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威民四终字第1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艳娜，女，1981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建敏，山东方向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佳佳，女，1987年2月17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潘鲁军，山东荣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荣成市华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建涛，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业超，该公司职工。
上诉人张艳娜因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荣成市人民法院（2014）荣崖民初字第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告张艳娜与第三人荣成市华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东房地产公司）于2010年3月28日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合同约定：张艳娜向华东房地产公司租赁荣成三环小区门市北4号，面积210平方米，进行商业经营。租赁期限为5年，自2010年3月28日开始至2015年3月28日止。租金按每年度23000元计算，每年的3月28日付清当年租金。华东房地产公司收取张艳娜水电费押金2000元，自租赁期满后华东房地产公司一次性返还。合同的第十二条第3项约定：张艳娜在承租房产范围内，有权部分对外转租或与他人合作经营，但不能整体转租。合同签订后，张艳娜先后申请办理了公众聚集场所投入使用、营业前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特种行业许可证、卫生许可证、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等手续和证件，用租赁房屋开办了个体旅馆，旅馆字号为荣成市崖头佳客鑫旅馆，经营者登记在张艳娜名下。2011年11月18日，原被告签订了佳客鑫旅馆转让合同，合同约定：“原承保人张艳娜，现在承保人刘佳佳。经协商本旅馆自2011年11月18日起，原承保人以捌万元转让给现承保人刘佳佳。”张艳娜丈夫姜文峰代表张艳娜与刘佳佳分别在合同上签名。合同签订后，原告支付给被告8万元，被告将佳客鑫旅馆的床、桌、椅、电视、空调等物资（具体物资如下：4张小桌、13个凳子、15个灯泡、16张单人床、14个单人床垫、1个双人床垫、6台电视、3台空调、3台电脑、24条单人床单、3条双人床单、16床棉被、22套被套、16双拖鞋、16个枕头、24个枕套、12床夏凉被、3个电脑桌、6个电视柜、4个脸盆）、2000元水电费收据以及上述被告办理的所有证件交付给原告。原告自2011年11月18日开始经营旅馆，期间原告没有重新申请办理开办旅馆所需的各种证件，而是用被告办理的税务登记证、卫生许可证、公众聚集场所投入使用、营业前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特种行业许可证等手续和证件进行经营。经营期间没有受到行政主管部门的干涉。原告还以被告的名义向华东房地产公司交纳了2012年和2013年两年的租金共计46000元。
2014年1月17日，原告诉至原审法院，认为被告违反了《房屋租赁合同》的约定，私自转租房屋，又违反了旅馆转让应当办理工商执照注销、变更及特种行业行政许可的批准登记备案手续等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签订的合同依法归于无效。请求判令：一、依法确认原被告签订的《佳荣鑫旅馆转让合同》为无效合同；二、依法判令被告返还原告旅馆转让费8万元人民币；三、判令被告退还原告水电费押金2000元；四、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张艳娜辩称，一、原、被告之间旅馆转让行为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二、被告收取原告的8万元转让费只是旅馆内的物资（包括床和电视），即该部分物资的转让费是8万元，所涉旅馆的特种行业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及税务、消防、卫生等相关手续均在被告名下，被告只是允许原告以这些手续和证件经营，并没有转让给原告，因本案所涉旅馆的所有权属于华东房地产公司，而旅馆内的物资系动产，动产交付即转移所有权，物资已归原告所有，即被告转让给原告的物资的所有权属原告，原告不能再退给被告；三、被告从未收取原告任何押金，包括水电费等。被告在将旅馆转让给原告时，被告已向华东房地产公司交纳了相关的费用，包括转让给原告的半年租金，对于该部分租金的返还被告将会提起反诉。综上，原告诉请既无事实根据也无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请。
原审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依法追加华东房地产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
第三人华东房地产公司述称，原被告之间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约束的是原、被告之间的关系，是否行使合同解除权是第三人的权利，但第三人不同意被告整体转租房屋给原告。
被告在原审中称其将旅馆转租给原告时，告知并取得了华东房地产公司在三环小区管理物业的人的同意，但华东房地产公司表示被告所说的管理人员系该公司负责看门的人员，无权决定转租事宜。被告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转租取得了华东房地产公司的同意和认可。
案件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考虑到如果原被告合同被确认无效，则必然涉及到相互返还财产以及赔偿事宜，曾明确询问被告是否向原告主张赔偿损失，被告虽然认为自己有损失，但未按原审法院限定期限提交存在损失的证据，也没有提起反诉。
