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民再终字第0002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胡某。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盖某乙。
委托代理人：肖启雄，江苏盛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田丽萍，江苏盛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盖某甲。
委托代理人：陆诚，江苏百年东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玉莲，江苏百年东吴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胡某、盖某乙与被申请人盖某甲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苏中民终字第0222号民事判决，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8作出（2014）苏审二民申字第001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胡某及再审申请人胡某、盖某乙委托代理人肖启雄，被申请人盖某甲及其委托代理人陆诚、王玉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盖某甲系盖某乙之父，胡某与盖某乙系夫妻关系。2006年12月17日，胡某在盖某甲家中书写借条一份，载明“兹借到岳父盖某甲购房款人民币壹佰伍拾伍万玖仟伍佰柒拾捌元（155.9578万元）整。此据。”胡某、盖某乙在借条下方落款。盖某甲以胡某、盖某乙未按借条所载归还借款为由，诉至一审法院。
关于借款及借条书写经过，盖某甲陈述：2006年胡某、盖某乙购买锦沧花园一处别墅，向盖某甲借款，11月起，盖某甲陆续分三次交付给胡某、盖某乙共1559578元，其中第一次交付约120万元，第三次交付现金5万元，第二次则为取出一张存单中的本金加利息，交付的地点均是盖某甲家中，由胡某开车来取。12月17日，胡某、盖某乙一起出具了借条，由胡某书写，两人共同签名。至于款项来源，盖某甲则表述由于其本人退休后仍在做工程监理，收入较高，现金收入存放在家中床头柜中。
胡某、盖某乙则陈述：2006年胡某、盖某乙购买锦沧花园时曾向姐姐盖某丙借款97万元，现已归还。2006年12月，盖某甲听说胡某、盖某乙向盖某丙借款后，提出由自己出借，遂于12月17日清点自己手中的部分存单、存折，金额为1559578元，由胡某、盖某乙出具了借条，当时讲好由盖某甲做一张存单再给胡某、盖某乙，但实际并未履行。碍于父女情面，胡某、盖某乙也没有将借条要回。
一审法院另查明：胡某于2006年11月22日与出卖方陈某某（委托代理人夏某）签订《商品房合同更名协议》，约定由胡某购买锦沧花园二期X#房XXX室联体别墅，总价暂定245万元（以产权登记机关实测面积再定准确总价），并约定在当日支付100万元首付款（含10万元定金），于胡某与开发商签定正式商品房买卖合同时支付120万元，交房时重新核定总价并支付尾款。之后，案外人盖某丙通过银行汇票方式支付给夏某120万元。12月7日，盖某乙与开发商苏州现代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签订了关于上述房屋的《商品房买卖合同》。12月11日，夏某出具收条，载明：兹收到盖某乙用于购买锦沧花园X号楼XXX室房款现金220万元，交付现代集团购房款1172556元，实收现金1027444元。
以上事实，有借条原件、商品房合同更名协议、商品房买卖合同、收条及原审中当事人庭审陈述等在卷佐证。
一审原告盖某甲的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胡某、盖某乙归还借款本金1559578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通常而言，在自然人间的借款合同关系中，借条往往起到两方面的证明作用，一是借款合同关系的证明，二是款项交付的证明。本案中，胡某、盖某乙出具的借条中，一方面明确了双方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即胡某、盖某乙向盖某甲借款1559578元，另一方面，胡某亲笔书写的借条开篇即写明“兹借到”，作通常理解，即是款项已交付。胡某、盖某乙关于款项未实际交付、仅是盖某甲将手头部分存单、存折相加后胡某、盖某乙即出具借条的陈述并不符合一般人的认知习惯。胡某、盖某乙认为盖某甲所述大笔现金交付的过程不符合常理及其本人行为习惯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由于盖某甲与胡某、盖某乙双方具有特殊的身份关系，从家庭伦理及常规操作而言，父母子女之间交付大笔现金的情况还是存在的，胡某、盖某乙以此作为借款未实际交付的证据尚不充分。胡某、盖某乙关于向姐姐盖某丙借款及2008年才装修的陈述，也不能证明其款项未交付的观点。盖某甲持有借条原件，关于借款经过及款项来源也作出了较为合理的陈述，而胡某、盖某乙则未能提供足够证据对借条的证明力加以反驳，故一审法院采信盖某甲的观点，即借款1559578元已实际交付给胡某、盖某乙。而胡某、盖某乙未按借条所载归还借款，引发本案纠纷的责任在胡某、盖某乙。盖某甲要求胡某、盖某乙归还借款本金1559578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胡某、盖某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归还原告盖某甲借款本金人民币1559578元。案件受理费1883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3836元，由被告胡某、盖某乙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
