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民再298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金水，男，1962年4月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恩平市。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超儒，男，1965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恩平市。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莫文登，男，1951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桂娥，广东辅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金兰，广东辅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张金水、张超儒因与被申诉人莫文登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115号民事判决，向广东省江门市人民检察院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7年2月6日作出粤检民（行）监〔2016〕4400000026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7年3月6日作出（2017）粤民抗1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何贝贝、林祎珣出庭。申诉人张金水、张超儒，被申诉人莫文登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桂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审查认定的事实与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该院另查明：2010年12月17日张超儒与案外人梁瑞光就涉案砂场曾签订《下大坪沙场合作开采协议书》，约定由梁瑞光负责开采。2011年，梁瑞光通过参与恩平市水务局的招投标，取得了涉案砂场的河砂开采权，并办理了《河道采砂许可证》，许可有效期限是2011年4月20日至2012年4月19日。该事实由张金水、张超儒提交的《河砂开采合同》（编号201106）、恩平市水务局的《关于查询那吉河平塘水陂河段的河道采砂许可信息的复函》（恩水字〔2016〕89号）等书证予以证实。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的《砂场承包协议》的效力。（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115号民事判决认定张金水、张超儒与莫文登签订的《砂场承包协议》是采矿权转让协议，《砂场承包协议》的内容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是无效协议，该认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一、案涉的《砂场承包协议》属于附生效条件合同。首先，涉案合同不符合采矿权转让合同的合同形式。采矿权转让合同是指探矿权人在划定的勘查作业区内优先取得采矿权，在其完成规定的最低勘查投入后，经依法批准，将探矿权转让他人；或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所签订的合同。本案双方在签订《砂场承包协议》时均明知该砂场还没有取得采矿权，只是约定涉案砂场改为莫文登负责开采，并没有约定采矿权转让。其次，涉案合同已对取得采矿权的责任和合同效力进行了明确的约定。如上所述，双方在签订《砂场承包协议》时均明知该砂场还没有取得采矿权，因而在合同里明确约定张金水、张超儒需提供相关材料给莫文登进行开采证照的招投标事宜，同时约定该合同双方签名取得开采证照后生效。再次，从合同履行角度，2010年12月17日张超儒与案外人梁瑞光就涉案砂场曾签订《下大坪沙场合作开采协议书》，约定由梁瑞光负责开采。2011年，梁瑞光通过参与恩平市水务局进行的招投标，取得了涉案砂场的河砂开采权，并办理了《河道采砂许可证》。因此，本案莫文登在签订《砂场承包协议》后，可参加开采证照的招投标从而获得河砂采矿权。综上，涉案《砂场承包协议》并没有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但合同约定双方签名取得开采证照后生效，该条件有可能成就，属于附生效条件合同。
二、涉案合同未生效，将产生缔约过失责任，终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适用法律错误。涉案合同属于附生效条件合同，在合同约定条件即取得开采证照成就前，合同并未生效。由于合同约定的条件至今没有成就，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因此，合同未生效，产生合同缔约过失责任。本案终审判决以合同无效驳回张金水、张超儒的诉讼请求，并未查清双方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所述，（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115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和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之规定，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张金水、张超儒称，承包协议是有效的，莫文登应当支付承包费、利息损失和平整场地费。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和二审判决，支持张金水、张超儒的诉讼请求。
