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60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枫叶能源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谷里街道吉山大道1号39幢（江宁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杨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ＸＸＸ，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凉达冷暖设备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华新镇秀龙村蔡前队21号。
法定代表人钱志刚，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田超鹏，上海市联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枫叶能源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枫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凉达冷暖设备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凉达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5）玄锁民初字第4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凉达公司原审诉称，2012年3月1日，枫叶公司与凉达公司签订《安装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徐庄软件园室外系统）》，由枫叶公司向凉达公司发包徐庄软件园06、07、08栋地源热泵项目工程，凉达公司施工内容为室外钻孔及横埋管系统施工等。双方约定竖埋孔数量为274口井，每口井深度为80米，钻井长度为总计21920米，价格为1907040元，折合每米钻井深度的单价为87元。在实际履行中，每口井深度变更为83米，即每口井增加3米深度，该部分施工内容应增加费用71514元（3×87×274）。另每口竖井中的四根盘管均增加1米，故该部分材料量的增加枫叶公司应支付价款为3068.80元。上述事实，凉达公司、枫叶公司双方已于2013年1月29日作出书面确认。因枫叶公司迟迟未支付上述增加部分工程款，故凉达公司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枫叶公司向凉达公司支付增加部分的工程款71514元及材料款3068.8元，合计74582.8元。
枫叶公司原审辩称：1、双方约定274口井的有效深度为21920米，即每口井的有效深度为80米，故双方是按有效深度计价。因钻孔深度与有效深度是不同含义的技术术语，故虽然凉达公司每口井实际钻孔深度为83米，但非有效深度为83米，凉达公司也未举证证明每口井的有效深度超过了80米。2、双方签订的是固定总价合同，固定总价合同中包含了凉达公司施工应当使用的材料成本，虽然凉达公司每口井中每根盘管为84米，但盘管的材料成本包含在总价之中，并非超出合同之外的增项，且超出井深多预留盘管是实际施工惯例，故对凉达公司主张的材料费不予认可。3、双方约定合同总价为1907040元，枫叶公司是2013年1月28日和29日在竣工单上签字，凉达公司于2013年2月1日向枫叶公司开具了金额为1907040元的发票，枫叶公司于2013年2月5日支付了全部工程款1907040元。双方并未提及除合同总款以外还有增量工程款未结算，表明双方均不认为除合同总价以外还有增量价款。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凉达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以下事实：
一、2012年3月1日，凉达公司（乙方）与枫叶公司（甲方）签订《安装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徐庄软件园室外系统），凉达公司承接徐庄软件园06、07、08栋地源热泵项目工程，承包形式为固定总价（含钻孔横埋用管材、管件、集分水器、阀门、辅材等所有材料，均为乙方按图纸制定品牌自供），按施工图纸包干（坚井有效长度21920米）；合同总价1907040.00元（含税，乙方提供发票及完税凭证）。双方明确约定，本项目合同总价以外的任何增项，必须经甲方项目经理书面确认，且加盖甲方公司合同章或公章后有效，否则，一律不予认可；合同工期为2012年2月29日至2012年4月15日；甲方代表为洪从洋，乙方代表为伍军。
二、凉达公司向枫叶公司出具江苏软件园孵化研发中心地源热泵工程的《地源热泵隐室外蔽工程竣工单》（以下简称竣工单），凉达公司载明已完成竖埋孔274口，钻井深度84米（后手改为83米），并对垂直管埋由原定的80米改为84米说明如下：“原施工前根据图纸及甲方施工要求，钻井埋管的深度设计为80米，因土建临时标高的变更，基坑开挖负3.2米，为确保垂直管的有效深度达到或者超过80米，故实际钻井埋管深度是84米每口井。”2013年1月29日，枫叶公司项目经理洪从洋在该竣工单上注明：“钻井实际钻孔深度83米，每口井用盘管子84米，共计336米，共计274口井”。枫叶公司唐彪锋在该工程竣工单上注明“同意此项签证”。
三、至2013年2月5日，枫叶公司向凉达公司共计付款1907040元。
双方的争议焦点是：凉达公司主张的增项工程款与材料款有无法律和事实依据，主要集中在：1、钻井实际深度83米是否可以确定为有效深度也为83米。2、如果有效深度能够确定为83米，那么枫叶公司是否应当对增加的深度支付相应的工程款。3、凉达公司主张的材料款是否包含在合同总价之内。
原审审理中，凉达公司称，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对工程增量有签证行为，签证行为是指在工程实际履行过程中发生的量和项与合同约定不符从而作出重新确定的意思表示，故在双方已作签证的情况下，没有必要考虑有效和实际深度。在深度从80米增加至83米的情况下，枫叶公司有义务支付增量工程款。增量材料款不包括在合同范围内，如果包括在合同范围内，那么就没有必要再签证确定，故凉达公司有权主张增量材料款。
