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常民终字第16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伟鹏。
委托代理人宋丽萍，江苏振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东宸除尘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福涌村福北路557号。
法定代表人张国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贤么、李睿，广东金本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坛铠建合金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薛埠镇花山工业园区18号。
法定代表人张来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贺罗凤，金坛市茅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徐伟鹏与被上诉人广州东宸除尘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宸公司）、金坛铠建合金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铠建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金坛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19日作出（2015）坛朱民初字第219号民事判决，徐伟鹏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3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徐伟鹏诉称，2014年2月9日，东宸公司组织我等人前往铠建公司从事安装除尘罩的工作。同年2月25日，我在工作中从10米多高处坠下，致全身多处骨折，后送往金坛市中医医院治疗。我系受东宸公司雇佣，在工作中受伤，依法有权要求雇主东宸公司承担责任。铠建公司作为工程发包方，未注意审查承包人的相应资质且未对现场作业安全尽到监管责任，应承担连带责任。故起诉要求东宸公司赔偿我损失9000元（我住院期间即自2014年2月25日至4月2日计36天的误工损失，每天250元）、铠建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东宸公司辩称，徐伟鹏在2014年向广州市劳动争议部门提起仲裁申请，要求确认其与我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后仲裁部门作出仲裁裁决，驳回其的仲裁请求。在法定期限内，双方均未提起劳动争议诉讼，故仲裁裁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徐伟鹏依据同一事实提起民事诉讼，系规避仲裁裁决结果。我公司与徐伟鹏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也不存在劳务关系，张国成与我公司也没有关系。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徐伟鹏的诉讼请求。
铠建公司辩称，东宸公司与我公司签订了除尘安装承包合同，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该合同合法有效。徐伟鹏的陈述及其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其伤害与我公司无关，请求法院驳回其诉请。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是，2014年2月25日，徐伟鹏在铠建公司内从事除尘罩作业过程中，从高空坠落受伤，其随即被送至金坛市中医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多发伤、脑外伤、颅底骨折、左颞急性硬膜外血肿（外伤性）、左侧上颌骨骨折等，于2014年4月2日出院。同年，徐伟鹏向广州市番禺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其与东宸公司于2014年2月10日至2014年7月15日期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该委经审理，于2014年10月17日作出裁决：驳回徐伟鹏的全部仲裁请求，徐伟鹏未提起诉讼。
2011年11月12日铠建公司与东宸公司签订《2套25T中频炉除尘工程安装承包合同》1份，约定由东宸公司为铠建公司安装2套25T中频炉除尘系统，总工期为120个有效工作日等内容。东宸公司认为该合同履行期为120天，在徐伟鹏受伤前已经履行完毕。铠建公司陈述该合同已经于2013年6、7月份履行完毕，2014年2月，东宸公司开始为铠建公司进行维修，但双方未签订维修合同。
原审庭审时，徐伟鹏申请的证人侯某到庭作证陈述：“是东宸公司的张国成打电话给我们，让我们来干活的，说金坛的活很紧，以前这里有人做了一半就走了，叫我们几个人干完。报酬为每天250元，由张国成发放，工作内容和时间也是由张国成安排。我和东宸公司没有关系，徐伟鹏在去的当月25日受伤的。我一共做了15天，张国成已经将报酬给我了，徐伟鹏的报酬也拿到了，也是张国成给的。劳动工具也是张国成提供的，我们是空手去的。平时工作时，是张国成在现场管理，有时铠建公司也会去看看。每天张国成将工作安排给我们，我们再分工。”徐伟鹏庭审时陈述：“当时张国成打电话给侯利群，我们几个都在一起，叫我们几个人去金坛做除尘罩安装工作，电话没有讲到劳务费问题。来金坛后张国成安排工作、进行分工、提供劳动设备，劳务费是张国成发放，我是2月10日到2月25日在铠建公司工作，期间我拿了2000元劳务费，是从张国成手上拿的，之后的劳务费由张国成给我的妻子。