上诉人胡某、盖某乙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借款金额巨大，款项是否实际交付并不能仅凭借条认定。而盖某甲对于借条所涉巨额款项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来源。借条开篇书写“兹借到”仅是书写借条的一种习惯，并不能以此得出借款已实际交付的结论。2、根据盖某甲在（2011）沧民初字第0029号案件中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盖某甲对钱款管理习惯以存单、存折方式存放银行，其给付较大金额款项的习惯方式为交付存单或银行票据。盖某甲认为本案所涉借款其中的第一笔120万元系现金存放在家中床头柜，该解释不符合常理和其平时的行为习惯。3、本案借条形成多年，在盖某甲之后写给盖某乙、盖某丙的亲笔信中以及之后关系恶化后产生的诉讼中，从未提及该借条或提出抵扣，只是在有关诉讼败诉后方产生本案诉讼，不符合逻辑及常理。4、至于借条形成的真实原因是，2006年11月，胡某、盖某乙因购房资金不足而向盖某丙借款。盖某甲得知此事后提出其与妻子有共同存款将陆续到期，可以借给胡某、盖某乙买房，让胡某、盖某乙将97万元借款归还给盖某丙。考虑到房屋装修亦需要资金，故双方商量借款150万元。2006年12月17日，盖某甲取出家中数份定期存单、存折，累计计算出其到期本息金额为1559578元，称待存单到期后就交付给胡某、盖某乙，并让胡某、盖某乙出具了本案所涉借条，但此后盖某甲并未按借条交付借款，而是将其夫妻共有存款中的200万元赠与给了盖某乙和盖某丙均分。此后，胡某、盖某乙逐步归还了向盖某丙的借款，房屋也迟迟于2008年下半年方进行装修。同时基于双方特殊关系，故未向盖某甲收回借条，亦不可能预料到父亲盖某甲日后会凭借条主张未实际发生的债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盖某甲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盖某甲答辩称：盖某甲为主张权利，除提供借条外，还就借款实际发生的细节向法庭作出了详细陈述。借款实际交付的时间与胡某、盖某乙购房款支付时间以及借条内容吻合。胡某、盖某乙在上诉状中提到的种种理由都是推测，没有证据证明。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胡某、盖某乙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事实相一致。
二审法院另查明：盖某甲因债权、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原苏州市沧浪区人民法院（2011）沧民初字第00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已于2012年10月27日作出（2012）苏中民终字第1040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盖某甲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认为：借据是证明借贷双方发生借贷合意及借款实际交付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证明力。但在涉及大额金额的民间借贷合同纠纷中，出借人主张权利除提供借据之外，还应进一步提供款项来源、款项交付的证据。本案中，盖某甲就本案所涉借条资金来源、交付等进行了陈述。虽盖某甲并未对陈述内容进一步举证，但本案与一般民间借贷合同纠纷相比较，存在明显区别，借贷双方为父亲与女儿、女婿关系，故对于出借方盖某甲除借据之外的其他证据举证要求可区别于一般民间借贷合同纠纷。一审判决综合考虑本案现有证据认定盖某甲与胡某、盖某丙之间就借条所涉款项实际发生并无不当。上诉人胡某、盖某乙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836元，由上诉人胡某、盖某乙负担。
胡某、盖某乙申请再审称，涉案借款事实未发生，原判中对于借款事实成立认定错误。涉讼借款金额高达155万余元之多，原判仅凭一纸“借条”就认定借款交付事实成立，法律适用有误。根据被申请人在诉状和庭审中所作的陈述，其交付借款的依据不足，前后矛盾，无法证明被申请人实际交付了所谓的1559578元借款。从被申请人的收入来源看，根本无法满足在同一时期出借涉案巨款的条件，被申请人系利用家中存单与借条，重复主张权利。原判认定是对被申请人庇护，有失司法公正。据此，请求本院改判驳回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被申请人盖某甲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申请人已在原审中提供了借条，并就借款事实发生的细节向法庭作了真实详细的陈述，现又提供了相关的款项凭证，故本案的有关借款事实清楚。再审申请人否认借款事实的再审理由均没有相应的证据佐证。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本院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
再审中，被申请人盖某甲提供了多份款项凭证（中国建设银行及中国银行取款凭证28份以及分户结算清单）用以证明涉案款项的出借事实。
