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11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市玉盛水泥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钟楼区邹区镇杨庄包家村，实际经营地常州市钟楼区邹区镇杨庄村委大巷村79号。
法定代表人：蒋玉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昊，江苏常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建筑工程材料供应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钟楼经济开发区玉兰路。
法定代表人：喻鸣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巢建新，江苏圣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强华，该公司经理。
原审第三人：邹国兴，男，1959年10月3日生，汉族，住常州市天宁区。
上诉人常州市玉盛水泥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玉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州建筑工程材料供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筑公司）、原审第三人邹国兴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4民初14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玉盛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建筑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建筑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本案系无权代理，即认定了涉案合同系固定期限的合同。一审认定：邹国兴实际享有合同权利而非玉盛公司，应认定为无权代理行为。如果认定涉案合同非固定期限，则应认定为有权代理，不可能有适用表见代理的可能性。合同第八条“付款方式与期限”中双方约定：余款必须在2011年12月31日前结清。关于期限的约定十分明确，建筑公司擅自变更为“余款年结”，超越了双方合意范围。二、一审认定表见代理成立存在错误。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九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13、14条的规定，本案只可能适用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的表见代理。表见代理的构成须符合以下三个构成要件：（1）无权代理人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了合同；（2）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3）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而本案事实并不符合上述构成要件：1、本案无实质证据证明邹国兴以玉盛公司名义与建筑公司订立了2011年12月31日后的买卖合同，仅有建筑公司与邹国兴陈述及建筑公司单方书证。建筑公司未对邹国兴主张任何诉讼请求，因而建筑公司与邹国兴串通损害玉盛公司的可能性很大，故其陈述证明效力较低。若仅凭邹国兴租用玉盛公司的厂房设备来认定，对出租人不公平，也不符合合同法基本逻辑与原则；2、一审以2011年的有权代理合同及邹国兴收货行为来认定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是错误的。代理权的表象主要为被代理人的某些行为，包括作为或者特定前提下的不作为，如被代理人亲自参与了交易过程或者面对相对人询问时的默认等。四、五年前的有权代理不应当为代理权表象。建筑公司无证据证明2011年12月31日后，玉盛公司有任何主动行为让其产生了代理权表象；3、本案建筑公司主观上存在明显错误，不应认定其为善意相对人。建筑公司与玉盛公司仅有截至2011年12月31日的买卖合同，之后数年，建筑公司作为一个经营时间长达三十七年以上的法人机构，在无任何签字、盖章手续的情况下，毫不在意，不符合常识。而玉盛公司在2011年12月31日后并无任何意思表示或行为表明知晓、确认或暗示相关交易的存在；4、一审认定本案表象信号强烈应减轻建筑公司的注意义务，于法无据。注意义务是判断有无过错的标准尺度，与注意人的身份、意识能力、控制能力有关。