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锡商终字第008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无锡幸运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新区梅村工业集中区锡达路235号。
法定代表人蔡新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林志明，江苏梁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红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红林。
委托代理人杭敏娟，无锡市滨湖区希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无锡幸运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幸运环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金红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28日作出的(2015)锡滨商初字第001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9月3日，幸运环保公司与金红林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金红林向幸运环保公司借款1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0年9月3日至2016年12月30日，无利息。还款分五次，自2011年开始每年的12月31日之前还款2万元。如因个人原因，在最后还款期限前离开幸运环保公司，则需归还剩余借款，并按借款总额和同期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结清利息。上述借款协议签订后，幸运环保公司向金红林给付了借款10万元。
2011年12月23日，金红林通过现金方式归还幸运环保公司借款本金17541元。2012年11月1日，幸运环保公司向金红林出具《收据》一份，确认于当日收到金红林还款10998元，并确认金红林至此尚欠幸运环保公司借款本金6万元。2013年4月25日幸运环保公司向金红林出具《收据》两份，确认于当日收到金红林归还借款本金49319.8元及利息1258.67元，上述两份收据经办人为幸运环保公司财务“顾斌斌”，幸运环保公司确认至此金红林已全部归还借款本金10万元。
幸运环保公司和金红林一致确认上述三张收据总金额为77858.8元，与借款本金10万元的差额22141.2元已由金红林通过报销冲账的方式归还。至于报销冲账是如何冲抵、何时冲抵的，金红林认为其举证的《收据》原件上已载明：2011年12月23日其通过报销冲账的方式归还借款本金2459元，2012年11月1日通过报销冲账的方式归还借款本金11002元。幸运环保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其举证的《收据》上无金红林所称的上述记载，但报销冲账的方式和时间尚在核对。
金红林为证明其还通过顾斌斌归还幸运环保公司借款本金13887.4元，举证了2012年12月28日由顾斌斌书写的《收据》一份，该《收据》上方载明：“今收到金红林还款人民币￥13887.40（壹万叁仟捌佰捌拾柒元肆角正）”。另起一行，由顾斌斌书写“原账面欠￥63800，有报销单两张￥1195.4、￥4843，加上本次还款￥13887.40，现账上欠款￥43874.2”。关于该《收据》的形成过程，金红林陈述：当时公司的收据不在顾斌斌手边，顾斌斌就出具了一张手写的收据。在其要求下，顾斌斌还罗列了已还款的明细，这样就形成了《收据》中部对账的过程。《收据》最下方的“58207.2”是幸运公司法定代表人蔡新田书写的。对此，幸运环保公司认为该款项与其无关，是金红林与顾斌斌之间的个人借款，其提供了顾斌斌的情况说明并申请顾斌斌到庭作证。顾斌斌向法庭陈述：2012年10月或11月左右，金红林急需用钱，便在幸运环保公司办公室向顾斌斌提出借款要求。恰巧顾斌斌因家里需要用钱随身携带了这么多现金，便当场借给金红林1.3万左右，由金红林出具《借条》，借条未约定利息，现《借条》已丢失。2012年12月28日，金红林在幸运环保公司办公室归还13887.4元，归还款项和借款本金有差额，差额部分为借款利息，利息的具体金额其不清楚，没有清点。金红林还款时要求顾斌斌出具《收据》，顾斌斌就随便拿了一张其已经在中部书写有“原账面欠￥63800，有报销单两张￥1195.4￥4843，加上本次还款￥13887.40，现账上欠款￥43874.2”的A4纸，在该A4纸上部空白地方书写了“今收到金红林还款人民币￥13887.4”。A4纸中部书写的部分可能是其自己的账，与幸运环保公司及金红林都没有关系，形成时间早于2012年12月28日。对于如果是自己的账，为何会有报销单向顾斌斌个人进行报销，顾斌斌未作出合理解释。对于为何形成在先的“加上本次还款￥13887.40”同2012年12月28日金红林的还款金额恰好一致，顾斌斌的解释为金红林事先告诉。
另查明，2013年1月9日，金红林在幸运环保公司一楼办公室因琐事用保温杯将该公司财务人员许某某左眼部砸伤。2013年1月10日，无锡幸运冶金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幸运冶金公司）解除了与金红林的劳动合同关系。解除原因为严重违反用人规章制度。幸运环保公司举证了其公司的考勤表及费用暂支申请表，以证明金红林虽劳动关系在幸运冶金公司，但其也在幸运环保公司工作。
