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审二商申字第0024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夏志强。
委托代理人：沈波，江苏信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如皋市如城镇解放路*号。
法定代表人：徐正洪，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夏泽涵，江苏绘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崔建峰。
申请再审人夏志强因与被申请人江苏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建公司）、崔建峰居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通中商终字第05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夏志强申请再审称：（一）案涉《协议书》对六建公司应当具有约束力，崔建峰在《协议书》上签字的行为构成对六建公司的表见代理。1.“江苏省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以下简称“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系六建公司下属的武汉分公司所刻制，已用于六建公司在河南省境内的其他建设工程，案涉工程亦使用了该枚印章，故六建公司主张该枚印章系伪造不能成立。该枚印章不是特指或仅用于六建公司在河南省境内的某一特定工程，而是被六建公司的机构在一段时期内使用于河南省境内的数个工程。2.虽然六建公司郑州分公司工商注册登记的时间迟于《协议书》的签订时间，但在此之前，六建公司即以郑州分公司名义在河南省境内开展业务、承接工程。六建公司郑州分公司不及时进行工商登记，夏志强并不知情，且不及时登记并不能免除其已进行的民事行为以及应承担的民事责任。3.根据“合同签订人用委托单位的合同专用章或者加盖公章的空白合同书签订合同的，应视为委托单位授予合同签订人代理权。委托单位对合同签订人签订的合同，应当承担责任”的规定，六建公司也应承担责任。且建设单位所使用的项目部印章应当能够代表建设单位。据此，夏志强在签订《协议书》时，完全有理由相信合同相对方就是六建公司，且《协议书》所指向的工程也确实由六建公司承建。（二）夏志强主张的居间服务报酬应当得到支持。六建公司在一审庭审时已确认夏志强在案涉工程的洽谈过程中不可否认起了穿针引线的作用，而仅认为工程的最终承建系实际施工人陈新明的作用，即六建公司确认夏志强履行了居间合同的义务。尽管二审庭审时六建公司否认了上述陈述，但未能提供相反证据证明。案涉工程由六建公司总承包且已施工完毕，而不可能由崔建峰或者陈新明个人总承包，该工程的施工合同即由六建公司签订；夏志强已根据《协议书》的约定履行了提供缔约机会或缔约服务的义务，如工程报名、组织工程发包方到六建公司考察等，六建公司并未对此提出反对意见。据此，六建公司应当依据《协议书》向夏志强支付居间报酬，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依法再审本案。
六建公司提交意见认为，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夏志强的再审申请。
崔建峰提交意见认为，服从法院判决。
本院审查查明：2006年4月，崔建峰以甲方“南通六建郑州分公司崔建峰”的名义与乙方夏志强签订《协议书》1份，约定：双方为“河南省军区干部宿舍楼工程”订立协议，乙方负责联系并确保甲方报名、投标直至签订施工承包合同，发生的费用由乙方垫付，甲方负责报名、考察、投标、签订合同及施工；甲方施工完毕结算后付给乙方工程总造价2%业务费用，保证只要取得总承包权利并施工完毕，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以任何理由拒付业务费用，否则按费用的年20%支付违约金。崔建峰在协议书甲方落款处签名，并加盖“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印章。
2008年8月6日，六建公司与河南省军区住建办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河南省军区郑东新区经济适用住房一期工程一标段（包括多层住宅楼5幢、综合保障楼、地下车库等）由六建公司承建，合同价款为54072700元。合同签订后，六建公司该工程的负责人为陈新明。2010年10月，工程竣工。
六建公司郑州分公司于2006年7月25日在郑州市工商局登记成立。
2013年8月，夏志强诉至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称，其在《协议书》签订后，按约履行了相关义务，且为确保六建公司承包涉案工程自行垫付了巨额费用，六建公司取得了涉案工程的中标权，并进行了施工，现该工程已施工结算完毕，但六建公司、崔建峰至今未给付其业务费。故请求判令六建公司、崔建峰共同给付居间业务费暂计108万元，并承担违约金60万元。
六建公司辩称：崔建峰并非其公司员工，《协议书》上加盖“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印章系崔建峰的个人行为，不能代表六建公司，崔建峰承诺的业务费与六建公司无关；六建公司所承建的工程并非《协议书》中所指的“河南省军区干部宿舍楼”工程，而是“河南省军区郑东新区经济适用住房工程”，该工程的中标由六建公司人员联系洽谈，并非夏志强促成，故应驳回夏志强的诉讼请求。
崔建峰辩称：其并非六建公司的工作人员，但2006年4月其是代表六建公司与夏志强签订的《协议书》，其是职务行为，六建公司在《协议书》上盖有印章，故该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六建公司承担；案涉工程由六建公司安排陈新明实际施工，崔建峰没有从中受益，故不应承担责任。