且“做生意、签合同”的注意义务是任何商主体的注意义务底线不能降低；5、表见代理制度是有权代理大原则的例外，其范围不应当随意扩大，否则会产生破坏交易秩序与安全的严重后果。三、一审存在认定事实错误。承诺书复印件系建筑公司提交而非玉盛公司提交。四、一审不应当审理表见代理成立问题。依据相关法律规定，表见代理必须有当事人主张法院才应审理。本案中，建筑公司自始未主张过表见代理，始终主张有权代理。五、本案玉盛公司与邹国兴不存在挂靠关系，不应承担被挂靠人的相关法律责任。被挂靠人承担挂靠关系产生的法律责任应限制在与挂靠相关的合同关系，与挂靠无关的挂靠人的其他合同纠纷应按照合同法一般归责方式审查认定。本案中，邹国兴与建筑公司的交易行为本身并无资质要求，预拌混凝土并不属于限制流通商品，购买者并不需要具有特殊资质，邹国兴借用玉盛公司资质只是用来销售吊车梁和方桩产品；本案涉及的相关销售资质要求于2014年已经取消；玉盛公司从未收取邹国兴管理费，年租金20万元并非管理费，理由为：邹国兴总经营额巨大，仅与建筑公司间就达2300余万元，仅收20万管理费不合理，且按惯常管理费的收取方式，管理费根据挂靠人经营数额浮动变化，另邹国兴所述3万元管理费实为土地年租金；本案买卖关系实际发生在邹国兴与建筑公司之间，邹国兴的行为与资质挂靠并无关系，应按表见代理审查；建筑公司不相信邹国兴才找房东担保，因此才签订了2011年合同，不存在借用资质问题，玉盛公司六年从邹国兴处只收取几十万租金却要承担大量债务，于情于理都接受不了。综上，望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建筑公司原审诉请。
建筑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诉争合同全部履行过程中，人物、地点、结算方式等全部因素均未发生变化，邹国兴为玉盛公司代理人，其一直和建筑公司发生业务往来。2011年3月8日签订了购销合同，合同加盖了玉盛公司的印章，邹国兴作为玉盛公司代表签字，此后，合同履行模式始终一样，玉盛公司也未告知我公司邹国兴是租赁厂房的人；二、玉盛公司称与邹国兴是租赁关系，但其与邹国兴也非仅是租赁关系，至少是营业执照和资质借用关系（邹国兴认为是承包关系），不论是借用关系还是承包关系，对外承担责任的应该是玉盛公司。根据国家规定，个人无法经营混凝土预制构件生产，且租赁协议中的约定也充分证明非普通的场地租赁关系，事实上，不利用玉盛公司的资质和场地，邹国兴无法经营；三、至今在玉盛公司网页上，邹国兴仍然以玉盛公司的厂长身份出现，且留有的联系方式为邹国兴和其电话，这也充分证明了自始至终邹国兴一直以玉盛公司代表身份和我公司进行往来。另外，邹国兴并非我公司起诉时的对象，在一审中依据玉盛公司的请求法院依法追加的。
建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玉盛公司立即支付建筑公司混凝土货款4257951.76元，并承担逾期付款利息（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2倍计算从2015年11月7日起至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壹、关于合同内容。2011年3月8日，建筑公司与玉盛公司签订《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一份，约定：一、建筑公司向玉盛公司提供吊车梁项目所需的普通预拌混凝土，等级型号C20-C55,石子粒径5-20，数量约30000m3，金额约1300万元；预拌混凝土单价是根据《常州市工程造价信息》二〇一一年建筑工程材料指导价的暂定价，如遇市场行情发生变化或《常州市工程造价信息》中未列的，双方另行协商；二、供应时间由需方提前1天通知供方，送达地点为邹区；……七、供方每车都有随车签证单，预拌混凝土送至本合同约定的工程项目施工现场后，由需方接货验收，验收确认后在随车签证单上签证；八、每月25日对账结账，次月10日前支付上月所供砼80%，余款年底2011年12月31日前结清；……十、需方应按本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与期限支付货款。若到期不付，供方可停止供应混凝土，由此产生的质量和经济后果由需方承担。且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标准：应付款项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双倍；十二、其他约定：1、砼价格依据建筑公司当月商品砼报价单结算；2、终止原签订合同（编号0102068-2010），所产生经济款项及一切权利和义务都有新签订本合同承担（原合同经济纠纷都有邹国兴、蒋国伟承担）。该合同需方落款处加盖玉盛公司公章，并有邹国兴、蒋国伟签字，供方落款处加盖建筑公司合同专用章。
贰、关于结欠货款。2015年10月30日，建筑公司向邹国兴发出《询证函》，该函抬头为“常州市玉盛水泥制品有限公司预制件工程”，内容为：本公司与贵公司的往来账项截止2015年10月30日，贵公司欠本公司3406098.40元，另发出砼2234.4方，金额851853.36元，合计总欠款427951.76元。2015年11月6日，邹国兴对上述欠款金额予以签名确认。
