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常商终字第2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顶派旧机动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中吴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姚梓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炜，江苏友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杰。
委托代理人李立平、虞启凡，江苏振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常州顶派旧机动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顶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杰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5）天商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杰一审诉称：2014年11月17日，杨杰、顶派公司签订《车辆转让协议》，由顶派公司将牌号为苏D×××××的福克斯轿车转让给杨杰。协议约定：顶派公司保证对出卖车辆享有所有权并负责办理车辆过户手续。当日，杨杰将购车款95000元交付给顶派公司。嗣后，杨杰得知顶派公司并非车主。现因车主原因，顶派公司无法按约将车辆过户至杨杰名下。杨杰因向顶派公司要求返还购车款未果，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一、顶派公司向杨杰返还购车款95000元；二、案件诉讼费由顶派公司承担。庭审中，杨杰增加诉请要求解除其与顶派公司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
顶派公司一审辩称：一、本案车辆未办理过户，是因为杨杰未取得常州市居住证，顶派公司等待杨杰取得居住证后再办理过户手续，不存在无法过户的情况。顶派公司从事该行业，对如何办理过户手续是清楚的。二、顶派公司取得涉案车辆构成善意取得，并且支付了对价，在销售过程中也不存在隐瞒事实的情况。三、讼争的原因是该车交付给杨杰后车辆被盗，该风险应由杨杰承担，即使杨杰要求返还车款，也应交回车辆，扣除相应的折旧后再确定返还金额。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一、2014年9月2日，王历在常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就其所有的苏D×××××小型轿车进行了注册登记，同日，江苏省常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向王历发放了相应的机动车登记证书。2014年9月4日，王历就上述车辆在常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办理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为信远公司，同日，王历向信远公司出具了身份证复印件一份，并在该身份证复印件上捺印。
二、2014年11月14日，姚梓来（系顶派公司法定代表人）通过江南农村商业银行向王伟（系江苏信远履约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远公司）法定代表人）转账两笔，共计81000元。2014年11月15日，信远公司（甲方）与顶派公司（乙方）签订《车辆转让协议》，约定：信远公司将苏D×××××号车辆转让给顶派公司，信远公司必须保证对出卖车辆享有所有权或处置权，且符合国家规定能够办理正常过户手续；车辆成交价为81000元；车辆过户一切手续由顶派公司全权办理，但信远公司必须按时提供过户的所有正常手续。上述协议签订后，信远公司将一把车辆钥匙交给顶派公司，并向其出具了证明一份、机动车抵押登记／质押备案申请表一份、解除抵押委托书一份、王历捺印的身份证复印件一份、信远公司还款凭证一份、信远公司组织机构代码证一份、机动车登记证书原件一份，上述材料系信远公司提供给顶派公司用以办理苏D×××××号车辆解除抵押手续。其中，证明加盖有信远公司印章，载明王历就其所有的苏D×××××号车辆已结清贷款；机动车抵押登记／质押备案申请表载明申请事项为解除抵押登记；解除抵押委托书载明抵押人王历委托何雄伟办理苏D×××××号车辆的解除抵押业务；信远公司组织机构代码证载明仅限苏D×××××解除抵押使用。2014年11月16日，顶派公司经理王之文（苏D×××××号车辆系王之文代表该公司所购）至常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就涉案车辆办理解除抵押手续，被告知要求王历本人带身份证原件去办理，其联系信远公司陈冰，被告知王历已经跑了，肯定找不到，涉案车辆解除抵押一直未能办妥，也未能过户。
三、2014年11月17日，杨杰、顶派公司签订《车辆转让协议》，约定：顶派公司（甲方）将苏D×××××号车辆转让给杨杰（乙方），顶派公司必须保证对出卖车辆享有所有权或处置权，且符合国家规定能够办理正常过户手续；车辆成交价为95000元，过户费由顶派公司承担；车辆过户一切手续由顶派公司全权办理。同日，杨杰向顶派公司支付了购车款95000元，顶派公司将原车辆钥匙一把及自行配置的另一把车辆钥匙交给杨杰，杨杰将该车开走。
