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27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敏峰，男，1972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时瑞芳，上海科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杰，男，1985年5月1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桐庐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赵和平、申屠晓娟，浙ＸＸ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敏峰因与被上诉人王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6）浙0122民初48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6年3月23日，王杰在向徐敏峰催讨借款过程中，经浙江省湖州市公安局织北派出所调解处理，达成治安调解协议一份，载明：“主要事实甲（王杰）、乙（徐敏峰）双方存在借贷纠纷。经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双方均提出调解处理此事；2、乙方归还甲方欠款40万元（因乙方需时间筹款，故先写下欠条与还款计划）；3、甲、乙双方不得因此事找麻烦。”王杰、徐敏峰在该调解协议上签名。同日，双方还签订还款协议一份，载明：“双方友好合作以来，截止2016年3月23日徐敏峰欠王杰借款40万元，徐敏峰在4—6个月内卖房子归还。如不归还的，王杰可直接向王杰所在地法院起诉，所有费用均由徐敏峰承担。在还款期之内不计算利息。”同时，徐敏峰又在还款协议背面重新向王杰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王杰人民币肆拾万元整（400000.00），此借条对应反面还款计划的金额，再无其他任何借款。借款人徐敏峰在该借条落款处签名确认。”上述借款到期后，徐敏峰至今未履行还款义务。2016年10月11日，王杰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徐敏峰立即归还借款40万元，并支付自2016年9月24日起至借款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徐敏峰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王杰与徐敏峰之间的借贷关系有王杰提供的借条、还款协议书、治安调解协议书等为凭，事实清楚，应确认合法有效，徐敏峰借款后即负有按约归还借款之义务，逾期应承担相应的利息损失。徐敏峰辩称该借款未实际交付，且该借条是在受胁迫的情况所形成的，王杰不予认可，而徐敏峰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推翻王杰提供的治安调解协议书、借条、还款协议书等所记载的相关内容。同时，徐敏峰也未进一步提供证据证实该借条是在受胁迫的情况所写。王杰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明显高于徐敏峰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徐敏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对其出具借条等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有着充分的认知与理解。并且双方签订还款协议、出具借条等均在织北派出所形成，徐敏峰在治安调解协议书、借条、还款协议书上的签名应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故对徐敏峰的该抗辩主张，该院不予采纳。王杰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该院依法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徐敏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王杰借款40万元，并支付从2016年9月24日起至借款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300元，财产保全费2520元，由徐敏峰负担。