莫文登辩称，（一）关于承包协议是否属于附生效条件合同的问题。协议名为承包，但载明是张金水、张超儒将上大坪、下大坪砂场转包给莫文登开采，实则是采矿权转让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六条的规定，本案中张金水、张超儒未取得采矿权，不符合采矿权转让的特定条件。协议的内容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当属无效合同。尽管协议第五条约定“双方签名取得开采证照后生效”，但其前提是无效合同，不存在附生效条件及效力待定的问题。无效合同自始无效，检察机关关于协议属附生效条件合同的抗诉理由不成立。（二）关于是否存在“缔约过失问题”。如前所述，双方协议属无效合同，不存在缔约过失责任问题。关于双方因合同无效而造成财产损失处理问题，一审法院在诉讼中发现张金水、张超儒主张合同有效与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无效的认定不一致，已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向张金水、张超儒释明可变更诉讼请求，但两人明确表示不予变更。一审判决合同无效后，张金水、张超儒仍坚持合同有效。因此，一、二审法院对双方责任不予处理，驳回张金水、张超儒要求莫文登支付承包款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综上所述，请求法院查明事实，驳回抗诉。
张金水、张超儒于2014年9月9日向广东省恩平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莫文登支付砂场承包款88000元给张金水、张超儒；二、莫文登自2014年1月1日起至付清款项日止按中国银行的贷款利率计付利息给张金水、张超儒；三、莫文登按协议约定支付期满平整场地费15000元给张金水、张超儒或由莫文登自行处理；四、本案诉讼费用由莫文登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金水、张超儒于2010年1月8日与恩平市那吉镇大莲村民委员会下大坪村民小组（以下简称下大坪村民小组）签订《下大坪沙场承包合同》，承包经营下大坪村民小组的砂场。2013年7月5日，张金水、张超儒与莫文登签订《恩平市那吉镇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承包协议书》，将其承包经营的下大坪砂场转给莫文登承包开采。协议签订后，莫文登共支付了承包款70000元给张金水、张超儒。张金水、张超儒经多次追索仍欠款项不遂，便诉讼到庭。
另查明：莫文登与张金水、张超儒签订上述协议后，没有与下大坪村民小组重新签订合同，张金水、张超儒与下大坪村民小组的承包款由张金水、张超儒交纳。
又查明：在诉讼中，鉴于当事人主张的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一审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告知张金水、张超儒可变更诉讼请求，但张金水、张超儒明确表示不予变更。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因经营砂场而引起的合同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国家对集体矿山企业和个体采矿实行积极扶持、合理规划、正确引导、加强管理的方针，鼓励集体矿山企业开采国家指定范围内的矿产资源，允许个人采挖零星分散资源和只能用作普通建筑材料的砂、石、粘土以及为生活自用采挖少量矿产。”因此，砂属于矿产资源。张金水、张超儒将其承包经营的下大坪砂场转给莫文登承包开采，莫文登与张金水、张超儒签订《恩平市那吉镇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承包协议书》后，没有与下大坪村民小组重新签订合同，张金水、张超儒与下大坪村民小组的承包款由张金水、张超儒交纳。因此，张金水、张超儒与下大坪村民小组的承包关系不变。《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承包方可以在一定期限内将部分或者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或者出租给第三方，承包方与发包方的承包关系不变。”因此，张金水、张超儒与莫文登是属于转包关系。《矿业权出让转让管理暂行规定》第三十八条规定：“采矿权人不得将采矿权以承包等方式转给他人开采经营。”张金水、张超儒将其承包经营的下大坪砂场转给莫文登承包开采，违反了《矿业权出让转让管理暂行规定》第三十八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张金水、张超儒与莫文登签订的《恩平市那吉镇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承包协议书》应当确认无效。因合同无效，张金水、张超儒又不同意变更诉讼请求，其主张支付承包款及利息、平整场地费则欠缺理据。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矿业权出让转让管理暂行规定》第三十八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4年11月18日作出（2014）江恩法城民初字第247号民事判决：驳回张金水、张超儒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310元，由张金水、张超儒负担。
