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再提字第0008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宝昌。
委托代理人：王宏宇，江苏宏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封彪，江苏政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扬州曙光电缆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高邮市菱塘回族乡团结中路。
法定代表人：郑连元，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金元龙，江苏日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扬州华尔光伏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高邮市甘垛镇工业集中区。
法定代表人：黄德明，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陈宝昌因与被申请人扬州曙光电缆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曙光公司）、扬州华尔光伏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尔公司）担保责任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扬商终字第02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14日作出（2015）苏审二商申字第0010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陈宝昌的委托代理人王宏宇、封彪，被申请人曙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金元龙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华尔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6月24日，曙光公司诉至江苏省高邮市人民法院称：基于江苏顺大半导体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大公司）与曙光公司及华尔公司之间的担保清偿及货款往来关系，2012年3月1日经结算达成协议后，华尔公司向曙光公司出具了两份欠据，其中一份载明的欠款数额为6595710.71元，陈宝昌对此提供了担保。欠款到期后，债务人仅归还了欠款595710.71元及利息40万元。请求判令：华尔公司偿还曙光公司欠款本金600万元及利息2338.35元（已计算至2013年2月28日，逾期顺加），陈宝昌对上述欠款本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华尔公司一审辩称：欠款属实，但无法按约定如期还款。
陈宝昌一审辩称：陈宝昌在欠据上的签名，是应曙光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要求，作为华尔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而签的名，当时并未谈担保事宜，签名时欠据上也没有“担保人”字样，案件审理中，经鉴定证明“担保人”字样是后添加的，陈宝昌没有为华尔公司的债务提供过担保，请求驳回曙光公司对陈宝昌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基于曙光公司为顺大公司代偿债务，以及华尔公司欠顺大公司和倪云达、葛正芳夫妇往来款等关系，经各方协调达成协议，华尔公司同意将300万元、6595710.71元直接支付给曙光公司。因华尔公司暂无付款能力，遂向曙光公司出具了欠条。两份欠条形成在同一张A4纸上，标称时间分别为“2011年11月29日”、“2012年3月1日”，欠款额分别为300万元、6595710.71元，欠据中加盖了华尔公司的公章，华尔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宝昌分别在两份欠据的左下角处签署“陈宝昌”三字。欠据中还约定还款期限均为2012年12月31日，利率按到期日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欠款到期后，华尔公司于2013年1月16日归还了欠款595710.71元，于2013年1月24日支付了部分利息40万元。
曙光公司就未付款项提起诉讼后，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申请委托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司法鉴定，鉴定意见为：1.据现有鉴定材料，《今欠到》上打印文字“担保人”与《今欠到》中其他打印文字不是一次打印形成；2.据现有鉴定材料，送检《今欠到》上打印体文字“担保人”应形成于该《今欠到》中其他打印文字之后。并出具分析说明：送检《今欠到》上的检材字迹与样本字迹笔画的微观形态特征不同，在字行倾斜方向、行间距、字符间距等排版特征上存在明显差距，综合检材字迹与样本字迹的布局关系分析，符合检材字迹系添加打印形成的特点。
