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商终字第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馨华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廷瑾。
委托代理人：戴威。
委托代理人：张如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炳奎。
委托代理人：汪继哲。
委托代理人：孙莉。
原审被告：杭州三华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桂荣。
原审被告：周桂荣。
上述两原审被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俊刚。
上诉人杭州馨华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馨华园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炳奎、原审被告杭州三华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华园公司）、周桂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金商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何忠良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伍华红、倪佳丽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4年11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馨华园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戴威，被上诉人陈炳奎的委托代理人汪继哲、孙莉，原审被告三华园公司、周桂荣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俊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周桂荣系三华园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三华园公司与周桂荣以经营房地产投资需要为名，多次向陈炳奎借款。2011年1月12日、1月24日三华园公司分别向陈炳奎借款2000万元和1500万元，借款期限均为90天；周桂荣于2011年6月7日、12月1日分别向陈炳奎借款1580万元和240万元，其中1580万元的借款期限为20天，240万元借款未约定借款期限。以上合计借款5320万元。上述四笔借款三华园公司和周桂荣互为连带担保。上述借款均由陈炳奎汇入周桂荣的银行账户，其中2011年1月13日汇款2000万元，同年1月24日汇款1360万元（扣除2011年1月13日借款2000万元的借款部分利息140万元），同年6月7日各汇款480万元和1100万元，同年12月1日汇款240万元。上述借款到期后，周桂荣向陈炳奎归还了1000万元，余款4320万元及利息三华园公司、周桂荣一直未予归还。2011年12月5日，借款人三华园公司及周桂荣、保证人馨华园公司以及债权人陈炳奎共同签暑了一份《借款确认及担保函》，其中载明：一、对借款人欠债权人所欠的借款本金人民币4320万元及利息（未支付，利息按月息4％自借款之日计算至实际归还之日止），二借款人及保证人予以确认。二、对上述借款本金及利息由二借款人为共同债务人（不区分额度），在2012年10月31日之前归还。三、保证人自愿为借款人的上述借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借款人在上述约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保证人直接在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四、担保保证期限为还款期限届满后二年。五、连带担保的保证责任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借款本金、利息、违约金及债权人实现债权的费用（含诉讼及非诉讼费用、聘请律师的费用）等内容。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在借款人一栏签名盖章，馨华园公司以及周珩在担保人一栏签名盖章。此后，三华园公司、周桂荣一直未还款，馨华园公司亦未履行担保义务。
2013年8月21日，陈炳奎提起诉讼，请求：一、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共同归还借款本金4320万元；二、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共同支付借款利息2486万元（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2013年7月31日止，诉讼及执行期间另行计算）；三、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共同支付律师费152万元；四、三华园公司、周桂荣、馨华园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五、馨华园公司对上述欠款本息及陈炳奎实现债权的费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共同答辩称，对其承担还款责任没有异议，但对还款金额有不同看法。本金应当在4320万元的基础上减去140万元，利息部分应分段计算，不应统一按银行贷款的四倍计算。馨华园公司不需要承担责任。陈炳奎主张律师费152万元缺乏依据，没有转账凭证，不能仅以发票认定款项已经支付。
馨华园公司答辩称，陈炳奎起诉的依据是《借款确认及担保函》，该协议对其没有约束力，其不应承担担保责任。三华园公司、周桂荣的借款数额实际无法证实，利息计算也缺少明确依据。无论陈炳奎与三华园公司、周桂荣之间的债务如何确认，与其没有法律关系。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尚欠陈炳奎借款本金4320万元及利息损失，馨华园公司对上述借款自愿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的事实清楚，有借款协议、借条、收据、汇款凭证以及《借款确认及担保函》予以证实。以上借款本息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均未归还，馨华园公司也未依约承担担保责任。故陈炳奎要求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归还借款本金4320万元以及利息损失的诉请，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因双方约定的借款利息月息4％过高，陈炳奎自动调整为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截止2013年7月31日，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应付的利息为2486万元，此后的利息仍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陈炳奎主张的律师费过高，酌情调整为84.68万元。