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闽民终字第12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林亚强，男，汉族，1959年6月15日出生，住福建省漳州台商投资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陈明亮，男，汉族，1965年1月28日出生，住福建省漳州台商投资区。
上述二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薛贵滨，福建九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
法定代表人：杨明哲，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雁，福建远东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志强，福建远东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亚强、陈明亮因与被上诉人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福井村委会）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漳民初字第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亚强、陈明亮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薛贵滨，被上诉人福井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雁、刘志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亚强、陈明亮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石场承包合同》合同部分有效，判决福井村委会继续履行合同。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程序违法，应发回重审。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本案福井村委会在一审中主张林亚强、陈明亮与福井村委会签订《石场承包合同》有效，要求解除合同，而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石场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不存在违约及是否解除合同的问题。因此，一审法院依法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却未向当事人释明，直接作出合同无效的判决，程序严重违法。若一审法院依法进行释明，林亚强、陈明亮可以要求福井村委会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返还财产、赔偿损失的相关法律责任。2.一审法院遗漏必要诉讼主体。本案应该依法追加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石门村民小组为共同原告，及漳州市东池建材有限公司、王跃清为共同被告，且一审法院遗漏诉讼主体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第一、二项内容互相矛盾，未对林亚强、陈明亮与福井村委会的争议进行事实与法律认定，判非所诉，违背了“不告不理，有告必理”原则。《石场承包合同》签订之后，林亚强、陈明亮或者其他利害关系人已经取得了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等合法手续，因此，《石场承包合同》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的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之情形，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三）《石场承包合同》涉及采矿权发包的部分无效，涉及土地使用权的发包应为有效。
福井村委会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一审判决程序合法、主体适格。1.林亚强、陈明亮主张“一审法院程序严重违法，违反释明的规定”没有法律依据；2.一审判决认定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石门村民小组在本案中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是正确的；3.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与陈明亮的权利义务相一致，无需将其另设为独立诉讼主体；4.漳州市东池建材有限公司及王跃清不是本案讼争合同的相对方，故无需追加其为共同被告。（二）本案讼争合同的实质是矿产资源承包合同，而非农村土地承包合同。1.《石场承包合同》的内容及目的均明确是发包矿产资源，其法律性质是矿产资源承包合同；2.林亚强、陈明亮违法开采、违法用地事实明确，不因其后续取得采矿许可证而改变。（三）本案讼争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自始无效。1.合同签订时违反《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土地管理法》等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自始无效；2.讼争合同如继续履行，将极大损害村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利益。（四）即使合同有效，林亚强、陈明亮构成根本违约，福井村委会也有权解除合同。《补充协议》是林亚强、陈明亮与村民小组签订的，与福井村委会无关。
福井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双方签订的《石场承包合同》。2.林亚强、陈明亮将所承包开采范围的石场交还原告实际执掌。3.林亚强、陈明亮共同赔偿因开采石场给原告造成的损失人民币600万元。
林亚强、陈明亮提出反诉请求判令：1.确认案涉《石场承包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2.福井村委会赔偿林亚强、陈明亮经济损失100万元。
