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皖08民终6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姜万斌（曾用名姜孟）,男,1964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城镇居民,住安徽省安庆市宿松县。
委托代理人：汪小敏，安徽人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石杏英,女,1938年3月15日出生,汉族，城镇居民,住安徽省安庆市宿松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君贤，女，1999年6月23日出生，汉族，城镇居民，住安徽省安庆市宿松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欣怡,女,2010年5月21日出生,汉族，城镇居民,住安徽省安庆市宿松县。
上述二位被上诉人共同的法定代理人：葛某，女，1979年4月1日出生，汉族，城镇居民，住安徽省安庆市宿松县，系李君贤、李欣怡母亲。
上述三位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江石焰，安徽皖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三位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陈文，安徽皖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姜万斌与被上诉人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生命权纠纷一案，因不服安徽省宿松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28日作出的（2015）松民一初字第013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姜万斌及委托代理人汪小敏，被上诉人石杏英及其与李君贤、李欣怡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江石焰、陈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申请庭外和解未果，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9月30日下午5时10分左右，李某（男，身份证号码）到宿松县孚玉镇孚玉中路舒华健身俱乐部锻炼，因俱乐部停电，李某径直到四楼进行器械锻炼，十几分钟后（姜万斌陈述），季昌恒（舒华健身俱乐部会员）发现李某扑倒在四楼南侧形体器械健身处，头朝东北，脚朝西南，上身未穿衣物，下身穿着一条内裤，脚穿白色袜子和灰色运动鞋，腰上绑着一条白色皮革腰带，两个膝盖上均戴着护膝。季昌恒随即喊姜万斌到四楼察看，姜万斌到四楼后将李某翻过身仰躺地上，对其实施人工呼吸、压胸急救，并叫季昌恒拨打120急救电话和110报警电话。120急救医生赶到现场后对李某进行现场急救无效，遂宣布李某死亡。在急救过程中，李某身上的护腰被解开。2015年1月20日，宿松县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受宿松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委托，对李某死亡原因作出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结论为：李某符合自发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脑干功能衰竭引发猝死，其蛛网膜下腔出血与既往颅脑外伤存在因果关系。鉴定书中关于蛛网膜下腔出血机制分析称“尸体检验见李某右侧颅前窝（眶底部）处有一大小为3.1㎝×1.8㎝陈旧性骨折，未愈合，说明死者头面部有外伤史”。庭审中石杏英承认李某于1998年曾因头面部外伤住院治疗。又查明，姜万斌于2011年获得中国健美协会颁发的一级健身指导员证书，但未按期注册。舒华健身俱乐部由姜万斌经营，于2005年开办，未依法办理登记注册手续。该俱乐部所在楼房二间五层，二楼为姜万斌居住，三楼为跑步训练场所，四楼为器械训练场所。李某于2014年5月在舒华健身俱乐部办理健身年卡，庭审中姜万斌陈述“李某自称有三高，办卡健身是为了减肥”。关于李某的健身习惯，姜万斌称“李某每次锻炼的内容都是在三楼做三、四十分钟的跑步热身运动，然后到四楼做深蹲、推哑铃，结束前倒立几秒钟，时间持续一个半小时”。关于李某死亡前健身的内容，姜万斌称“从李某死亡时穿戴护腰及护膝来看，李某应当做了深蹲。深蹲训练器械上有6个15公斤、2个10公斤的杠铃片，总重量为110公斤”。李某在四楼做器械锻炼到其被发现死亡前无人在场，当时姜万斌在三楼，未对李某进行指导，也未对器械训练场所进行巡视。还查明，石杏英系李某母亲，共生育二女一子。李某与其前妻葛某于1999年6月23日生育长女李君贤，2006年4月25日办理离婚登记，离婚时约定李君贤由李某抚养并独自承担抚养费用，后双方仍共同生活，于2010年5月21日生育次女李欣怡。根据规定，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因李某死亡造成的损失为：死亡赔偿金641743元（49678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44963元）、丧葬费2544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总计717190元。再查明，《全国健身指导员技术等级制度》第九条规定“一、二、三级健身指导员应到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健美协会进行注册…”，第十条规定“注册有效期为二年，注册时间为有效期满前6个月，逾期不注册的证书无效。取得证书之日视为首次注册日期”。《北京市健身房安全管理规范》（试行）第十一条规定“健身房从事运动技能传授及指导咨询的人员应持有体育社会指导员证书”。辽宁省地方标准—《综合健身房服务规范》第7条服务规范7.1.1体质测试：通过形态指标、机能指标、素质指标来评定顾客的体质状况，7.1.2制定健身计划：根据顾客的体质测试结果和以往身体情况，针对性地制定健身指导计划和膳食方案，7.1.3健身咨询：为了顾客在健身过程中提出的有关健身方面的问题，教练根据顾客个人的实际情况给予指导，7.1.4现场健身指导：现场提供巡场指导服务，以确保顾客安全健身。因协商无果，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于2015年8月6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姜万斌向其赔偿因李某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536186元。