一审庭审中，对于《协议书》的订立过程，夏志强陈述：“我在山东青岛做部队工程，与部队信誉很好，我和崔建峰是在北京做工程认识的。崔建峰先在郑州做小商品市场项目，后来我知道部队有干部宿舍楼工程，就找到崔建峰，是崔建峰持六建公司的资质、法人委托书和我到济南军区报的名。报名之后我要求崔建峰签订居间协议并加盖第一项目部的印章，而且崔建峰在小商品市场的工程也用的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的印章，后来河南省军区组织到六建公司考察，有我、崔建峰、马小平、张兵总经理参加，……，考察之后进行招投标都是由崔建峰代表六建公司与我联系。”
崔建峰陈述：“我在郑州做小商品城工程，……，夏志强告诉我军区有个工程，……，我和他一起去走关系，……，六建公司有委托书的，武汉分公司姓沈的副主任拿给我的。当时我在周口接了个项目，我把钱投到周口了，……，就把这个项目放下了。”
一审第三次庭审中，夏志强主张崔建峰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六建公司称，夏志强在案涉工程的洽谈过程中，“不可否认起了穿针引线的作用”，但工程的最终承建系实际施工人陈新明的作用（系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一审法院认为：
首先，从《协议书》的签订主体来看，该协议抬头夏志强的合同相对方为“南通六建郑州分公司崔建峰”，落款处崔建峰签名，并加盖了“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印章。由此可见，崔建峰是以“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的名义与夏志强签订的《协议书》。从崔建峰签订《协议书》的行为来看，六建公司、崔建峰均确认崔建峰不担任六建公司的任何职务，与六建公司更不具有行政隶属关系，即非六建公司的工作人员，而夏志强确认崔建峰的身份，是承建“河南中原国际小商品市场工程”的施工人，也未有证据能够证明签订《协议书》时崔建峰系行使六建公司的相关职权范围内的事项，故崔建峰以“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的名义签订该协议不能认定为是行使六建公司职权的职务行为。
第三次庭审中，夏志强主张崔建峰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该院认为，表见代理是指代理人不具备代理权，但具有代理关系的某些表面要件，该表面要件足以使相对人相信其有代理权。认定构成表见代理，应以被代理人具有过错为前提，以相对人善意无过失为条件，相对人主张行为人构成表见代理的，应承担举证责任。夏志强认为崔建峰加盖了“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印章，其有理由相信崔建峰具有代理权。对于崔建峰使用的“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印章的行为，一方面，庭审查明《协议书》签订时，六建公司的郑州分公司尚未依法登记成立，对此夏志强未尽合理注意义务；另一方面，即使该项目章为工程项目所需曾实际使用，其使用范围也应仅限于指定的工程项目即所谓的“第一项目部”，而不能超出项目部印章的授权范围使用于其他工程项目。案涉《协议书》实际是就委托促成承建“河南省军区干部宿舍楼工程”予以订立的一份媒介居间协议，但该宿舍楼工程若存在，与项目部章所指的工程事实上是两个独立的项目，对此夏志强是知晓的。故夏志强无证据证明在此过程中六建公司具有一定的过错，致使其有理由相信崔建峰具有代理权，从而认定崔建峰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
其次，夏志强还主张，其与崔建峰就“河南省军区干部宿舍楼工程”联系报名、洽谈时，崔建峰持有六建公司的授权委托书，崔建峰对此认可并称系由武汉分公司提供，但未能提供证据予以佐证，不能确认授权委托书的授权内容，六建公司也予以否认，故难以认定六建公司委托崔建峰签订《协议书》，即就“河南省军区干部宿舍楼工程”委托夏志强提供媒介居间服务。因此，尽管六建公司承认夏志强对郑东新区经济适用住房工程有“穿针引线”的作用，但由于六建公司与夏志强未形成新的居间合同，亦未对《协议书》予以追认，故《协议书》对六建公司不具有合同约束力，六建公司不应承担合同责任，夏志强要求六建公司给付居间报酬的请求，难以支持。
第三，根据夏志强的陈述，其与崔建峰早就相识，知晓崔建峰在河南郑州承建“小商品市场项目”，并使用“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印章，在向崔建峰介绍“河南省军区干部宿舍楼工程”并进行报名后便要求崔建峰签订《协议书》，则夏志强对崔建峰的身份、崔建峰无权代表六建公司签订《协议书》应当明知。事实上，双方签订《协议书》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约定由夏志强提供媒介服务，促使崔建峰能够承建该工程，但该工程最终并非崔建峰承建，即未促成工程合同成立，崔建峰也不应承担给付居间报酬的责任。
综上，该院认为，夏志强要求六建公司、崔建峰共同给付居间报酬业务费、承担违约金的的诉讼请求的证据不足，难以支持。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四条、第四百二十六条、第四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夏志强的诉讼请求。