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徐伟鹏主张其与东宸公司之间存在劳务关系且在从事劳务过程中受伤、要求东宸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其就劳务关系提交的证据为：刘庆华、侯某书写的《事情经过》各1份、侯某的证人证言、光盘及内容摘要各1份、设计图纸1份、医患沟通记录单1份、东宸公司网站信息1份，东宸公司经质证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因刘庆华作为证人未到庭作证，且其书写的《事情经过》与侯某书写的《事情经过》内容一致，无法确认其真实性，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侯某到庭作证时陈述是张国成介绍、安排徐伟鹏等人进行劳务，期间由张国成安排工作内容、进度、发放劳务报酬、提供劳动工具；光盘及内容摘要中的录音发生时间、地点、对话当事人身份信息等无法核实；设计图纸、医患沟通记录单及东宸公司网站信息无法证明徐伟鹏的该主张，故徐伟鹏提交的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其与东宸公司存在劳务关系。虽然铠建公司提交了安装承包合同1份，且陈述徐伟鹏是在履行该合同维修义务期间受伤，但该合同的相对人东宸公司及铠建公司均陈述在徐伟鹏受伤前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而铠建公司未就徐伟鹏受伤确系在东宸公司履行维修义务期间提交证据。因此徐伟鹏的主张证据不足，其要求东宸公司赔偿损失、铠建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审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徐伟鹏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元（已减半收取），由徐伟鹏负担。
徐伟鹏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确定案由错误。民事案件案由反映案件所涉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是法院对诉争关系进行的概括，直接影响法院在立案和审判中对案件争议焦点的准确确定和对法律法规的正确适用。原审法院错将本案案由确定为健康权纠纷，健康权纠纷是指他人实施侵害健康权的行为而引起的一种人格权纠纷，而本案系因提供劳务过程中产生的损害，应适用《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第九部分“侵权责任纠纷”项下的“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重要事实尚未查明。原审庭审中，上诉人、证人、铠建公司均陈述，张国成系东宸公司在铠建公司进行施工管理的负责人，上诉人系由张国成找来为东宸公司进行除尘罩安装工作。但原审对于这一重要陈述在判决书中根本未提及，更未作出认定。上诉人在铠建公司作业过程中摔伤，其或者是为承包人东宸公司提供劳务，或者是为铠建公司提供劳务，二者必居其一。提供劳务者受害纠纷案件，多发生在一些小工厂、小作坊、个人承包、临时性劳务等业务中，此类案件普遍存在着赔偿主体复杂的特点。由于接受劳务一方与提供劳务一方一般未订立书面劳务合同，几乎都是口头约定，或者只是经人介绍跟着某某干活或者干某某活等，权利义务关系不明确，本案即是这种情况。上诉人发生事故受伤后，铠建公司与东宸公司互相推诿，铠建公司称上诉人系东宸公司找来施工的，应找东宸公司，东宸公司则称上诉人在铠建公司受伤，应找铠建公司。由于上诉人并无书面合同依据，只能根据自己的认知和判断提起诉讼。既然法院已经查明上诉人系在铠建公司内从事除尘罩作业过程中从高空坠落受伤，且上诉人及证人的陈述也与铠建公司的陈述基本一致，则应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分配举证责任，以查明案件事实。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即使原审认为不能认定上诉人与东宸公司存在劳务关系，作为合同发包方的铠建公司，也应因其选任过错承担责任。根据上诉人及铠建公司的陈述，上诉人是由东宸公司安排在此工作，如果法院认为上诉人及铠建公司的证据不能证明这一点，那么显然铠建公司存在选任过错，因为铠建公司连其选任的承包人是谁都不能证明，更谈何资质审查？因此，上诉人认为，基于已查明的事实，也足以要求铠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本案这样的基本事实即将查清，原审却潦草结案，势必将导致提供劳务者就同一受害事实反复起诉，增加当事人讼累，浪费国家的司法资源。为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后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东宸公司口头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是以人身损害为由提起诉讼的，故原审确定健康权案由正确无误。原审对本案能够认定的事实，均是依据证据规则作出认定。上诉人的主张没有证据证明，故原审驳回其诉请没有任何错误。
铠建公司口头辩称，原审法院确定案由正确，但部分事实认定不清。上诉人确属东宸公司工作人员，确实是在东宸公司履行保修业务期间受伤。东宸公司和我公司签订了合同，约定履行期间为120个工作日，但其实际并未按合同约定的期间履行。工程实际完工时间为2013年7月，但工程款至目前为止还有12万元未支付，目前该合同尚未履行完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处理。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本院依法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本案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上诉人徐伟鹏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从中国银行金坛支行调取的汇兑支付来帐凭证两张，其上加盖中国银行金坛支行的业务专用章，时间为2015年9月21日，显示内容为付款人张国栋分别于2014年3月18日及4月1日向收款人张利红帐户汇款1万元及14980元。上诉人认为，张利红是上诉人的妻子，该证据可以证明张国栋（东宸公司法定代表人）在上诉人受伤后向上诉人家属支付相关医疗费用，证明上诉人是为东宸公司工作期间受伤。