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71民终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西晨鸣纸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陈洪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春何，上海璀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昌市分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
代表人：闵思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范建新，江西阳明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西晨鸣纸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晨鸣纸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昌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财产损失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昌铁路运输法院（2015）南铁民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3月13日，晨鸣纸业公司为其所有的赣A81F**小轿车向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保险单号：PDZA201436010000018177）及机动车商业险（保险单号：PDAA201436010000014942）各一份，车辆损失赔偿限额为796292元（含不计免赔），保险期限从2014年3月14日0时起至2015年3月13日24时止。投保单投保人声明处载明：“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晨鸣纸业公司在投保人签名处盖章确认。《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非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部分均用黑体加粗，其中第六条第（六）项载明：“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保险人不负责赔偿”。2015年1月1日21时59分，熊贤鹏向保险公司报险，称保险车辆在南昌市经开区冠山路与英雄五路处发生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南昌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经济开发区大队（以下简称交警大队）出警。2015年1月11日，熊贤鹏、胡佳佳分别向交警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当事人陈述材料》。同月21日，交警大队分别对熊贤鹏、胡佳佳制作《询问笔录》。以上材料和笔录，详细反映了事故发生后，熊贤鹏、胡佳佳协商顶包的过程。同月22日，交警大队出具洪公交经开认字（2015）第00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内容主要为：2015年1月1日21时20分许，晨鸣纸业公司下属员工熊贤鹏（熊贤鹏，男，1991年7月24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县象山镇永丰杨家，准驾车型C1，驾驶证号：360122199107244213）独自驾驶赣A81F**小轿车在江西省南昌市英雄五路因操作不当撞上路沿石致车辆及绿化带受损；因其考虑到晨鸣纸业公司处上班不到一个月，为保全其工作，经电话联系好友胡佳佳（胡佳佳，男，1991年9月17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蛟桥镇双岭村坪上涂家自然村148号，准驾车型C1，驾驶证号：360122199109172719）商量，由胡佳佳报警称是其本人驾驶车辆发生事故；经调查发现胡佳佳涉嫌酒后驾驶，并在取证时发现实际驾驶人为熊贤鹏，因熊贤鹏事后接受调查致使事发时是否为酒驾、毒驾无法查证，事故调查结论为驾驶人熊贤鹏负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
另查明，2015年1月3日，晨鸣纸业公司将涉案被保险车辆运至江西德奥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汽车维修公司）维修。2015年3月11日，汽车维修公司出具维修发票，发票金额为314012元。保险公司于2015年3月2日向晨鸣纸业公司出具《车险拒赔通知书》拒绝赔偿，晨鸣纸业公司请求法院判令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314012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将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归纳为：一、保险公司是否将《保险条款》交付晨鸣纸业公司，是否已经完成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二、本次事故的损失是否为314012元。三、本次事故驾驶员顶包行为如何定性，顶包行为保险公司是否免责。
关于焦点一。原审法院认为，首先，保险公司提供的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处已经载明：“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晨鸣纸业公司在投保人签名处盖章确认，且保险公司提供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非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部分均用黑体加粗，可以认定对该部分履行了提示义务；其次，晨鸣纸业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其不仅具有相应的辨识能力，还具备相应的行为能力，应对自己盖章确认的行为承担责任；其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对晨鸣纸业公司有关未向其履行交付《保险条款》及履行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的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原审法院认为，首先，事故发生后，晨鸣纸业公司向保险公司报险，保险公司也接到了晨鸣纸业公司的通知，对事故的发生不持有异议；其次，晨鸣纸业公司提供相应的维修发票原件及修理清单，保险公司虽提出异议，但并未举证证明该损失的不实，故对晨鸣纸业公司主张事故导致车辆损失计314012元，予以采信。
关于焦点三。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对涉案中的顶包行为予以认定。双方当事人均对交警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及对熊贤鹏、胡佳佳的《询问笔录》、《道路交通事故当事人陈述材料》真实性、合法性均不持异议，上述材料中已记载两人的顶包过程，可以认定事故时顶包行为成立；其次，顶包行为本质上是“逃离”。顶包的汉语解释为：1、谓服劳役、当苦差；2、暗中更换；3、替罪的意思。本案中，驾驶员的顶包行为符合2、3的解释。顶包行为直接导致的就是破坏客观现场，导致隐瞒事实真相。而交通肇事逃离的外在表现不仅仅限于逃离事故现场，逃离事故现场只是交通肇事逃逸最为典型的情形，并非唯一情形。本质上，顶包行为是一种特殊形式的逃离，具有隐瞒肇事者身份，逃避法律追究的特性。因此，认定交通肇事逃离的关键是看行为人是否具有逃避法律追究的主观故意及是否有隐瞒肇事者身份的行为。在本案中，熊贤鹏找胡佳佳顶包，隐瞒其真实身份的目的显而易见，即为达到规避法律的追究。其主观上具有逃避承担相应责任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混淆视听、试图隐瞒肇事者真实身份的行为，即便实际驾驶人未离开事故现场也掩盖不了交通肇事后“逃离”的本质；其次，保护现场是驾驶人法定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非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第六条第（六）项载明：“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法律规定及保险合同中均要求对现场的保护，而保护现场，不仅是事故车辆发生事故时的状况，也包括驾驶员发生事故时是否具备驾驶资格，有无违法、违规驾驶行为的确认，因为驾驶人是事故现场的重要组成部分。