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民再43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任永计，男，汉族，个体工商户，住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威，江苏典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申请执行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徐州康威车厢制造有限公司，住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区。
法定代表人：康兰光，该公司经理。
被申请人（被执行人、一审被告）：徐州广通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
法定代表人：岳云，该公司经理。
再审申请人任永计因与被申请人徐州康威车厢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威公司）、徐州广通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通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泉山法院）(2015)泉商初字第01252号民事判决、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徐州中院）（2016）苏03民终37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2017年10月25日，本院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李玉明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唐志容、赵建华参加的合议庭进行审理，书记员杜涛担任记录。2017年12月20日，本院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任永计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江苏典锐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威；被申请人康威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文义到庭参加庭审；被申请人广通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理查明，2014年8月20日，泉山法院就康威公司诉张军伟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4）泉商初字第827号民事判决:被告张军伟自判决生效十日内给付原告康威公司货款398000元及利息（自2014年7月4日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以398000元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最高不超过1592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510元，减半收取3755元，由被告张军伟负担。判决生效后，因张军伟未在判决书确定的期限内履行还款义务，康威公司向泉山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5年9月8日，泉山法院在执行过程中作出（2014）泉执字第2985-3号民事裁定，追加广通公司为被执行人，责令其履行（2014）泉商初字第827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义务，并依法查封了登记在广通公司名下的苏Ｃ×××××、苏Ｃ×××××车等。
案外人任永计提出异议称，案涉车辆归其所有。泉山法院于2015年11月9日作出（2015）泉执异字第65号民事裁定，驳回其执行异议，并告知其依法向该院提起民事诉讼。任永计在法定期限内提起诉讼后，泉山法院于2016年6月7日作出(2015)泉商初字第1252号民事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任永计随之提出上诉，徐州中院于2016年10月9日作出（2016）苏03民终370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申请人任永计向本院申请再审认为：第一，申请人为购买广通公司所有的苏Ｃ×××××车、苏Ｃ×××××车等，于2013年2月19日与广通公司订立了购车协议，并支付了全部款项，且广通公司已经将车辆向其交付，申请人据此已对案涉车辆实际占有、使用及取得收益，进而取得案涉车辆的所有权，有权要求停止对案涉车辆的执行。第二，原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出判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该规定仅适用于不动产买卖，而申请人所购买的机动车辆并非属于必须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根据《关于征求〈关于如何认定机动车财产所有权转移时间问题的批复（稿）〉意见的函》，即（法研【2000】41号）复函精神：根据现行机动车登记法规及其有关规定，公安机关办理的机动车登记，是准予或者不准予机动车上道路行驶的登记，并非是对机动车所有权的登记。原审法院将车辆管理部门办理过户登记的时间作为机动车财产所有权转移的时间没有法律依据。因此，申请人购买车辆未过户情形不适用该规定。第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三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查封、扣押、冻结案外人财产的，应当作出解除查封、扣押、冻结裁定，并送达申请执行人、被执行人或者案外人。原审两级法院均认可申请人购买车辆并已实际取得案涉车辆。因此，应对案涉车辆予以解除查封及扣押措施。第四，申请人对车辆未过户不存在过错。申请人在签订协议后便开始实际占有并经营案涉车辆，虽未办理过户登记，并不影响申请人是车辆实际所有人的客观事实。原审法院认定申请人存在过错，属于推定情形。同时，本案是对案涉车辆的执行行为不服，案外人合法权益受到损害时应予以保护，造成的损失也应获得赔偿。据此，提出以下请求：1、撤销泉山法院（2015）泉民初字第1252号、徐州中院（2016）苏03民终3702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或将案件发回重审，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对其主张的车辆停止执行并赔偿损失；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
被申请人康威司答辩认为：第一，申请人为获取个人利益和方便，逃避实名制监管及国家税收，违反法律规定就是过错。第二，现行法律法规明确规定了机动车所有权发生转移后应在30日内进行登记，二手车交易应签订合同、开具发票。公安机关核发的机动车登记证书就是机动车所有权的合法证明。申请人认为应当适用《法研（2000）41号复函》的要求没有依据。第三，申请人私下与广通公司签订车辆买卖合同来阻却执行，属于违法行为。第四，申请人提交的购车协议约定的购车款是16万元，但仅提供1.9万元的银行转账证明。即便如此，该1.9万元也无法证明就是购车款。申请人未提供其已支付14.1万元的购车款证据。5、申请人要求被申请人赔偿其损失以及承担所有诉讼费用的要求没有法律及事实依据。