以上事实，有幸运环保公司提交的借款协议、收据、考勤表、费用暂支申请单、行政处罚决定书、无锡市终止或解除劳动关系通知单，有金红林提交的收据、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锡民终字第2254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予以证实，有当事人陈述及庭审笔录等在卷佐证，法院予以确认。
原审法院认为：幸运环保公司与金红林的借款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受法律保护。金红林的劳动关系虽在幸运冶金公司，但其也在幸运环保公司工作。因其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幸运冶金公司于2013年1月10日与金红林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则上述借款协议约定的借款利息的支付条件已成就，金红林应当按借款总额和同期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关于金红林主张的幸运环保公司尚欠其加班、出差等经济补偿金5000元，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理涉，金红林可对此另行主张权利。
关于2012年12月28日支付顾斌斌的13887.4元。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顾斌斌系幸运环保公司财务人员，金红林归还幸运环保公司的借款本息也有数笔系顾斌斌经手。2012年12月28日，金红林通过顾斌斌归还公司借款并不违反常理。幸运环保公司虽认为这是金红林和顾斌斌个人的借款，但未提供顾斌斌曾向金红林给付借款的依据，也与顾斌斌所写《收据》内容不符。《收据》中间文字显示是一个对账的过程，“有报销单两张”可见该账目涉及公司，“加上本次还款￥13887.40”可见金红林于2012年12月28日支付顾斌斌的13887.4元已被纳入涉及公司的对账款项中，对此顾斌斌应当是知晓金红林支付款项的对象为公司。顾斌斌对于借款本金、利息等细节问题均未明确回答，对《收据》中间的文字先陈述与公司和金红林无关，但在随后又陈述“加上本次还款￥13887.40”是金红林告诉顾斌斌的。顾斌斌的陈述前后矛盾，细节问题无法准确回答，对自己书写的文字又无法做出合理解释，法院对顾斌斌的陈述难以采信。故应当认定金红林于2012年12月28日归还的借款13887.4元应为支付幸运环保公司的借款本金。
关于2010年9月3日至2012年12月30日期间的利息，民间借贷诉讼中，借款人对于其已履行还款义务负有举证责任。金红林虽认为其已于2011年12月23日通过报销冲销归还借款本金2459元，但其举证的2011年12月23日的收据左上角黑色书写字迹系后添注形成，由谁书写也不明确，金红林的主张难以支持。又因2012年12月28日金红林通过顾斌斌归还幸运环保公司借款本金13887.4元，2012年11月1日至2012年12月28日的利息应为580元（以6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2012年12月29日、2012年12月30日的利息应为15.37元（以46112.6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故2010年9月3日至2012年12月30日借款利息应为13235.12元。
关于2013年1月1日至2013年4月25日的利息，截至2012年12月30日金红林尚欠幸运环保公司借款本金46112.6元。金红林若认为通过报销冲账方式归还的借款10680.2元（6万元-49319.8元）时间是2012年12月31日至2013年4月24日，而非2013年4月25日最后一次结算时进行报销冲账的，应举证证明，在金红林未相应举证的情况下，该阶段利息应以46112.6元为基数计算。幸运环保公司主张年利率6%上浮35%计算利息无合同及法律依据，故该部分的利息应为883.82元（46112.6元×6%×115/360）。
综上，金红林借款利息总计14118.94元，金红林已支付借款利息1258.67元，支付借款本金113887.4元（三张收据合计77858.8元+报销冲账22141.2元+通过顾斌斌归还公司借款13887.4元），金红林多归还的借款本金13887.4元应抵扣借款利息。故幸运环保公司要求金红林支付借款利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幸运环保公司要求金红林归还借款利息13239.75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1元，由幸运环保公司承担。
幸运环保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认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顾斌斌向金红林出具还款13887.4元的收据系两人之间的个人经济往来，与幸运环保公司无关。该款不应由幸运环保公司承担，亦不应与金红林应向幸运环保公司支付的借款利息相抵扣。理由是：1、收据系顾斌斌以个人名义出具；2、顾斌斌出具的收据不构成表见代理或任何职务行为；3、根据公司财务制度及惯例，接受还款或付款应由其公司向还款人或付款人出具加盖财务专用章的收据。顾斌斌出具的收据不符合财务制度或惯例，与幸运环保公司无关；4、金红林支付幸运环保公司的部分欠款虽由顾斌斌经办，但顾斌斌并非幸运环保公司指定或固定的向金红林收款的经办人，不应据此认定顾斌斌向幸运环保公司出具收据的行为是代表幸运环保公司的职务行为；5、顾斌斌向法庭的陈述真实可信。至于不能完全精准陈述某些细节亦属正常，符合常理和日常生活经验；6、收据左下方的四行文字及五个金额数据，与双方借款还款没有任何关联，无法据此推断或认定金红林向顾斌斌还款13887.4元与幸运环保公司有关。顾斌斌与金红林间经济往来的争议应由金红林与顾斌斌另案理涉。
