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晋民再字第17号
抗诉机关：山西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来英，女，1947年1月22日出生，汉族，交口县水头镇人，农民，现住交口县城内。
委托代理人：安文静，女，1966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交口县二中教师，现住交口县城内，系王来英之女。
委托代理人：安计兵，男，1968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交口县水头镇水头村，系王来英之子。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交口县城乡建设局。
法定代表人：刘静江，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天刚，交口县人民政府法制办主任。
委托代理人：梁龙云，交口县城乡建设局总工程师。
王来英因与交口县城乡建设局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吕民一终字第136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山西省人民检察院以晋检民抗（2013）8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抗诉。本院于2013年3月29日作出（2013）晋民抗字第96号民事裁定，裁定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山西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王海军、范玮娜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王来英的委托代理人安文静、安计兵，被申诉人交口县城乡建设局的法定代表人刘静江，委托代理人张天刚、梁龙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6月13日，王来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称，2010年6月20日6时许，王来英去县城一广场晨练时，被一广场靠街道一侧的铁链围栏绊倒在地，交口县人民医院确诊为股骨头胫骨骨折，之后王来英转入介休市北辛武骨科医院治疗，住院22天。出院后王来英申请交口县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鉴定结论为：王来英损伤构成七级伤残。王来英未足够注意，被铁链围栏绊倒致残，自己应承担一定责任。交口县城乡建设局设施存在安全隐患，应对王来英受伤致残承担不可推卸的民事责任。为此要求赔偿医药费、交通费等损失103289.9元。
交口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6月20日6时许，王来英去县城一广场晨练时，被一广场靠街道一侧的铁链围栏（东面第二根）绊倒受伤。受伤后，王来英在交口县人民医院住院两天（2010年6月20日、21日两天），后转入介休市北辛武骨科医院住院20天（2010年6月22日至2010年7月11日）。出院后，经王来英申请，山西省交口县司法鉴定中心于2010年12月10日作出鉴定，结论为王来英损伤构成七级伤残。
另查明，交口县广场铁链围栏，于2006年修建设置，交口县城乡建设局负责监督工程并配合施工，进行程序性的管理维护。现铁链围栏已严重破损，有的铁链紧挨地面，有的离地面1-6寸有余，有的围栏石柱倒在地面，铁链躺在地上，客观上存在安全隐患。
交口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侵权人应当进行赔偿。本案中交口县城广场铁链围栏属于市政设施，该设施由交口县城乡建设局维护和管理。2010年6月20日王来英晨练时被铁链绊倒，与交口县城乡建设局设施的不完善以及安全隐患存在有因果关系，交口县城乡建设局有一定过错，应对王来英受伤致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交口县城乡建设局辩称广场靠西侧有专门供行人行走的台阶，东面有车辆出入的进出口，且设置铁链就是不让行人走，但交口县城乡建设局未设置明显的警示标志予以指示提醒，且铁链围栏的设置高度明显不符合《民用建筑设计通则》规定的栏杆高度应在人体胸部至腹部之间，以保障人身安全的标准，未设置禁止行人跨越铁链围栏的警示标志，铁链高度又不足以阻止行人通行，故交口县城乡建设局辩称设置铁链就是不让行人行走的辩解理由，不予采纳。王来英属于健康成人，为了不绕道行走，跨越铁链围栏未足够注意安全，被铁链围栏绊倒致残，自己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王来英主张的医药费14886．13元，有医疗费票据及相关的医疗费发票予以证实，予以认定；交通费根据王来英住院时间、护理人员往返及王来英住所地与所住医院的距离等实际情况而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判决：（一）、王来英医药费14886．13元、交通费407元、鉴定费1000元、护理费为132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20元、营养费440元、残疾赔偿金100145．29元，合计119518．42元，由交口县城乡建设局承担70％即83662．89元，限交口县城乡建设局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给王来英；（二）、驳回王来英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00元，由王来英负担200元，由交口县城乡建设局负担700元。
交口县城乡建设局不服上述判决，向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王来英系成年人，广场设计有人行出入口，但其为了不绕道行走，跨越铁链围栏，被铁链围栏绊倒致残，属自己的过错引起的，其损失应自负。作为交口县城乡建设局既无设计过错，亦无监管过错，依法不应承担责任。综上，原审判决虽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山西省交口县人民法院（2011）交民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王来英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66元由王来英负担。