该院另依职权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打印字迹“担保人”和签名字迹“陈宝昌”的形成时间先后顺序作补充鉴定。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答复：印刷字迹“担保人”系由黑色静电墨粉组成、签名字迹“陈宝昌”系由黑色水笔书写，两者的物质种类明显不同且两者之间字迹笔画也无交叉，因此不能对印刷字迹“担保人”和签名字迹“陈宝昌”的形成时间的先后顺序作进一步的检验。
一审法院认为：华尔公司承担还款义务的意思表示真实，曙光公司对华尔公司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陈宝昌提供担保与债务来源相符，两张欠据落款处已加盖了华尔公司公章，欠据上陈宝昌如不是作为“担保人”签名确认，就没有签名的必要，“陈宝昌”三字签在欠据的左下角，陈宝昌亦不能证明欠据上“担保人”字样形成于“陈宝昌”字迹之后，故讼争欠据上“陈宝昌”的签名是对债务提供担保的确认，担保方式没有约定，应认定为连带责任保证，故曙光公司要求陈宝昌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应予支持。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华尔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向曙光公司偿还借款本金600万元、利息2338.35元（已算至2013年2月28日，逾期顺加，利率计算标准为到期日银行贷款的基准利率，利息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期限之日止）；二、陈宝昌对上述欠款本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3820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40000元，合计98820元，由华尔公司、陈宝昌负担。
陈宝昌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本案债务的由来不包含陈宝昌个人债务。陈宝昌在欠据上的签名是应债权人要求作为债务人法定代表人签字以示慎重。欠据由曙光公司保管，曙光公司为其利益在陈宝昌签名前加“担保人”的可能性大，如果“担保人”由陈宝昌一方添加，陈宝昌只要在欠据上手写即可，无需打印。“担保人”字样与“陈宝昌”字迹形成先后的举证责任，应由曙光公司而非陈宝昌承担。综上，不应认定陈宝昌的签字是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曙光公司对陈宝昌的诉讼请求。
曙光公司二审辩称：顺大公司转给曙光公司的债权，主要就是陈宝昌的个人债务。陈宝昌陈述其签名仅起证明作用与事实不符。欠据主文形成后，正是因为曙光公司要求陈宝昌个人提供担保，才有债务人一方补打“担保人”及陈宝昌签字后又将欠条重新送给曙光公司的事实发生。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并无不当。故一审判令陈宝昌承担保证责任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依法予以确认。关于当事人二审诉辩中对债务由来的事实争议，与本案的处理无必然关联，二审法院不作进一步审查。二审庭审中，法院要求各方对于欠条出具的具体过程进行陈述。曙光公司陈述：欠据在2012年3月初形成，华尔公司打印后（当时无保证人字样，也无陈宝昌签名）由陆宏建（高邮农行天山分理处职工）送给曙光公司的张元生，张元生认为出具欠条的主体不合要求而没有收，陆宏建将欠据又带回去了，曙光公司法定代表人郑连元后来提出至少要陈宝昌个人提供担保，过了一段时间，陆宏建将补充过内容的欠据送给曙光公司，这时欠据上已有打印的“担保人”字样和陈宝昌的签名，此后欠据一直由曙光公司保管直至诉讼中作为证据提交。陈宝昌及华尔公司陈述：2012年3月1日，在曙光公司张元生办公室由张元生打印了欠据，两份欠据（上面没有担保人的字样）打印在一张纸上，一式几份，由于利息计算时间不同，故两份欠据落款时间也不同，打印好后由陆宏建带回华尔公司盖章，本打算盖好章后就立即送给曙光公司，但曙光公司郑连元电话联系陈宝昌，要求陈宝昌作为华尔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因陈宝昌当时人在外地，不超过四天的时间，陈宝昌回来签了字，然后将欠据由陆宏建带给了曙光公司，此时欠据上一直没有担保人的字样，由于欠据一式几份，华尔公司账册中留存了一份，上面就没有担保人字样。华尔公司并提交了该份留存的欠据。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陈宝昌对本案债务提供担保的事实能否认定。
二审法院认为：由于一审审理程序中，启动司法鉴定程序之前，未能在法庭调查阶段，由当事人通过质证、发问等途径，将各方对事实的陈述进行完整地固定，因此在鉴定结论得出后，也无法根据鉴定结论判断哪一方当事人陈述不实，而目前各方当事人的陈述与鉴定结论之间并没有发生矛盾。至于当事人之间现在陈述不一致的地方，哪一方陈述不实，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尚难以得出准确结论。例如，虽然陈宝昌陈述作为添加的内容，其完全可以手写添加，而无需打印，该陈述确实符合一般的日常生活经验，但其陈述在华尔公司于欠据上盖章后，曙光公司又要求其作为法定代表人签字，该陈述却不合常理，正如一审判决所述，陈宝昌如不是作为“担保人”签名确认，就没有签名的必要。因此，对于陈宝昌及华尔公司的陈述，并不足以全面采信。在此情况下，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根据书证审查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对欠据上“陈宝昌”的签名确认为是对债务提供的担保，其判断并无不当。陈宝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3820元，由上诉人陈宝昌负担。
