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1民终36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明华，男，1955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柳珍，女，1961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友玳、周玉芳，福建闽律律师事务所律师、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瑞英，女，1944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洪家发，男，1937年4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文辉、马德珍，北京德恒（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洪星，男，1966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洪斌，男，1968年7月2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洪春，男，1977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上诉人王明华、柳珍因与被上诉人王瑞英、洪家发、洪星、洪斌、洪春物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2015）融民初字第74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明华、柳珍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王明华、柳珍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王瑞英等五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一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错误。诉争宅基地系由王明华出资，以王瑞英的名义向生产队购买，之后又用该宅基地置换了诉争房屋使用的地块。宏路村村民的《证明》及证人陈某1、陈某2均可证明购地款系由王明华支付给当时生产队的出纳陈某1，且王瑞英也承认购地款系由王明华交付。因此诉争房屋的土地使用权是属于王明华的。王瑞英称购地款是其支付的，却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因此，一审认定王瑞英出资购买诉争宅基地系认定事实错误，也违背了证据规则。其次，一审判决逻辑方面存在错误。一审以建房工人不认识王明华、柳珍为由，认定王瑞英是诉争房屋的建造人错误。双方签订的《房产分割契约》说明诉争房屋系王明华与王瑞英共同出资建造的。即便该房屋由王瑞英和洪家发经手建造，也改变不了王明华有共同出资的事实。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房产分割契约》是经过双方充分协商而订立的，该契约上有王瑞英和洪春捺印表示确认，王瑞英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当知晓在契约上捺印的相应法律后果，洪春也接近成年，王瑞英可通过洪春了解该契约的完整内容，因此该契约的内容真实有效，双方应受契约约束。其次，即使如王瑞英所主张的其不识字，不知晓契约的内容、契约内容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该契约也只属于可撤销契约，王瑞英至今未向法院申请撤销，其撤销权已经消灭，合同生效。一审判决认为该契约不能确认为成立并生效，与合同法的规定不符。再次，洪家发、洪星、洪斌在契约上的指纹无法鉴定，并不排除他们在契约上捺印的可能性，且该三人并非登记的土地使用权人，没有直接处分诉争房产的权利，其是否捺印并不影响契约效力。四、吴大妹全程操办建房事宜，证人方某的证言不实，村里人都知道王明华、柳珍借王瑞英名义买房的事实。另外，双方已经按契约内容对诉争房屋管理和使用了二十几年。