另查，原告虽然提交了水电费押金收据，被告也承认其将水电费押金收据交给了原告，但否认收到原告交付的2000元押金，原告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交纳2000元押金给被告。
原审法院认为，从原、被告签订的转让旅馆合同内容看，原被告转让的标的是旅馆，而不仅仅是床和电视等物资，换言之，原告签订合同的目的是取得旅馆的经营权，而非单纯的财产买卖.如果不转让旅馆的经营权，原告单纯取得旅馆内的物资没有任何意义。从合同的履行情况分析，被告在收到转让款后，将经营旅馆所需的房屋、各种物资以及所有手续和证件均交给了原告，原告也是用被告交付的手续和证件继续经营，由此可见，原被告合同转让的的确是旅馆的经营权。
原、被告签订的旅馆转让合同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转让被告购置的旅馆内的财产，二是转让被告办理的所有开办旅馆所需手续和证件，三是转租被告从华东房地产公司租赁的房屋，且以上内容是不可分割的整体，诉争的转让款是对包括以上所有内容的旅馆转让的对价，也是不可分割的整体。要确定原被告签订的旅馆转让合同是否有效，转让款是否应当返还，需对以上合同内容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原、被告争议的主要是后两个方面的内容，即：一、被告转让旅馆的同时将营业执照等证件交给原告是否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并导致转租合同无效。二、被告向原告转让旅馆是否取得华东房地产公司的同意，如华东房地产公司不同意是否导致转租合同无效，这是本案争议的两个焦点。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被告将办理的证件交付给原告，是让原告用此证件继续经营，属于转让行政许可的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转让证件的行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规定：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除法律、法规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可以转让的外，不得转让。特种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等均系行政许可，依法不得转让。被告转让营业执照的行为违反了《城乡个体工商户管理暂行条例》第九条规定：个人经营的个体工商户改变经营者时，应当重新申请登记。《城乡个体工商户管理暂行条例实施细则》第十四条规定：营业执照及其副本和临时营业执照不得转借、出卖、出租、涂改、伪造。被告转让特种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等行为违反了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确认无效。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告与华东房地产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第十二条第3项约定：张艳娜在承租房产范围内，有权部分对外转租或与他人合作经营，但不能整体转租。被告张艳娜未经华东房地产公司同意，擅自将承租的房屋整体转让给原告经营，显然违反了合同约定，属于无权处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被告的无权处分行为，没有得到华东房地产公司的追认，故原被告所签的房屋转租合同无效。
综上，原被告签订的旅馆转让合同，自始无效，双方应当相互返还从对方取得的财产，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原告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并要求被告返还8万元转让费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同时原告应当将从被告处取得的床等物资（详见前述审理查明部分）应当返还给被告。对原告主张的水电费，仅凭被告交付的华东房地产公司开具的水电费押金收据，难以证明原告向被告单独支付了水电费押金，转让合同中也仅写明了总的转让款，并未单独列明水电费押金一项，原告亦未提交被告出具的收取原告水电费的证据，故原告要求被告单独返还2000元水电押金，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对因合同无效后双方可能对双方造成的经济损失，因原告没有提出，被告也没有提出反诉，不予审理，原被告可另行提起诉讼。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二条、第九条、《城乡个体工商户管理暂行条例》第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原被告于2010年3月28日签订的转让旅馆合同无效；二、被告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返还原告旅馆转让费80000元；三、原告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返还被告4张小桌、13个凳子、15个灯泡、16张单人床、14个单人床垫、1个双人床垫、6台电视、3台空调、3台电脑、24条单人床单、3条双人床单、16床棉被、22套被套、16双拖鞋、16个枕头、24个枕套、12床夏凉被、3个电脑桌、6个电视柜、4个脸盆，2000元水电费押金收据，公众聚集场所投入使用、营业前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特种行业许可证、卫生许可证、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等手续和证件以及从被告处转租的房屋；四、驳回原告要求被告返还2000元水电押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25元（系减半收取），由原告负担474元，被告负担451元。