一审判决认定事实：2005年4月1日,福井村委会与林亚强、陈明亮签订《石场承包合同》一份。合同载明发包方为福井村委会，承包方为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落款甲方为福井村委会及“村民代表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第十三村民小组、第十四村民小组”，乙方为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及林亚强、陈明亮。合同约定，福井村委会将址在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的东风石槽尾、碎石、片石、石堀，东至大坑运石小路，西至新村倒水山界，南至旧角泰公路，北至万方石（500KV铁塔下）范围内的矿石资源发包给林亚强、陈明亮依法开采利用。承包期限二十年，自2005年4月1日至2025年3月30日止。总承包款60000元整，逐年交纳3000元整（其中石门自然村每年1500元整）等内容。《石场承包合同》签订后，林亚强、陈明亮一次性向福井村委会支付5年的承包金合计15000元。2010年3月，福井村委会责令林亚强、陈明亮停止石场开采。2012年12月，福井村委会干部阻止林亚强、陈明亮生产，并要扣设备，林亚强、陈明亮报警。2012年，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取得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并缴交矿山生态恢复治理保证金、采矿权、探矿权价款、采矿权使用费等款项。2014年8月26日，林亚强、陈明亮通过银行汇款方式向福井村委会支付人民币20000元，银行汇款凭证记载款项用途为“2010-2014年石场承包款”。2014年11月3日，林亚强、陈明亮与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第十四村民小组达成《补充协议》，约定对《石场承包合同》第三条承包款及缴费进行修改，由原来每年3000元改为每年300000元，从2014年10月1日起逐年支付。其中村委会管理费每年提留50000元，剩余250000元给石门村小组村民等内容。
另查明，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位于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第10070小班、第10080小班内，面积为3.6289公顷，山权单位为角美镇福井村。
一审诉讼过程中，林亚强、陈明亮申请追加福井村石门自然村村民小组为共同被告，一审法院作出（2015）漳民初字第71-1号民事裁定，认为案涉《石场承包合同》签订的发包主体为福井村委会，山权单位为福井村委会，且本案合同发包的标的为矿产资源，专属国家所有，与福井村石门自然村村民小组不存在利害关系，林亚强、陈明亮申请追加福井村石门自然村村民小组为共同被告，缺乏依据，不予支持，裁定驳回林亚强、陈明亮追加共同被告的申请。
一审法院判决认为，《石场承包合同》签订的发包主体为福井村委员会，承包方为林亚强、陈明亮，且林亚强、陈明亮经营的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位于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山权单位为角美镇福井村。因此福井村委会与本案的处理结果有利害关系，属于适格的原告。福井村委会与林亚强、陈明亮签订《石场承包合同》，将址于该村矿石资源发包给林亚强、陈明亮开采利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一条、第四十六条之规定，矿产资源专属于国家所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能取得所有权，不因其所依附的土地的所有权或者使用权的不同而改变。本案福井村委会将专属于国家所有的矿产资源发包给林亚强、陈明亮开采，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因此，福井村委会与林亚强、陈明亮所签订的《石场承包合同》属于无效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之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不存在谁违约以及是否应予解除的问题。
综上，福井村委会将专属于国家所有的矿产资源发包给林亚强、陈明亮开采，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之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无效没有法律约束力，不存在哪一方当事人违约的问题。因此福井村委会要求林亚强、陈明亮赔偿矿产资源的损失，林亚强、陈明亮反诉要求福井村委会赔偿阻止生产的损失均缺乏依据，不予支持。据此，判决：一、福井村委会与林亚强、陈明亮签订的《石场承包合同》无效；二、驳回福井村委会的诉讼请求；三、驳回林亚强、陈明亮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双方除了对“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厂址的山权归属”有争议外，对其他事实并无争议，对于双方无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诉讼中，林亚强、陈明亮提供以下证据：1.《转包合同》,证明2014年8月20日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将2005年4月与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委会承包合同权利、义务转让王跃清，并约定相关权利与义务。一审法院未追加王跃清参加诉讼，程序违法。2.采矿权转让初审意见表、采矿权名称初审意见表、采矿权转让申请书、采矿权转让合同、林地预审意见书等，证明本案诉讼主体应为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并非陈明亮、林亚强。3.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组织机构代码证、营业执照。证明漳州市东池建材有限公司已取得了案涉矿产的采矿许可，一审法院未追加漳州市东池建材有限公司参加诉讼，程序违法。4.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公证书、收条。证明讼争土地四至范围，林地所有权人为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第十三、十四组，森林或林木所有权人为卢娇平、卢亚波等村民，其中大部分的土地使用权、森林、林木使用权已转让或转包给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一审法院未追加龙海市角美镇福井村第十三、十四组参加诉讼，程序违法。5.田地经营使用权租赁协议书。证明讼争土地四至范围内及周边土地使用权已租赁给王跃清，王跃清已取得地役权及相关权利。