宣判后，徐敏峰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在无转账记录、无取款记录的情形下仅凭王杰的借条，忽视本案发生背景及当事人财产情况的事实，错误认定双方存在借贷行为。首先，涉案金额达40万元，给付时不可能没有任何资金流转痕迹，然王杰却始终无法提供任何给付凭证，且经法庭询问对款项交付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细节等也未给出合理解释，不合常理。其次，借条签署之时，王杰作为被执行人在原审法院尚有未执行完的债务，且已被法院拉入失信执行人名单，案号为（2012）杭桐执字第865号，所以以王杰当时财务状况不可能有如此巨额资金借给徐敏峰。再次，借条落款时间正是徐敏峰因与案外人陈某间的纠纷被司法拘留后，与陈某达成执行和解之日，此时，徐敏峰已负有巨额债务，王杰对此亦知晓，双方非亲非故，其不可能在此时突然出借40万元。即使是按照王杰陈述的2013年，陈某与徐敏峰的纠纷也已在法院审理的过程中，王杰与陈某系同学关系，并且明知道该纠纷的存在，其出借款项给徐敏峰不符合常理。而且，若真实的借贷事实，王杰不可能将原来近80万元的债务调整为40万元，此意味王杰放弃了一半的债权，与也合常理。二、本案事实为，双方根本不存在借贷关系，徐敏峰因被王杰胁迫写下借条。徐敏峰与陈某存在借贷而与王杰并无借贷关系，王杰仅是替陈某要债。2013年5月10日19时，被王杰在上海市北翟路协议和路路口将徐敏峰抓上车，带到协和路的上岛咖啡厅内逼迫徐敏峰于5月12日写下了3张借条，金额总计90万元。徐敏峰本人及前妻也先后向当地派出所报警。2013年6月18日，陈某与徐敏峰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桐庐法院判决陈某胜诉（案号为2013杭桐商初字第503号），因此，之后近两年内，王杰没有再与徐敏峰联系。直至2016年，案外人陈某对徐敏峰的债权经桐庐法院强制执行仍未果，故法院于2016年2月22日至3月22日对徐敏峰做出司法拘留。2016年3月22日，徐敏峰与陈某达成执行和解，徐敏峰承诺三个月内将名下房产出售，所得款项打入法院执行款专户。然，就在2016年3月22日，即徐敏峰被桐庐法院释放当天，王杰就在法院门口将徐敏峰掳走，徐敏峰前妻谢玉娟报警并将二人带回了派出所。因王杰谎称徐敏峰曾将其打伤，并在派出所威胁徐敏峰，案件情节极为轻微，可通过赔偿获取详解；否则，徐敏峰持刀伤人可能会判刑三年。王杰也借此胁迫要求赔偿40万元，否则不肯撤案。徐敏峰一方面惧怕承担故意伤害罪的刑事责任；另一方面由于之前已向桐庐法院承诺三个月内卖房清偿债务，如若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又可能构成拒不履行法院判决罪。无奈之下，徐敏峰只有写下借条以撤销案件。值得注意的是，双方签署书面协议时，之所以没有写成“赔偿款”而是“借条”是由于害怕之后仍因此事被追究刑事责任，才形成了王杰手中的借条，而非实际借贷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应综合判断借贷事实是否发生，而不应仅凭借条武断认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现上诉请求：1、撤销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浙0122民初第4808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2、判令徐敏峰与王杰间不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徐敏峰无须向王杰支付40万元借款；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均由王杰承担。
王杰提交答辩意见称：一、关于徐敏峰在上诉状中陈述的第一点事实，均并非客观事实。首先，关于案涉款项的交付，王杰在一审中已作过陈述，系多次现金交付，因王杰那段时间在上海开设快递公司，现金流充足，且王杰了解到徐敏峰在上海市区有三套住房，因此，自2012年6月份左右开始，在徐敏峰有借款需求时，王杰多次采用现金方式出借款项，交付地点均在小区附近或快递公司内，徐敏峰并多次出具借条（一审中也提交过一份中间时段出具借条的复印件），上述事实在一审中均已充分陈述。其次，关于王杰在法院存在执行案子（2012）杭桐执字865号的事实，该案经了解系合伙纠纷产生，当事人各方早已和解，不存在徐敏峰陈述的无出借巨额资金能力。再次，案涉款项的出借时间是在2012年的6月份左右开始，那段期间，王杰正在承包经营快递，也正值快递行业的高峰时段，自有资金充足。王杰在一审中陈述，之前存在共计两张借条，因诉讼时效到期原因，故而在湖州织里派出所的调解下，由徐敏峰重新出具40万的借条，上述事实有徐敏峰出具的借条、还款协议、治安调解协议书三份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一审判决合法；二、关于徐敏峰在上诉状中陈述的第二点事实，也并非客观事实，双方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不存在胁迫所签的情形。首先，徐敏峰陈述案涉相关借条系于2013年5月10日被胁迫所签，并非真实存在借款，该陈述也并非客观事实。徐敏峰陈述于2013年5月10日在上海某地被王杰抓上车，并带至咖啡厅内于5月12日强行逼迫写下三张借条。但徐敏峰之后报警时间却是在2013年7月24日，之间相隔了二个多月，如果真的是胁迫签下假的借条，徐敏峰不可能等到过了2个多月才去公安报案，其事后2个月多的报案行为明显动机不纯。并且，在2013年5月10日第一次报案时徐敏峰一方（上诉状中陈述系徐敏峰妻子，当时双方并未离婚）也是匿名报案，如果是真的存在被人绑架上车，作为妻子，为什么要匿名电话报案，为什么不肯实名报案，且在之后2013年5月16日，徐敏峰与妻子谢玉娟双方又进行协议离婚。