二、一审判决审核认定证据是建立在主观推测基础之上，是错误的，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实难令人信服，所作判决应予撤销。理由是：1、《收据》上没有说是谁的报销单，也没有说向谁报销，无法断言“被上诉人有报销单向顾斌斌或幸运环保进行报销”；2、金红林向幸运环保公司的每一笔还款，都有幸运环保公司开具的正规收据并加盖财务专用章。诉争《收据》无公司财务专用章，也未以公司名义出具，一审法院推定归还公司借款违反日常生活经验和正常财务制度；3、顾斌斌在证词中已明确说明，由于金红林还款时顾斌斌找不到借条了，金红林为防止以后顾斌斌再向其索要该笔借款，要求顾斌斌出具《收据》。如顾斌斌能找到借条，则只需将借条归还给金红林，根本没有必要再出具《收据》。故顾斌斌的解释具有合理性，也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和借贷还款的惯例；4、《收据》完全没有任何公司的字样，只有金红林和顾斌斌两个人，故《收据》不涉及任何其他第三方。顾斌斌在证词中也说明，公司与借款人的账目核对不是其职务范围，其无权以个人名义对上诉人与其员工的账目进行任何确认，凡需公司确认的账目，都由公司出具明确的账目表，并加盖公章，否则均无效；5、金红林确认截止2012年12月30日尚欠公司46112.6元，但2013年4月25日金红林却归还49319.8元，金红林不可能多还3207.2元，由此证明《收据》上的13887.4元与本案无关；6、退一万步，如《收据》上的账目是与幸运环保公司有关，2012年12月28日《收据》载明：“现账上欠款￥43874.2”，金红林为何在2013年4月25日归还借款本金49319.8元及利息1258.67元，欠少还多不合常理；7、金红林2013年4月25日还款时距2012年12月28日近四个月，其于2013年1月已因殴打他人与公司产生矛盾并被开除，还款时更应仔细核对，小心谨慎，扣除13887.4元后支付，但却多还，不合常理；8、一审法院怠于履行职责，错误运用经验法则，严重损害了司法公信力，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金红林答辩认为：顾斌斌是幸运环保公司的财务人员，他代表单位，是职务行为。综合《收据》所载明的内容可以看出，顾斌斌收款是为公司代收。因此，金红林已经全额并超额支付了所有利息。金红林之所以多支付，是因为幸运环保公司存在财务混乱，除了金红林自己交付的现金外，还以金红林屡次出差的报销冲账帐方式扣除金红林的收入。所以，金红林自己也无法记清自己共付了多少金额。在幸运环保公司一再要求金红林付款过程中，因金红林认为支付的差不多了，也搞不清自己付了多少，所以出现了争吵打架、拒绝支付、被拘留，及后来被迫支付了49319.8元。因此，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二审驳回幸运环保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除确认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外，还查明，2013年1月9日上午，金红林在幸运环保公司一楼办公室内因琐事用保温杯将许红艳左眼砸伤。无锡市公安局新区分局于2013年3月6日决定对金红林行政拘留十日并处罚款200元。
该事实有幸运环保公司提供的新公(梅)行罚决字［2013］687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幸运环保公司作为权利人起诉要求金红林支付利息的主要依据为借款协议、支付凭证及金红林对借款10万元的确认。金红林反驳认为借款本金10万元已全部归还，且不欠公司利息。其提供的反驳证据为2011年12月23日还款17541元、2012年11月1日还款10998元(账上欠60000元)、2013年4月25日还款49319.8元、还利息1258.67元及2012年12月28日还款13887.4元的收据。双方一致确认，与借款10万元的差额22141.2元由金红林用报销冲账帐的方式抵扣，本金10万元已全部还清。但对其中2012年12月28日支付的13887.4元还款，幸运环保公司认为系金红林与顾斌斌之间的个人借款。金红林则否认存在个人借款关系，认为13887.4元系归还公司的借款。对此，幸运环保公司负有对金红林与顾斌斌间存在个人借款关系的事实进一步提供证据的证明责任。幸运环保公司在一审期间提供了顾斌斌的证词并申请顾斌斌出庭作证。根据顾斌斌向法庭的陈述，其就金红林与其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的陈述存在矛盾且不符合情理。在无其他证据佐证其与金红林间存在个人借款关系的情况下，不能仅以顾斌斌个人单一的陈述即认定金红林与顾斌斌间确实存在个人借款关系。但顾斌斌在陈述中确认其收到了13887.4元，因顾斌斌系幸运环保公司的财务人员，金红林在幸运环保公司的财务部门内向幸运环保公司财务人员归还的13887.4元应当认定系归还的公司欠款。至于幸运环保公司认为金红林欠少还多不合常理的上诉理由，鉴于幸运环保公司对金红林的借款存在用报销冲账帐方式进行抵扣，幸运环保公司未向法院提供报销冲账帐的明细及凭证，且金红林在2013年1月9日因伤害幸运公司财务人员受到公安机关拘留并罚款的行政处罚，其于2013年4月25日按幸运环保公司的要求支付款项亦在情理之中。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所作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幸运环保公司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1元，由上诉人幸运环保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邹霞虹
审判员 梁月明
审判员 吴凌燕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谢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