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65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住所地：杭州市求是路*号公元大厦*楼**层。
负责人：郑金都，主任。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程岚，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龙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滨江区江南大道****号。
诉讼代表人：浙江龙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
管理人负责人：张晟杰。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史学伟，上海锦天城（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管理人成员。
上诉人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六和律所）与被上诉人浙江龙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禧集团）请求确认债务人行为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8民初29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7月22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浙杭商破（预）字第3-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浙江中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浙江成钢工贸集体有限公司对龙禧集团的破产清算申请。2015年8月25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浙杭商破字第4-1号决定书，指定上海锦天城（杭州）律师事务所、浙江韦宁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管理人。2015年9月15日，管理人接管龙禧�团的印章。2014年10月9日，龙禧集团与六和律所签订了《法律服务委托合同》一份，约定律师费总额为910000元。2015年9月15日，祝某通过其尾号9449的卡向六和律所汇入900000元律师费。同日，六和律所向龙禧集团开具了相同金额的增值税普通发票。2016年初，祝某出具付款说明一份，载明：关于龙禧集团与浙商银行绍兴分行间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代理律师费900000元，由祝某代为支付。2015年12月24日，龙禧集团委托代理人史学伟等人制作询问笔录一份，载明被询问人为祝某，祝某陈述其是丁某的司机，丁某让他收、付款，六和律所的律师费是丁某让他付出去的。2016年5月10日，龙禧集团委托代理人史学伟等人制作询问笔录一份，载明被询问人为胡某，胡某陈述其原为龙禧集团办公室副主任，龙禧集团法定代表人被羁押之后一段时间，丁某负责管理龙禧集团内部事宜，2015年初，丁某曾指示其收取租金并打入祝某的卡内。2015年1月19日，龙禧集团与张某签订协议一份，要求承租人张某将龙禧大酒店裙楼一至二层的房屋租金2000000元汇入祝某尾号9449的银行卡内，次日，张某将900000元汇入祝某卡内。2014年12月15日，龙禧集团函告承租人刘爱香将龙禧硅谷广场二号楼三层2015年到2017年的房屋租金2600000元汇入祝某尾号9449的卡内。2014年12月17日及2015年1月20日，胡建平向祝某尾号9449的卡分别汇入850000元及1000000元。2015年7月31日，龙禧集团与杭州市滨江区钱海之滨美食娱乐厅签订协议一份，要求承租人杭州市滨江区钱海之滨美食娱乐厅将龙禧硅谷广场2号楼2层201室的租金900000元汇入祝某尾号为9449的卡内。2015年9月14日，龙禧集团出具收据一份，确认收到上述900000元房租。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祝某支付给六和律所900000元律师费的行为是否应视为龙禧集团的清偿行为。龙禧集团认为祝某卡内的资金实际是龙禧集团出租物业所收取的租金，且祝某对外付款是受龙禧集团委托清偿债务的行为。六和律所认为，祝某卡内的资金系祝某自有资金，是其自愿代偿债务的独立行为，与龙禧集团无关。原审法院认为，龙禧集团多次使用祝某尾号9449的卡收支资金，即祝某的上述银行卡事实上是龙禧集团在使用，六和律所抗辩卡内资金为祝某自有资金的主张明显与事实不符，故祝某支付给六和律所900000元律师费的行为应视为龙禧集团的清偿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的债务清偿无效。”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22日作出受理浙江中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浙江成钢工贸集体有限公司对龙禧集团的破产清算申请�裁定，龙禧集团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应当通过破产程序集中清理其债权债务，以保护全体债权人的合法权益。