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汕中法民二终字第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维明，男，汉族。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喜光，男，汉族。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泽军，男，汉族。
以上三上诉人委托代理人范宁桥，广东合桓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三上诉人委托代理人余浩洋，广东合桓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汕头市潮阳区西胪镇店后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张建辉。
委托代理人张少雄、张贞弟，均为该村委会干部。
原审第三人陈曾雄，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锦忠，广东东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亮民，广东东沙律师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张维明、上诉人张喜光、上诉人张泽军与被上诉人汕头市潮阳区西胪镇店后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店后村委会）、原审第三人陈曾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6日作出的（2013）汕阳法民一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3月7日依法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维明和上诉人张喜光及三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范宁桥，被上诉人店后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张少雄、张贞弟，原审第三人陈曾雄的委托代理人李锦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曾雄向店后村委会口头承包址于该村圆林谷关西西畔的一块旱地经营砖窑厂，年租金3000元，至2011年12月31日期满。2012年2月21日，该村村民张元顺（以其儿子张泽军的名义）、张喜光、张维明三人合伙向该村承包了这块旱地准备种植经营，约定年租金4000元，租期10年，并于同年2月23日向村委会上缴了前两年的租金8000元（该款已于2012年5月31日作记账收入）。在此过程，原承包人陈曾雄要求续租。2012年3月31日，该村原党支部书记张某某向张元顺等三人做思想工作，要求其同意由陈曾雄续租该旱地，并表示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张元顺等三人经商议后表示同意。2012年4月20日（合同中注明的签订时间是2012年4月1日），店后村委会与陈曾雄签订了该旱地的承包合同，约定年租金2.5万元，租期10年。陈曾雄于同日按合同约定上缴给该村前三年的承包款7.5万元。随后，张某某将此款7.5万元交由张元顺处理，张元顺、张维明、张喜光商议后，决定先扣除其上缴给村的8000元租金及联系此事开支费用4000元，预留第三年租金4000元交张喜光保管，剩下5.9万元，其中2万元分别送给原村支部书记张某某、原村委主任张吉松各1万元，余额张元顺、张维明、张喜光各分得1.3万元。2011年11月潮阳区检察院接到店后村民的举报，张某某在担任该村党支部书记期间存在贪污、受贿的行为。接报后，检察机关派员进行调查，发现张某某在担任村支部书记期间涉嫌受贿、贪污的犯罪事实，于2012年6月19日被潮阳区检察机关立案侦查，同月20日被刑事拘留。同年7月4日被逮捕。潮阳区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7月31日向潮阳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该案经潮阳区人民法院审理，认定张某某其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后因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要求店后村委会履行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未果，遂于2013年1月8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陈曾雄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合同书》无效；2、确认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合法有效；3、店后村委会将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承包的土地恢复原状，返还其承包经营，并赔偿其经济损失；4、案件的诉讼费由店后村委会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属于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与店后村委会协商，同意双方订立的合同所涉及的承包旱地由陈曾雄向村委会续租，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应视为解除。故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请求确认其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合法有效，并将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承包的土地恢复原状，返还其承包经营，赔偿其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请求确认店后村委会与陈曾雄签订的合同无效，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50元，由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负担。
上诉人张维明、上诉人张喜光、上诉人张泽军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因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承包经营的土地被侵占，而到市政府和市检察院等机关上访，后被引导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原审法院多次开庭及调解，并依职权追加陈曾雄为原审第三人参加诉讼后，认为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同意土地流转便失去土地承包权，所签承包经营合同“自动失效”，因而判决驳回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的诉讼请求。原审判决虚构事实、违背法律和公平正义。理由是：