王瑞英、洪家发辩称，一、一审关于购地款出资的举证责任分配正确。王明华、柳珍提交的《契约》、《民用新（扩）建住房申请报告表》、《换地协议书》证明，王瑞英是诉争宅基地的购买人和建房申请人，洪家发、洪星、洪斌、洪春、吴大妹等12人为建房共同申请人，上述证据未体现王明华、柳珍有任何权利。王明华、柳珍应当负进一步举证义务。二、陈某1不能证明4000余元是王明华自己购地的款项，结合一审各方陈述，王瑞英购买宅基地和申请建造房屋均委托王明华办理，由王明华代为转交购地款符合常理。三、王明华、柳珍关于建房出资问题，在一审、二审、发回重审一审庭审中出现多次陈述矛盾，也未能举证证明。四、一审并非仅依据建房工人的证言认定事实，而是依据《契约》、《民用新（扩）建住房申请报告表》、《换地协议书》等证据和建房承包人方某的证言，结合王明华、柳珍对建房细节一无所知，及其委托年近70岁的母亲吴大妹一手操办建房事宜的不合理陈述，综合评定后作出正确的事实认定。五、王明华、柳珍不能证明上述契约系双方全部人员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证明该契约已经成立并生效，也无法合理解释契约中出现的诸多违背常理的地方，一审对该份契约的真实性不予确认正确。六、撤销权的前提是合同成立并生效，但本案的事实是诉争合同并未成立，契约真实性无法确认。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明华、柳珍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王明华、柳珍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洪春辩称，建房承包人方某已经证明其不认识吴大妹。王明华、柳珍并未长期居住在诉争房屋，而是一直居住在他们在市区购买的房屋中。其他答辩意见与王瑞英、洪家发一致。
洪星、洪斌未发表答辩意见。
王明华、柳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双方于1994年10月6日签订的《房产分割契约》有效；2.按照《房产分割契约》的约定，将诉争房屋西侧两层楼二房一厅和共有楼梯一半面积（合计建筑占地118.65平方米、建筑面积202.65平方米）的房产判归王明华、柳珍所有并使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6年12月14日，以王瑞英为买受方，以宏路镇后铁埔生产队社员为出卖方，双方订立一份《契约》，约定出卖方将位于宏路后铁埔后山尾的一块宅基地卖断给王瑞英建房。王明华系王瑞英胞弟，当时在宏路镇政府工作，其参与了购地《契约》的磋商和签订过程，购地价款4160元也由王明华经手交给后铁埔生产队的出纳陈秉凎。1987年9月3日，原福清县土地管理局向王瑞英颁发了证号为融土(87)第29788号《福清县宅基地使用证》，确认了王瑞英对该宅基地的使用权。
1990年3月27日，因宏路镇建造侨联大厦，以宏路镇人民政府为甲方，以王瑞英为乙方，双方签订了《换地协议书》，约定甲方将其原己征用的宏路棋山村的一块山坡地与乙方的宅基地以同等面积调换，并同意乙方在新址上建房。王明华参与了该《换地协议书》的磋商和签订过程。
1991年5月，王瑞英、洪家发在换地后棋山村的新址上建造一座二层楼房（即本案诉争房屋）。该房屋建造竣工后，一直由洪家发、王瑞英及其家人居住，王明华的母亲吴大妹（也是王瑞英的母亲）亦长期居住于该房屋。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诉争宅基地由谁出资购买的问题
1.王明华、柳珍提供的购买宅基地的《契约》、《民用新（扩）建住房申请报告表》、《福清县宅基地使用证》、《换地协议书》等四份书证所记载的内容说明王瑞英是诉争宅基地的使用权人和建房申请人(建房申请表的“家庭人口”栏目中有王明华与王瑞英的母亲吴大妹的名字，但没有王明华和柳珍的名字)，该四份书证均未载明王明华、柳珍为购地或建房出资人，也未载明王明华、柳珍对该宅基地拥有使用权，故该书证不能证明王明华、柳珍关于其以王瑞英名义出资购买宅基地的主张。
2王明华、柳珍提供的宏路村村民的《证明》系证人证言，其内容与出庭证人陈秉凎、陈某2证言相印证的部分，可以证明王明华参与了购地契约签订过程，并将购地款4160元交给后铁埔生产队的出纳陈秉凎；但上述证人证言中关于诉争地是由王明华出资购买的陈述与买某《契约》、《建房申请表》、《换地协议书》等书证所载内容相矛盾，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根据上述书证的记载，可以认定王瑞英才是诉争宅基地购买人和诉争房屋建房申请人（鉴于王瑞英与王明华系同胞姐弟关系，王明华将购地款交给陈秉凎的行为不排除是为王瑞英转交的可能）。
综上，王明华、柳珍主张其以王瑞英名义出资购买诉争宅基地证据不足。
二、关于本案诉争房屋由谁出资并建造的问题
1.王明华、柳珍在诉状及庭审陈述中均主张建房资金10.2万元均由其单方出资，但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也未能合理说明资金来源（柳珍在庭审中仅说明其向其弟柳忠、其姐柳青借款共计2万余元，尚不足以说明其所主张的10.2万元建房资金来源），该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王明华、柳珍提供的《房产分割契约》中虽然记载其出资4.5万元的内容，但该内容与其在诉状中及庭审中的陈述相矛盾，且该契约的真实性及效力有争议，在该契约的真实性和效力得到确认之前，王明华、柳珍关于其出资4.5万元的主张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
