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少民终字第1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罗萍，女，1963年8月9日出生，汉族，户籍地。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昭旻，女，1989年5月19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同上。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英兰，女，1939年5月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
上述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章丽，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景欢，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甲，女，2002年7月30日出生，汉族，住。
法定代理人：李志红（系陈某甲的母亲），1974年8月2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委托代理人：李秀英，广东国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嘉榆，广东国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罗萍、陈昭旻、刘兰英因法定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4）穗越法少民初字第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陈启明、刘英兰系被继承人陈建辉的父母，陈启明已于2007年7月31日死亡。罗萍与被继承人陈建辉是夫妻关系，于1989年5月19日生育女儿陈昭旻。李志红与被继承人陈建辉于1992年认识，2001年双方同居并于2002年7月30日生下非婚生女儿陈某甲。2001年10月，罗萍购买得广州市番禺区大石镇海天花园海棠居x街x号。2009年10月12日，罗萍购买得广州市天河区临江大道路x号x房，2014年1月3日陈昭旻以购买方式取得该房屋全部产权。2011年7月8日，罗萍购买得海珠区滨江中路x号。2013年11月，被继承人陈建辉猝死，生前未立遗嘱或遗赠扶养协议。
一审期间，陈某甲要求进行血缘关系鉴定，罗萍、陈昭旻予以拒绝。法院依职权调取陈建辉、罗萍个人名下房地产登记情况查询证明、海珠区滨江中路x号x房的房地产登记簿查册表、天河区临江大道x号x房的房地产登记簿查册表。双方均无异议。
一审期间，陈某甲提供以下证据：1.陈建辉、李志红、陈某甲全家福、生活照；2.录像资料；3.姘居生育的社会抚养费缴款票据；4.黄燕萍、程笑欢的证人证言；5.证人身份资料；6.李志红与刘英兰的谈话录音资料；7.录音文字记录；8.陈某甲、李志红与刘英兰的合影；9、陈建辉身份信息；10.罗萍、陈昭旻户籍档案；11.房地产权情况证明、房地产登记簿查册表。罗萍、陈昭旻、刘英兰质证意见：证据1真实性不予认可；证据2真实性无法确定，关联性也不予认可，录像无法证实亲子关系；证据3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关联性不予认可，不能证实该费用是陈建辉支付，更不能证实陈某甲与陈建辉有亲子关系，只能证明陈某甲母亲支付了相应的费用，父亲栏没有显示；证据4、5中，证人黄燕萍没有出庭作证，其书面证言不予认可，证人程笑欢当庭陈述与书面证言有矛盾，不予认可；证据6、7刘英兰有老年痴呆症，已经丧失了记忆力，其已经不记得是否有与陈某甲见面，且录音中第三人的声音无法确认；证据8真实性、关联性不予确认，相片无法证实陈某甲与陈建辉具有亲子关系；证据9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没有异议；证据10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据11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陈某甲与被继承人陈建辉之间是否存在亲子关系的认定问题。陈某甲虽在其户籍信息中没有登记父亲的信息，罗萍、陈昭旻、刘英兰亦不配合进行亲缘鉴定，但亲缘关系的鉴定只是证据的一种，而不是唯一证据。现陈某甲提供了其与被继承人陈建辉的艺术照和生活照；两人一直游泳的视频，视频中陈某甲称陈建辉为父亲；陈某甲与刘英兰的合照；证人程笑欢当庭作证亦证实陈建辉在陈某甲家中出入并向陈某甲自称为“爸爸”。陈某甲已尽其所能提供证据，通过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故确认陈某甲所提供的证据能够形成合理的证据链条，足以推定陈某甲与被继承人存在亲子关系。罗萍、陈昭旻、刘英兰不认可照片、视频等陈某甲提供证据的真实性，但又未能提供反证，应当承担不利的诉讼结果。被继承人陈建辉生前未立有遗嘱或遗赠扶养协议，罗萍作为被继承人的妻子，陈昭旻作为被继承人的女儿，刘英兰作为被继承人的母亲，属第一顺序继承人，均有权继承被继承人的遗产。