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30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洪燕，男。
委托代理人李亚光，广东华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屈文静，广东华途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太阳世纪地产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庄俊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起武，北京市百瑞（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太阳世纪集团有限公司，主要营业地址香港上环干诺道中168-200号信德中心招商局大厦21楼2108室。
法定代表人杨素丽，董事。
委托代理人沈萌，上海锦天城（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宁杰，上海锦天城（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洪燕、太阳世纪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地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太阳世纪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集团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2）深罗法民一初字第25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2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徐洪燕的委托代理人李亚光、屈文静，世纪地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起武、世纪集团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沈萌、宁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1、原告提供了加盖“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印章的《收据》一份，载明“兹收到徐洪燕借款人民币3000万元（款到帐后此收据生效），日期2011年9月5日”。世纪地产公司对《收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申请对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印章真伪进行鉴定。经法院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结论为：检材2011年9月5日《收据》落款处“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公章印文与样本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因该鉴定，世纪地产公司支出鉴定费用6万元。
2、2011年9月5日，原告分两次通过深圳发展银行某支行以转账的方式向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汇款1400万元，2011年9月7日，原告分两次通过中国农业银行深圳分行某支行以转账的方式向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汇款1000万元，2011年9月9日，原告通过中国农业银行深圳分行某支行以转账的方式向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汇款420万元。原告主张上述汇款均系支付世纪地产公司的借款，被告主张该款系双方的往来款，而非借款。
3、原告提供了加盖有“某某控股有限公司”印章的《承诺函》一份，载明“兹有某某控股有限公司属下项目公司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向徐洪燕先生借款人民币3000万元，借款期限为一年，同意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的借款利率按月息2%计算”。原告表示该《承诺函》系世纪地产公司的实际控制人ＸＸ出具给原告的。世纪集团公司对《承诺函》的真实性提出异议，表示世纪集团公司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印章。
4、世纪地产公司原名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世纪集团公司原名某某控股有限公司。
原告于2012年10月11日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返还借款2820万元并支付按月息2分计算的利息。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证实。本案中，原告向世纪地产公司的账号汇款2820万元，该事实有原告提供的转账凭证证实，被告亦确认收到上述款项，予以确认。对于涉案款项的性质，原告提供的《借条》虽因鉴定为“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公章印文与样本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而不予确认，但世纪地产公司对于收到涉案数额较大的款项性质并不能举反证予以合理的解释和说明，故仅凭其陈述不足以反驳原告所主张的借款事实。故原告主张涉案款项的性质为借款，予以确认。原告要求世纪地产公司返还涉案款项，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对于原告提供的《承诺函》，因该《承诺函》载明出具主体系香港公司，未有证据证明系在大陆境内形成，该《承诺函》未经法定的认证程序，故证据形式不符合法律规定，不宜作为有效证据使用。