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民终字第033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金娥。
委托代理人关锐，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法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菊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汀。
委托代理人张苑，律师。（代理上述三被上诉人）
委托代理人张春艳，实习律师。（代理上述三被上诉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薛巍。
上诉人王金娥因与马法祥、马菊妹、马汀、薛巍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吴度民初字第01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5月3日21时30分许，薛巍在苏州市吴中区横泾阳阳茶楼（马法祥、马菊妹、马汀称系苏州市吴中区横泾镇木东路音乐空间茶楼）二楼大厅内，因琐事与马育钧产生口角后相互扭打。在扭打过程中，薛巍持随身携带的单刃尖刀捅伤马育钧的左胸部，马育钧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法医鉴定，马育钧系被单刃锐器刺戳左胸致心脏破裂大出血死亡。本院于2013年12月13日作出（2013）苏中刑初字第0077号刑事判决书，判决薛巍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薛巍对上述刑事判决未提起上诉。
原审另查明，王金娥系苏州市吴中区横泾阳阳茶楼经营者，经营范围为茶水服务，零售预包装食品、散装食品。
马法祥与马菊妹系马育钧的父母，马汀系马育钧之子。马法祥、马菊妹生育子女三人，分别是马永军、马永芳、马育钧，其中马永军已于1975年7月12日去世；马育钧与其前妻已于2010年4月19日离婚，两人育有一子马汀。
上述事实，由马法祥、马菊妹、马汀提供的户表、人口普查表、刑事判决书、工商登记资料查询表，当事人陈述、询问笔录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案一审审理中，马法祥、马菊妹、马汀为证明其主张，提供如下证据：
1、苏州市公安局吴中分局横泾派出所出具的被询问人为王金娥、时间为2013年5月3日22时18分的《询问笔录》一份，载明：王金娥称，2013年5月3日晚7点左右，其与男友薛巍至音乐空间茶楼开店营业。9点左右，马育钧与另外两人来到茶楼大厅，三人坐下后，马育钧走到吧台摸其宠物狗，薛巍说“你不要碰他”，然后马育钧生气的回到座位上。没过几分钟，马育钧等三人准备离开，另外两人走在前面先下楼，马育钧站在二楼大门口回头手指着薛巍骂。薛巍与马育钧争吵起来，其在中间拉，并告知马育钧，薛巍喝酒多了，不要和薛巍吵。马育钧不听，将其拉到一边，薛巍上前捅了马育钧一刀。当时马育钧受伤后仍在骂，然后马育钧倒了下去，薛巍也离开了茶楼，当时在场人只有薛巍、马育钧与王金娥三人。
2、苏州市公安局吴中分局横泾派出所出具的被询问人为王金娥、时间为2013年5月3日23时54分的《询问笔录》一份，载明：王金娥称，其与薛巍认识有8-9年，2012年10月两人一直同居到现在。2013年5月3日晚，其与薛巍在家中喝了一瓶黄酒和一瓶石榴酒。薛巍于当晚19时许到了木东路的阳阳茶楼，后薛巍出去买狗粮，当晚20时左右回到茶楼，其发现薛巍好像又出去喝酒，而且有一点喝多了；当晚21时左右，马育钧与他的两个朋友来到茶楼的二楼吧台，当时其看马育钧应该是喝酒了，在马育钧等三人坐下后，马育钧走到吧台要点歌唱，且用手摸宠物狗，薛巍当时就说“不要碰它”，马育钧听了很生气。后马育钧招呼另外两个人往外走，在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时，马育钧用手指着薛巍说不要在横泾开店了，两人就在二楼的门口互相对骂，互相推搡，其在两人中间劝架，马育钧将其推开，等其转身时看到马育钧用手捂着左胸，身上都是血，但两人还在骂着，后马育钧晕倒在地，薛巍跑掉了；其觉得应该是薛巍弄伤马育钧的，应该是用放在吧台的一把水果刀捅伤了马育钧，其所经营的阳阳茶楼平时主要提供唱歌服务，店门口在二楼，二楼有一个大厅，三楼有五个包厢。
3、苏州市公安局吴中分局所出具的被讯问人为薛巍、时间为2013年5月4日15时20分的《讯问笔录》一份，载明：薛巍称，2013年5月3日晚，其与女友王金娥在苏州市吴中区横泾镇阳阳茶楼里看店。在9、10点左右，马育钧等三人来到茶楼，王金娥安排他们坐下后，马育钧走到吧台边，准备点歌唱，并伸手去摸在吧台上的狗，其告知马育钧“不要摸狗”，马育钧瞪了其一眼就回到座位上继续喝茶。过了一会，马育钧等三人准备离开，在马育钧走到门口时，他对王金娥说让其老实点，其听到后走到茶楼门口，与马育钧发生口角，王金娥在我们中间劝，马育钧直接一把推开了王金娥，而且右手掐住其脖子，左手抓住其右侧肩膀，将其推到吧台边上，其无法挣脱，于是将别在裤腰带上的水果刀拔出，向马育钧身上捅了一刀；阳阳茶楼系王金娥经营。
4、光盘一份，载明了苏州电视台就薛巍故意伤害刑事案件的报道情况。
薛巍对证据1、2、3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4提请法院予以核实；王金娥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马法祥、马菊妹、马汀称，王金娥、薛巍系夫妻关系，共同经营管理阳阳茶楼。王金娥、薛巍均表示，双方之间并不是夫妻关系，阳阳茶楼系王金娥一人经营，薛巍仅是偶尔去茶楼玩，薛巍不参与茶楼的经营管理。
一审审理中，薛巍称水果刀是其从家中带到茶楼的，后其切完水果放在了吧台上，在其准备离开茶楼时将该刀放在身上。王金娥称薛巍刺伤马育钧的刀不是茶楼里的，其在公安机关陈述时以为是茶楼里的水果刀，其实是薛巍从家中带出来的刀子，因为茶楼里的水果刀不是折叠刀，而凶器是折叠刀。