陈宝昌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一、二审法院未查清案件事实。曙光公司对欠据形成过程的陈述前后矛盾，在第一次庭审中未陈述欠据为二次形成，但在鉴定结论作出后陈述欠据系二次形成，该解释牵强附会。2、二审法院对证据的审核认定违反了证据规则规定和日常生活准则的标准。在双方都举证不足的情况下应以证据不足驳回曙光公司对陈宝昌的诉讼请求。“担保人”三字是后添的，且欠据由曙光公司保管，没有证据证明系陈宝昌所添。3、曙光公司伪造证据提起诉讼，应受到司法制裁。综上，请求对本案再审。
被申请人曙光公司提交意见认为，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客观真实，当初立据时陈宝昌同意提供担保，请求驳回陈宝昌的再审申请。
被申请人华尔公司未提交意见。
本院对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再审审理中，曙光公司提交陆宏建谈话录音一份，证明陈宝昌同意为案涉债务提供担保，其在欠条上签字是作为担保人身份。倪娴和吴金宏作为隐名股东的股份被清退时，陈宝昌是扬州华尔光电子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尔光电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如果华尔光电子公司正常上市，倪娴和吴金宏的股份就归陈宝昌个人持有，但后来华尔光电子公司未上市。陈宝昌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陆宏建作为银行工作人员，在当时有银行领导在场的情况下受到其他人的压力而作的陈述，且陆宏建在一审中已经出庭作证，应当以其证人证言为准。本院认为，陆宏建的录音中的陈述与其一审时出庭作证内容相悖，其未依法出庭接受质询，故对该录音不予采信。
本院另查明：2012年3月1日，华尔公司与顺大公司、倪云达、葛正芳签订协议书一份，载明：华尔公司和华尔光电子公司欠葛正芳、倪云达合计本息16595710.71元，华尔公司实际还款700万元，余款9595710.71元。各方约定该余款由华尔公司直接支付给曙光公司。曙光公司作为见证方盖章。
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是：陈宝昌是否应对案涉债务承担担保责任。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曙光公司主张陈宝昌个人作为案涉欠款的保证人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应对陈宝昌的保证人身份进行举证，但其未能完成举证义务。第一，从鉴定意见来看，“担保人”三字与欠条其他打印部分并非一次形成，而是之后形成的。对于该形式瑕疵，曙光公司有责任作出合理解释。曙光公司称第二次收到欠条时已有打印的“担保人”字样和陈宝昌签名。对此，陈宝昌不予认可，其陈述系作为当时华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名，没有为欠款提供保证的意思表示。本院认为，如果陈宝昌有提供保证担保的意思表示，只需手写“担保人陈宝昌”即可，曙光公司主张陈宝昌在已经形成的欠条上打印“担保人”三个字不符合常理。第二，2012年3月1日协议书实际为债权转让协议，即倪云达、葛正芳将其对华尔公司的债权转让给曙光公司，虽然曙光公司作为“见证方”盖章，但是该协议书中未提及陈宝昌具有为欠款提供保证的意思表示。第三，曙光公司主张欠条出具时陈宝昌具有担保的意思表示，因为倪娴和吴金宏在华尔光电子公司的隐名股份清退后实际由陈宝昌持有，但对该节事实亦未举证证明。曙光公司不能举证证明陈宝昌具有担保的意思表示并形成了书面证据，仅凭陈宝昌在欠条上的签字不能认定其为案涉债务提供了保证担保。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陈宝昌为涉案债务保证人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扬商终字第0256号民事判决和江苏省高邮市人民法院（2013）邮商初字第0192号民事判决；
二、扬州华尔光伏科技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扬州曙光电缆股份有限公司偿还欠款本金600万元、利息2338.35元（暂算至2013年2月28日，自2013年3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三、驳回扬州曙光电缆股份有限公司对陈宝昌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期间的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382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8820元，由扬州华尔光伏科技有限公司负担。鉴定费40000元由扬州曙光电缆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3820元，由扬州曙光电缆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葛晓明
代理审判员 王 芬
代理审判员 陈 皓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戚亦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