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民终6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江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江都区新区舜天路。
法定代表人：张玉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慧，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登山，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宜昌长楹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宜昌市东山大道***号*栋*********号。
法定代表人：江妍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冯常习，湖北西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江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宜昌长楹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楹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鄂民初00032-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都公司不服一审裁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由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继续审理本案。事实与理由：一、双方签订的《备忘录》明确约定，双方签订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以下简称备案合同）的目的仅用于获得施工许可证使用，不作为双方履行的依据，备案合同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无法律约束力。《备忘录》第一段约定：“双方为此一致同意，在招投标后双方将签订的备案合同仅只用于前期备案后及时获得施工许可证使用，不作为双方工程实施及今后结算付款的依据”。该约定明确3层意思：1.指出了备案合同的目的只有一个：获得施工许可证使用。2.备案合同不作为履约的依据。这里的“工程实施及今后结算付款”指的是合同履约的整个过程。3.备案合同仅作为备案使用、不作为履约依据。二、备案合同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备案合同中的仲裁条款亦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也无法律约束力。备案合同中的仲裁条款不符合仲裁法第十六条实质性要求。三、备案合同上的印章真实不等于协议真实，备案合同的形成行为与印章加盖行为在性质上具有相对独立性，《备忘录》足以推翻备案合同的真实性。本案中，虽然双方在备案合同上盖章，但双方又通过《备忘录》约定的方式确认了备案合同仅作为政府备案使用，不作为双方履约依据。《备忘录》足以推翻备案合同的真实性。四、双方实际履行的是《建设工程意向承包合同》（以下简称《意向合同》），该《意向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江都公司是依据该《意向合同》主张工程价款的，而不是依据备案合同主张价款，因此本案应当按照《意向合同》确定由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五、《意向合同》是一份完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对承包范围、工程价款与计价方式、工程进度款、工程质量、违约责任及争议解决方式做了明确约定。《意向合同》名为意向合同，实质上是一份对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约定具体、明确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符合合同法的规定，具备履行条件，也得到实际履行。一审法院认为“《意向合同》并没有确定诉讼为争议解决的唯一方式”是错误的。《意向合同》明确约定了争议解决条款，根据仲裁法的规定，当事人既约定诉讼、又约定仲裁作为争议解决方式时，仲裁协议是无效的，应由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法院以双方没有约定诉讼为争议解决唯一方式而驳回上诉人的起诉是错误的。
长楹公司答辩称，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理由是：本案的双方当事人针对本案诉争的工程先后签订了三份合同——《意向合同》、备案合同、《补充协议》以及一份《备忘录》。一、《意向合同》只有框架性、原则性的意向约定，并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七十五条规定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应当包括的内容，无法实际履行。1.双方在签订《意向合同》时，答辩人尚未取得建设土地使用权，答辩人仅有参与建设用地使用权招拍挂的意向，上诉人亦只有建设承包本案争议项目的意向。2.《意向合同》内容仅限于承包范围、工程价款与计价方式等六个方面，并无合同工期、整体工程质量、隐蔽工程验收等建筑施工合同应当具备和约定的诸多条款。3.上诉人在原审起诉时只向法院提交《意向合同》，故意隐瞒双方经过严格招投标程序签订的备案合同以及招投标文件和《补充协议》，并在上诉状中坚持其是依据《意向合同》主张工程价款，其目的是为了否定备案合同中关于争议解决方式的约定。二、《备忘录》的文字表达，不涉及到双方争议的解决方式，与本案管辖问题并无关联。1.《备忘录》签订于2013年7月5日，发生在工程邀请招投标之前。2.《备忘录》从文字表达内容上，在最后总结段落里就工程技术要求（包括施工工期、竣工验收）及最终结算四个部分作出了另行签订《工程补充协议》的形式上记录，并无实质、明确具体的约定，更不涉及争议解决的方式。3.《备忘录》不能否定备案合同的法律效力。建筑施工合同的签订受国家强制性法律规范调整，《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四十三条明确规定，在招投标之前招标人与投标人进行的谈判属于无效谈判。因此，上诉人以招投标之前双方签订的《备忘录》为由，主张备案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4.《备忘录》的记录事项没有任何与备案合同实质性条款不一致的内容，亦未构成对备案合同效力、约束力的冲突破坏。三、备案合同是依法进行招投标后，双方签订的正式合同。