陈某甲作为被继承人陈建辉的非婚生女儿，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利。涉案的三套房屋中，陈昭旻在被继承人陈建辉去世后以购买方式取得广州市天河区临江大道路x号x房全部产权，由于其属继承人之一，不属其它善意取得第三人，故该购买转让行为无效，该房屋仍应作为被继承人陈建辉的遗产处理。由于三套房屋均为被继承人陈建辉与罗萍婚后取得，属二人的夫妻共同财产，三套房屋的一半产权应由罗萍占有，另一半产权才属于陈建辉遗产，由陈某甲及罗萍、陈昭旻、刘英兰各占八分之一。综上，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十条、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于2015年1月9日作出如下判决：涉案房屋广州市番禺区大石镇海天花园海棠居x街x号、广州市海珠区滨江中路x号、广州市天河区临江大道路x号x房由罗萍占有继承八分之五份额，陈某甲、陈昭旻、刘英兰各继承八分之一。一审案件受理费65875元由陈某甲负担8235元，罗萍负担41172元，陈昭旻、刘英兰各负担8234元。
判后，罗萍、陈昭旻、刘英兰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据以认定陈某甲与陈建辉具有亲子关系的证据无法确认真实性，且不能形成有效的“证据链”。一审所谓的合理证据链条，由如下四份证据构成：1.陈某甲与陈建辉的艺术照和生活照；2.游泳的视频；3.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刘英兰的合照；4.证人程笑欢当庭证实陈建辉在陈某甲家中出入并向陈某甲自称为“爸爸”的证词。证据能够形成有效的证据链，其前提必须是构成证据链的各份证据是真实的，然而，本案中的前述四份证据均无法确认真实性。前述三项证据均为照片或者录像，由于陈建辉已去世、刘英兰患老年痴呆，而照片和录像等可通过ps、剪辑等手段更改或伪造。更不可思议的是，证人程笑欢的诚信存在重大问题，一审法院竟然对其证言予以采信。二、陈某甲至今未提交出生证、户口本等证据，但一审却认定陈某甲已穷尽其所能举证，系事实认定错误。根据陈某甲在诉状中的表述及李志红在庭审中的陈述，李志红与陈建辉于1992年相识并确立恋爱关系，距今已超过二十年，且陈某甲现年已十二周岁。若真是如此，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陈某甲的法定代理人清楚地知晓陈某甲作为非婚生子女的身份，同时，其完全有能力通过亲子鉴定、公证等方式或以出生证、户口本、学校家长会记录等书证来保留陈某甲与陈建辉具有亲子关系的证据，从而保障自己作为非婚生子女的权利。但一审中，陈某甲既没有提交户口薄，也没有提交医学出生证，仅仅提交了部分真实性存疑的照片、录像及缺乏客观性的证人证言。显然，一审所认定陈某甲已穷尽举证能力是错误认定。此外，即使陈某甲条件所限，无法完成100%的充分举证，法院也应要求陈某甲承担与其主张相适应的必要证明责任，以让人内心确认亲子关系的存在。三、一审在没有书证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根据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直接推断亲子关系，属于重大法律适用错误。身份关系的认定，具有鲜明的伦理性和道德性，其不仅关系到当事人的名誉和家庭，同时还与财产关系息息相关，因此，法院在处理身份关系时必须非常慎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陈述的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但涉及身份关系的案件除外”的规定可知，在身份关系确认诉讼中，当事人自认尚且不可，法院更不能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对身份关系肆意做草率推定。况且，在当下社会中，即使在合法婚姻关系中，不具有亲子关系的例子已屡见不鲜，更何况陈某甲是非婚生子女。而事实上，一审据以推断亲子关系的游泳视频中，法院显然是主观上先认定二者具有亲子关系的情况下，再反推出陈某甲在视频中喊爸爸，回应的就是陈建辉，这明显是违反逻辑的。四、一审在分配举证关系责任中，存在重大法律错误。《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根据该规定，现行民事诉讼中的举证原则是“谁主张，谁举证”。陈某甲在一审中既没有提供李志红与陈建辉在受孕时期存在同居或受胎事实的证据，也没有提交医学出生证明、户口薄、公证书及亲子鉴定等有效证据来证实二者具有亲子关系，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五、一审的判决明显违背了理由优于结论、程序公正优于实体公正、合法性优于客观性的法律精神。六、虽然法律上规定了非婚生子女与婚生子女享有同等的权利，但是从其产生的基础关系来看，非婚生子女是基于婚外非法同居关系，婚生子女是基于合法婚姻关系，尽管法律上对前者没有予以明确评价，仅从道德层面上作否定评价，但法律上对后者明确为合法，合法即应当受到法律保护。因此，陈建辉已过世，陈某甲作为非婚生子女，在其没有充足证据证明亲子关系的情况下，一审适用推理来判案，必须格外严谨。同时，在证据不足，利益又发生冲突的情况下，法院应当优先考虑刘英兰、罗萍、陈昭旻作为母亲或合法妻女应受的合法保护，同时兼顾法律的评价、预测和指引的社会功能。综上，一审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依法驳回陈某甲的诉讼请求；并由陈某甲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