原审法院认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姜万斌作为健身场所的经营者，应当遵循健身行业安全管理的一般规范，防止和减少安全事故，保障健身人员的生命和财产安全。首先，姜万斌经营的舒华健身俱乐部未依法办理工商登记手续，属非法经营；姜万斌虽取得中国健美协会颁发的健身指导员证书，但未按《全国健身指导员技术等级制度》的规定办理注册手续，其取得的健身指导员证书无效；其次，李某在舒华健身俱乐部办理健身年卡是为了减肥，但姜万斌既未对李某的体质、体能进行测试，也未制定科学的训练计划指导李某的健身活动，姜万斌作为其经营的健身俱乐部唯一健身指导员，未能履行其应尽的职责，在其知道李某可能超强度锻炼时也未进行劝阻和规范指导；再次，当天下午5点多，李某在舒华健身俱乐部健身时，适逢健身房停电且李某未进行热身活动径直进行器械训练，姜万斌未予阻止，亦未巡场指导，导致李某未能得到及时有效救护而死亡，事发后姜万斌对李某的急救不能证明其已尽了安全保障义务。综上，姜万斌对李某死亡后果存在过错，根据其过错程度，确定其应对李某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40%赔偿责任，即286876元（717190元×40%）。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遂判决：一、被告姜万斌于判决生效后三日内支付原告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损害赔偿款286876元（717190元×40%）；二、驳回原告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162元，由原告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负担5732元，被告姜万斌负担3430元。
姜万斌上诉称：李某因自身陈旧性外伤引起蛛网膜下腔出血致脑干功能衰竭死亡，该死亡后果与姜万斌无关联性，姜万斌对李某的死亡不应承担责任，原审法院认定姜万斌对李某的死亡后果存有过错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判决结果也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驳回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要求姜万斌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在庭审中辩称：李某在姜万斌所开设的健身俱乐部健身时死亡，姜万斌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存在过错，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各方当事人所举证据与一审相同，相对方质证意见也同于一审。
根据分析认定的证据，并结合庭审中当事人陈述，本院经审理查明：石杏英系李某母亲，李某生育长女李君贤、次女李欣怡。2014年9月30日下午5时多，李某到姜万斌开办的舒华健身俱乐部锻炼，因俱乐部停电，李某径直到四楼。后季昌恒（舒华健身俱乐部会员）发现李某扑倒在四楼南侧休息区，头朝东北侧，脚朝西南侧，上身未穿衣物、下身穿着一条紫色内裤、脚穿白色袜子和灰色运动鞋、腰上绑着一条白色皮革腰带、两膝盖上均佩戴护膝。季昌恒随即喊姜万斌到四楼察看，姜万斌到四楼后将李某翻过身仰躺地上，对其实施人工呼吸、压胸急救，并叫季昌恒拨打120急救电话和110报警电话。120急救医生赶到现场后对李某进行现场急救无效，遂宣布李某死亡。在急救过程中，李某身上的护腰被解开。李某在四楼到其被发现死亡前无人在场。随后公安机关对舒华健身俱乐部四楼勘验检查并对位于四楼楼梯旁李某所使用的储物柜进行了检查，未见异常。
2014年9月30日20时37分，姜万斌在公安机关对其进行询问时陈述“今天下午17时10分左右，李某一个人来到我家健身房健身，在三楼我碰见他，他还问我今天四楼有人没有，我说没有人，停电了，他回答说人少没有气氛练得，说完他就走到四楼去了。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我在三楼厨房做饭时，听到季总（季昌恒）在四楼喊‘老姜，你上来看看老李（李某）怎么了’，我就连忙上到四楼去，看到李某伏在形体器械健身处，…”、“问：你上楼后看到李某在地上是什么状态？答：我看到李某伏在地上，…”、“问：李某今天来了之后做了（哪）些什么锻炼？答：我从他（李某）身上绑的护膝和护腰带看，他应当做了身（深）蹲”、“问：在季昌恒喊你上楼之前，你听到楼上有什么异常响动没有？答：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响动”。在二审庭审中，姜万斌陈述“当天我在三楼厨房门口，李某经过厨房门口我和他说今天停电了没有人，最好不要锻炼了，他说他拿点东西，后来他自己上去了，我没有和他讲话了”、“我当时是根据李某身上绑的护膝和腰带，我自己推断他可能做了深蹲锻炼，实际当天李某没有做锻炼，因为做深蹲楼下能够听到声音，深蹲是指将杠铃扛肩膀上，蹲下起立的动作。后来公安机关结论下来，才知道是猝死”。
2014年10月1日，案外人朱年丰向公安机关陈述“我每天下午5点半左右就到舒华健身房去，但是昨天下午5点40分到了健身房，那时候你们公安的警察就已经到了，我那时才知晓李某在健身房死亡了”、“…，我昨天下午5点零几分钟在五交化那里看见李某在等红绿灯，他当时骑部红色的五羊本田踏板摩托车，上身穿深色的线衫”、“我在五交化那里看见李某的时间应该是5点零5分左右”。
2014年10月2日，案外人刘建向公安机关陈述“9月30日下午5时半我到舒华健身房去准备锻炼的时候，发现他（李某）那时已经死亡”、“我到四楼的时候只有季总（季昌恒）和姜教练在，季总在那里打急救电话，姜教练在那里给李某急救”。