四、2014年11月24日，案外人郭方飞将杨杰停在香悦半岛367号车位的苏D×××××号车辆开走。杨杰于2014年11月25日至常州市钟楼公安分局五星派出所报警，称其车辆被盗，常州市钟楼公安分局五星派出所分别对杨杰、车主王历、顶派公司公司经理王之文、案外人郭方飞进行了询问，杨杰就购车过程及其失去对车辆的占有过程进行了陈述。王历称其在信远公司做了车辆抵押贷款70000元，后因未按期归还贷款，信远公司将涉案车辆拖走并卖掉。郭方飞称其对王历享有9万元债权，王历于2014年9月3日向其出具汽车抵押担保合同一份，郭方飞给汽车装了一个定位装置，并自行配了一把汽车钥匙，后王历未按约还款，其通过定位装置找到该车并开走保管起来。常州市钟楼公安分局经审查认为，郭方飞不构成犯罪，于2014年12月5日作出不予立案决定。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一、顶派公司对涉案车辆是否享有所有权或处分权；二、杨杰是否有权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三、如解除协议，顶派公司是否需要向杨杰返还购车款95000元，杨杰是否负有将车辆退给顶派公司并支付相应损耗的义务。
针对争议焦点一，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所有权是指权利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的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处分权是指所有人或受所有人委托的人对其财产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最终处理的权利，即决定财产在事实上或法律上命运的权利。该案中，信远公司在未取得车辆所有人王历授权委托的情况下，擅自将涉案车辆拖走并出卖给顶派公司，信远公司处分涉案车辆的行为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构成无权处分。而顶派公司在购买涉案车辆时，明知信远公司对涉案车辆仅有抵押权，且信远公司也仅仅交付了车辆所有人王历委托解除车辆抵押的相关手续，在此情况下，顶派公司作为专业从事旧机动车交易的经营者，未尽到必要的审查注意义务，其购买涉案车辆并转售给杨杰的行为存在明显过错，故顶派公司主张善意取得涉案车辆的意见，该院不予采信。因此，顶派公司对涉案车辆没有所有权或处分权。
针对争议焦点二，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如前所述，顶派公司对涉案车辆并无所有权或处分权，顶派公司出售涉案车辆的行为于法无据。《公安部关于修改﹤机动车登记规定﹥的决定》（公安部令第124号）第二十条第三项的规定，机动车在抵押登记、质押备案期间的，不予办理转移登记，该案中，涉案车辆解除抵押手续未办理成功，故涉案车辆无法过户给杨杰。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出卖人因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买受人要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故杨杰主张解除双方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关于顶派公司辩称涉案车辆不存在无法过户的情况的抗辩意见，该院认为，2014年11月16日，顶派公司经理王之文至常州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就涉案车辆办理解除抵押手续时，就被告知需王历本人带身份证去办理，此时王之文便已知涉案车辆无法解除抵押，更无法过户，故该抗辩意见不符合事实及法律规定，该院不予采信。
针对争议焦点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据此，因杨杰主张解除双方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故杨杰主张顶派公司返还购车款95000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依法予以支持。关于顶派公司辩称讼争的原因是涉案车辆交付给杨杰后被盗，故该风险应由杨杰承担，即使杨杰要求返还车款，也应交回车辆，扣除相应的折旧后再确定返还金额的抗辩意见，该院认为，其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条之规定：“出卖人就交付的标的物，负有保证第三人不得向买受人主张任何权利的义务”，该案中，车辆所有权尚属王历，王历随时可对车辆主张所有权。另案外人郭方飞实际已对涉案车辆主张权利且已开走车辆，并经常州市钟楼公安分局审查认定郭方飞的行为不构成犯罪，故涉案车辆的权属存在其他纠纷，顶派公司违反了法定的权利瑕疵担保义务，致使杨杰无法将车辆退给顶派公司，相应的风险应由顶派公司自行承担。其二，顶派公司在明知信远公司无权处分涉案车辆的情况下，仍然购买涉案车辆存在明显过错，且顶派公司在与杨杰签订车辆转让协议前，对涉案车辆无法解除抵押，亦无法过户的情形是明知的，但仍将车辆出卖给杨杰，并约定其对涉案车辆享有所有权或处分权且能将车辆过户给杨杰，其行为存在明显恶意，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其三，顶派公司对涉案车辆并不具备合法的占有权利，涉案车辆退给顶派公司将导致由该车辆引发的法律关系进一步混乱，即使涉案车辆需返还给权利人，该权利人亦非本案顶派公司，故其要求杨杰返还车辆缺乏请求权基础。而顶派公司因涉案车辆所遭受的损失，可另行向他人主张。