被上诉人陈某甲提出如下答辩意见：一、陈某甲是本案被继承人陈建辉的亲生女儿，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罗萍等也心知肚明。一审中，陈某甲提交了其与生父陈建辉一起拍的照片、生活录像视频、与陈建辉的母亲刘英兰以及舅父在一起的照片、证人证言等证据。证人程笑欢也出庭接受了法庭调查，向法庭作证证明陈某甲与陈建辉一起共同生活，称呼陈建辉为“爸爸”的事实。陈某甲也已经尽其可能提供了相应的证据，这些证据足以证明陈某甲是陈建辉的亲生女儿。一审法院确认陈某甲提供的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链条，足以推定陈某甲与被继承人存在亲子关系是正确的。二、陈某甲向法庭提交的照片、视频等证据材料都是真实的，也向法庭提供了原件进行审查质证。如果说这些照片不真实，即使按照罗萍所说刘英兰因老年痴呆无法辨别真实性的话，那么其完全可以找照片上的陈建辉的舅父提供反证，但是其并没有提供反证，也无法提供反证，故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而事实上陈某甲在本案被继承人陈建辉生前多次随其父亲回家看望奶奶刘英兰，刘英兰及家人包括舅父等都确认陈某甲是陈建辉亲生女儿的身份。三、本案陈某甲已提供的证据形成合理的证据链条，证明陈某甲与陈建辉有亲子关系，罗萍、陈昭旻、刘英兰对此也没有能提供反证。陈某甲在一审时也向法院申请要求与刘英兰进行血缘鉴定，但是罗萍、陈昭旻、刘英兰坚持不同意进行鉴定。根据《最高法院关于婚姻法司法解释（三）》中的意见，本案也足以推定陈某甲与陈建辉存在亲子关系。如果陈某甲不是陈建辉的女儿，亲缘鉴定一鉴即见分晓，那么为什么对方拒绝做亲子关系呢？又为什么在陈建辉去世之后就忙着转移财产呢？这个事实不言自明。四、父母有错，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非婚生子女与婚生子女一样具有同样的继承权利。陈某甲已经失去了疼爱她的父亲，难道还要剥夺她依法继承其父亲合法财产的权益吗？一审根据本案相关事实和证据作出的判决是合法、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规定：“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法定继承的，继承开始后，由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没有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的，由第二顺序继承人继承。第一顺序继承人包括：配偶、子女、父母。本法所说的子女，包括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养子女和有抚养关系的继子女。”本案中，被继承人陈建辉生前未立有遗嘱或遗赠扶养协议，其第一顺序继承人均有权继承被继承人的遗产。现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陈某甲与被继承人陈建辉之间是否存在亲子关系，陈某甲是否是陈建辉的非婚生女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上诉人罗萍、陈昭旻、刘英兰拒绝配合对陈某甲是否陈建辉的女儿进行亲子鉴定，又未能对陈某甲提交的其与陈建辉存在亲子关系的证据提供相反证据，原判认定陈某甲是被继承人陈建辉的非婚生女儿，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利准确，本院予以支持。罗萍、刘英兰、陈昭旻、陈某甲作为被继承人陈建辉的妻子、母亲、婚生女儿、非婚生女儿，均属第一顺序继承人，均有权均等继承被继承人的遗产。审查原判对被继承人陈建辉的遗产份额的计算及相关房屋产权的认定均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原判论述清析，说理充分，本院不再赘述。综上，罗萍、陈昭旻、刘英兰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234元，由上诉人罗萍、陈昭旻、刘英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姝
审 判 员 赵剑奕
代理审判员 任 慧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赵 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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