（一）原审判决错误认定和虚构本案基本事实。1、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从未同意和授权店后村委会与陈曾雄签订合同，仅因陈曾雄生产一时无法腾退而同意其使用一定的时间。即使是检察机关粗暴干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对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进行威胁恐吓的所谓“笔录”中（此事上访中已向上级检察院作了控诉），也是承认同意陈曾雄使用一定期限，而不是同意解除承包经营合同。千百年来农民必须用土地养活父母妻儿，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土地。原审判决认定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经村委干部“做工作”而把土地承包经营权送与陈曾雄，违背事实也悖常理。2、原审虚构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同意店后村委会与陈曾雄签订合约书的细节，“审理查明”中陈述的是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同意陈曾雄“续租”，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的表态是法律允许的土地经营权流转的合法行为，而“本院认为”中却虚构成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同意陈曾雄直接向村委会签约租赁。同意他人租赁是土地流转权行使，和同意由村委会另外与陈曾雄签订合同，行为性质不同，有不同的法律后果，原审虚构了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同意店后村委会直接与陈曾雄另签合约的事实。3、原审第三人2012年4月20日所签《合约书》中并没有约定租金，是一个无法履行的无效合同，原审虚构其约定年租2.5万元。4、陈曾雄违法使用土地且一直没有订立合同，原审错误认定其是合法的“原承包人”。
（二）原审在“审理查明”认定事实与“本院认为”中的结论自相矛盾。1、审理查明原村干部张某某将陈曾雄交付的7.5万元交由张元顺处理，这说明村干部仅作为中介人协助将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承包经营的土地“流转”租给陈曾雄，流转受益由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享有；“本院认为”中却认定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同意解除所签合同和同意授权村委另外签订承包合同。依此认定，村干部无须向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移交流转金。2、审理查明“预留第三年租金4000元交张喜光保管”，说明涉案土地承包经营第三年起的租金仍然由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缴交；“本院认为”中“原被告协商同意双方订立合同所涉及的承包旱地由陈曾雄直接向村委会租赁”，依此认定，第三年的租金不应由张喜光缴交，前后矛盾。3、审理查明村支书向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做思想工作，表示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说明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与店后村委会之间协商的是由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转租给陈曾雄，才有可能“大家都有好处”。但依“本院认为”认定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自愿解除合同，同意陈曾雄直接签订合同，就不可能“大家都有好处”。
（三）土地承包经营的流转权是受法律保护权利，原审判决农民因土地流转而失去土地是违法判决。原审判决的核心内容是认为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同意陈曾雄使用土地就可视为解除承包经营权。我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合同自生效时设立，我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八条及《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六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采取转包、转让的方式流转，任何单位不能强迫或阻碍承包方流转其承包的土地，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无论以前或在庭审中，只同意陈曾雄在因生产一时无法停止而延长一定的期限，从未同意撤销合同，更没有签订过“撤销合同”的书面文件。法律没有规定“流转”就等于“自动撤销”承包经营权。即使是上诉人主动转包，也不会引起2012年2月21日承包合同“自动撤销”。店后村委会无权强迫干涉和越权取代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其与陈曾雄所签《合约书》违法无效，原审判决违法。
（四）原审判决摒弃了农民的合法权益，支持违法使用土地。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所签承包经营合同，是受法律保护的权利，也是党中央三令五申应予保护的民生问题，原审以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的善良和法律意识的缺乏，同意陈曾雄使用一定的期限作为依据，判决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失去土地。而陈曾雄是在西胪政府享受工资待遇的村集体外人员，违法占用土地而转包他人获取暴利，所签《合约书》存在多项明显违法：1、村集体外人员承包土地未经村民三分之二同意，未经上级批准；2、政府工作人员占用集体土地转包违纪违法；3、无证经营，违规生产被行政禁止生产的红砖；4、与村委会签订“合约”，因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所签合同在先，《合约书》是无效合同；5、《合约书》内容没有约定承包价款，既是形式无效合同，也给土地使用管理腐败留下空间。原审判决支持了存在以上五点违法和无效的《合约书》，事实上确认和保护了陈曾雄违法使用土地。
据此，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1、确认陈曾雄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合约书》无效；2、确认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合法有效；3、店后村委会将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承包的土地恢复原状，返还其承包经营，并赔偿其经济损失；4、案件的诉讼费由店后村委会承担。
针对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上诉，被上诉人店后村委会未在答辩期限内书面答辩，二审开庭时口头辩称：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所述无理，对原审判决没有意见。
针对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上诉，原审第三人陈曾雄辩称：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起诉请求确认其与店后村委会所签订的合同有效，但从原审法院依店后村委会的申请所调取的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在潮阳检察院所作的询问笔录及已生效的（2012）汕阳法刑二初字第182号刑事判决书所确认的事实看，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在本案起诉前均已同意解除其与店后村委会所签订的合同，本案涉诉旱地继续由陈曾雄承租。在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同意解除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合同后，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又起诉要求确认该合同有效，这显然缺乏法律依据。因此，原审法院驳回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的诉讼请求正确、合法。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在上诉否认其同意解除与店后村委会所签合同的事实，但又没有提供证据，且其陈述与原审法院依法调取的证据不相符，本案又没有证据证明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同意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系在他人胁迫下作出的，且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又向店后村委会退回了原上缴给店后村委会的承包款并领取了赔偿款。