馨华园公司书面承诺对三华园公司、周桂荣的借款本息以及其他损失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故依法应对三华园公司、周桂荣的借款本息以及律师费、诉讼费承担连带保证的清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之规定，于2014年9月19日判决：一、由三华园公司、周桂荣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归还给陈炳奎借款本金4320万元、利息2486万元（利息已计算至2013年7月31日，此后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律师费84.68万元；二、由馨华园公司对前述第一项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馨华园公司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向三华园公司、周桂荣追偿；三、驳回陈炳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94700元（其中保全费5000元），由陈炳奎负担38970元，由三华园公司、周桂荣负担355730元，馨华园公司对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应负担的诉讼费承担连带责任。
宣判后，馨华园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馨华园公司从未同意为三华园公司及周桂荣所欠陈炳奎债务提供担保，《借款确认及担保函》加盖的馨华园公司合同专用章系周珩私刻和擅用，原审法院关于担保系馨华园公司真实意思表示的事实认定错误。二、周珩未经馨华园公司唯一股东新华信托股份有限公司的同意，假借馨华园公司名义为周桂荣及三华园公司债务提供担保系法定代表人周珩的越权行为，越权订立担保合同效力存疑。三、陈炳奎未能善尽担保交易相对人的注意义务，明知或应当知道周珩出具保函的行为越权，并非善意交易相对人，本案保函对馨华园公司不发生效力。1.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与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接受担保的债务人不能仅凭法定代表人的签章就主张完成了注意义务，其应查看公司章程及公司有权决议机关的决议。且周桂荣为馨华园公司的监事，与公司之间存在关联关系，依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立法目的，可对该条适用对象进行适当扩张解释，陈炳奎未审查馨华园公司股东新华信托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担保的决议，未尽到注意义务。2.馨华园公司信托计划说明书早已向全社会公示，其中明确表明馨华园公司的股权结构、印信监管、财务监管、执行董事对重大事项（包括对外担保）有一票否决权等内容。周珩与周桂荣是父女关系，二人利用馨华园公司转嫁个人债务的可能性极大。在此情形下，陈炳奎不审查相关决议不仅无善意可言，甚至可能存在主观恶意。另外，对三华园公司、周桂荣所欠陈炳奎债务的真实性存有异议。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另行作出判决。
被上诉人陈炳奎答辩称，馨华园公司关于涉案担保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原审认定馨华园公司自愿对涉案借款提供担保正确。馨华园公司不仅在《借款确认及担保函》加盖了合同专用章，且由时任其法定代表人的周珩签字并按手印，明确承诺对涉案借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并承诺经权力机构认可，意思表示清楚、明确。二、周珩作为馨华园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在《借款确认及担保函》签字不存在越权。即使确有越权，陈炳奎也不知情，周珩的代表行为仍然有效。陈炳奎已经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依据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除非馨华园公司能举证证明陈炳奎明知或应当知道周珩签署的行为超越代表权限，否则其代表行为当属有效。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共同陈述意见，一、馨华园公司的合同专用章一直存在并使用，至于周珩是否越权加盖，应依法作出认定。二、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借款本息数额有异议，应当在4320万元本金中减去预收利息140万元，即使140万元不能全部作为利息，也应将高出法定利息的64.8万元冲抵本金。三、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律师费有异议，应当以律师事务所的入账数额为准，不应以发票数额予以认定。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二审查明：一、2011年1月24日三华园公司向陈炳奎借款1500万元，借款期限为90天。当日，陈炳奎将1360万元汇入三华园公司指定的周桂荣账号，三华园公司向陈炳奎出具收据，载明1500万元款项全部收讫。陈炳奎一审中自认，三华园公司于2011年4月7日、4月11日分别归还本金500万元，共计1000万元。二、2009年3月馨华园公司成立时的股东为三华园公司、周珩，法定代表人周珩，2010年6月24日，馨华园公司的股东变更为新华信托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8月9日馨华园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周珩变更为徐廷瑾。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集中在：1.原审法院对三华园公司、周桂荣还款本金、利息及律师费的认定是否恰当；2.馨华园公司是否构成合法有效的第三人保证。
一、关于三华园公司、周桂荣还款本金、利息及律师费的认定问题。