枫叶公司辩称，凉达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工程项目的有效深度是83米，故凉达公司以实际深度83米直接作为有效深度83米的理由不充分。双方明确约定合同总价是按照竖井有效长度计算出的固定总价，总长度除以井的数量就是每口竖井的有效深度，即每口井的有效深度至少要达到80米。有效深度和实际深度不是一个概念，凉达公司将实际深度打到83米是为确保有效深度达到或超过80米，凉达公司也不能确定有效深度就是83米，故凉达公司认为实际深度83米就是有效际深度83米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另外，如果凉达公司将2013年1月29日的竣工单作为增量的签证确认单，则在2013年2月初枫叶公司最后一次付款前应完善相关签证手续。竣工单有枫叶公司员工签字，但无枫叶公司盖章确定，在双方最后结算时，凉达公司也无证据证明曾要求枫叶公司完善相关盖章手续，故双方在竣工单上的表述和签名仅是作为确认工程竣工的作用，而不能作为工程量增加的证据。综上，凉达公司主张工程增量无法律和事实依据。
原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安装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诚然，双方约定承包形式为固定总价，如有增量需经被告项目经理书面确认，且加盖枫叶公司合同专用章或公章后方可有效，但在实际履行过程中，枫叶公司的项目经理在工程竣工验收单上书写了工程增量的内容，枫叶公司的另一工作人员也注明同意项目经理的该项签证，该手写内容表明双方对实际钻井深度由合同约定的80米增加至83米这一事实已经进行了确认，这是双方在验收竣工阶段对合同履行情况的一致确认，属于双方协商一致对合同内容进行的变更。枫叶公司主张双方是按有效深度进行结算，而实际深度为83米不代表有效深度为83米，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在合同中并未对实际深度和有效深度作出区分，且如果按照凉达公司理解的工程价款按有效深度80米进行结算，则在实际履行中双方根本没有必要对每口钻井深度增加3米进行确认，故双方应当按照双方确认的实际工程量进行结算，即枫叶公司应当对增加的深度支付相应的工程款。凉达公司主张的增量工程款71514元，证据充分，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因双方在《安装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中约定的承包形式为固定总价，约定该总价中包含了相应材料费，凉达公司主张的增量工程款中包含了材料费增加的部分，故对枫叶公司主张的材料费，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七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原审判决：一、江苏枫叶能源技术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上海凉达冷暖设备工程有限公司工程款71514元。二、驳回上海凉达冷暖设备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案件受理费1665元，减半收取832元，由凉达公司负担34元，由枫叶公司负担798元。
枫叶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合同第1.3条承包形式中约定：固定总价，按施工图纸包干，竖井有效长度21920米，综合总价为1937704元。该约定明确表明计价按照有效长度计价。原审法院在双方明确约定按有效长度计价的情况下，仍按实际深度计价，明显系认定事实错误。二、竣工单第六项垂直管有（由）原定的80米改为84米的情况说明系施工措施的变更而非有效深度的变更。首先，竣工单中已载明了“为确保垂直管的有效深度达到或超过80米，故实际钻井埋管深度是84米每口井”，80米改为84米的最终目的是确保有效深度达到或超过80米。由于钻井过程中碎石尘土脱落、淤泥堆积等原因，如钻井实际深度为80米，不可能达到有效深度80米，本案中预留3米的空间正是为了确保有效深度达到或超过80米，是一种施工措施。三、本案中双方约定的是固定总价合同，对增项内容已作出明确约定。合同第三条约定：本项目合同总价以外的任何增项，必须经甲方项目经理书面确认，且加盖甲方公司合同章或公章后有效，否则一律不予认可。竣工单中只有甲方负责人签字，没有甲方公司盖章，公司不可能认可。本合同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二份，被上诉人对此约定不可能不知情，如被上诉人确实存在增项需要签证，也应该按照约定的方式要求上诉人盖章。另外，上诉人负责人在该竣工单上签字，也仅表明其同意新的施工措施，而非增项签证。四、上诉人于2013年1月29日在竣工单上签字，并于2013年2月5日按约支付全部工程款，双方已经结算并履行完毕。被上诉人在合同履行完毕后，又提出结算请求不符合情理，存在恶意诉讼的嫌疑。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凉达公司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在实际履行合同过程中，有证据证明存在部分增加工程量，双方已对此作出签证。至于上诉人认为应按有效深度计价的观点是错误的，因为双方在已经作出增量部分签证的情况下，没有必要区分是按照有效深度还是实际深度。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基于双方在实际履行中对增加的工程量已达成一致，并书面以签证的形式加以确认，故原审认定双方对合同内容作出一致变更正确。既然有签证加以明确增加的工程量，就应当按照最终签证确定的量来进行工程决算，而不存在上诉人所称的有效深度问题。三、关于竣工单，上诉人认为只是明确施工措施，与事实不符。在该竣工单中有枫叶公司两位人员签字，并且最终落款是同意此项签证，该竣工单所记载的内容属于签证性质，而非上诉人认为的施工措施。四、本案所诉款项在合同总价以外，截止到2013年2月5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的1907040元工程款是合同之内的，凉达公司对于增量部分工程款并没有放弃主张，因此凉达公司依然对增量部分工程款具有请求权。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上诉人枫叶公司（甲方）与被上诉人凉达公司（乙方）签订的《安装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第6.1.1条约定，甲方代表洪从洋，甲方代表根据授权，行使本合同约定的权利，履行本合同约定的义务。第19.3.1条约定，工程通过全面验收后30天内，乙方上报工程结算书，并附签工手续，完成与甲方财务、材料的对账工作，甲方在30天内完成结算审核，最终以合约预算部审定及批复为工程结算金额。第19.4.2条约定，临时用工的签证事项：工作内容及工作量、工作时间、工作人数、取定的人工单价由甲方核价部门负责，工地项目部仅确认事项，费用由公司确认。