山西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吕民一终字第136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与本院审查认定的案件事实一致，即王来英是因广场铁链围栏绊倒受伤，交口县城乡建设局对该铁链围栏负责监督工程并配合施工，进行程序性的管理维护，以及该广场铁链围栏现状客观上存在安全隐患。因此，本案的焦点应是交口县城乡建设局应否对王来英的损伤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而本案事发地所在广场是当地群众锻炼、游玩的公共场所，人流量较大，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广场的管理人应对进入广场群众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承担安全保障义务，否则因其未尽到该义务而导致他人损害的，管理人应承担侵权责任。因此，交口县城乡建设局应承担侵权责任的关键在于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于本案，判断交口县城乡建设局是否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应当依据其对包括广场铁链围栏在内的广场设施的设计和安装是否符合安全性、合理性的要求，是否足以保障进入广场群众的人身和财产安全进行。首先，建设部发布的《民用建筑设计通则》对栏杆的定义是高度在人体胸部至腹部之间，用以保障人身安全或分隔空间用的防护分隔构件。同时该定义也表明用以保障人身安全或分隔空间用的栏杆高度应在人体胸部至腹部之间，否则不能起到保障人身安全或分隔空间的作用。交口县城乡建设局主张本案中的广场铁链围栏设置目的是为了分隔空间，阻止行人通过，但其用于分隔空间的铁链围栏有的高度仅为1-6寸，有的直接拖到地上，既不符合《民用建筑设计通则》对栏杆高度的要求，也起不到分隔空间的作用。其次，由于铁链围栏过低，其装饰作用已大于阻止行人通过的作用，并且交口县城乡建设局也未设置禁止通行的警示标志，因此大多数人选择跨越通过而非绕行。同时，现场照片显示，有的铁链拖在地上，有的拴铁链石柱倒在地上，此情况下，即使依据普通人的判断，该铁链围栏也已成为进出人员绊倒摔伤的安全隐患。特别是对于行动不便的老年人和喜爱跑跳打闹的儿童而言，或者在夜晚等视线较差的情况下，该隐患造成损害的现实可能性更加明显。同时本案一、二审判决也已认定该铁链围栏存在安全隐患。而交口县城乡建设局对有安全隐患的设施未作处理，表明其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本案中，王来英受伤的直接原因是被该铁链围栏绊倒致损，虽然王来英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一般侵害具有预见及认知能力，因其未尽到自身注意义务，其自身也应承担相应责任，但对于一位年已六旬的老人，不能要求其同青壮年一样具有矫健、敏捷的行为能力，如地面上并未有该铁链，王来英显然不会在事发地摔倒并导致七级伤残，因此，对于王来英的损伤，该铁链围栏显然属于主要原因。而之所以存在这样的铁链围栏，是因对方当事人怠于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对存在安全隐患的设施未进行安全改造所致，因此对方当事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而二审判决在已认定该铁链围栏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却判定对方当事人没有设计和监管过错，其判决缺乏证据证明。同时，保证公共设施的安全性、合理性，是行政管理部门不可推卸的责任，其不能怠于行使管理职责而仅要求普通群众应当提高警觉来避免安全事故发生，也不能在公共设施引发安全事故后将责任全部归于受害人自身未尽注意义务上。因此本案二审判决关于王来英的伤残属自己过错造成，损失应自负的认定既缺乏证据证明，又违背公平正义的原则。
王来英申诉称，王来英摔倒致残是围栏造成的，根据法律规定，所有人、管理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交口县城乡建设局在公共娱乐场所没有尽到对群众的人身安全保障义务应该承担责任。请求撤销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吕民一终字第136号民事判决书，维持交口县人民法院（2011）交民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书。
交口县城乡建设局答辩称，一广场是由交口县经济投资管理公司设计建设，交口县城乡建设局监督配合，交口县城市管理综合执法大队管理维护，王来英起诉交口县城乡建设局属于诉讼主体错误；王来英是否在一广场路障铁链处受伤，其伤残及后续治疗与一广场路障铁链有无因果关系证据不力；山西省人民检察院抗诉书适用法律错误。
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一）、按照行政职能划分，交口县城乡建设局是交口县城一广场市政设施的建设、管理和维护者，是本案的适格主体。其辩称广场维护管理者是综合执法大队，但没有证据证明，对其该项辩解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二）、王来英提供的证明材料可以证明其被广场铁链围栏绊倒受伤，可以证明王来英伤残及后续治疗与被涉案广场铁链围栏绊倒受伤具有因果关系。（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建筑物或者其他设施以及建筑物上的搁置物、悬挂物发生倒塌、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它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但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作为交口县城一广场市政设施的管理者，广场铁链围栏严重破损，有的围栏石柱倒在地面，客观上存在安全隐患；如果按照交口县城乡建设局辩称铁链围栏属于路障，那么就应该设置禁止行人跨越铁链围栏的警示标志。作为广场铁链围栏的管理者，交口县城乡建设局没有设置禁止行人跨越铁链围栏的警示标志。其对广场市政设施的管理明显存在疏漏，对王来英因铁链围栏绊倒受伤致残的后果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四）、《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王来英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因自身疏忽也应承担相应责任。综上，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原二审判决认定王来英的伤残全部属自己过错造成不当，山西省人民检察院的抗诉应予支持。为促进和谐、化解矛盾，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可由交口县城乡建设局承担原一审认定的合计119518．42元的各项损失的40％。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吕民一终字第136号民事判决和交口县人民法院（2011）交民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
二、王来英医药费14886．13元、交通费407元、鉴定费1000元、护理费为132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20元、营养费440元、残疾赔偿金100145．29元，合计119518．42元，由交口县城乡建设局赔偿40％即47807．37元，限交口县城乡建设局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给王来英。
一审案件受理费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66元，由王来英负担1960元，由交口县城乡建设局负担130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向东
审 判 员 宋丽蓉
代理审判员 李晓轩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刘莉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