福井村委会质证认为，对证据1真实性和证明对象均有异议，与本案无关；对证据2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对证据3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证明对象有异议；对证据4登记表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对公证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证明对象有异议，公证书中体现的公证合同，发包方也是福井村委会，不能证明诉争林地所有权是十三、十四小组；对证据5真实性不予确认，且周边土地使用权及转租赁关系，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福井村委会提供以下证据：1.《漳州市国土资源局台商投资区分局关于责令漳州市东池建材有限公司退回界内开采的通知》（漳台国土资[2015]77号）。证明林亚强、陈明亮和漳州市东池建材有限公司存在越界开采的行为，其行为违反《矿产资源法》第四十条的规定，被责令：停止越界开采并进行整改；退回矿区界限范围内开采，并恢复矿区界限范围外的生态。2.《漳州市国土资源局台商投资区分局关于漳州市东池建材有限公司违法占地及越界开采告知函》（漳台国土函[2015]12号）。证明林亚强、陈明亮和漳州市东池建材有限公司对于漳台国土局的整改通知置若罔闻,继续越界开采，破坏生态和耕地，损毁土地面积20余亩，存在严重的违法违规行为。3.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全国企业信用信息系统》查询表。证明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为陈明亮个人自2002年起注册经营的个体工商户,在本案中不需要再另设为独立诉讼主体。
林亚强、陈明亮质证认为，对证据1真实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其中涉及到的是行政法律关系；证据2真实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证据3印证了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应为诉讼主体。
本院认为，案涉《石场承包合同》约定：“……为充分利用本村矿产资源，发展集体经济，甲方根据国家矿产资源法律法规有关规定，公开发包本村辖区内的矿石资源由村民承包开采……一、承包开采范围：……，其间矿石资源由乙方依法开采利用”，由此可见，案涉《石场承包合同》的目的及内容均是发包矿产资源，其性质是矿产资源承包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一条、第四十六条之规定，矿产资源专属于国家所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能取得所有权，不因其所依附的土地的所有权或者使用权的不同而改变。福井村委会将专属于国家所有的矿产资源发包给林亚强、陈明亮开采，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一审判决认定案涉《石场承包合同》无效，是正确的，林亚强、陈明亮主张案涉《石场承包合同》部分有效部分无效，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一审中，福井村委会请求解除案涉《石场承包合同》，林亚强、陈明亮反诉请求继续履行案涉《石场承包合同》，二者都是基于案涉《石场承包合同》合法有效，一审法院认定案涉《石场承包合同》无效，应根据上述规定向当事人释明。但是林亚强、陈明亮在二审中仍对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提出异议，主张合同部分有效，要求继续履行，故一审法院未向其释明，对其诉讼权利并无实质影响，林亚强、陈明亮以此为由主张本案发回重审，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林亚强、陈明亮一审中申请追加福井村石门村民小组为共同原告，但是案涉《石场承包合同》系由福井村委会签订，且发包标的系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与福井村石门自然村村民小组不存在利害关系，驳回林亚强、陈明亮关于追加石门自然村村民小组为本案共同原告的申请，并无不当。根据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的营业执照内容，可以认定该碎石场系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陈明亮，在陈明亮已经作为本案诉讼主体的情况下，再行追加龙海市角美东方碎石场作为共同被告，并无必要。漳州市东池建材有限公司及王跃清并非讼争《石场承包合同》的签约主体，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漳州市东池建材有限公司与本案处理没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由上，林亚强、陈明亮上诉主张一审遗漏诉讼主体，程序违法，均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林亚强、陈明亮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林亚强、陈明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卉靓
代理审判员 陈莉萍
代理审判员 胡立峰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黄秋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