2.庭审中王明华、柳珍无法回答建房工人名字、承包方式、材料来源等问题，其在庭审中声称将建房之事交由王明华之母吴大妹一手经办，经查，当时吴大妹年近七十岁，王明华、柳珍主张其将建房事宜交由吴大妹一手经办不合常理。庭审中证人方某可以准确回答诉争房屋的工人名单、承包方式、建房材料来源等建房细节问题，其证言客观真实、足以采信，可以证明诉争房屋是由其以单包工方式向洪家发、王瑞英承包建造，建房过程中包括现场管理、采购建筑材料以及工钱结算等均由洪家发、王瑞英负责（庭审中，该证人表示其在建造诉争房屋过程中并不认识王明华、柳珍及案外人吴大妹）。据此可以认定洪家发、王瑞英才是诉争房屋的建造人。
综上，王明华、柳珍主张本案诉争房屋系由其出资并雇用工人建造证据不足。
三、关于本案《房产分割契约》的真实性和效力问题
王明华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提交了一份落款时间为1994年10月6日的《房产分割契约》，其中内容载明本案诉争房屋系双方共同出资建造，其中王明华、柳珍出资4.5万元，洪家发、王瑞英出资5.7万元，并约定诉争房屋西侧两层楼二房一厅和共有楼梯中的一半归王明华、柳珍所有。一审法院审查认为：
1.该契约形式上存在瑕疵。落款处无立约双方签名或捺指印，落款处设定了“中证人”签名位置却无人签名，不合正常规范。
2.该契约内容未经充分磋商。据王明华、柳珍陈述，该契约系由王明华单方起草并托人打印后找本案洪家发等五被告捺指印，但目前尚无证据表明双方就契约内容进行过充分磋商。
3.该契约未能体现洪家发等五被告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司法鉴定结论，该契约抬头处打印的双方姓名上的七枚指印，仅有王明华、王瑞英、洪春三枚系本人指印，其他指印因无法辨识不具备鉴定条件。因洪家发、洪星、洪斌指印无法鉴定，王明华、柳珍又不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洪家发、洪星、洪斌参与了该契约内容的磋商过程，故不足以认定该契约内容为洪家发、洪星、洪斌的意思表示。该契约中虽有王瑞英、洪春指印，但因双方都承认当时王瑞英不识字，无法看懂协议内容，故即便契约上有王瑞英指印，也不意味着其知道契约的具体内容（王瑞英购地、换地及建房审批的相关手续是由王明华参与办理，故不排除王瑞英在不知道该契约内容的情况下出于信任王明华而捺上指印）。庭审中，王瑞英、洪春表示其对契约内容毫不知情，不知道契约上怎么会有自己的指印，王明华、柳珍也无法说明王瑞英、洪春是否在充分了解该契约所载内容后捺上指印的（在庭审中，王明华、柳珍对王瑞英、洪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及什么情况下捺指印未能作出合理说明），故该契约是否系王瑞英、洪春的真实意思尚无法确认，更不能以表见代理推定为洪家发、洪星、洪斌的真实意思表示。又因洪春在契约落款时间系未成年人，且是在校学生，尚未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不宜单独签订涉及重大利益的契约，其在该契约上所捺指印（没有证据证明有经过其法定代理人同意）不具有法律效力。
综上，该契约形式上存在明显瑕疵，且契约内容未经立约双方充分磋商，未能体现立约一方的真实意思表示，部分立约主体缺乏相应民事行为能力，该契约不能确认为已成立并生效的契约，在没有其他有效证据足以佐证的情况下，该契约内容的真实性无法确认。
本案为物权确认及分割纠纷。王明华、柳珍要求确认部分诉争房屋归其所有并使用，是基于其所主张的出资购买诉争宅基地和出资建造诉争房屋以及其所主张的诉争房屋分割契约真实有效这两个基础事实。但从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以及一审法院对本案争议事实及证据的分析可知，王明华、柳珍主张诉争房屋系由其以王瑞英名义单独或共同出资建造均证据不足；王明华、柳珍提供的房屋分割契约不能确认为已成立并生效的契约，契约内容的真实性亦无法确认。