叁、关于混凝土预制构件的生产资质。根据《关于加强建筑市场资质资格动态监管完善企业和人员准入清出制度的指导意见》（建市[2010]128号）、《建筑业企业资质等级标准》（建建[2001]82号）第二部分《专业承包企业资质等级标准》第六项《混凝土预制构件专业企业资质等级标准》，混凝土预制构件专业企业资质分为二级、三级，其中二级企业可生产各类混凝土预制构件，三级企业可生产除预应力吊车梁、桥梁、屋面梁、屋架和预应力钢筋混凝土管以外的其他各类混凝土预制构件。
一审庭审中，建筑公司称其在与玉盛公司签订合同时，并不知道玉盛公司与邹国兴之间存在租赁关系。建筑公司提供：1、混凝土结账单73张，时间跨度从2010年6月至2015年10月，签字确认人为王燕芳、徐利平（此二人目前无法找到），载明建筑公司供货总计金额为23559025.05元，其中2010年6月28日至2011年3月7日供货9626.5立方米，金额3851389.33元，2011年3月8日至2011年12月31日供货16050.1立方米，金额6316553.35元，2012年1月1日至2015年10月13日供货金额13391082.37元。该对账单作如下说明：因建筑公司记账漏算97.55元（2010年6月至7月供应混凝土454.7立方米，应计价款114050.22元，实际记账金额113953.17元，漏记97.05元；2010年12月供应混凝土2100.5立方米，应计价款1029833.5元，实际记账金额1029833元，漏记0.50元）。询证函对账确认金额为23558927.50元，现按对账确认金额计算。2、承兑汇票复印件若干及付款明细表，载明从2010年8月8日起至2015年9月30日止，邹国兴以承兑汇票的形式支付货款，金额合计19300975.74元；其中，截至2011年5月18日，邹国兴共计付款4135000元。玉盛公司质证称，对于结账单，其未实际参与该交易过程，故对真实性不予质证，关联性有异议，对账单所有的签字人均非玉盛公司员工，所有的对账单均未显示是在玉盛公司内，要玉盛公司承担责任，于法无据。玉盛公司并不否认之前涉案的合同，但是该合同约定的时间范围是很清楚的，就是2011年，邹国兴和蒋国伟租用玉盛公司的厂房用于经营，因玉盛公司的厂房之前地段较差，出租困难，为留住租客，碍于情面，才同意被其借用名义签订此合同。在合同的最后，提到之前的合同，里面涉及常州市奥泰电子元件厂，其也是邹国兴和蒋国伟的出租人，之所以购销合同是到2011年止，是因为蒋国伟和邹国兴要在2011年底分家，不再合作，建筑公司完全清楚邹国兴、蒋国伟与玉盛公司是独立的责任主体。
一审审理中，玉盛公司提交：1、《租赁合同》一份，称该合同于2010年10月8日由玉盛公司法定代表人蒋玉成（出租人）与蒋国伟、邹国兴（承租人）签订，合同载明：租赁物为6000平方米的场地，用于生产吊车梁、天沟两种产品；租期五年，从2010年10月8日至2015年10月8日；第一年租金为20万元，后四年逐年递增5%；出租人在租赁期间需为承租人提供营业执照、资质证书（吊车梁、方桩）；出租人不能参与承租人的任何工作，但出租人有权监督承租人生产的产品质量，如不按规范生产一经发现，出租人有权停止承租人的生产；承租人生产的构件（吊车梁、方桩），如遇质量纠纷，则所有赔偿责任和承租人的所有债权债务与出租人无关，由承租人承担全部责任。2、《承诺书》复印件一份，2011年3月9日签订，承诺人有供方（建筑公司）、需方（玉盛公司），该承诺书载明：承诺人为订立合同的双方（即供方与需方），双方于2010年6月22日签订了编号为0102068-2010号《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当时常州市奥泰电子元件厂作为担保方在该合同上盖章并由法定代表人孙小伟签名。现合同双方一致同意终止原合同履行，原合同的所有权利义务均有我们双方于2011年3月8日签订的《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来承接，并一致同意无需常州市奥泰电子元件厂提供担保，如果常州市奥泰电子元件厂因原合同需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则均有我们双方自行协商解决，与常州市奥泰电子元件厂无涉。
该院于2016年5月26日询问邹国兴，其称：1、我与玉盛公司存在承包关系，我承包了玉盛公司的水泥制品生产资质，玉盛公司拥有三级资质，第一年承包费用大概20万，包括营业执照、生产资质；2、我自己结算、承担生产原料费用、工人工资，承包期限是5年，从2010年到2015年，之后我与玉盛公司是口头协议，现在交了3万元承包费给玉盛公司法定代表人蒋玉成；签订2011年3月8日《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的时候，有我、蒋国伟、蒋玉成在场，合同上玉盛公司的公章由蒋玉成加盖，公章下由我和蒋国伟签字；3、预拌混凝土卖给我了，用来制作预制构件，包括梁、板、柱、桩等，询证函上经办人处邹国兴是我本人签名，对金额4257951.76元无异议，但是对混凝土标号、差价有异议，原告供给的混凝土由我方制成预制品后销往工地，工地对预制品进行检测，工地上检测的混凝土标号大多数符合要求，但还有部分不符合要求，我要求建筑公司的技术人员到现场查验，因为工地上不符合要求就不会给我付款，还有混凝土的标号，行业规定要补贴一定的差价，建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喻鸣江口头也表示过同意。
