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30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适赫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虹桥路1115弄19号109室。
法定代表人：厉雨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仲伟斌，男，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婷，女，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州市凯利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河南省郑州市二七区铭功路83号。
法定代表人：林金泰，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春阳，河南豫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适赫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适赫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州市凯利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凯利公司）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5民初1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适赫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适赫公司在四倍运费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适赫公司对凯利公司欲证明涉案货物损失的证据即入库单、出库单及丢失货物的进货价汇总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系争货损应进行相应鉴定。且周某并非适赫公司的员工，其行为无法代表适赫公司，故周某签字确认的丢失货物明细及价值单，适赫公司均不予认可。且郑州中原二部网点与适赫公司均是加盟、合作关系，而非管理关系，而证人楚某与凯利公司的关系非同一般，故其证人证言可信度不高。二、凯利公司与郑州中原二部网点有过多次合作，且楚某也明确提醒过对方是否需要保价，并明确告知不保价情况下的法律后果，由此表明，适赫公司已采取合理的方式提醒凯利公司注意并告知相应的赔偿规则。即使此次运输合同的签订中无法充分证明其是否履行合理的告知义务，但作为长期合作的发货商，也理应知悉保价和不保价的区别。运单背面第九条虽以格式条款的方式呈现，但属于托运人与承运人对交易风险承担所作的平等约定，并未免除适赫公司的责任，加重凯利公司的负担，仅为规避一定的风险而做出的合理预防，故此条款有效。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重大过失是指承运人明知而不为，本案中，承运人确实存在疏忽大意的情形，但只是一般过失而非重大过失，故其自愿按丢失货物所对应运费的最高赔偿额4倍向凯利公司赔偿4,800元。
凯利公司辩称，一、其提供的入库单、出货单、丢失货物的进货价汇总等能真实反映货物的价值；周某作为平顶山安能货物部的负责人，系适赫公司的代理人，其行为代表适赫公司。凯利公司在货物丢失后，找周某进行清点，并由周某签字确认货物的价值；楚某作为货物最初收货人对于其知悉的情况所作的证言，并无偏向，应予采信。一审法院对于货物价值的认定正确。二、根据运输合同的约定，承运人有义务安全运送货物，适赫公司要求保价，加重凯利公司的责任。凯利公司并未选择保价，故不应适用运输合同第九条的约定。且运输合同第九条是格式条款，适赫公司应对免除或限制其责任的内容进行特别标识和说明，但适赫公司并未尽到该项义务。三、本案是陆路运输，并不适用有关铁路运输的司法解释，适赫公司造成凯利公司货物丢失，构成重大过失。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凯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适赫公司赔偿凯利公司因丢失货物造成的损失73,637元，并要求适赫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
（一）适赫公司原名称为上海安能物流有限公司，2015年12月23日变更为现名称。2014年8月26日，凯利公司的员工侯某以寄件人名义将凯利公司59件纸箱装服装交由适赫公司的营业网点托运，适赫公司的营业网点出具号码为100032490XXX的安能物流运单。该运单左上角印有“ANE安能物流”字样，该字样下方印有电话40XXX****XX和网址www.ane56.com。该运单载明寄件地址为“郑州”；始发地为“中原二部”；目的地为“平顶山一部”；收件地址为“平顶山市开源路与优越路交叉口润泽园斜对面利郎男装专卖店”；计费重量2,285公斤；运费到付，运费为1,200元。该运单的“是否保价”栏目有“是”、“否”两个选择项，该两选择项前分别由口形框供选择，未见勾选，但在其下方“到付金额”栏目的尾部正对上栏“否”字的下方有机打“√”符号。该运单“保价金额”栏目有机打“壹仟贰佰元”字样，其下方“资费”和“保价费”两栏目交界处有机打“贰仟元”字样，并在“保价费”栏目下框线外机打“2000”字样，费用总计1,200元。该运单“收件人签收”处有案外人杨某签字，“备注”栏注有“实收件数56件，共59件，少3件”，在“收件人签收”与“备注”栏目交界处尾部有“周某”签字。
