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民再3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湖南建坤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县暮云镇梨塘村146号。
法定代表人：蒋国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言，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娟，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晏艳花，女，1971年3月5日生，汉族，湖南省株洲县人，住湖南省株洲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罗志敏，男，1995年2月3日生，汉族，湖南省株洲县人，住湖南省株洲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罗焱生，男，1932年2月19日生，汉族，湖南省株洲县人，住湖南省株洲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邹爱莲，女，1932年10月5日生，汉族，湖南省株洲县人，住湖南省株洲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向智�，男，1980年05月28日生，汉族，湖南省株洲县人，住湖南省株洲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株洲市分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株洲市荷塘区文化路40号。
负责人：李先良，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六容，湖南三湘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湖南建坤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坤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晏艳花、罗志敏、罗炎生、邹爱莲、向智方、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株洲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02民终13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2017年3月26日作出（2017）湘民申661号民事裁定提审此案，并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2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建坤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段言，被申请人晏艳花、罗志敏、向智方及人保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六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建坤公司申请再审称：1、罗世林属于向智方雇请的司机，按照人身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第十一条，应由雇主承担全部赔偿责任；2、罗世林在作业时因意外死亡已经转化为第三者，人保公司应当在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3、再审申请人只与向智方之间存在运输合同关系，与罗世林之间不存在用工劳务等法律关系。原审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依法进行再审。
晏艳花、罗志敏、罗焱生、邹爱莲答辩称，原审判决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罗世林的赔偿应当先由人保公司在交强险和三责险范围内承担责任，余下部分再由其他各方分担。
人保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事实清楚，法律适用准确。
晏艳花、罗�敏、罗焱生、邹爱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向智方、建坤公司、人保公司连带赔偿四原告因罗世林死亡所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547824元；2、四被告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罗世林系向智方雇佣的司机，向智方雇佣罗世林驾驶湘Ａ×××××水泥灌车从衡东县红狮水泥有限公司提货送至长沙县暮云镇建坤公司，到达后，罗世林将罐装车上水泥卸至建坤公司灌装塔内，2014年10月26日18时许，罗世林按常规将随车装备的输送管与建坤公司罐装塔输送管进行对接，并启动增压装置开始卸货，十多分钟后，罗世林发现罐装车顶喷水泥，于是上车查看，罐装车车顶盖突然弹出车体，击中罗世林本人，致使罗世林从车上摔倒至地上当场死亡。罗世林出事前（一年以上）居住在湖南省株洲县，其生前与妻子晏艳花生育儿子罗志敏，现罗志敏已成年，罗世林父亲罗焱生，1932年2月19日出生，母亲邹爱莲，1932年10月5日出生。肇事车湘Ａ×××××系特种车，车主为向智方，其为该车在人保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商业三者险及车上人员险，其中交强险的赔偿限额为122000元，商业三者险保险金额为100万元（不计免赔），车上人员险（司机）金额为5万元（不计免赔），保险期间均为2014年9月21日0时起至2015年9月20日24时止，本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晏艳花等四人的损失情况为：死亡赔偿金576525元、被扶养人罗炎生生活费22562.5元、被扶养人母亲邹爱莲生活费22562.5元、丧葬费21948元、精神抚慰金5万元、处理事故交通费、误工费300元，上述共计648773元，向智方已支付给原告6万元，建坤公司已支付给原告1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由于罗世林系在生产作业过程中发生的事故，并非交通事故，本案案由应