故原告据该《承诺函》要求世纪集团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并支付月息2分，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鉴于《承诺函》不能作为调整当事人权利义务关系的有效证据，故原告和世纪地产公司之间的借款就利息问题并未作出约定，应视为无息借贷，原告关于利息的主张，可从其起诉之日起计算，利息标准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计付。原告关于利息的过高主张部分，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太阳世纪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徐洪燕借款人民币282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从2012年10月11日起算至判决确定的还款日止，利息标准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原告徐洪燕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251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承担50100元，世纪地产公司承担180000元；鉴定费60000元，由原告承担。
上诉人徐洪燕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其事实与理由是：一、原审判决对本案关键事实认定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及判决结果错误。本案的基本事实是，世纪地产公司向上诉人徐洪燕出具了2011年9月5日《收据》，同时，世纪地产公司的关联企业世纪集团公司向上诉人徐洪燕出具了2011年9月2日《承诺函》。收到上述两份文件后，上诉人徐洪燕才向世纪地产公司支付了借款2820万元。原审判决未依法确认《承诺函》的真实性以及世纪地产公司和世纪集团公司之间的关联关系，导致虽然确认了上诉人徐洪燕与世纪地产公司之间存在2820万元的借贷关系，但未能确认双方已就该笔借款的利息问题进行了明确约定。二、一审判决后，上诉人徐洪燕设法联系到了2011年8月至11月期间在世纪地产公司担任董事长且是公司法定代表人的黄某出具证人证言，并申请其出庭作证，证明本案借款2820万元是上诉人徐洪燕出借给世纪地产公司的借款，双方之间约定自收到借款之日起按月息2%向徐洪燕支付利息。证人黄某作为世纪地产公司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其证言足以证明双方的借款事实和双方关于利息的约定，与一审时提交的书面证据相互印证，请二审依法判决支持上诉人徐洪燕的全部上诉请求。
上诉人世纪地产公司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徐洪燕的诉讼请求。其事实与理由是：一、一审判决事实不清。经过司法鉴定，本案最关键的证据《收据》上的公章已经确定不是世纪地产公司备案的公章。在这种情况下，虽有转账凭证，没有其他证据印证，不能确定本案属于民间借贷关系。公司间商务活动繁多，资金往来事由多种，比如合同关系、资金过桥、借款、还款、甚至是不当得利等等，故即使存在资金往来的事实，也需要查明转账的真实原因，才能对资金的来源作出定性。在借条不真实的情况下，无法证实资金往来的真实原因，本案不能确定为民间借贷关系。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徐洪燕单方面陈述，就将本案定性为“民间借贷关系”，并确认双方存在借款事实，明显事实不清。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徐洪燕主张双方存在借款关系，提交了所谓的加盖有世纪地产公司公章的《收据》，现该公章经鉴定已经明确不是世纪地产公司备案的公章，即《收据》不真实，徐洪燕未尽到举证责任。而且，转账金额与该收据注明金额不符。很明显，要想证实存在借款关系，本案的举证责任在徐洪燕，徐洪燕不能举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如前所述，资金往来事由多种，仅有转账凭证，不能说明或不足以证明双方存在借款合同关系。一事法院将举证责任转移给世纪地产公司，认为世纪地产公司没有就款项性质提出反证证明，以此确认双方存在借款合同关系，法律逻辑明显错误。
对于徐洪燕的上诉，世纪地产公司口头答辩称，请求驳回徐洪燕的上诉请求。徐洪燕提交的《收据》所盖公章经鉴定并非世纪地产公司的公章，即该《收据》不真实，失去了支持其借款关系最根本的证据，其转账的2820万元，没有其他任何证据可证实是借款。在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应驳回徐洪燕的上诉。
对于世纪地产公司的上诉，徐洪燕口头答辩称，现实生活中很多公司同时使用数枚不同公章，肯定有部分公章与公安机关预留的样本不符，仅凭借据上的印鉴与样本不符就认定该公章不是世纪地产公司所使用的，依据不足。本案借款纠纷最根本的依据不是借条，而是支付款项的事实，徐洪燕支付给世纪地产公司2820万元，双方均无争议。徐洪燕提供了世纪地产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证人证言，证明借款事实的存在以及利息的约定，世纪地产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