同时，徐敏峰陈述王杰系帮陈某讨债，所以绑人。但陈某已于2013年4月23日已向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并经立案受理，立案时间在徐敏峰陈述的抓人上车时间之前，王杰完全没有必要再通过这种方式去胁迫徐敏峰签订虚假借条。且陈某案中有另外相应借条作为证据，也并没有用到徐敏峰所称的三张借条，在陈某案中，王杰代理人（与本案一审代理人相同）也并未陈述相关虚假借条事宜。从上述种种事实分析，徐敏峰的上诉事实完全不合常理，如真如徐敏峰所言，王杰的行为也已完全构成敲诈勒索罪或抢劫罪等严重罪行，但这显然是完全不可能的。其次，2013年6、7月份左右，徐敏峰与王杰在湖州织里发生打架争斗，徐敏峰在王杰脖子上划了一刀，后徐敏峰跳河逃走，故而事发地湖州织里派出所立案受理该起案件。之后两年左右时间里，王杰均未能联系到徐敏峰。徐敏峰在上诉状中陈述的，王杰谎称徐敏峰曾将其打伤，该事实也明显不能成立，如果不曾伤人，湖州织里派出所也不可能立案受理，更不可能在2016年3月22日从湖州派警车到桐庐来把相关当事人全部带走。同时，徐敏峰陈述的案涉40万元款项系赔偿款项，系胁迫所签，而并非是借款，该陈述也并非是客观事实；本案相关借条、还款协议、治安调解协议书均系在湖州织里派出所调解下所出，怎么会存在胁迫的情形？如果确有胁迫，为什么不当场就在派出所提出？徐敏峰在上诉状中陈述的上述诸多事实均明显不符合常理。三、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事实正确，判决合法。就双方借贷发生的事实，有借条、还款协议、治安调解协议书等作为证据，在徐敏峰提交的公安相关笔录中，徐敏峰也认可双方之间存在经济纠纷，之前也有经济往来，徐敏峰的妻子谢玉娟2016年3月22日在桐庐报案时的陈述也讲到了双方存在经济纠纷，就本案借贷的款项来源、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等，王杰的陈述也均符合社会常理，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徐敏峰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徐敏峰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照片、视频（徐敏峰前妻谢玉娟拍摄于顺驰汽车租赁公司），拟证明在2016年3月22日徐敏峰写给王杰和王杰的借条是被胁迫的，并非自愿。2、2013年5月12日的报警记录，拟证明徐敏峰被王杰控制并强迫写下借条的事实。以上证据经质证，王杰对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认为有几张照片是在原审法院拍摄的，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报警内容没有体现被胁迫签订借条的情况，只是说到徐敏峰与他人存在经济纠纷。本院认为，案涉借条系由徐敏峰在派出所出具，证据1不能证明徐敏峰受胁迫出具的事实，不予确认；证据2也无法证明欲证事实，不予确认。
此外，二审期间，徐敏峰申请本院到湖州市公安局织里分局织北派出所调取2016年3月的《治安调解协议书》、备案材料。本院认为，以上调查取证并无必要，不予准许。另，徐敏峰申请本院对其本人及王杰进行测谎测试，本院认为，本案债权债务事实清楚，并无对当事人进行测谎测试之必要，亦不予准许。
经审理，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经查明，王杰在向徐敏峰催讨借款过程中，经浙江省湖州市公安局织北派出所调解处理，双方达成治安调解协议，徐敏峰向王杰出具了案涉借条，因此徐敏峰主张其受胁迫出具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关于借款交付情况，虽然王杰认可在案涉借条出具之日并未交付借款40万元，但王杰辩称自2012年2月份开始其就以现金形式向徐敏峰出借款项，案涉借条系徐敏峰对之前借条的重新补写。对此，本院认为，借款可以现金形式交付，而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可以通过调解达成新的债权债务。本案中，在双方产生纠纷并经公安机关调解时，徐敏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对其出具借条的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有着充分的认知与理解，故其以王杰实际未交付借款40万元为由上诉主张不承担案涉债务，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00元，由上诉人徐敏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明贵
审判员 陈 剑
审判员 崔 丽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日
书记员 边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