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一份最完整的涉及本案争议项目的建设施工合同，该合同对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做出了最全面的约定，对双方争议解决的方式进行了唯一约定。1.双方签订的备案合同是在宜昌市建设行政主管部门的监督下，依法经过招投标程序，向上诉人发放了《中标通知书》后签订，并依法履行了备案手续。2.备案合同对双方争议解决的方式有明确、唯一的约定，即向宜昌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这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在长达三年的施工期间，双方一直在履行备案合同，答辩人、上诉人、监理方亦从未对该合同提出质疑。3.上诉人主张“《备忘录》足以推翻备案合同的真实性”观点纯属主观臆断。在本案中，双方在签订备案合同之后，于2013年10月18日签订了《补充协议》。《补充协议》首先承认了备案合同的效力，双方承诺“今后工程的实施（包括工期、竣工验收）及结算付款，若出现与双方2013年10月8日签订的备案合同不一致，以双方最终签订的《工程补充协议》为准。”此段文字表述，证明双方的权利、义务是以备案合同为依据。四、2013年10月18日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明确表达了双方均以备案合同为依据。1.双方签订《补充协议》时，已完成整个招投标程序、签订了备案合同。2.从《补充协议》的文字表达来看，进一步确认了双方签订的备案合同是调整和约束双方权利、义务关系的依据。3.《补充协议》不涉及争议的解决方式。综上，当事人就同一事项有多份合同且合同之间有约定不一致情形时，应该以最后一份合同所约定的内容为准。本案中，诉争双方最后一份协议是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该《补充协议》进一步确认了备案合同的效力。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条规定，本案争议解决的唯一方式是根据备案合同中约定，应当向宜昌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即使备案合同无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九条规定，备案合同的仲裁条款仍然有效。
江都公司起诉称，该公司与长楹公司于2012年1月11日签订《意向合同》，合同约定长楹公司将其开发建设的位于宜昌市中南路的“长楹”商品房住宅工程项目发包给江都公司承包施工。合同签订当日，江都公司将履约保证金1000万元支付给长楹公司。由于涉案的商品房住宅属于强制招投标工程，涉案合同属于无效合同。请求法院判令：1.长楹公司支付江都公司拖欠工程款本金10313万元。2.长楹公司承担从起诉之日起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拖欠工程款利息。3.确认江都公司对实际施工完成的建设工程拍卖价款有优先受偿权。4.长楹公司在支付所有工程款后及时与江都公司办理交接和工程资料交接事宜。
长楹公司在答辩期内提出异议认为：2013年10月8日，经过招投标程序，长楹公司与江都公司就案涉工程签订了备案合同。依照本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的规定，该案诉争合同应该以该备案合同为准。在该备案合同第62.6条中，双方同意选择向宜昌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的方式解决争议。该仲裁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仲裁协议有效，该案争议应该通过仲裁程序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依照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不得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告知原告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条“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六条“在人民法院首次开庭前，被告以有书面仲裁协议为由对受理民事案件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进行审查。经审查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第（三）项“仲裁协议符合仲裁法第十六条规定且不具有仲裁法第十七条规定情形的”的规定，长楹公司与江都公司针对案涉工程在2013年10月8日签订的备案合同第62.6条中约定：“双方同意选择下列一种方式解决争议：向宜昌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条系仲裁协议。长楹公司在该院首次开庭前以有书面仲裁协议为由对受理民事案件提出异议，法院应当进行审查。因双方当事人达成了书面仲裁协议，该仲裁协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六条规定，且不具有第十七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应裁定驳回江都公司的起诉。虽然双方在《备忘录》中曾确认备案合同仅用于前期备案后及时获得施工许可证使用，不作为双方工程实施及今后结算付款的依据。双方最终执行（履行）的合同以备案合同之后双方另行签订的《工程补充协议》为准，即双方对工程的技术要求（包括施工工期、竣工验收等）及最终结算均以《工程补充协议》为准。而工程的技术要求（包括施工工期、竣工验收等）及最终结算，并不包含争议解决方式，《备忘录》并不能证明备案合同中的仲裁协议并非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而且长楹公司与江都公司在《补充协议》中约定，双方承诺今后工程的实施（包括工期、竣工验收）及结算付款，若出现与双方2013年10月8日签订的备案的施工合同不一致时，以双方最终签订的《工程补充协议》为准。现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没有签订《工程补充协议》，也就没有出现与双方2013年10月8日签订的备案的施工合同不一致的情形。江都公司还主张备案合同违反招投标法的规定，事先确定施工人、虚假招投标，因而中标无效、中标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九条“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或者无效，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的规定，不论备案合同是否有效，均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江都公司以备案合同无效主张仲裁协议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江都公司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起诉长楹公司，虽然江都公司以《意向合同》作为依据提起该案诉讼，但在诉讼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有权就该案的诉讼请求及理由、答辩请求及理由举证。