（二）上述运单背面所附《运输合同》第1条载明托运人应如实填写运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收发货人名称或姓名、货物品名、性质、重量、体积、数量、收货人地址、货物价值，申报不实或者遗漏重要信息造成承运人或货物损失的，托运人承担赔偿责任；第8条载明承运人建议托运人办理货物保价运输，声明货物实际价值作为保价并支付相应保价费，声明的货物价值不得超过货物本身实际价值，托运人声明保价并支付保价费，若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按如下约定赔偿：货物全部灭失，按货物保价声明价值赔偿；货物部分毁损或灭失，按声明价值和损失比例赔偿，最高不超过声明价值；声明价值高于实际价值的，按实际价值赔偿；第9条载明未办理保价而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按照实际损失在丢损货物所对应运费的2-4倍以内赔偿，按以上方式计算得出的赔偿额超过货物实际价值的部分无效。
（三）凯利公司称上述运单所记载的“中原二部”由案外人李某经营。证人楚某系中原二部联系人，其自称与李某系夫妻关系。李某与案外人河南B有限公司之间曾签订《网络加盟（门店）协议》，加盟河南B有限公司的“ANE安能物流”。适赫公司则确认河南B有限公司得到其授权，但其与李某之间没有直接合同关系。适赫公司确认上述运单是其运单，其系转授权。凯利公司称上述运单上签字的“周某”是适赫公司在平顶山市加盟商的负责人，适赫公司则对此未予以确认。一审庭审中，一审法院曾要求凯利公司举证证明周某是适赫公司在平顶山市加盟商的负责人，凯利公司则表示周某已经离职，无法取得相应证据，且适赫公司与平顶山市的加盟商之间的合同应当保存在适赫公司处。对此，一审法院曾询问适赫公司能否查询出周某是否平顶山市加盟商负责人，适赫公司表示可以查得出，并要求给与其两天时间，但适赫公司未告知一审法院其查询情况。
（四）适赫公司在庭审中称系争运单项下货物保价费是4元；运费系按重量核算，共2,285公斤，每公斤0.52元，计1,188.20元。
（五）证人楚某作为适赫公司营业网点之一中原二部的员工，确认周某是适赫公司营业网点平顶山的负责人。证人楚某在接受质证时针对适赫公司询问“运单的信息是否你打印的？有无交侯某查看？”时称“是我打印的。侯某肯定看不了，是后面司机接货回来后打的单子”。证人楚某就系争运单项下货物有无保价问题，在接受质证时针对凯利公司询问其是否向侯某明确告知背面运输合同第九条问题，楚某称“因为当时客户这单不是第一单，走货时与业务对接说了保价的问题，但他们说不愿意保价。侯某只是仓库负责人，没有看这个东西。我当时说有保价有赔偿，但负责人说他们一直在走，所以没有什么问题，所以不用保价，所以没有进行保价”，并表示凯利公司没有缴纳保价费；针对适赫公司询问“从开始发货至涉案货物单号出现货损，侯某有无进行保价？”，楚某称“谈的不是侯某，是他们公司的人。侯某只是仓库的负责人”；针对适赫公司询问“有无告知保价与非保价的赔偿方式？”，楚某称“谈的时候说好运费是多少，公司保价是多少，最低5-2,000元。”；针对适赫公司询问“谈的时候有无和侯某或其公司说过保价与非保价的事宜？”，楚某称“明确说过了”；针对一审法院询问“运单上保价金额填写为2,000元？保价费用为何不填写？金额加上去是否共计1,200元？”，楚某称“是的。保价费用不填写是系统就是如此。是的，加起来的费用共计1,200元。”证人楚某所在营业网点已赔付凯利公司20,000元。
（六）一审审理中，凯利公司提供并打印了其电脑中保存的适赫公司内部网络显示丢失系争货物的信息图片，显示的运单号、寄件人、收件人均与上述运单一致。该图片还显示投诉流水号为XXXXXXXXXXXXX8150，投诉网点为郑州中原三部，投诉人为郑州中原三部，被投诉网点为河南平顶山，投诉人电话13598****XX，索赔金额为20,000元，投诉日期为2014年9月1日，事情经过：“2014年8月26号此票货物我部发往平顶山一部共59件，27日平顶山反应货物缺少3件一直在查找，因客户店面急需开业，于28号先把货物给客户送过去，经客户核实后货物实际件数为56件，缺少3件。开箱验货清点后共计短少225件男装，此票货物为利郎高级男装，直接经济损失259,275元！经郑州中心核查货物丢失原因，通过核查视频显示平顶山一部车辆从总部出发时，车厢后门一直出物流园大门都未关！！！由于平顶山一部的严重损失，导致货物丢失，给客户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现客户强烈要求赔偿！！！同时给公司造成极大的不良影响，信誉损失！！！同时导致我部客户流失，造成损失！！！货物丢失为物流行业最大禁忌！！！请仲裁给予处理！！！谢谢！！！”该图片还显示“中心仲裁：此件经核实货物因河南平顶山站点拉货离港时未关紧车门导致货物遗失，发件站点损失严重，故河南平顶山承担货物遗失责任。发件站点提供货物价值证明此件价值259,275元，河南平顶山站点承担遗失责任。根据制度，单票最多赔偿20,000元，故处罚河南平顶山站点20,000元，返郑州中原三部20,000元。”凯利公司称该证据系由系争货物托运网点提供。
（七）证人楚某在出具的《情况说明》中称：“2014年8月26日，我部门受郑州XX有限责任公司发往平顶山地区59件货物，单号：10003290837，我部于当天安全送达安能郑州分拨中心，安能到件网点平顶山一部送到客户处清点时，客户只查收56件货物，少3件。当天平顶山一部负责人周某在客户处跟踪清点少货明细，共计225件利郎男装，并在签收单上签字确认，直接经济损失达93,637元，后经中心仲裁检查，发现平顶山一部从郑州中心拉货回去时候车门未关，导致货物丢失，由于客户损失严重，我们安能总部也给予客户最高赔偿20,000元,现我部已经支付给郑州XX有限责任公司，但因和客户实际经济损失相差太远，客户一直无法接受，至今一直未解决，也给我部造成了一定损失。”
（八）适赫公司在接受一审法院调查时确认本案系争运单项下货物发生丢失时安能物流所属平顶山一部网点的负责人是周某。
一审法院认为，凯利公司提供的由河南省郑州市社会保险局二七分局出具的案外人侯某的《个人基本资料信息》、侯某2017年2月16日手写的《证明》、侯某的身份证复印件，能够证明本案系争安能物流运单（号码为100032490837）签发时侯某系凯利公司员工，其向适赫公司托运货物的行为，系履行凯利公司的职务行为，基于该运单所产生的权利义务应由凯利公司承受，凯利公司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