张金水、张超儒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二、判决支持张金水、张超儒一审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二审予以确认。另查明：双方当事人至今均没有办理采矿许可证。
二审法院认为，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由国务院行使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所有权，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勘查、开采实行许可证制度。探矿权和采矿权应依法取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十五条“国家对集体矿山企业和个体采矿实行积极扶持、合理规划、正确引导、加强管理的方针，鼓励集体矿山企业开采国家指定范围内的矿产资源，允许个人采挖零星分散资源和只能用作普通建筑材料的砂、石、粘土以及为生活自用采挖少量矿产”、第三条“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但是，已经依法申请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在划定的矿区范围内为本企业的生产而进行的勘查除外”的规定，砂属于矿产资源，开采砂矿必须先经主管部门批准取得采矿权。本案中，张金水、张超儒至今并未取得采矿许可证。又根据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除按照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一）探矿权人有权在划定的勘查作业区内进行规定的勘查作业，有权优先取得勘查作业区内矿产资源的采矿权。探矿权人在完成规定的最低勘查投入后，经依法批准，可以将探矿权转让他人。（二）已经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的规定，张金水、张超儒尚未取得采矿许可证、又不符合上述转让采矿权条件的情况下，其把采矿权转让莫文登，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张金水、张超儒与莫文登签订的协议为无效合同。一审期间，张金水、张超儒在一审法院依法行使释明权之后仍不同意变更诉讼请求，其以坚持合同有效为由上诉主张请求莫文登支付承包款等理据不足。张金水、张超儒该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二审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二审法院于2015年4月22日作出（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11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620元，由张金水、张超儒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对双方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和证据认定如下：
1.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再审期间提交《河砂开采合同》（编号201106）复印件一份、恩平市水务局《关于查询那吉河平塘水陂河段的河道采砂许可信息的复函》（恩水字〔2016〕89号）原件一份，拟证明该院另查明的事实。张金水、张超儒对上述证据不持异议。莫文登质证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且《河砂开采合同》并无原件，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
本院认为，上述证据显示的采砂被许可人为案外人梁瑞光，并非本案当事人。且证据显示的采砂许可有效期限为2011年4月20日至2012年4月19日，这与案涉《恩平市那吉镇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承包协议书》的签订时间、履行期限并不存在交叉。故此，上述证据与本案的基本事实无关，本院不予采用。
2.张金水、张超儒于再审期间提交《上大坪、下大坪沙场合作开采协议书》原件一份，拟证明两人与莫文登、梁瑞光、吴俊杰曾合作开采砂场。莫文登质证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为，该证据所列明的合同当事人中并无莫文登，且张金水、张超儒是否曾与他人合作开采砂场，并不影响基于案涉《恩平市那吉镇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承包协议书》所形成的权利义务关系，故该证据与本案的基本事实无关，本院不予采用。
3.在再审庭审过程中，张超儒、张金水称，案涉《恩平市那吉镇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承包协议书》在起草时并没有梁瑞光的名字，但梁瑞光不同意，自己补签了名。莫文登则称梁瑞光属于协议的见证人。
本院认为，该协议尾部乙方一栏除有莫文登的签名及捺印外，尚有“梁瑞光”字样的签名及捺印，但首部载明：“甲方：张金水、张超儒”、“乙方：莫文登”。由于梁瑞光并非协议列明的合同当事人，也没有充分有效的证据证实张金水、张超儒及莫文登均明确同意其加入合同关系，因此，梁瑞光并非协议的乙方。至于梁瑞光与莫文登是否存在其他法律关系，属于两人的内部事宜，与本案实体处理无关，本院对此不作审理。