二审中，双方一致认可案涉工程需打井274口，工程结束后双方并未进行书面结算，但上诉人认为双方实际上已经结算并付款完毕，合同已全部履行完毕。另，上诉人向本院提交南京市园林规划设计院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关于保证地埋管有效深度施工工艺的说明》，载明实际钻孔深度应减去以下两个部分：1、施工面到水平管之间的深度；2、钻孔完成后部分泥浆将孔底部注满，地埋管无法伸到孔底部，因此需根据不同地质情况留1.0-2.0M的长度余量，以便保证地埋孔的有效长度。证明钻孔的实际深度与有效深度之间必须预留一定的空间，竣工单所载垂直管实际深度是84米，系确保有效深度80米而进行的一种施工措施，是为了实现合同目的，并不存在签证，也不存在所谓的合同变更。被上诉人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南京市园林规划设计院有限责任公司所出具的工艺说明并不是国家建设部门制定的施工标准或行业规范，且不能对抗工程签证。被上诉人向本院递交情况说明一份，载明案涉工程于2013年1月29日完工，并由上诉人签署竣工单，其于2013年3月5日撤场。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枫叶公司与被上诉人凉达公司签订的《安装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法律约束力。根据合同约定，案涉工程为固定总价，竖井有效深度为21920米，结合双方一致确认现场需打井274口，表明双方约定的工程量系按每口井深80米的有效深度计算。此后，双方在2013年1月29日签署竣工单，载明原钻井设计深度为80米，因土建临时标高的变更，基坑开挖负3.2米，为确保垂直管的有效深度达到或者超过80米，被上诉人实际施工深度为每口井深83米，双方对是否应当按实际井深进行结算存在争议。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施工合同约定按有效井深计算工程量，上诉人现场代表洪从洋在竣工单上签字确认，能够证明被上诉人实际钻井深度，但不能证明双方实际变更了有效深度，而竣工单亦载明钻井至83米是为了保证有效井深达到或者超过80米，该竣工单上并无上诉人认可变更结算方式为按实际深度结算的约定，故被上诉人认为竣工单是双方对原合同结算条款的变更，签证以后无需再考虑有效或实际深度的诉讼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其次，双方合同约定合同总价以外的任何增项除需项目经理书面确认外，还需加盖上诉人合同章或公章才能生效。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并未委派项目经理，该约定系限制其权利的格式条款，应属无效，但从该约定本身来看，上诉人虽未委派项目经理，但指定了甲方代表，该约定只是增加了签证审核程序，并未限制被上诉人通过签证获取合同外工程款，故被上诉人认为该约定无效，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被上诉人还认为竣工单所载事项系增量而非增项，不应适用该约定，但从约定内容来看，应指合同总价以外的任何增加的工程款，而非仅指增项工程，故被上诉人此项辩称意见，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被上诉人还认为其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曾多次要求上诉人在签证单上盖章，但上诉人予以拒绝，对此被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且竣工单签署时间系工程完工后，其主张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向上诉人要求过盖章，与事实不符。第三，施工合同中对于签证的其他约定也明确工地项目部仅确认事项，费用由公司确认，结合前述合同外签证必须上诉人盖章确认的约定，可以印证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已经对上诉人现场代表的职权进行了明确约定，被上诉人应明知洪从洋并无增加合同外价款的职权，故竣工单上洪从洋的签字只能证明被上诉人的实际施工情况，如被上诉人以此主张增加工程款，未经上诉人盖章确认的签证单并未生效。第四，即便被上诉人确实存在增量工程，从竣工单的签证内容上亦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实际增加的工程量。双方约定的工程结算标准为有效深度，被上诉人举证证明的为实际深度，而有效深度与实际深度之间通常都应当有一定的差距，因双方并未对增加的工程量进行明确约定，具体金额亦难以计算。第五，双方均认可未进行过最终结算，被上诉人自述于2013年3月5日撤场，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撤场前依据竣工单向上诉人请求过结算，其在2013年6月30日向上诉人提交的往来对账表中也只列明了合同价款1907040元，待审价款一栏为空白，并未载明还有待结的合同外工程款。被上诉人作为施工人，在其认为工程款尚未结清的情况下，不提交结算报告要求上诉人结算并支付剩余工程款，不合常理，结合双方在竣工单签署不久即按合同约定的固定价款履行了开具发票和付款义务的事实，应当认定双方对案涉工程已结算完毕。综上所述，被上诉人仅依据竣工单要求上诉人增加支付工程款，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5）玄锁民初字第43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海凉达冷暖设备工程有限公司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83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65元，均由上海凉达冷暖设备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海南
代理审判员 汪德全
代理审判员 刘 凡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朱亚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