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根据《交强险条例》第三条规定及第四十三条规定，适用交强险的前提，必须是道路交通事故，或“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的事故”，罗世林系湘Ａ×××××水泥灌车的驾驶员，在水泥灌车卸水泥的过程中的意外死亡，事故发生时水泥罐车位于工厂内，且并未处于通行状态，本案事故即非道路交通事故，亦非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的事故，故人保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对原告由于罗世林死亡所造成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因死者罗世林系事故车辆的司机，是在下车查看时发生事故，事故发生时并未脱离车辆本身，故在本案中不能转化为第三者，依据《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之规定，人保公司对罗世林的损失在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不承担责任。二、罗世林在操作水泥罐车卸载水泥过程中，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面对突发情况，没有采取合理措施，向公司负责人进行汇报，而是私自上车进行查看，致使该车车顶盖弹出将自己砸死，罗世林在此次事故中存在一定的过错，对自己的损失应承担责任。罗世林系向智方雇请的司机，向智方所有的湘Ａ×××××水泥灌车在作业时至罗世林死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向智方应对罗世林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向智方所有的湘Ａ×××××水泥灌车在人保公司投保了车上人员险（司机），该特种车辆在作业时发生事故，造成罗世林死亡，依据《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第四条及第二十条之规定，向智方对原告承担的赔偿责任，人保公司应当在车上人员险范围内负责赔偿。建坤公司与向智方存在运输合同关系，签订的《水泥运输车参运合同书》第四条明确约定驾驶员上岗前应接受建坤公司的培训，由于水泥罐车系特种作业车，装卸料时有其特殊的操作规程，建坤公司明知操作水泥罐车具有危险性，在罗世林未经培训的情况下仍允许其在公司内操作水泥罐车，并且没有配备专业人员现场指导监督，事故发生后亦未向当地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进行报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二十五条、第八十条之规定，建坤公司对罗世林的死亡应承担责任。根据本案案情，罗世林对其自身的死亡承担10%的责任，向智方应承担40%的责任，即259509元，由于向智方为事故车辆投保了5万元的车上人员险，其应承担的赔偿责任由人保公司承担5万元，扣除人保公司应承担的5万元及向智方已经支付的6万元，向智方仍应支付149509�。建坤公司应承担50%的责任，即324387元，扣除其已经支付的10万元，其仍需支付224387元。判决：一、由向智方赔偿晏艳花、罗志敏、罗焱生、邹爱莲的经济损失人民币149509元；二、由人保公司在事发车辆湘Ａ×××××号特种车所投车上人员险（司机）限额内赔偿晏艳花、罗志敏、罗焱生、邹爱莲的经济损失人民币5万元；三、由建坤公司赔偿晏艳花、罗志敏、罗焱生、邹爱莲经济损失人民币224387元；四、驳回晏艳花、罗志敏、罗焱生、邹爱莲的其他诉讼请求。
建坤公司不服，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由向智方承担全部责任，由人保公司在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责任；二、由人保分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其事实和理由为：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前后矛盾，将不予采信的证据又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导致判决错误。1、一审法院对证据《水泥运输车参运合同书》及强制保险投保单和保险条款不予采信，但事实认定中又以其为依据；2、建坤公司与向智方是运输合同关系，与罗世林没有法律关系，雇员受到损害应由雇主向智方承担责任，建坤公司已经尽到了管理培训义务，罗世林是熟练司机，建坤公司也没有必要派专业人员现场监督，卸货是承运人的义务。二、事故车辆已购买交强险与第三者责任险，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受害人的所有损失属于保险理赔范围内。1、根据保险条例的规定，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发生事故也属于交强险理赔范围，交通事故并非必须属于行驶而非静止状态，事故车辆是特种车辆，作业状态为常态，应当得到保险保障；2、根据江苏徐州九里区人民法院收到的保监厅函（2008）345号《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在进行作业时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适用该条例，本案事故车辆虽不属起重特种机动车，但属于压力容器型特种机动车，也是特种车辆，应适用条例；3、本案受害人已转化为第三者，人保公司应当在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责任，受害人站在车顶已经失去对车辆本身及特种设备操作的控制，已由驾驶员、操作员转化为第三者。三、本案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不应适用《安全生产法》，而应适用《最高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因为受害人不是公司的从业人员，未给建坤公司提供劳务，本案事故也不是安全事故。
晏艳花、罗志敏、罗焱生、邹爱莲共同辩称，同意建坤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由人保公司在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赔偿。
向智方辩称，一审法院判决是正确的。