该院于2016年6月13日询问蒋玉成，其称：我是玉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1年3月8日玉盛公司确与建筑公司签订了《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合同签订情况我是知情的，邹国兴也在合同上签字；玉盛公司与邹国兴是租赁关系，玉盛公司将场地和设备出租给邹国兴，租期五年，租期届满后，邹国兴基本上撤出了，但还有一些扫尾工程需要处理；玉盛公司工商登记地在邹区镇杨庄村委包家村，包家村现已拆迁，实际经营地在大巷村79号，邹国兴即在此办公，还有邹国兴雇佣的工人，我没有雇佣生产工人，我年纪大了，有时候去一下，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少，也就半个小时左右；建筑公司是向邹国兴供货的，货都是由邹国兴雇佣的工人签收的，邹国兴以玉盛公司的名义与建筑公司签订合同是为了供货方便；邹国兴、蒋国伟承租了两个场地，一个是常州市奥泰电子元件厂的场地，一个是玉盛公司的场地，建筑公司的混凝土分别送到这两个场地。
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建筑公司的供货情况、邹国兴的付款情况是否属实？二、2011年12月31日之后，邹国兴与建筑公司发生的民事行为能否构成对玉盛公司的表见代理？如果构成，玉盛公司承担法律责任的范围？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建筑公司供货的数量及金额（建筑公司统计23558927.50元）、邹国兴的付款情况（建筑公司统计19300975.74元）涉及的结账单、数据浩繁，虽然王燕芳、徐利平的签名情况现无法核实真伪，但结合邹国兴签字确认的询证函中结欠的剩余货款数据（4257951.76元）进行分析，即23558927.50-19300975.74=4257951.76元，如此庞大的数字进行运算，数据还能吻合，而支持数据的证据材料在形式上逐年累加并采取流水记账的方式，反推倒算临时伪造证据或篡改数字的可能性较低，故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该院对建筑公司提供的混凝土结账单、付款明细表等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该院认定表见代理成立。第一，关于合同的签订，根据邹国兴、蒋玉成等人的陈述，《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系邹国兴以玉盛公司的名义与建筑公司签订；第二，关于合同的履行（供货与付款），邹国兴租用玉盛公司的场地、挂靠玉盛公司的生产资质、雇佣生产工人从事混凝土预制构件的生产，并在玉盛公司实际经营地（即常州市钟楼区邹区镇杨庄村委大巷村79号）接收建筑公司的供货，实为邹国兴享有合同权利而非玉盛公司，故应认定为无代理权的行为，且代理权表象由玉盛公司直接造成（如玉盛公司在合同上加盖公章、出租场地、出借资质、在玉盛公司实际经营地收货等），玉盛公司有能力对此进行风险控制；第三，玉盛公司所造成邹国兴有代理权的表象信号强烈，应减轻建筑公司的注意义务，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认定建筑公司对邹国兴有代理权存在信赖合理性。关于玉盛公司提出的抗辩，该院不予采信。第一，《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第八条约定虽然约定“余款年底2011年12月31日前结清”，但合同第一条也约定了供货数量约30000立方米，金额约1300万元，而从2011年3月8日至2011年12月31日，实际供货量16050.1立方米，金额6316553.35元，这与合同约定相差甚远，实际上2011年12月31日之后建筑公司仍继续供货，故“余款年底2011年12月31日前结清”的表述，并不必然得出供货即在2011年12月31日终止的结论。第二，建筑公司对邹国兴的代理权表象具有较高的信赖合理性，故2011年12月31日之后向邹国兴继续供货，邹国兴予以收货的行为，可认定是其代理权表象的继续延伸。第三，“原合同经济纠纷都有邹国兴、蒋国伟承担”的约定，仅能证明付款责任分担的情况，即2011年3月8日之前的供货由邹国兴、蒋国伟承担付款责任，并不当然阻却邹国兴从2011年12月31日之后仍具有代理权的表象。