凯利公司与适赫公司之间存在运输合同关系，适赫公司作为承运人，理应将凯利公司托运之货物安全完好地运输到约定地点并交付收货人。否则，适赫公司就应当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除非其能够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现凯利公司托运的59件（纸箱装）货物，收件人仅收到56件（纸箱装），对于少3件（纸箱装）货物，适赫公司并无证据证明系不可归责于适赫公司的原因造成的，故适赫公司应负相应赔偿责任。但争议焦点在于如何确定赔偿额，一审法院现根据本案事实与证据，依法评判如下：
首先，本案能否适用保价条款？一审法院认为，从该运单正面记载情况来看，难以得出凯利公司已就托运货物作出保价运输的明确意思表示：其一，证人楚某就系争运单项下货物有无保价问题，在接受质证时所作陈述前后矛盾；其二，该运单的“是否保价”栏目有“是”、“否”两个选择项，该两选择项前分别由口形框供选择，未见勾选，但在其下方“到付金额”栏目的尾部正对上栏“否”字的下方有机打“√”符号；其三，适赫公司未能合理解释该运单“资费”和“保价费”两栏目交界处有机打“贰仟元”字样，并在“保价费”栏目下框线外机打“2000”字样，不能排除实践中由于管理不善将无关内容打进该运单的可能性；其四，适赫公司在庭审中解释称保价费是4元；运费系按重量核算，共2,285公斤，每公斤0.52元，计1,188.20元。按照这种解释，无法得出适赫公司所称1,200元运费中包含保价费的结论，故凯利公司向适赫公司所付费用仅为运费，并未支付保价费。因此，适赫公司所称凯利公司已声明保价运输的辩解意见，一审法院难以采信，故运单背面所附《运输合同》第8条载明的保价运输赔偿条款不适用于本案。
其次，能否适用系争运单所附背面《运输合同》条款第9条？一审法院认为，该条款系限制承运人责任的格式条款，承运人应采取合理方式向托运人进行提示与说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的规定，“采取合理的方式”是指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对格式条款中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内容，在合同订立时采用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殊标识，并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适赫公司提供的运单所有条款均未采用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殊标识，其也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已尽到提示及说明义务。同时，根据我国《合同法》第四十条和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无效。适赫公司无证据排除涉案货物的遗失系因适赫公司的故意或重大过失导致。因此，运单所附背面《运输合同》条款第9条不能作为处理本案赔偿的依据。
最后，凯利公司主张的货物损失赔偿应以其实际损失为基础。对此，适赫公司在接受一审法院调查时已确认本案系争运单项下货物发生丢失时安能物流所属平顶山一部网点的负责人是周某，凯利公司提供的由周某签字的《利郎平顶山优越二店丢货价值证明》、证人楚某的证言等证据已能够证明所丢失的三件（纸箱装）货物价值为93,637元。现凯利公司诉请适赫公司赔偿73,637元，并无不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百九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适赫公司应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凯利公司货物损失73,637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640.93元，由适赫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适赫公司与凯利公司的运输合同关系合法有效。适赫公司未依约将凯利公司全部托运的货物运抵目的地，存在重大过失，应向凯利公司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在系争货物交付前或交付后,双方并未就赔偿金额或计算方法达成一致意见，凯利公司亦未在托运时向适赫公司明确要求进行保价。鉴于适赫公司并未提供充分证明其已就保价条款向凯利公司以合理方式予以说明，故本案的赔偿金额并不适用运输合同第九条的约定，而应以我国《合同法》三百一十二条的规定来确定丢失货物的价值。关于货物价值的确定，适赫公司并未提供证据推翻凯利公司提交的货物入库单、出货单的真实性，一审法院结合周某的证明及楚某的证人证言，认定丢失货物的价值并无不当。适赫公司要求通过司法鉴定确定丢失货物的价值，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至于适赫公司与相关网点间结算等并非本案审查的范围。综上，适赫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40.93元，由上诉人上海适赫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文芳
审判员 卢 颖
审判员 何 玲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程勇跃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