宣判后，上诉人张艳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理由为：1、本案转让旅馆合同属于混合合同，包括物资的转让和房屋的转租，除此之外不包含其他内容。原审认定包含证件及手续的转让无事实依据。即使包含该内容，认定合同无效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规定，违反管理性规定的并不导致合同无效。即使违反了效力性规定，也仅导致旅馆证件转让无效，不能导致转让合同整体无效。2、上诉人张艳娜将证件交付被上诉人刘佳佳是为了刘佳佳的利益，使刘佳佳能以张艳娜的名义经营，但并不导致刘佳佳去行政机关办理证件义务的免除，刘佳佳之所以两年多时间未办理证件是因为办理证件需要不小的费用，且刘佳佳经营期间行政机关未进行干涉，刘佳佳主张因未办理证件导致无法经营无事实依据。刘佳佳未取得合法证件原因在于其自己不作为。3、原审第三人只是不同意转租，未行使解除权。
被上诉人刘佳佳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特种行业经营许可证、工商营业执照及税务、消防、卫生等部门核发和审批的有关证照和手续，均系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行政许可行为，即便当事人之间合约的任意性也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转让旅馆仅仅交付证件而不重新通过行政许可办理转让和登记、备案应属于违法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原审第三人华东房地产公司述称，不同意张艳娜将房屋整体转租，但不行使合同的解除权。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称法律规定经营者变更之后需要重新办理证件，不存在变更证件的问题，法律也不允许变更，如果重新办理证件需要上诉人协助的话，上诉人同意予以协助。被上诉人称之前多次要求上诉人协助办理证件的变更手续，上诉人均拒绝协助，现在不同意变更相关手续。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旅馆转让合同是否有效。该焦点问题主要涉及以下两个具体问题：一是本案旅馆转让合同是否因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二是转让合同是否因上诉人未经过出租人同意整体转租涉诉房屋而无效。
首先，关于诉争合同是否应认定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将营业执照等证件交付给被上诉人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个体工商户条例》等法律法规中关于营业执照等证件不得转让的规定，如《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规定：“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除法律、法规规定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可以转让的外，不得转让。”，《个体工商户条例》（2011年11月1日起施行）第十条规定：“个体工商户登记事项变更的，应当向登记机关申请办理变更登记。个体工商户变更营业者的，应当在办理注销登记后，由新的经营者重新申请办理注册登记。家庭经营的个体工商户在家庭成员间变更营业者的，依照前款规定办理变更手续。”上述法律、行政法规虽对转让证照行为予以禁止，但不能以此认定整个旅馆转让合同无效，故该转让合同应认定有效。并且本案二审中，上诉人表示同意协助被上诉人重新办理相关证件，而被上诉人不同意重新办理证件，其以此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不应予以支持。
其次，关于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将房屋整体转租未经出租人同意导致合同无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承租人未经出租人同意转租的，出租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第三人作为涉诉房屋的出租人明确表示不同意上诉人整体转租，但也不行使解除权，原审法院以涉诉房屋整体转租未经第三人同意为由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转让合同无效于法无据，应予纠正。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原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转让合同无效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百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㈡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荣成市人民法院（2014）荣崖民初字第53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二、撤销荣成市人民法院（2014）荣崖民初字第53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
三、驳回被上诉人刘佳佳要求确认其与上诉人张艳娜签订的佳客鑫旅馆转让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
四、驳回被上诉人刘佳佳要求上诉人张艳娜返还旅馆转让费8万元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25元，均由被上诉人刘佳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芳
代理审判员 于 晶
代理审判员 葛俊生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邹 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