双方当事人就该案工程签订的备案合同与该案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相关事实具有关联性。江都公司主张其依据《意向合同》起诉，即认为备案合同与该案无关的理由无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何况《意向合同》并没有确定诉讼为争议解决的唯一方式。江都公司认为其不是依据备案合同主张工程价款，即认为该案应当按照《意向合同》确定由人民法院管辖无法律依据。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六条之规定，裁定驳回江都公司的起诉。
本院认为，综合上诉双方的上诉及答辩意见，本院确认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本案中双方当事人是否受双方所签订的备案合同中的仲裁条款约束。
一、关于《备忘录》是否否决备案合同仲裁条款的效力。虽然双方在《备忘录》中曾确认上述备案合同仅用于前期备案后及时获得施工许可证使用，不作为双方工程实施及今后结算付款的依据。双方最终执行（履行）的合同以备案合同之后双方另行签订的《工程补充协议》为准，即双方对工程的技术要求（包括施工工期、竣工验收等）及最终结算均以《工程补充协议》为准。但是，因工程的技术要求（包括施工工期、竣工验收等）及最终结算，并不包含争议解决方式，因此，《备忘录》并不能否认备案合同中仲裁协议的效力。而且，长楹公司与江都公司在《补充协议》中约定，双方承诺今后工程的实施（包括工期、竣工验收）及结算付款，若出现与双方2013年10月8日签订的备案的施工合同不一致时，以双方最终签订的《工程补充协议》为准。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没有签订《工程补充协议》，也就没有出现与双方2013年10月8日签订的备案合同不一致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九条“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或者无效，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的规定，不论备案合同是否有效，均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江都公司以备案合同无效主张仲裁协议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
二、关于备案合同与本案确定管辖的关联性。虽然江都公司仅以《意向合同》作为起诉事实证据提起本案诉讼，但在诉讼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有权就本案的诉讼请求及理由、答辩请求及理由举证。而备案合同是经过招投标程序，长楹公司与江都公司就案涉工程所签订，与本案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相关事实具有事实上的关联。江都公司主张备案合同与本案无关的理由与客观事实不符。本案双方当事人针对诉争工程先后签订了三份合同——《意向合同》、备案合同、《补充协议》以及一份《备忘录》。尽管上述合同均是本案的基础性合同，但是，就同一事项，当事人之间订立了多份合同且合同之间有约定不一致情形时，应该以最后一份合同所约定的内容为准。本案中，诉争双方之间最后一份协议是双方于2013年10月18日签订的《补充协议》，该《补充协议》进一步确认了备案合同的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以及本院《关于审理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在建筑工程项目中存在多份合同时，应该以备案合同为准。江都公司认为其不是依据备案合同主张工程价款，即认为本案应当只能按照《意向合同》确定本案由人民法院管辖，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三、关于备案合同仲裁条款的效力。长楹公司与江都公司在2013年10月8日签订的备案合同第62.6条中约定：“双方同意选择下列一种方式解决争议：向宜昌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条明确约定了双方当事人对本案争议解决的方式，该约定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款关于“人民法院对下列起诉，分别情形，予以处理”第（二）项“依照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不得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告知原告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条“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六条“在人民法院首次开庭前，被告以有书面仲裁协议为由对受理民事案件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进行审查。经审查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第（三）项“仲裁协议符合仲裁法第十六条规定且不具有仲裁法第十七条规定情形的”的规定，长楹公司在一审法院首次开庭前以有书面仲裁协议为由对受理民事案件提出异议，该仲裁协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六条规定且不具有第十七条规定的无效情形。本案争议解决的唯一方式是备案合同中约定的向宜昌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即使备案合同无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九条规定，备案合同的仲裁条款独立存在，仲裁条款仍然有效。原审法院以双方签订的有关仲裁条款有效，裁定驳回江都公司的起诉并无不当。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何 波
代理审判员 宁 晟
代理审判员 宋 冰
二０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席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