原审原告马法祥、马菊妹、马汀的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薛巍赔偿其丧葬费22993.5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54137.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2000元，共计329131元；王金娥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诉讼费用由薛巍、王金娥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宾馆、商场、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本案中，王金娥作为阳阳茶楼的经营者，应当对茶楼内顾客承担安全保障义务，对薛巍的故意伤害犯罪行为应当在能够预防、制止犯罪行为及其产生的损害后果范围内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王金娥并未履行相关法律法规、行业规定所要求的安全注意义务，对侵害行为及损害后果的发生存在过错。首先，茶楼经营存在违法和不规范的问题。工商部门对阳阳茶楼核定经营范围是茶水服务及零售，但王金娥私自开设了点歌唱歌服务，超出了阳阳茶楼的经营范围；其次，王金娥在阳阳茶楼营业期间，在经营场所内提供唱歌服务，但未按相关规定配备安保人员，客观上增加了顾客安全风险；最后，王金娥在明知薛巍饮酒过量的情况下，仍然允许薛巍及宠物狗在茶楼吧台内，存在管理不善的过失。综上，基于王金娥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过错，其应当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对马法祥、马菊妹、马汀因本次事故造成的损失核定如下：丧葬费22993.5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交通费2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54137.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0元，上述合计人民币329131元。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及相关刑事政策的规定，附带民事诉讼案件中，犯罪行为造成被害人人身损害或死亡的，应当赔偿医疗费、误工费、交通费及丧葬费等合理费用，赔偿数额应以犯罪行为直接造成的物质损失为依据，原则上不应将死亡赔偿金纳入实施犯罪行为被告人的赔偿范围。本案中，薛巍的犯罪行为造成被害人死亡，其作为实施犯罪行为的直接侵权人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但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并非犯罪行为直接造成的物质损失，故薛巍不应对此承担赔偿责任。王金娥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故王金娥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所确定的人身损害赔偿范围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综上，薛巍作为直接侵权人，应当承担除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以外的赔偿责任，即赔偿丧葬费、交通费合计24993.5元。王金娥应根据其过错在侵权责任法确定的损失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考虑到本侵权行为的暴力性、突发性、内部性，结合王金娥在安全保障义务方面存在的过错，原审法院酌定王金娥对马法祥、马菊妹、马汀的全部损失承担20%的补充赔偿责任，即赔偿65826.2元。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薛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马法祥、马菊妹、马汀人民币24993.5元。二、被告王金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马法祥、马菊妹、马汀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及交通费合计人民币329131元中的20%即65826.2元。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463元，由薛巍、王金娥共同负担。
上诉人王金娥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马法祥之子马育钧与薛巍发生矛盾，由于马育钧首先挑衅并动手殴打薛巍，薛巍反抗时持刀将马育钧伤害致死，薛巍被判处死缓。马法祥提起诉讼后，原审法院无视上诉人的答辩意见，在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判决上诉人承担20%赔偿责任。上诉人本身就是马育钧与薛巍案件的受害人，因双方斗殴导致茶楼被责令停业。上诉人既非侵权人，也不是与薛巍合伙经营，与薛巍非合伙经营，原审判决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要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马法祥、马菊妹、马汀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案件诉讼费用由马法祥、马菊妹、马汀负担。