龙禧集团在法院受理其破产案件后向六和律所个别清偿债务900000元，致使其他债权人可分配的破平清偿的原则，严重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应属无效。六和律所基于无效行为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六条，判决：一、确认浙江龙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于2015年9月15日清偿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900000元债务的行为无效；二、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返还给浙江龙禧投资集团有限公司90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人民币6400元，由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负担。
六和律所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错误地采信证据，在未查明事实的情况下径直裁判，致使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在证人祝某和胡某未出庭的情况下，直接采信两人书面证言的做法是错误的。1、原审法院直接采信证人祝某和证人胡某书面证言的做法违反最高院的证据规定，属于错误地采信证据。本案原审中，龙禧集团提供了祝某和胡某的笔录作为书面证言，但是祝某和胡某均未出庭作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的规定，下列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五）无正当理由未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故证人必须出庭接受质询，未接受质询的证人证言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2、祝某出具给六和律师的书证和其向龙�集团作出的证词明显冲突，此情况下原审法院直接认定龙禧集团提供的祝某证言，属于错误地采信证据。原审中，龙禧集团提供的祝某证言中，祝某陈述支付给六和律所的律师费是“丁某让我付出去的”，但是在与祝某出具给六和律所的《付款说明》中又承认律师费是由其代为支付。祝某的两次证言明显相冲突。故祝某支付律师费的行为是受丁某的委托进行支付还是自行替龙禧集团清偿债务，该事实原审法院未查明。原审法院应当要求祝某出庭接受法庭的质询，依据祝某的当庭陈述作为裁判的证据。原审法院在祝某的两份书面证言明显冲突的情况下，不要求祝某出庭作证而直接采信其中一份书面证言的做法是明显错误的。3、对于祝某支付行为性质的认定涉及祝某重大利益，原审法院对于涉及重大利益的事实仍直接采信书面证词进行推定，属于错误地采信证据。祝某支付案涉律师费这一行为的定性，涉及到祝某自身的权利义务：如认定祝某的行为系受丁某委托的，则祝某享有对丁某的90万元债权；如认定祝某的行为是自愿代偿龙禧集团对六和律所律师费债务的行为，则这90万元是祝某的自有资产；如依据原审判决，则祝某名下90万元实际系龙禧集团的资产，非祝某所有。故，对于祝某支付律师费行为性质的认定，关系到祝某名下90万元资产的归属。本案中，祝某和胡某的证言可印证部分仅涉及祝某用尾号为9449的银行卡进行对外支付的拖欠工资和高管借款，但又未明确支付该笔律师费的具体性质。本案事实认定涉及祝某大额资产的归属，应当要求祝某和胡某出庭接受质询，以保证本案当事人和案外人的合法利益。原审法院对于涉及重大利益的事实仍直接采信书面证词，属于错误地采信证据。4、祝某和胡某的证言均指向本案的关键人物丁某，但是龙禧集团并无丁某的相应陈述，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同时也就不能直接采信祝某和胡某书面证言中有关丁某部分的证言。根据龙禧集团提交的祝某和胡某的书面证言，祝某陈述其尾号为9449的银行卡的收入和支出均听从丁某的指示，本案的律师费也是丁某让其付出去的，胡某陈述龙禧集团的内部管理由丁某负责。故丁某是祝某支付律师费的行为和龙禧集团之间产生关联的纽带人物。本案的关键应当在于丁某当时是否代表了龙禧集团决定并委托祝某向六和律所支付律师费。祝某支付律师费行为和丁某之间的关系及丁某在龙禧集团内部的职务是本案的关键事实，原审法院在认定关键事实的证据上依然直接采信未出庭证人祝某的和胡某的书面证言，属于错误地采信证据。二、原审法院错误地采信证据，致使其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法院认定祝某支付�师费的行为是代龙禧集团清偿债务的行为是错误的。因不能直接采信祝某和胡某的证言，所以本案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丁某曾委托祝某支付律师费，也不足以证明丁某有权决定并代表龙禧集团支付律师费，故不能证明祝某支付律师费的行为是受龙禧集团的委托代其清偿债务的行为。2、原审法院推定认定祝某尾号为9449的银行卡事实上是龙禧集团在使用是错误的。因不能直接采信祝某和胡某的证言，故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丁某的行为代表龙禧集团，也没有证据证明祝某的行为是受丁某委托。