世纪集团公司对于两上诉人的上诉答辩称，一、被上诉人更名前为某某控股有限公司，从未使用过椭圆形公章，也没有向徐洪燕提供过任何形式的担保，更谈不上书面《承诺函》，徐洪燕提交的《承诺函》明显是伪造，请求法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被上诉人使用的公章是长条形的，留有空白给执行董事签字，这是香港通用的公章形式，与《承诺函》上加盖的公章完全不一致。被上诉人对于徐洪燕主张的所谓借款毫不知情，直到收到本案应诉材料才了解到这一事宜。被上诉人系在香港联交所上市公司，根据联交所的信息披露规则，本案涉及的巨额保证责任需要披露，但是在披露信息中并没有本案相关事实。即使仅从证据形式的合法性看，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承诺函》系在中国大陆作出，被上诉人作为香港公司，出具的《承诺函》必须经法定见证程序才具备合法性，但本案《承诺函》未作见证，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使用。二、徐洪燕提供的现有证据根本无法证明其与世纪地产公司之间成立了借款合同关系，应当对其上诉请求予以驳回。根据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结论，《收据》落款处加盖的印章并非世纪地产公司使用的公章，因此，该收据明显系徐洪燕伪造，加上《承诺函》也是其伪造，不能作为有效证据。因此，其主张的借款金额、期限、利率均不应被采信。徐洪燕提供的转账凭证上并未显示用途为借款，转账凭证所证明的往来资金金额与《收据》、《承诺函》中显示的借款金额不相符。由于被上诉人于2012年经历了股权变动，带来公司内部和各种人事变动，导致无法调取变动前的文件资料，对于本案所涉的事实和款项往来，无法查明。转账凭证仅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资金往来，但不能证明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三、黄某并非被上诉人工作人员，其作出的行为不能代表被上诉人。黄某早已离职，不能排除其离职后与上诉人徐洪燕串通。退一步来说，仅有黄某的证言，没有其他书面证据佐证，不能直接证明徐洪燕与世纪地产公司存在借款合同关系。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徐洪燕申请证人黄某出庭作证。黄某，2011年8月17日至10月21日期间担任某某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即更名前的世纪地产公司董事长，是公司法定代表人。黄某陈述，其因世纪地产公司股东变更而离开公司，与世纪地产公司并未发生过纠纷，现居广州；其任世纪地产公司董事长期间，于2011年9月向徐洪燕借入本案2820万元借款，徐洪燕一审提交的《收据》即为其经手出具，其当时与徐洪燕约定利率为月息2%。世纪地产公司与世纪集团公司对于证言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认定证人证言，可以通过对证人的智力状况、品德、知识、经验、法律意识和专业技能等的综合分析作出判断。本案中，证人黄某系涉案转款事实发生时世纪地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对款项的相关情况最为了解，且其已从世纪地产公司离职，与世纪地产公司未发生任何纠纷，目前亦无证据证明其与徐洪燕存在利害关系，故可认定证人与争议双方均无利害关系，其证言证明力强。黄某证言的主要内容有二，一是涉案款项的性质问题，二是涉案款项的利息问题，这也是本案两个争议焦点。关于款项性质问题，世纪地产公司对于收到徐洪燕2820万元汇款并无异议，徐洪燕主张该款系借款，世纪地产公司否认涉案款项系借款，但却不能对款项的性质作出合理解释。从举证能力来看，徐洪燕已证明其将涉案款项转入世纪地产公司账户，提交了世纪地产公司出具的《收据》，虽然该《收据》上所盖公章经鉴定并非世纪地产公司备案公章，但根据生活经验，不能完全排除世纪地产公司用未备案的公章出具《收据》；世纪地产公司作为如此巨额款项的收款人，应有能力举出相应的证据证明款项的性质，但世纪地产公司只称涉案是往来款，未提交任何证据证实该款是什么性质的往来款，故可认定世纪地产公司有能力举证而拒不提供相应证据，结合证人黄某的证言，可以认定徐洪燕关于涉案款项系借款的主张成立。关于利息问题，首先，本案借款数额巨大，且发生于自然人和公司之间，不同于亲戚朋友间的小额借款周转，从情理上而言，应不属无息借贷；其次，资金使用是有成本的，资金流转也是希望取得回报，徐洪燕将如此巨额款项免费给世纪地产公司使用，不符合商业惯例；再次，2%的月利率在当前资金紧缺的情况下属于正常的民间借贷利率。根据上述分析，证人黄某作为转款时债务人的法定代表人，作证称双方在借款时约定了2%的月利率，可信度较高。据此，本院认为徐洪燕提交的证据满足了高度盖然性的证明要求，可认定本案借款利率为每月2%，该标准未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世纪地产公司应当按照此标准支付涉案借款的利息。本案最后一笔借款的汇款时间为2011年9月9日，利息起算时间应为2011年9月10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因徐洪燕二审期间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2）深罗法民一初字第259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2）深罗法民一初字第259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太阳世纪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上诉人徐洪燕借款人民币282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从2011年9月10日起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日止，月利率为2%）；
三、驳回上诉人徐洪燕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251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世纪地产公司负担，鉴定费60000元，由徐洪燕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25100元，由世纪地产公司负担。徐洪燕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25100元，本院予以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飞
审判员 李君贤
审判员 李小丽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记员 秦 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