再审申请人认为，对于28份银行取款凭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上述取款凭证并非转账凭证，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且取款时间跨度长达两年左右，不能排除存在重复取款的可能。对于分户结算清单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认为，经向相关银行核实，被申请人盖某甲提供的银行账号为中国建设银行45XXX15、中国建设银行20XXX1＊1、中国建设银行45XXX23以及中国银行44XXX34中28份银行取款凭证均系真实，且再审申请人对于被申请人提供的28份银行取款凭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认定。对于分户结算清单，仅为手写记录，被申请人未能进一步提供款项交付的证据，对其真实性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基本一致。
再审中，本院调取了案外人徐某（中国建设银行账户20×××15）的银行流水凭证，其中在2006年11月20日有一笔275578元转账，而该数额同盖某甲2006年11月17日在中国银行账号44XXX34中三份取款总额（100268.80元＋125238.93元＋50071.20元＝275578.93元）的小数点前数额一致。对此，被申请人盖某甲确认上述款项系同一笔款项，并承认再审中其对于275578元是以现金方式交付给胡某的陈述有误，实为通过案外人徐某交付胡某。但再审申请人对于该款项系通过案外人徐某交付胡某的说法不予认可。
再审另查明，本院依职权对案外人盖某丙（系盖某甲长女）进行了调查。盖某丙陈述，再审申请人购买涉案锦沧花园的房款220万元系由其银行账户分两笔支出。其中，第一笔100万元系再审申请人胡某、盖某乙存放于她名下理财的自有资金，第二笔120万元中23万也系再审申请人自有资金，另有97万系自己借给再审申请人的款项，该借款再审申请人也在之后几年内陆续还清。对上述情况，再审申请人予以确认，但表示当时系通过现金或存单方式交付盖某丙123万元，且时间久远，其无法提供交付盖某丙上述总计123万元款项的凭证。
再审又查明，本院调取了案外人徐某（系盖某丙丈夫）中国建设银行账户（账号：20×××15）的银行流水清单，除前述2006年11月20日入账275578元以外，在2006年11月20日当日还有四笔款项入账，分别为44.4万、15万、12万和46.2万，总计117.6万元，该款项即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2013）姑苏民四初字0315号中盖某甲诉徐某民间借贷一案中的讼争款项，经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查明，上述117.6万元款项系本案被申请人盖某甲存入。同时，案外人徐某的上述账户于2006年11月22日转账盖某丙（中国建设银行账号：20×××72）人民币100万元，于2006年12月6日转账盖某丙（中国建设银行账号：20×××72）人民币115万元。
再审再查明，本院调取了案外人盖某丙的银行账户（中国建设银行账号：20×××72）流水清单，显示该账户分别在2006年11月22日支付户名为夏某的对方账号99.9999万元，2006年12月6日支出120万元。同年12月11日，夏某出具收条，确认收到盖某乙购房款现金220万元。
再审还查明，盖某甲曾向法院分别因债权、继承纠纷起诉盖某丙、盖某乙，因不当得利起诉徐某，总计主张返还200万元左右的款项，但受案法院均认定涉案款项为赠与款，对于盖某甲的诉请都予以驳回。
以上事实，有中国建设银行和中国银行相关交易明细凭证、庭审笔录、盖某丙调查笔录、本案以及相关案卷材料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再审认为，借据是证明借贷双方发生借贷关系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证明力。本案中，再审申请人胡某、盖某乙出具的借条中，明确了双方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即胡某、盖某乙向盖某甲借款1559578元。在该借条中胡某亲笔写明“兹借到”，作通常文意理解，具有确认已实际收到借款的含义。被申请人盖某甲在再审中就本案所涉借条资金来源、交付等提交了28份银行取款凭证总计人民币1252178.93元，上述凭证可以证明被申请人盖某甲对于涉案借款款项的支付能力。对于上述款项中的275578元的交付情况，被申请人的陈述前后不一，但从本院调取的相关银行账户交易记录所反映的资金流转情况来看，该275578元款项实际用于再审申请人作为购房款的可能性较大。再审申请人胡某、盖某乙提出其购房款中有123万元系存在案外人盖某丙处的自有资金，97万元系其向盖某丙所借，但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不予采信。据此，原一、二审法院综合判断认定盖某甲与胡某、盖某丙之间就借条所涉款项实际发生，并无不当。
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苏中民终字第0222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883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3836元，由胡某、盖某乙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18836元，由胡某、盖某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军
审判员 钱 余
审判员 孙一鸣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姜 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