交警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已经载明无法对驾驶人熊贤鹏事故时驾驶状态是否为酒驾、毒驾状况进行查证；最后，诚信是社会公众的普遍价值观，司法活动更应鼓励诚信。而熊贤鹏作为通过正常程序申领驾驶证的公民，应当清楚作为一名驾驶员在发生事故后应尽的法定义务和需要承担的法律责任。熊贤鹏、胡佳佳顶包伪造现场的行为，不仅逃避法律规定的义务，也是不诚信的具体体现，更是对社会的公平正义及法律秩序的无视。故对保险公司的答辩意见，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晨鸣纸业公司向保险公司投保的保险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等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保险条款及投保人声明系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保险人已就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履行了提示义务，免责条款产生法律效力。事故发生后，晨鸣纸业公司允许的合法驾驶人熊贤鹏，故意找人顶包，隐瞒真相，逃离事故现场，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故晨鸣纸业公司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为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江西晨鸣纸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6010元（原告已预交），由江西晨鸣纸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上诉人晨鸣纸业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交通事故事实清楚明确，被上诉人应当理赔。事故发生后，涉案驾驶员及时报案并通知被上诉人，交警及时到达现场，并对事故现场予以了确认，有现场照片及勘查笔录佐证。交警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也对事故及责任作出了认定。涉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被上诉人应当赔偿。二、顶包行为并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保险公司的免责事由，且双方合同中无顶包行为免责的约定。1、上诉人对驾驶员存在顶包行为无异议，但事故发生后的顶包行为是事后行为。该行为并不引起损害后果的产生和扩大。本案中，驾驶员在事故发生后，及时拨打报警和保险电话，并没有离开事故现场，驾驶员无故意破坏现场的行为，并未伪造现场，也未扩大损失，也未导致本次事故责任无法认定。2、驾驶人叫人顶包行为，确系事出有因。驾驶员在其单位刚任职，在试用期内，担心被单位处罚、解除劳动合同。实际上，驾驶员在事发后及时向交警还原了真相，驾驶员的行为不影响事故损失结果发生和扩大。3、我国法律规定的车辆损失险的免责事由中并不包括顶包行为，双方合同也无此约定。顶包行为不属于逃离事故现场、故意破坏或伪造事故现场。4、被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驾驶员存在酒驾和毒驾等情形。三、原审法院认定顶包是逃离，判定保险人可免责，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属主观臆断。保险条款既不是法律、法规，也未在双方合同中出现。原审引用一方当事人内部规定判案是错误的。四、被上诉人举证的免责条款从未向上诉人出示和交付，更未完成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上诉人在签约保险单据的时候，被上诉人只让上诉人签投保单，没有出示过其拒赔时依据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也没有出示过诉讼中提交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非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更没有对以上二条款进行提示，被上诉人内部的条款对上诉人不应产生法律效力。原审法院仅凭双方签订的投保单，得出对免责条款进行了提示和说明义务，是凭空猜测，属认定事实错误。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存在偏差，判决难以令人信服，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均申请本院书面审理本案。
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归纳为：1、被上诉人是否交付保险条款并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2、顶包行为是否属于被上诉人的免责事由。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上诉人原审已据交强险及机动车商业险保险单证明本案双方存在保险合同关系。其中，机动车商业险保险单重要提示处已载明：“1、本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组成；2、收到本保险单、承保险别对应的保险条款后，请立即核对，如有不符或疏漏，请在48小时书面通知保险人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超过48小时未通知的，视为投保人无异议；3、请详细阅读承保险别对应的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和附则……”。其原审对被上诉人举证的涉案投保单亦无异议。该投保单申明处载明：“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上诉人已在该投保单上盖章确认。根据以上在案证据，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第十三条“保险人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的规定，原审认定被上诉人已交付涉案保险条款并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正确。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章第二节有关“驾驶人”资格、操作规范、禁驾范围（酒驾、毒驾、疾病、过度疲劳）等专门规定，驾驶人是事故现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否存在禁驾行为及事发时的驾驶状态，也是确定是否承担驾驶责任的重要依据。又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的规定，事故发生后，及时、如实履行告知义务，是确定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的重要因素，也是确定保险公司是否赔偿或给付保险金的重要依据。涉案事故发生后，熊贤鹏作为实际驾驶人向被上诉人谎称胡佳佳是驾驶人，与胡佳佳商量后，由胡佳佳报警谎称自己是驾驶人。熊贤鹏虚构驾驶人的行为不仅干扰了正常的交通管理秩序，且为交警大队公正、高效处理交通事故设置了障碍，是导致交警大队无法查证事发时其作为实际驾驶人是否存在酒驾、毒驾等状态的直接原因。上诉人有关顶包行为未扩大损失，被上诉人应赔偿或给付保险金的主张，其实质是把驾驶人、驾驶状态及事发后的及时、如实告知义务排除在外，仅将事故现场范围限缩为肇事机动车本身及现场损害后果，该主张于法不符。涉案实际驾驶人熊贤鹏的顶包行为应属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范畴。且被上诉人已交付涉案保险条款并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涉案保险条款第六条第（六）项有关“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约定已经产生效力，故原审依据上述保险免责条款，认定被上诉人拒赔抗辩主张成立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10元，由上诉人江西晨鸣纸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涂湘荣
审 判 员 刘 巍
审 判 员 谢卫红
二〇一六年四月六日
代书记员 罗洁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