4.莫文登在再审庭审时提出，张金水、张超儒未提供与村民小组签订的砂场开采承包合同及委托书，导致其无法取得采砂证照。张金水、张超儒对此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莫文登既未在原一、二审时主张存在上述情况，也未能举证证实曾要求张金水、张超儒补齐相关资料。因此，莫文登的这一再审主张既违背常理，又无相应的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并另查明：
2013年7月5日，张金水、张超儒与莫文登签订的《恩平市那吉镇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承包协议书》正文第一条约定：“甲方同意将2011年4月15日曾开采的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改为由乙方莫文登先生负责承包开采，行使一切经营管理权及处置收益权。”第二条约定：“承包总款为人民币壹拾叁万捌仟元整，由乙方承包。期限直至甲方与村民小组签订的合同日止…”第三条约定：“承包款支付方式：签订合同日起，五天内付款叁万给甲方。2013年12月31日前支付余下款项：128000元整（拾贰万捌仟元整）。”第四条“双方责任”中第2项约定甲方“提供与村民小组签订的砂场开采承包合同及委托书给乙方进行开采证照的招投标事宜”；该条第4项约定乙方“负责招投标领取证费用及前期工作”，第5项约定乙方“负责砂场经营开采权”；该条第6项约定：“合同签订之日起生效…”第五条约定：“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两份，双方签名取得开采证照后生效…”
本院再审认为，综合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以及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再审双方争议的主要问题是：一、《恩平市那吉镇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承包协议书》的性质及效力；二、莫文登应否按照案涉承包协议的约定支付剩余的承包款。
一、关于《恩平市那吉镇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承包协议书》的性质及效力问题。
首先，本案需明确案涉承包协议的性质。协议性质，应当根据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加以判断。在此过程中，既要以整体视角详细审查协议的全部文本内容，防止以偏概全，也要对照考察协议的签订背景和实际履行状况，避免望文生义。对此，分析如下：
第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六条的规定，采矿权是指在依法取得的采矿许可证规定的范围内，开采矿产资源和获得所开采的矿产品的权利。因此，采矿权转让合同，是指采矿权人将依法取得的采矿权转让给他人，由他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取得采矿权，是进行采矿权转让的前提。本案中，张金水、张超儒本身没有取得采砂许可证，不是采砂权人。因此，虽然案涉砂场中的砂属于矿产资源，但本案不符合采矿权转让的条件，不足以认定案涉承包协议属于采砂权转让合同。
第二，案涉承包协议正文第一条即约定：“甲方同意将2011年4月15日曾开采的上大坪、下大坪砂场改为由乙方莫文登先生负责承包开采，行使一切经营管理权及处置收益权。”其后的协议内容，也主要围绕砂场的经营管理权及处置收益权展开，虽然第四条“双方责任”中第4项约定莫文登“负责招投标领取证费用及前期工作”，但采砂权的取得应按照有关规定办理。莫文登根据协议取得案涉砂场的经营管理权及处置收益权之后，是否参加开采证照的招投标，能否依法取得采砂权，取得采砂权后是否实际开采，均属于其自主行使经营管理权及处置收益权的范畴。可见，从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具体内容来看，案涉承包协议所约定的是砂场的经营管理权及处置收益权，并不涉及采砂权的转让。
第三，不能仅因协议所约定的承包经营对象是砂场，就认定案涉承包协议属于采砂权转让合同。本案中，张金水、张超儒与下大坪村民小组签订《下大坪沙场承包合同》，该合同不涉及采砂权的转让。之后，张金水、张超儒与莫文登签订案涉承包协议，同样不涉及采砂权的转让。此外，案涉承包协议的内容足以证实，双方当事人在签约时已明确知晓，张金水、张超儒并没有取得采砂权。对于这一情况，双方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也不存在任何争议。协议中涉及砂场开采事宜的仅仅是双方当事人约定张金水、张超儒有责任“提供与村民小组签订的砂场开采承包合同及委托书给乙方进行开采证照的招投标事宜”。可见，无论是从砂场经营权的流转渊源来看，还是从双方当事人的认知情况来看，案涉承包协议都不涉及采砂权的转让。
从上述分析可知，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案涉承包协议，所要实现的目的仅是对案涉砂场的承包经营。事实上，案涉承包协议签订后，双方当事人也已开始履行。二审判决将本案认定为采矿权转让，定性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检察机关对此抗诉有理，本院再审予以采纳。根据案涉承包协议的性质，本案案由应确定为合同纠纷，二审判决确定为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
其次，在明确了案涉承包协议性质的基础上，对协议效力分析如下：