馨华园公司对三华园公司、周桂荣所欠陈炳奎债务的真实性有异议。根据陈炳奎一审中提交的相关证据，即借款协议、借条、收据、汇款凭证以及《借款确认及担保函》，可以证明三华园公司及周桂荣向陈炳奎借款的事实存在。其中一笔借款，即2011年1月24日三华园公司向陈炳奎所借1500万元款项，虽然三华园公司向陈炳奎出具了载明该1500万元款项全部收讫的收据，但陈炳奎仅向三华园公司指定的周桂荣账号汇入1360万元。陈炳奎在一审中主张，差额140万元是支付2011年1月13日借款2000万元的借款利息，而该笔2000万元借款自2011年1月13日至24日期间产生的利息远远低于140万元，且借款协议并未约定按日支付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7条关于“出借人不得将利息计入本金谋取高利”的规定，140万元作为利息预付没有法律依据。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关于“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的规定，借款本金数额应以贷款人实际交付的款项为准。据此，可以认定2011年1月24日三华园公司向陈炳奎的借款只有1360万元，三华园公司及周桂荣向陈炳奎借款共计5180万元，扣除1000万元，余款4180万元及利息未付。原审法院认定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尚欠的本金为4320万元，140万元作为预付利息在利息总额中扣除不妥，应予纠正。此外，原审法院已将律师费152万元酌情按律师收费的最低标准调整为84.68万元，不存在律师费过高的问题。
二、关于馨华园公司是否构成合法有效的第三人保证的问题。
首先，《借款确认及担保函》具备相应的形式要件。《借款确认及担保函》加盖了保证人馨华园公司的合同专用章，且由时任其法定代表人的周珩签字并按手印，明确承诺自愿为涉案借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并经馨华园公司权力机构认可。虽然馨华园公司主张该公司的合同专用章系其法定代表人私刻，但馨华园公司并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且三华园公司作为馨华园公司的原股东，明确馨华园公司的合同专用章一直存在并使用，并非私刻，故难以认定该合同专用章系私刻。且公司的行为能力及意思表示通过法定代表人以公司的名义所为的行为，是公司法人的法律行为，由此产生的权利义务对公司法人具有约束力，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八条关于“依照法律或者法人组织章程规定，代表法人行使职权的负责人，是法人的法定代表人”以及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关于“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馨华园公司法定代表人周珩的行为在法律上即视为馨华园公司自身的行为，其在《借款确认及担保函》上签字的行为应当认定为馨华园公司对《借款确认及担保函》的确认。
其次，馨华园公司提供担保的承诺应为有效。馨华园公司主张陈炳奎未审查公司章程及股东决议，明知或应知周珩出具保函的行为越权，非善意交易相对人，案涉保函对其不发生法律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该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第一，该条款并未明确规定公司违反上述规定对外提供担保导致担保合同无效；第二，公司内部决议程序，不得约束第三人；第三，该条款并非效力性强制性的规定；第四，依据该条款认定担保合同无效，不利于维护合同的稳定和交易的安全。因此，公司违反前述条款的规定，与他人订立担保合同的，不能简单认定合同无效。此外，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条关于“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关于“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担保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的规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对外提供担保应认定为有效。可见，对于公司法定代表人越权对外提供担保的情形，公司对外仍应对善意第三人承担民事责任，故本案馨华园公司的担保责任不能免除。
陈炳奎应为善意第三人。有限责任公司的公司章程不具有对世效力，有限责任公司的公司章程作为公司内部决议的书面载体，它的公开行为不构成第三人应当知道的证据。强加给第三人对公司章程的审查义务不具有可操作性和合理性，第三人对公司章程不负有审查义务。第三人的善意是由法律所推定的，第三人无须举证自己善意；如果公司主张第三人恶意，应对此负举证责任。因此，不能仅凭公司章程的记载和备案就认定第三人应当知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进而断定第三人恶意。故在馨华园公司不能举证证明陈炳奎存在恶意的情形下，应当认定陈炳奎为善意第三人，陈炳奎已经尽到合理的审查义务。
可见，馨华园公司出具的《借款确认及担保函》形式完备，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有关效力性的强制性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构成合法有效的第三人保证，馨华园公司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馨华园公司上诉关于其法定代表人周珩对外提供担保的行为违反公司章程规定，未经公司股东同意，陈炳奎未按照《公司法》第十六条、《合同法》第五十条的法律规定，尽到审慎的审查义务，不能作为善意相对人要求馨华园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对三华园公司、周桂荣积欠陈炳奎本息数额的认定存有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7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金商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二、变更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金商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由三华园公司、周桂荣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三日内归还陈炳奎借款本金4180万元、利息2530.31万元（利息已计算至2013年7月31日，此后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律师费84.68万元；
三、馨华园公司对前述第二项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馨华园公司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向三华园公司、周桂荣追偿；
四、驳回陈炳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94700元（其中保全费5000元），由陈炳奎负担13872元，由三华园公司、周桂荣负担380828元，馨华园公司对三华园公司、周桂荣应负担的诉讼费用承担连带责任；二审案件受理费389700元，由馨华园公司负担375828元，陈炳奎负担1387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忠良
代理审判员 倪佳丽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