被上诉人马法祥、马菊妹、马汀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金娥作为经营者未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阳阳茶楼经营点歌业务超出了工商部门核准的经营范围，且没有根据相关的法律、法规的规定要求配备保安人员，增加了顾客的安全风险。上诉人允许酗酒的被上诉人薛巍及其宠物狗在吧台内，没有制止薛巍把水果刀放在吧台上的行为，管理不善，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王金娥认为其也是涉案纠纷的受害人有误，即便其在纠纷中有损失，也不应由马法祥、马菊妹、马汀负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薛巍未作答辩。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二审依职权查明：文化部发布的《娱乐场所管理办法》规定：娱乐场所是指以营利为目的，向公众开放、消费者自娱自乐的歌舞、游艺等场所。歌舞娱乐场所是指提供伴奏音乐、歌曲点播服务或者提供舞蹈音乐、跳舞场地服务的经营场所；其他场所兼营以上娱乐服务的，适用本办法。设立娱乐场所，应当向所在地县级人民政府文化主管部门提出申请；娱乐经营许可证有效期2年；娱乐场所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是维护本经营场所秩序的第一责任人。公安部发布的《娱乐场所治安管理办法》规定：娱乐场所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是维护本场所治安秩序的第一责任人。娱乐场所领取营业执照后应当向所在地公安机关备案，提供娱乐经营许可证等批准文件。娱乐场所应当安排保安人员负责安全巡查，营业时间内2小时巡查一次，巡查区域应当涵盖整个娱乐场所，巡查情况应当写入营业日志；娱乐场所应当与经公安机关批准设立的保安服务企业签订服务合同，配备已取得资格证书的专业保安人员，并通报娱乐场所所在辖区公安派出所；娱乐场所经营面积在200平方米以下的，配备的保安人员不得少于2名；营业面积每增加200平方米，应当相应增加保安人员1名。非娱乐场所经营单位兼营歌舞、游艺项目的，依照《娱乐场所治安管理办法》执行。
本院认为，王金娥于事发当晚的2013年5月3日23时54分接受吴中公安机关询问时陈述其经营的阳阳茶楼平时主要提供唱歌服务，店门口在二楼，二楼有一个大厅，三楼有五个包厢；王金娥、薛巍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均陈述涉案纠纷系因马育钧前往吧台点歌唱时摸了吧台上的宠物狗所引发；王金娥、薛巍对前述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
根据前已述及的文化部及公安部管理办法的规定，无论是专业从事歌曲点播服务的娱乐场所还是兼营歌舞、游艺项目的场所，均应受到该规定的约束；王金娥自认其经营的阳阳茶楼平时主要提供唱歌服务，事实上即属于相关管理规定所指的娱乐场所，应当按照规定要求取得娱乐经营许可证并到当地公安机关办理备案手续，且需按规定配备至少两名保安人员，并由保安人员对整个营业场所进行巡查。根据现已查明的事实，阳阳茶楼核定的营业范围并不包含唱歌服务等歌舞娱乐项目，其经营点歌服务显属违规；王金娥也未提供证据证实阳阳茶楼取得了娱乐经营许可证并按规定配备了安保人人员。王金娥无证经营歌舞娱乐项目并允许饮酒的侵权人薛巍在事发现场停留的行为与本案纠纷的发生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王金娥违规经营歌舞娱乐项目后，未按照规定配备安保人员的行为直接导致纠纷发生后其仅仅凭借一己之力根本无力制止，其未配备保安的违规行为与马育钧死亡这一损害后果的发生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原审判决认定王金娥未能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存在过错并无不当。王金娥作为阳阳茶楼的经营者，系维护该经营场所秩序的第一责任人；至于薛巍与王金娥是否夫妻关系、王金娥与薛巍是否合伙经营均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理涉。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负有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王金娥违规经营娱乐业且未按照娱乐场所的相关管理规定配备保安等过错行为与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其未尽到作为经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理应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酌情确定王金娥赔偿损失的20%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王金娥关于原审判决在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判令其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2926元，由上诉人王金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恩乾
审 判 员 周 军
代理审判员 王君英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田思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