综上，玉盛公司应对2011年12月31日之后邹国兴结欠建筑公司的货款承担付款责任；2011年3月8日至2011年12月31日之间的供货，按照合同也应由玉盛公司承担付款责任。关于收回货款对发出货物的清偿先后顺序问题，在合同无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应根据“先出先偿”原则处理。2010年6月28日至2011年3月7日期间建筑公司的应收货款合计3851389.33元，此款按合同应由邹国兴、蒋国伟个人支付，因邹国兴已付清（截至2011年5月18日实付4135000元），故余下的已付金额19300975.74-3851389.33=15449586.41元，可认定邹国兴代玉盛公司支付，建筑公司自2011年3月8日起至2015年10月13日止的供货应收账款合计6316553.35+13391082.37=19707635.72元，扣除已付货款，还需支付19707635.72-15449586.41=4258049.31元，建筑公司称实际记账漏记97.55元，故建筑公司主张4258049.31-97.55=4257951.76元，具有法律依据，该院依法予以支持。建筑公司主张利息损失（从2015年11月7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2倍计算），符合合同约定，且不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玉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建筑公司货款4257951.76元，并按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2倍计付从2015年11月7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该案案件受理费41944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46944元(建筑公司已预交)，由玉盛公司负担（建筑公司同意其预交诉讼费由玉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向其支付，不再申请该院退还）。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听证。为证明案件事实，玉盛公司提交了：一、《建筑构件代加工合同》一份，证明邹国兴在实际使用玉盛公司场地时并未以玉盛公司的抬头对外签订合同，而是以常州华康建筑构件有限公司的名义对外经营，这也证实除2011年3月8日购销合同之外，玉盛公司并未许可邹国兴使用其营业执照和相关资质。建筑公司质证认为：一、对复印件真实性无法认定；二、该证据也可以证明混凝土构件生产销售必须需要相关资质单位才能经营，个人无法经营，真正的落款时间是2016年5月7日，该证据充分证明本案的混凝土构件资质是由玉盛公司提供；三、此证据并不能否认建筑公司与玉盛公司交易过程中邹国兴借用玉盛公司资质的事实，反而证明了借用资质的关系。对于该份证据，本院认证如下：由于该证据系复印件，对其真实性无法认定，同时，该合同落款时间在本案交易之后且为与案外人之交易，缺乏关联性，故对其不予认可。
听证会后，玉盛公司又提交了以下证据：1、玉盛公司发票领购及纳税申报资料一份，证明玉盛公司自2012年10月起未有经营行为；2、土地年租金缴纳材料及政策文件一份，证明邹国兴支付给玉盛公司的3万元系政府收取的土地年租金，双方不存在管理费；3、租赁合同六份，证明邹国兴租赁期间，玉盛公司还将剩余厂房分割给不同主体，邹国兴与玉盛公司系房地租赁关系；4、关于资质取消的网页一份，证明建筑公司所称资质早已取消，该资质与本案无关。建筑公司质证认为：对于证据1，我们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性，真实性也无法核实。另外，此报表与对方提供的其他资料相对应的话可以看出此报表不真实，至少当时申报的不真实，2012年度申报了88万销售金额，而当时即使与我方发生的业务往来也远远超出此金额，我们当年往来有至少600多万，另外，其提供的纳税报表都是零申报，租金之类的收入也未在其上反映，没有真实反映其实际经营情况。对于证据2，我们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性。对于证据3，我们认为真实性无法核实，退一步讲，即使是真实的，也与本案无关联性。而且对照该6份租赁合同和玉盛公司与邹国兴签订的协议可以明显看出，协议中约定了邹国兴需要使用营业执照，而上述合同均未如此表述，即玉盛公司向邹国兴出借资质及营业执照是故意的。对于证据4，对其真实性没有异议，也充分说明在2015年之前预制构件生产强制性国家规定个人不得经营。对于玉盛公司听证会后提交的以上证据，本院认证如下：证据1系玉盛公司单方申报且为复印件，未与原件核对无异，对其真实性无法核实；证据2、3因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对证据4仅能说明2014年后的情况，而案涉纠纷自2011年起就发生，故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2011年12月31日之后，邹国兴与建筑公司所发生的混凝土交易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建筑公司是否有权要求玉盛公司支付诉争货款？