本院认为，本案系当事人申请再审案件。双方争议的主要问题是任永计对执行标的，即案涉车辆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围绕再审请求进行。据此，本案应针对申请人与被申请人提出的诉辩理由进行审理。尤其需要指出的是，本案系案外人提出的执行异议之诉案件，案外人提出执行异议以及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目的，最终是为了阻却人民法院对案涉争议车辆的强制执行。因此，案涉车辆买卖合同关系，是本案审理中必须理涉的基础法律关系。鉴于动产买卖及执行异议之诉类案件的特殊性，执行异议之诉案件中对动产买卖法律关系的审查必须适用比纯粹发生在交易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机动车买卖合同纠纷案件更为严格的审查标准。不仅应当严格审查案涉车辆买卖合同的真实性以及案涉车辆的实际控制使用情况，而且应当严格审查案涉车辆的购车款项的实际支付情况。换言之，即使任永计对案涉车辆享有民事权益，但并非必然能够阻却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行为。因此，任永计提出的阻却执行的诉讼请求能否获得支持，仅证明其与广通公司订立车辆买卖合同以及车辆已经交付的事实远远不够，还应当证明其已经付清全部购车款项。具体表现为，其胜诉前提必须同时满足以下三个要件：一是在案涉车辆被查封之前与广通公司订立书面有效的合同；二是广通公司已将案涉车辆实际交付；三是案涉车辆购车款项已经全部支付完毕。
首先，关于案涉机动车买卖协议的真实性及其效力问题。本案中，泉山法院于2015年9月8日对案涉车辆采取查封措施。而在此之前，即2013年2月19日，任永计作为买方与广通公司（卖方）签订购车协议，约定广通公司将苏Ｃ×××××号重型普通半挂车及苏Ｃ×××××半挂车等转让给任永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十二条规定，该协议具备了合同成立的基本要件，且尚未发现该车辆买卖协议具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可以认定申请人任永计在人民法院对案涉车辆被查封之前与广通公司订立了书面有效的合同。尽管被申请人康威公司认为买卖双方订立合同的目的是阻却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行为，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采信。
其次，关于案涉车辆的交付与实际占有情况。任永计与广通公司订立的案涉购车协议载明，自2013年2月19日起，之前所有违章由卖方负责处理；自2013年2月19日起，之后此车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由买方承担。由此可以推断出，广通公司最早在协议订立当日已将案涉车辆交付给了任永计。同时，任永计于2013年3月9日为苏Ｃ×××××号车辆投保了交强险等；2014年8月9日，任永计又与他人签订汽车租赁合同，约定将苏Ｃ×××××、苏Ｃ×××××车租赁给他人使用。上述事实也能够从侧面证实案涉车辆确实已经交付给任永计占有并使用。据此，可以认定案涉车辆已交付给任永计并由其实际使用并收益。
第三，关于案涉购车款实际支付情况。根据案涉机动车买卖协议约定，全部购车款共计16万元，由任永计先付卖方人民币50000元，买方承诺自购车日期后五天内付卖方人民币30000元，剩余款项80000元于2013年5月19日起，按每月壹万人民币支付给卖方，车款付清后才能给买方过户。按常理推论，即使认定任永计已先行支付购车款5万元。但就余款11万元而言，任永计仅提供了1.9万元银行转账凭证予以证实。本案庭审中，本院要求任永计提供其已经付清全部购车款的证据，但任永计明确表明其无法提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即使被执行人广通公司认可任永计已经付清全部购车款的权利主张，也不能免除任永计对此应当承担的举证责任。而且，根据任永计与广通公司明确约定，车辆办理过户登记的前提是任永计付清购车款项。但直到泉山法院在执行程序中采取查封措施之时，交易双方并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案涉车辆仍然登记在广通公司名下。任永计将其解释为所谓经营需要，本院不予采信。原审法院仅凭任永计提供的1.9万元银行转账凭证以及广通公司予以认可为由，即认定案涉购车款已全部付清，缺乏足够证据。因此，任永计提出的已经付清全部购车款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第四，关于任永计要求赔偿其损失的诉讼请求应否审理问题。案外人异议之诉制度的首要目的，是解决案外人对争议的执行标的是否享有足以阻却执行的民事实体权利。因此，执行异议之诉案件的判决主项只能对是否停止对执行标的的强制执行作出判决。但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对案外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经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不得执行该执行标的；（二）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案外人同时提出确认其权利的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中一并作出裁判”。可见，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案件除判决是否停止对执行标的执行之外，至多判决确认案外人是否存在其主张的权利，不存在判决支持案外人损害赔偿请求的问题。何况，即使能够判决损害赔偿的诉求，其前提也是案外人享有对执行标的阻却执行的合法的民事权益。本案中，任永计固然对案涉车辆享有权利，但尚未达到阻却执行的标准。因此，原审法院驳回任永计提出的损害赔偿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第五，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本案系因泉山法院执行被执行人名下机动车辆所引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二十四条规定，“船舶、航空器和机动车等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可见，机动车登记仅为对抗善意第三人的要件。即未登记的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在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审理中，同样涉及到未办理机动车过户登记的受让人能否对抗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问题。换言之，即使案涉车辆已经交付，如果买受人尚未付清全部购车款，同样不能以此对抗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因此，原审以任永计未对案涉车辆办理登记手续以及存在过错，导致其诉求未获支持的裁判理由有所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原审裁判认定事实错误，且适用法律存在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任永计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李玉明
审判员 唐志容
审判员 赵建华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杜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