夏志强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其后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复查阶段，夏志强向本院提交了1份河南省荥阳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2日作出的（2014）荥民二初字第1894号民事判决（郑锦荣诉六建公司以及六建公司郑州分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称该判决中出现了“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的印章，且该判决认定该枚印章的真实性以及崔建峰系工程负责人，并判决六建公司承担责任。
该判决查明的事实包括：2007年12月28日，六建公司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工作人员陈善琪与郑锦荣就河南中原国际小商品城项目签订劳务分包合同1份，该合同上加盖了“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印章；2008年5月9日，郑锦荣与六建公司郑州分公司河南中原国际小商品城工程负责人崔建峰进行结算。该院认为，六建公司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是六建公司郑州分公司的一个部门，其签订合同的行为应视为代理行为，而六建公司郑州分公司又是六建公司的分公司，因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应由六建公司承担。遂判决：六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郑锦荣709930元。
本院另查明：2014年8月6日的一审庭审笔录记载，夏志强问崔建峰：“你在小商品城是第几项目部？”崔建峰回答：“第一。”六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述：“我们不可否认原告（夏志强）在这个过程中可能（签笔录时添加“可能”二字）起了一些信息穿针引线的作用，但是我们认为这个工程最终承建不能说是原告一人，事实上我们现在承接的工程和原告提供的信息工程不是一个工程。另外，这个工程实际上是以实际施工人陈新明个人努力承接的。原告提供的信息是军区宿舍楼工程，我们实际承接的是经济适用房工程以及老干部活动中心、地下车库、军区高级干部公寓楼。原告可能介绍了一些人给我们认识，最终这个工程的承接不是他做的。”
本院认为：
崔建峰以“南通六建郑州分公司崔建峰”的名义和夏志强签订《协议书》并且在该协议上加盖“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印章的行为，不构成对六建公司的表见代理。认定构成表见代理，不仅需要行为人的行为客观上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善意无过失。本案中，崔建峰并非六建公司的工作人员，而夏志强亦认可在签订《协议书》时，崔建峰并未出示六建公司授权其签订居间合同的委托书。虽然该《协议书》上加盖了“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的印章，但六建公司并不认可该枚印章，因六建公司下属的郑州分公司系在《协议书》签订之后才经工商注册登记设立，在此情况下，夏志强应举证证明该枚印章被六建公司在案涉工程或者《协议书》签订后的其他工程所实际使用，即被六建公司实际认可，但其未能就此举证。尽管崔建峰确认“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的印章在《协议书》签订之前即被使用于六建公司承建的其为实际施工人的“河南中原国际小商品市场工程”，但该工程与案涉工程并非同一工程，即使该工程使用过该枚印章，也不代表案涉工程亦使用该枚印章，何况，崔建峰一审庭审中也明确“河南中原国际小商品市场工程”项目部是第一项目部，对外签订居间合同也非该项目部职权范围内的事务。据此，不仅崔建峰欠缺具有代理权的表象，夏志强也非善意无过失，本案不符合上述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
夏志强虽然提交了河南省荥阳市人民法院（2014）荥民二初字第1894号民事判决，但该判决是否生效不能确定，且该判决也仅认定系在“河南中原国际小商品城工程”使用了“郑州分公司第一项目部”的印章，不能据此认定该枚印章当然使用于案涉工程，故该判决书不能达到夏志强的举证目的。
另，从2014年8月6日一审庭审笔录记载来看，六建公司并未认可夏志强居间促成其承接案涉工程，故夏志强依据《协议书》向六建公司主张居间费用缺乏依据。
因此，该《协议书》的签订主体应认定为是崔建峰与夏志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六条、第四百二十七条的规定，居间人促成合同成立的，委托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报酬；居间人未促成合同成立的，不得要求支付报酬，但可以要求委托人支付从事居间活动支出的必要费用。因崔建峰并未实际承接涉案工程，故夏志强不得向崔建峰主张居间报酬；至于夏志强从事居间活动支出的必要费用，因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故一、二审法院未就此作出判决，并无不当。
综上，夏志强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夏志强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许俊梅
代理审判员 关 倩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费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