本院认为，邹国兴与玉盛公司间系借用营业执照、资质的关系。理由如下：首先，租赁合同明确约定双方为借用营业执照、资质关系。租赁合同第三条约定出租人在租赁期间需为承租人提供营业执照、资质证书（吊车梁、方桩）。第十二条约定出租人有权监督承租人生产的产品质量，如不按规范生产，一经发现，出租人有权停止承租人的生产。可见，双方并非单纯的厂房租赁关系，玉盛公司在向邹国兴提供厂房的同时还需向邹国兴提供玉盛公司的营业执照、资质证书以供其使用，故合同虽然名为租赁合同，但双方实质为挂靠关系；其次，根据《关于加强建筑市场资质资格动态监管完善企业和人员准入清出制度的指导意见》（建市[2010]128号）、《建筑业企业资质等级标准》（建建[2001]82号）第二部分《专业承包企业资质等级标准》第六项《混凝土预制构件专业企业资质等级标准》，混凝土预制构件生产须具有二、三级资质企业，邹国兴生产项目为吊车梁和天沟，需要至少三级资质，玉盛公司系拥有生产混凝土预制构件三级资质的企业，邹国兴有借用玉盛公司营业执照、资质进行生产的客观需要。即使如玉盛公司辩称，该资质于2014年取消，仍不影响2010年开始通过租赁合同约定的挂靠关系的成立，故本院对该上诉意见不予采纳；最后，邹国兴本人亦自认借用了玉盛公司的水泥制品生产资质及营业执照。故本案中玉盛公司与邹国兴之间关系实为借用营业执照、生产资质关系。
虽然玉盛公司与邹国兴间为借用营业执照、资质关系，但是建筑公司作为第三人不知道且无法知道玉盛公司与邹国兴间之间的内部关系，且一审并未追加邹国兴为被告，故一审认定邹国兴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并无不当。首先，邹国兴无权代理玉盛公司，但仍以玉盛公司名义为民事行为。邹国兴仅代表玉盛公司签订了2011年3月8日的合同，2012年及之后，玉盛公司并未授权邹国兴代理其与建筑公司进行交易，邹国兴属于无权代理，但其继续以玉盛公司的名义与建筑公司进行预拌混凝土买卖。玉盛公司上诉称2011年3月8日签订的合同于2011年12月31日到期，但该合同明确约定数量为30000m3，2011年12月31日建筑公司向玉盛公司供货并未达30000m3。在达到该供货数量之后，建筑公司仍按之前供货方式进行供货，玉盛公司亦未提出异议，双方间不定期买卖合同成立。在多年的买卖合同关系中，邹国兴也始终以玉盛公司的名义与建筑公司来往。其次，邹国兴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具有代理权表象。第一，2011年3月8日，建筑公司与玉盛公司作为供方和需方签订了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该合同需方落款处加盖玉盛公司公章，邹国兴、蒋国伟签字；第二，纵观合同履行过程，建筑公司是将货物运送至玉盛公司所在地，由相同的人员进行签收、对账，邹国兴也始终以玉盛公司代表名义与建筑公司来往。最后，建筑公司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邹国兴有代理权。第一，邹国兴作为玉盛公司代表签订了2011年3月8日的购销合同，玉盛公司法定代表人蒋玉成亦在场，但其未对邹国兴与玉盛公司关系、邹国兴无权代理玉盛公司向建筑公司进行披露；第二、租赁协议系玉盛公司与邹国兴间约定，玉盛公司从未向建筑公司披露过其与邹国兴间系租赁关系或者借用资质关系；第三，2011年12月31日后，建筑公司仍按原合同履行，玉盛公司也未向建筑公司告知邹国兴无权代表该公司从事交易活动或者向建筑公司披露其与邹国兴之间为借用营业执照、资质关系；第四，在被代理人虽对行为人无授权，但行为人却向外界传递了行为人有代理权的强烈信号的情况下，在判断相对人对其代理权的信赖合理性程度时，即应减轻对相对人注意义务的要求。玉盛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场时默认邹国兴的代理身份，五年多来合同履行方式亦未曾发生变化，玉盛公司向外界造成了邹国兴有代理人的强烈信号，建筑公司注意义务相对减轻，其完全有理由相信邹国兴仍代理玉盛公司与之交易，故一审法院以表见代理角度处理本案，本院予以支持，如玉盛公司认为应由邹国兴承担，可另行通过其他途径保护自己的权利。
综上所述，玉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1944元，由上诉人玉盛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桂林
审 判 员 郑 仪
审 判 员 王 星
二〇一七年六月六日
法官助理 曾 璜
书 记 员 童亦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