综上，杨杰的各项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三条第二款的规定，遂判决：一、解除杨杰与顶派公司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二、顶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杨杰返还购车款95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75元，减半收取1087.5元（该款杨杰已预交），由顶派公司负担，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支付给杨杰。
上诉人顶派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首先，顶派公司取得车辆为善意取得，法院对此不予认定与事实不符。我方向信远公司购置车辆时，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中也明确约定了：“甲方必须对出卖车辆享有所有权或处置权，且符合国家规定能够办理正常过户手续”。我方查询了抵押登记情况，且根据车辆所有证件及钥匙在信远公司处，完全有理由相信其有处置权，在此情形下，我方为此支付了相应对价。不论事后最终未过户或未来得及过户，都是事后发生的事，并不影响顶派公司取得车辆时的善意。其次，车辆交付后，杨杰失去车辆的控制权并非由于一审判决书认定的权利瑕疵所致。对于车辆控制权的失去，一审判决书认定事实部分已有描述，将车辆开走的郭方飞将车辆开走的行为没有任何的合法依据，系非法行为。法院在一审时并未对郭方飞与车主王历的关系进行进一步的核实和调查，郭方飞对车辆不享有任何形式的物权，郭声称王将车辆抵押给他，也未见任何书面协议，即使有协议，也不能对抗经过合法登记的抵押权人。郭方飞偷配钥匙且将车开走，系盗窃行为，公安机关不立案属行政不作为。《合同法》第一百五十条所涉及的权利瑕疵担保义务只是担保标的物能够对抗合法主张而不是指对抗非法侵害，所以车辆失控并非由于权利瑕疵所致，一审以此为由要顶派公司承担物权风险是适用法律错误。再次，从程序上来说本案涉及物权流转，涉及各方不仅限于杨杰、顶派公司双方，一审法院不将其他各方追加而仅在杨杰、顶派公司双方判决容易导致法律冲突的风险，致使其中一方或几方的权利不能得到落实。综上，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一审杨杰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杨杰承担。
被上诉人杨杰二审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顶派公司在购买涉案车辆时明知信远公司对于车辆仅有抵押权而没有完全的处分权，且信远公司也仅向顶派公司交付了车辆所有人解除抵押的相关手续，顶派公司仍然将车辆转让给杨杰具有明显过错。其次，顶派公司在向常州市车管所解除抵押时被明确告知该车辆抵押权无法撤销，在此前提下，顶派公司仍然将车辆转让给杨杰同样具有明显过错，因此，我方认为顶派公司将车辆转卖给杨杰的行为不符合法律规定，且导致杨杰不能取得完全的所有权，该行为的法律后果应当由顶派公司承担。顶派公司向杨杰承担法律责任后可依据合同法向信远公司主张权利。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顶派公司对涉案车辆是否构成善意取得，是否对涉案车辆享有所有权和处分权；2、解除涉案《车辆转让协议》后，顶派公司返还购车款95000元，杨杰是否应当承担将涉案车辆退给顶派公司并支付相应损耗的义务。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1，善意取得成立的要件之一即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所谓善意，主要是指不知情，指行为人在为某种民事行为时不知存在某种足以影响该行为法律效力的因素的一种心理状态，也就是指受让人不知让与人无所有权或处分权的事实。本案中，顶派公司明知信达公司不具备车辆的所有权，也没有车主王历的授权委托，在无法办理涉案车辆过户手续情况下，就与信达公司签订《车辆转让协议》，且随后就将涉案车辆转卖给杨杰。顶派公司的上述行为存在明显过错，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顶派公司在转卖涉案车辆给杨杰时，亦未取得车主王历的授权委托。因此，顶派公司对涉案车辆不享有所有权和处分权。关于争议焦点2，涉案车辆无法过户，杨杰未取得涉案车辆所有权，据此，杨杰依据法律规定解除涉案《车辆转让协议》，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涉案《车辆转让协议》解除后，顶派公司应当返还杨杰购车款95000元。至于杨杰是否应当承担将涉案车辆退给顶派公司并支付相应损耗的义务？第一，杨杰未取得涉案车辆的所有权和处分权，目前也未占有涉案车辆，杨杰缺乏对涉案车辆的物上请求权基础。第二，杨杰未能取得涉案车辆的所有权，即杨杰缺乏对涉案车辆的物上请求权基础的原因在于涉案车辆的权属存在其他纠纷，顶派公司对涉案车辆不享有所有权和处分权，违反了出卖人权利瑕疵担保义务，其应承担由此造成的风险。第三，顶派公司对涉案车辆不享有所有权和处分权，其亦缺乏对涉案车辆的物上请求权基础。第四，郭方飞与王历之间的经济纠纷属案外纠纷，对郭方飞开走涉案车辆的性质，本院对此不作评价。综上，杨杰不应承担将涉案车辆退给顶派公司并支付相应损耗的义务。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2175元，由上诉人顶派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德升
代理审判员 邹玉星
代理审判员 熊 艳
二〇一五年八月六日
书 记 员 徐 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