返还财产或对不能返还的财产照价赔偿；溧水建设局对其拖走华盛公司机械设备的事实无异议，但抗辩数量并非38件，且花钱雇人看管机械设备已长达10年之久，并非不返还财产，而是华盛公司拒绝接受机械设备。二审中，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对存放在修理厂内的机械设备进行了清点，共清点出各类机械设备14件。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溧水建设局拖走华盛公司的机械设备的具体数量和名称；二是溧水建设局对拖走的机械设备的损失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拖走机械设备的数量和名称问题。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华盛公司主张溧水建设局拖走机械设备的数量是38件，但其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华盛公司对清单中的38件机械设备享有财产所有权，并不能证明该38件机械设备当时即存放在现场并被溧水建设局拖走。事实上，诉讼中华盛公司也陈述当时存放在现场的机械设备是大部分需要修理的机械设备，并非其全部财产，一些能正常使用的大型设备一般是在工地上使用。二审中，双方对于清点出来的14件机械设备无异议，故本院认定溧水建设局拖走华盛公司的机械设备共14件。对于华盛公司主张的另外24件机械设备，因证据不足，且溧水建设局不认可，故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已清点的14件机械设备的损失问题。案涉14件机械设备在2001年的评估价是165.95万元，因存放在修理厂内被自然侵蚀10余年，现已完全报废，按废品价处置，其残值仅为12600元。虽然上述机械设备是被溧水建设局强行搬迁至修理厂内的，但14件机械设备价值毁损的直接原因并非搬迁行为，而是10余年时间的自然侵蚀。华盛公司明知自己的机械设备已被搬至新的场所，却不积极接管财产，反而放任损害结果发生，以致14件机械设备被自然侵蚀置长达10余年之久，故其价值毁损应系华盛公司自身过失造成的扩大的损失。由此，即便溧水建设局强行搬迁机械设备的行为构成侵权，华盛公司也无权就扩大的损失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华盛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735元，由上诉人华盛公司负担（华盛公司已预交上诉费46800元，剩余27065元由本院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荣禧
审 判 员 周宏跃
代理审判员 曹 薇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唐姮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