第一，关于案涉承包协议是否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问题。按照案涉承包协议的约定，张金水、张超儒将上大坪、下大坪砂场转由莫文登承包，由其行使一切经营管理权及处置收益权，莫文登则需要支付相应的承包款。协议内容明确、清晰，属于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国家实行河道采砂许可制度。河道采砂许可制度实施办法，由国务院规定”，以及《广东省河道采砂管理条例》第十一条第一款“河道采砂许可由有许可权的水行政主管部门通过招标等公平竞争的方式作出决定”的规定，通过招投标取得采砂许可是采砂必须满足的法定前提。莫文登通过案涉承包协议取得砂场的经营权后，如需实际开采，仍应按照上述规定取得相应的采砂许可。协议也明确约定，莫文登“负责招投标领取证费用及前期工作”。这充分说明，双方当事人在签订协议时已有依法采砂意识，并以协议条款提醒承包人莫文登，必须约束自己的行为，只有依法取得采砂许可，才能实际开采砂场。案涉承包协议既不涉及采砂权的转让或采砂权主体的变更，更非允许承包人无证采砂，因此并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和《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当依法认定为有效合同。
第二，关于案涉承包协议是否属于附生效条件合同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虽然案涉承包协议第五条约定“双方签名取得开采证照后生效”，但第四条第6项又约定“合同签订之日起生效”，两者已存在矛盾。从逻辑上讲，是否参加开采证照的招投标，属于莫文登依据生效协议取得砂场经营管理权及处置收益权之后自主决定的范畴。况且，案涉承包协议第二条约定的承包期限、第三条约定的承包款分期支付，均不受开采证照是否取得以及何时取得的影响。因此，从案涉承包协议的约定内容来看，双方当事人是否确有使合同附条件生效的真实意思，难以确定。事实上，张金水、张超儒将砂场的经营管理权及处置收益权转给莫文登，莫文登也陆续向张金水、张超儒支付了协议约定的部分款项，协议已经在实际履行，不受开采证照是否取得的影响。因此，案涉承包协议属于附生效条件合同的主张，既与协议的文本约定不符，也与具体履行情况相悖。
综上可见，案涉承包协议是合法有效并已生效的合同。二审判决认定协议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检察机关抗诉认为协议属于附生效条件的合同，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莫文登应否按照案涉承包协议的约定支付剩余的承包款的问题。
既然案涉承包协议合法有效并已生效，因此，张金水、张超儒与莫文登均应恪守协议，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莫文登仅向张金水、张超儒支付了70000元，这已违反了案涉承包协议的约定。虽然莫文登曾先后以协议无效、协议未生效等理由进行抗辩。但如前所述，相关抗辩并不能成立。莫文登于再审时主张，张金水、张超儒未提供与村民小组签订的砂场开采承包合同及委托书，因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该抗辩同样不能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张金水、张超儒要求莫文登支付案涉承包协议约定的剩余款项，依法有据，应予支持。虽然案涉承包协议第二条约定的承包总款为138000元，但从第三条的约定来看，莫文登需先支付30000元，2013年12月31日前再支付128000元，即合共支付158000元。这一约定内容明确，且与张金水、张超儒主张的除承包款外尚有资源、场地、青苗款等20000元能够相互印证。因此，莫文登应当向张金水、张超儒支付158000元。扣除已付的70000元，莫文登尚需支付88000元。莫文登拖欠余款未付，已造成张金水、张超儒利益受损。张金水、张超儒请求支付利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二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在履行义务或者采取补救措施后，对方还有其他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的规定。本案利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付款期限届满次日即2014年1月1日起计算至付清款项之日止。至于张金水、张超儒主张的平整场地费15000元，因缺乏充分有效的证据证实，本院再审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对案涉承包协议定性不准，导致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错误，本院再审应予纠正。张金水、张超儒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再审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115号民事判决和广东省恩平市人民法院（2014）江恩法城民初字第247号民事判决；
二、莫文登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金水、张超儒支付88000元及相应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4年1月1日起计算至付清款项之日止）；
三、驳回张金水、张超儒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受理费1310元，由莫文登负担1222元，由张金水、张超儒负担88元。二审受理费2620元，由莫文登负担2445元，由张金水、张超儒负担1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霍 敏
审 判 员 张永明
审 判 员 万季明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晏 鹏
书 记 员 林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