2015年1月20日，宿松县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受宿松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委托，对李某的死亡原因作出了《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该鉴定书记载：根据调查材料，死者李某死亡过程迅速，尸斑出现快而浓，口唇、双手指甲紫绀，结合病理检验见多器官淤血、水肿，上述征象符合急性死亡的尸体征象及组织病理学改变，故李某系猝死。…，考虑其猝死与其心、脑有关。死亡过程短暂，一般首先考虑心源性猝死。…。其死亡迅速，死亡地点位于休息区而不是运动区，说明死前有先兆，不符合快速心律失常发作而死亡。…。病理检验见死者李某右侧小脑桥脑脚处及右侧颞叶蛛网膜下腔新鲜出血，其中右侧小脑桥脑脚处出血部位紧邻脑干，瞬间出血量较大压迫脑干可导致脑干功能衰竭引发猝死。尸体检验未见其头皮、颅骨新鲜损伤，病理检验未见脑组织挫伤，分析认为死者李某符合自发性蛛网膜下腔出血死亡。尸体检验见死者李某右侧颅前窝（眶底部）处有一大小为3.1㎝×1.8㎝陈旧性骨折，未愈合，说明死者李某头面部有外伤史。眶底骨折后，脑脊液自骨折处流出颅腔（脑脊液漏）；眶底骨折长期不愈，脑脊液长期、慢性渗漏，则出现低颅压综合症，表现为以直立性头痛、恶心、呕吐、眩晕等为主要临床表现的综合症。长期、慢性脑脊液渗漏，脑脊液平衡被打破，脑组织失去脑脊液的托浮和衬垫作用而位移、摩擦，造成蛛网膜下腔出血。鉴定意见：死者李某符合自发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脑干功能衰竭引发猝死，其蛛网膜下腔出血与既往颅脑外伤存在因果关系。原审庭审中石杏英承认李某于1998年曾因头面部外伤住院治疗。
又查明，姜万斌于2011年获得中国健美协会颁发的一级健身指导员证书，但未按期注册。舒华健身俱乐部于2005年开办，未办理登记注册手续，该俱乐部所在楼房二间五层，二楼为姜万斌居住，三楼为跑步训练场所，四楼为器械训练场所。李某于2014年5月在该俱乐部办理了健身年卡。
还查明，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起诉认为李某系在舒华健身俱乐部肩扛杠铃行力量锻炼时死亡，但在二审庭审中，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从公安机关现场勘验检查笔录所附现场照片中无法指出李某死亡现场有其所陈述的锻炼所需杠铃器械。
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姜万斌认为李某因自身原因猝死，其不应对李某的死亡承担责任，但基于人道主义姜万斌自愿补偿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15万元。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原审法院认定姜万斌应对李某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是否正确。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根据公安机关所查明李某的死亡原因，李某系“自发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脑干功能衰竭引发猝死，其蛛网膜下腔出血与既往颅脑外伤存在因果关系”，现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认为李某系在姜万斌开设的舒华健身俱乐部行举重（深蹲）锻炼时死亡但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同时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李某的“自发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致脑干功能衰竭引发猝死”与其是否进行了锻炼有因果关系，故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认为李某的死亡与姜万斌开设健身俱乐部及李某行举重（深蹲）锻炼有因果关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主张姜万斌应对李某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不予采纳，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至于姜万斌自愿补偿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15万元，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准许。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第七十五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宿松县人民法院（2015）松民一初字第0139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的诉讼请求；
三、上诉人姜万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补偿被上诉人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15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162元，由被上诉人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604元，由被上诉人石杏英、李君贤、李欣怡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杨
审 判 员 黄 谷
代理审判员 陈世拥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日
书 记 员 王岳霞
附本案所适用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十三条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第六十五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及时提供证据。
第七十五条人民法院对当事人的陈述，应当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审查确定能否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