2、从中国银行金坛支行调取的帐户信息一份以及上诉人与张利红的结婚证复印件一张，该帐户信息加盖有中国银行金坛支行的业务专用章，时间为2015年9月23日，其内容显示的张利红在该银行的帐号与身份证号，与前述汇兑支付来帐凭证上张利红的帐号及张利红结婚证上的身份信息一致。上诉人以此证明张利红是上诉人的妻子。3、从中国银行金坛支行调取的存款历史交易明细清单一份，其上加盖中国银行金坛支行的业务专用章，时间为2015年9月23日，显示张利红在该行开立帐户的时间为2014年3月13日，销户时间为2014年4月3日，交易往来清单中包括2014年3月18日及4月1日转帐收取张国栋汇款1万元及14980元。上诉人以此证明其受伤后于2014年2月25日至4月2日期间住院治疗，张利红到金坛照顾上诉人，为向东宸公司催索医疗费而开立此帐户，上诉人出院后即销户返回广东，该帐户的开、销户时间和张国栋汇款之间存在关联性。4、从广州市工商局调取的商事登记信息一份，显示东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张国栋，电话为136××××1466。5、从中国移动网上营业厅打印的移动手机基本信息，显示手机号码159××××0795的机主为上诉人徐伟鹏。6、从广东移动营业厅打印的通话清单一份，显示上诉人用上述手机于2014年4月1日两次打了张国栋的手机。上诉人以上述证据4、5、6，证明其因受伤一事与东宸公司多次沟通。7、录音资料一份附内容摘要，系张利红在上诉人受伤后于2014年4月1日与张国栋的通话录音，内容显示张利红要求张国栋支付上诉人医疗费，也提及上诉人系东宸公司员工，而张国栋答应给付医疗费。上诉人以此证明其受伤后在与东宸公司沟通过程中张国栋同意支付医药费。
东宸公司认为，上述证据的形成时间都是在上诉人起诉之前，即在其起诉前就已存在，不符合证据规则对新证据的规定，均不属于新证据，故不予质证。
铠建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认可其证明力，能够证明张国栋系东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在上诉人受伤期间支付了医疗费。
本院认为，根据徐伟鹏一审中提交的书证、证人证言及与铠建公司一致的陈述，能证明徐伟鹏系在为铠建公司发包的中频炉除尘安装工程进行施工的过程中受伤，且徐伟鹏、铠建公司均提及该工程的施工现场负责人为东宸公司的张国成，而该工程确由铠建公司发包给东宸公司承包施工，此至少表明徐伟鹏受伤与东宸公司有关。因东宸公司与铠建公司均认可双方签订的安装承包合同所涉标的物已完工并交付使用，且双方尚未结清工程款，而东宸公司也未就该工程已通过竣工验收提供证据，故根据双方承包合同的约定，有关该工程的后续施工或维修事项仍应由承包人东宸公司负责完成。发包人铠建公司没有理由将该工程的后续施工或维修工作另行交由其他没有资质的主体来进行，也无必要直接招用或雇佣来自广州的徐伟鹏、侯某等人到金坛施工，而徐伟鹏述称其与侯某等人均由张国成介绍、安排到现场施工、由张国成提供劳动工具和支付劳务报酬等，亦能与铠建公司的陈述相吻合，故涉案工程的施工主体应认定为东宸公司。东宸公司否认其进行涉案工程的维修、也否认张国成与其公司有关，显属推卸责任，该主张既无证据支持，亦不符常理，本院不予采信。经审查，上诉人徐伟鹏二审提交的书证客观真实，录音资料亦清晰完整、不存疑点，且能与其它书证相印证，上述证据能反映东宸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国栋在上诉人受伤后与上诉人家属进行电话沟通、并为其支付相关医疗费用的事实，即能证明上诉人是在为东宸公司工作期间受伤。虽然这些证据反映的事实在本案诉讼前即已存在，上诉人二审期间提交确属逾期举证，但鉴于其一审中亦提供了若干证据，而该一审提供的证据亦具有一定的事实证明力，故其二审又提交证据可视为对原举证行为的补充和完善，不能认定其系故意或重大过失逾期提供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当事人非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逾期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采纳，并对当事人予以训诫。原审根据现有证据认定事实及处理并不违法，本院基于上诉人二审提交的证据与案件事实有关、能证明其与东宸公司存在劳务关系的事实予以改判，并依法对上诉人的该逾期举证行为予以训诫。东宸公司本身怠于举证，但却以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为由不予质证，显属消极抗辩，亦不足以否定或推翻上诉人的事实主张，本院对此不予采纳。根据双方诉争的性质和案件事实，本案案由宜确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原审确定案由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从本案事发过程看，不能认定受害人系因故意或重大过失导致其受伤，故依法不能减轻雇主的赔偿责任。上诉人主张按每天250元的报酬确定其住院期间的误工费损失属合理，亦有法律依据，可予支持。但上诉人与铠建公司不存在合同关系，其要求铠建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徐伟鹏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金坛市人民法院（2015）坛朱民初字第219号民事判决；
二、东宸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徐伟鹏误工费损失9000元；
三、驳回徐伟鹏要求铠建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如果债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已减半收取），由东宸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徐伟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瑜净
代理审判员 吴立春
代理审判员 钱 锦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顾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