据此，王明华、柳珍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洪星、洪斌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一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一）项、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五条、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王明华、柳珍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王明华、柳珍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中国农业银行活期存折明细清单;2.《证明》；3.《水费委托代扣证明函》、用水清单、电费明细等；4.双方各自管理自己房产的照片一组；5.房产使用情况的照片一组。因上述五组证据均未在一审举证期限内提交，又不属于二审程序中的新证据,且不足以证明王明华、柳珍系诉争宅基地的土地使用权人或诉争房屋的实际所有权人，故本院不予采信。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以下两点：一、一审关于诉争宅基地的出资人及诉争房屋的出资人、建造人的认定是否有误；二、《房产分割契约》的真实性及效力应如何认定。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首先，因《契约》、《福清县宅基地使用证》、《换地协议书》体现的相对人均为王瑞英，上述证据均未载明王明华、柳珍的名字，现王明华、柳珍主张其系诉争宅基地实际出资人，应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但证人陈某1只能证明王明华经手了4000余元购地款，而无法证明该款实际为王明华出资，证人陈某2则没有看到王明华交付款项的过程，在各方均确认购买诉争宅基地等各项事宜由王明华全程参与办理的前提下，不排除4000余元购地款是王瑞英托王明华转交的可能性，故王明华、柳珍主张诉争宅基地是其实际出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其次，《民用新（扩）建住房申请报告表》登记的申请人未包含王明华、柳珍的名字，在此前提下，王明华、柳珍主张其系诉争房屋实际建造人，应尽相应的举证责任，但关于出资额，柳珍在一、二审审理过程中出现多次矛盾陈述，在起诉状中称其单方出资10.2万元，后在庭审中又变更称其实际出资4.5万元，又因在九十年代10.2万元属于大额开支，该款项与柳珍陈述的王明华当时工资收入水平（庭审中陈述几十元至几百元）存在很大差距，而其对于出资来源解释不清，也未提交其他出资证据予以佐证，故王明华、柳珍称诉争房屋的建房是其实际出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再次，关于建房事宜柳珍的庭审陈述出现前后不一致之情形，一审结合《民用新（扩）建住房申请报告表》等证据，结合证人方某能准确回答诉争房屋建房细节的事实，认定洪家发、王瑞英才是诉争房屋的建造人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首先，《房产分割契约》为王明华单方提供，该契约仅在抬头打印字迹处按有指印，落款处无立约，“中证人”处无人签名，不合常规。虽然王瑞英、洪春打印字迹处的指印可以鉴定，但根据庭审陈述，各方均明知王瑞英是文盲，无法看懂协议，结合王明华全程参与诉争宅基地的购买审批事宜的事实，即使存在王瑞英的指印，也不意味着王瑞英知晓契约的具体内容，而洪春在1994年尚未成年，未以自己劳动收入作为主要生活来源，不具备签署涉及重大利益协议的能力。其次，契约中，洪家发、洪星、洪斌打印字迹处的指印不具备鉴定条件，协议上也没有他们的签名，因此，该契约在形式上存在一定瑕疵。庭审中，王明华、柳珍对契约签订地点、签订过程描述不清，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订立该契约时，契约中的各方均参与了约定事项的磋商过程，因此，本案不足以认定《房产分割契约》为各被上诉人的意思表示。在王明华、柳珍未能证明其曾按《房产分割契约》实际出资的前提下，本案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一审法院认为该契约真实性无法确认合法合理。王明华、柳珍请求确认《房产分割契约》有效并确认诉争房屋部分归其所有及使用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明华、柳珍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王明华、柳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哲森
代理审判员 陈 嘉
代理审判员 雷 敏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 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