因此，应认为解除合同是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与店后村委会的真实意思表示，该解除合同的行为又不违法，在此情况下，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反悔并请求确认已经解除的合同有效，依法不应予以支持。据此，陈曾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基本清楚、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2年6月14日，张元顺（张泽军之父）、张维明、张喜光分别在汕头市潮阳区检察院做的询问笔录中均表示：7.5万元本来是村里的公款，三人与村干部私分这些钱是犯法，退还各自分得钱款，请求从轻处理。此后，检察机关将张某某、张吉松、张元顺、张维明、张喜光各自分得的款项共计5.9万元予以追缴，其中1万元予以没收，4.9万元已返还店后村委会。
本院再查明，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合同中载明：“经村两委会议决定，同意将地发包给本村民乙方经营管理”。
本院认为，本案系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是：（一）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合同是否有效。（二）店后村委会应否将案涉土地恢复原状交由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承包经营，并赔偿其损失。（三）在本案中应否确认陈曾雄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合同书》的效力。
（一）关于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首先，店后村委会将案涉土地发包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承包经营，只是由店后村两委会议作出决定，并未经店后村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进行发包，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的规定，店后村委会的行为属于越权违法发包。其次，合同签订后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至今未取得案涉土地进行实际经营，且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与两村干部恶意串通私分出租案涉土地的租金，损害了店后村集体利益。因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五）项的规定，应认定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合同为无效合同。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上诉请求确认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合法有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已解除，属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店后村委会应否将案涉土地恢复原状交由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承包经营，并赔偿其损失的问题。鉴于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合同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自始未取得案涉土地合法承包经营权，故不存在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承包经营的土地被侵占的情形，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上诉请求将案涉土地恢复原状交其承包经营，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已缴纳的两年承包金8000元，已在私分的出租案涉土地租金中先予抵扣，应视为已返还。因案涉土地从未交与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经营，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至今无法举证证明对案涉土地有经济投入并造成其损失，对此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故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上诉请求店后村委会应赔偿其损失，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在本案中应否确认陈曾雄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合同书》的效力的问题。首先，《合同书》是陈曾雄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该合同约定事项对陈曾雄与店后村委会具有约束力，而对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不具有约束力。其次，因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合伙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合同是无效合同，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没有取得案涉土地合法承包经营权，也无权将案涉土地经营权流转给他人，且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与陈曾雄之间就案涉土地不存在任何约定，故陈曾雄与店后村委会签订的《合同书》并未直接损害到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的合法民事权利，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与《合同书》约定事项没有法律上的直接利害关系。因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不是《合同书》的直接利害关系人，其无权在本案中请求确认《合同书》无效。而《合同书》的直接利害关系人店后村委会与陈曾雄在本案中并未请求确认《合同书》的效力，根据不诉不理的诉讼原则，在本案中对《合同书》的效力问题不应予以审理。故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上诉请求确认《合同书》无效，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作为店后村村民，如认为《合同书》违法，损害店后村村民集体利益，依法可向有关行政主管部门要求解决。
综上所述，虽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和适用法律欠妥，但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本院可予以维持。张维明、张喜光、张泽军上诉主张依据不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050元，由上诉人张维明、上诉人张喜光、上诉人张泽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晓 珣
审判员 郑 健 杨
审判员 姚 瑞 标
二〇一四年四月三十日
书记员 林喆（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