这种情况下，不能直接认定祝某尾号为9449的银行卡实际上全部由龙禧集团使用，亦不能以此直接推定祝某通过该张银行卡支付律师费行为是受龙禧集团委托清偿债务的行为。3、租金收入不是龙禧集团的财产。龙禧集团提供的三份租赁协议涉及到的三处房产并不是其所有的房产，这�处房产系由龙禧集团的关联公司所有。且龙禧集团在本案的原审庭审中和原审庭后均未提交三处房产的产权证明。故关于这三处房产存在着由龙禧集团隐名代理其关联公司出租房屋和代为收取房租的情况，这三处房产的房租收益应归属于房屋的实际所有权人，而非龙禧集团。三、祝某支付给六和律所的90万元律师费系祝某的自有资金。根据民法上关于货币“占有即所有”的原则，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祝某个人账户内的货币即为祝某个人所有的资金。在本案中，虽然有部分租金进入祝某的个人账户，但是并没有证据证明从祝某账户支付给六和律所的90万元律师费即是用的该部分租金。首先，龙禧集团在原审中提交的证人祝某的证词和证人胡某的证词不应当被采信；其次，祝某和胡某的证言中均没有陈述关于祝某支付给六和律所的90万元律师费的资金来源：1、祝�没有在证言中陈述支付给六和律所律师费的资金来源。2、根据证人胡某关于租金使用的证言，“收到的租金主要是用来解决职工问题和高管的借款以及其他的款项”，故胡某并不明确租金在处理职工问题和高管借款之外还支付了哪些款项，更不明确租金是否用来支付六和律所的律师费。且根据胡某的证言，其仅负责公司的行政事务，其工作范围并不涉及公司的运营和资金管理，其对于公司资金流向并不了解。故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清楚证明祝某支付给六和律所的律师费的资金来源的情况下，应当认定祝某是用个人所有的资金支付的律师费。关于祝某代龙禧集团收取租金的行为，应由龙禧集团根据其与祝某之间的法律关系另行向祝某追偿。综上所述，本案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祝某支付给六和律所90万元律师费的行为是受龙禧集团委托清偿债务的行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并改判驳回龙禧集团全部原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龙禧集团承担。
龙禧集团答辩称：一、管理人制作的询问笔录不属于证人证言的范畴，而应当属于书证。证人证言是证人以所了解的案件事实向人民法院所作的案件陈述，而管理人制作的询问笔录被询问人陈述的对象是管理人，而不是人民法院；询问笔录询问的主体是受人民法院指定的管理人，内容制作的依据是破产法对管理人的授权，属于管理人的履职行为，目的是调查了解破产企业的相关情况；询问笔录的制作是管理人的调查方法之一；管理人在制作笔录时不是以个案的诉讼为目的，故不应被认定为证人证言。即使被认定为证人证言，鉴于与本案有重要关系的祝某不再愿意配合管理人的调查，若法庭认为有必要，可以要求其出庭。二、祝某的代偿行为是其个人行为还是代公司履职行为。1、祝某没有代偿的意愿，也没有代偿的能力。首先，假如祝某是代龙禧集团清偿债务，则此后祝某享有对龙禧集团的债权，在龙禧集团进入破产程序之后，其应向管理人申报债权。但事实上祝某并没有申报，故其主观上明知该90万元就是龙禧集团的资金，其没有以个人资金代偿的意愿。其次，就客观而言，祝某在龙禧集团担任的职务是丁某的司机，其工资为每月3000元，客观上无力以个人资金代偿90万元的债务。2、案涉银行卡的实际控制人是丁某，其也是龙禧集团后期、管理人接管前的实际控制人。案涉银行卡账户在短期内有多笔的收付，且资金金额很大，从原审时提交的祝某的说明可见，祝某所指的代付行为只是受龙禧集团的委托，代龙禧集团付款而已，其实际上只是龙禧集团账户被查封后通过祝某的银行卡进行走账的形式。3、从资金流向看，案涉银行卡中的大额资金收入都是龙禧集团的租金收入，支出也是为了龙禧集团的债务，其收付行为形成了完整的链条。祝某从卡中支付给六和律所90万元资金的行为，就是龙禧集团清偿债务的行为。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祝某向六和律所支付90万元律师费的行为是否属于龙禧集团的清偿行为，即该90万元是否系龙禧集团财产。相关证据显示，2014年至2015年间龙禧集团对外签订的多份协议中，祝某用于支付案涉90万元律师费的银行账户被约定为龙禧集团的收款账户，并实际入账多笔大额款项；同时，祝某自述其为丁某的司机，系受丁某指示使用案涉银行卡进行收款和付款行为。另一方面，结合祝某的身份，其以个人财产代龙禧集团支付大额律师费且不就该笔款项向龙禧集团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的行为，不符合常理，六和律所亦未就此作出合理解释，故本院难以采信。综合上述分析，龙禧集团提供的证据已经形成证据链，能够证明祝某向六和律所支付90万元律师费的行为属于龙禧集团的清偿行为，而该行为发生于本院受理债权人对龙禧集团的破产清算申请后，故案涉债务清偿行为无效。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800元，由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 正 茂
审 判 员 夏 明 贵
代理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一七年三月一日
书 记 员 张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