人保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虽然在证据采信上存在瑕疵，但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请求予以维持。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尽到管理培训义务，判决其承担相应的责任合理合法。一审法院认定本次事故并非“交通事故”，不属于“交强险”的保险责任，从而判决“交强险”不承担赔偿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罗世林不属于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第三者”，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二十五条和第八十条并无不当。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二审法院认定如下：根据合同约定和实际履行情况，向智方系长期为建坤公司运送水泥，向智方负责聘请司机，建坤公司负责备案和培训，由向智方根据建坤公司的通知及单据派司机到水泥厂提取水泥至建坤公司，并按照合同约�不定期结算。经询问，建坤公司称对罗世林口头交代了流程。另本案系湖南省株洲县人民法院原一审（2015）株县法民一初字第363号案发回重审后，该院重新审理作出（2016）湘0221民初285号民事判决，建坤公司仍不服而提起上诉的二审案件。
二审认为，本案并非道路交通事故，案由应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罗世林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遇到突发情况私自上车查看致使车顶盖弹出将自己砸死，应自担部分责任；向智方作为雇佣者，对雇员从事雇佣活动时遭受的人身损害理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建坤公司系实际用工主体，未按约对罗世林进行专业培训并配备专业人员现场指导监督，亦应承担相应责任；故一审法院判决罗世林、向智方、建坤公司分别按10%、40%和50%的比例承担责任并无不当。本案事故既非道路交通事故，亦非道路以外通行时发生�事故，且罗世林系保险车辆驾驶员，事故发生时亦仍处于车上，未脱离保险车辆本身，既不适用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对江苏省徐州市九里区法院的《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亦不符合转化为第三者的情形，故人保公司对本案事故在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不承担保险赔付责任，一审判决其仅在车上人员险范围内承担赔付责任并无不当。故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各方当事人对原一、二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可。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1、本案案由应如何认定？受害人罗世林是否符合保险责任中本车人员转化为“第三人”之情形？2、本案责任应如何承担？
关于焦点一。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件。构成交通事故应当具备两个基本的前提条件，一是必须在道路上发生的。这里的道路是指公路、城市道路和虽在单位管辖范围但允许社会机动车通行的地方，包括广场、公共停车场等用于公众通行的场所；二是必须是车辆在运动状态中发生，“运动状态”包括行驶过程或停放车辆过程。本案事故的发生，是在建坤公司工厂内，且当时车辆已经处于静止状态。罗世林死亡后，建坤公司没有保护好现场，未及时通知或提请交警部门对该起事故进行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因此，本案案由不能认定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而应认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罗世林是向智方聘请的司机，为向智方从事水泥运输工作，双方构成雇佣劳动关系，而向智方又与建坤公司签订了《水泥运输车参运合同书》，该参运合同第六条第3项明确约定，乙方驾驶员必须服从甲方材料部的安排和指挥，及时到指定厂家拖货。从该款可以看出，罗世林实际受建坤公司支配，其工作任务由建坤公司安排，罗世林的工作范围属于公司生产环节的重要内容，建坤公司系实际用工主体。故其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意外伤害，应认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在提供劳务者向接受劳务一方主张损害赔偿时，应根据各方各自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由于本案不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因此，罗世林转化为“第三人”没有前提条件。申请人主张可适用保监厅（2008）345号函，特种车辆作业事故中保险公司应担保险责任。经查，该答复函中的案例是起重机车作业时，车臂运行过程中致伤他人，本案情形不能比较适用该答复函。故原审判决人保公司无需在交强险或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责任并无不妥�
关于焦点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本案中，罗世林与向智方是雇佣关系，向智方应承担赔偿责任。建坤公司是实际用工主体，按照其与向智方的合同约定，其负有对向智方聘请的司机进行专业培训并配备专业人员现场指导监督的义务。从全案查明的事实看，建坤公司并没有尽到上述义务。建坤公司未尽到安全教育培训义务和现场监督指导义务亦应承担相应责任。故原审判决建坤公司承担50%的责任亦无不妥。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02民终1322号民事判决书。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曾英煌
审判员 王 琳
审判员 禹爱民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汤杨程
附相关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