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民终字第5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广宇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靖江市江平路91号。
法定代表人蔡永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桥林，江苏江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联海，江苏江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江苏汇银典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靖江市盛世广场1-8号。
法定代表人杨恒桂，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丁伟，系该公司董事。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国宇高科通信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靖江市江阴-靖江工业园区五圩村。
法定代表人张琴，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江苏广宇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宇公司）因与上诉人江苏汇银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银公司）、被上诉人江苏国宇高科通信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宇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中民初字第00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广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桥林，上诉人汇银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丁伟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国宇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与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6月3日，国宇公司与广宇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由广宇公司承建国宇公司1#、2#、3#厂房的土建（桩基除外）、安装（室内外消防工程除外）、幕墙（玻璃幕墙及线条除外）、钢结构制作安装等设计图纸范围内的所有工程。工程工期245天。合同价款5980万元。该合同于2011年6月20日经靖江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备案。合同签订后，广宇公司按约组织施工。
案涉三幢厂房于2012年9月29日领取房屋产权证，并于2012年10月11日、2013年4月22日、2013年1月30日分别向汇银公司设立抵押，办理了他项权证。
2013年6月26日，广宇公司起诉国宇公司，主张国宇公司支付工程款利息10239495元并承担诉讼费，国宇公司则于2013年7月15日提起反诉，要求广宇公司配合其进行消防等配套工程的施工；提供竣工验收报告和竣工资料，配合办理工程竣工验收；支付违约金6231160元。原审法院经审理，于2014年7月4日作出（2013）泰中民初字第0074号民事调解书：一、就广宇公司施工的三幢厂房工程双方一致确认工程款为7303.666万元，国宇公司已经支付3090.3353万元，尚欠4213.3307万元；国宇公司自愿对上述工程欠款自2013年6月1日始按月息1.2%支付利息至工程款付清之日止。对上述工程欠款及利息双方另案处理。二、广宇公司放弃向国宇公司主张2013年6月1日前的工程款利息。三、国宇公司就涉案工程不再向广宇公司主张任何权利。
2013年12月24日，汇银公司因与国宇公司、商翠云、靖江市太平洋百货有限公司、靖江天一房地产有限公司典当借款合同纠纷一案而向原审法院起诉。原审法院经审理，于2013年12月30日作出（2014）泰中商初字第0010号民事调解书：一、双方确认借款本金共计98000000元，截止2014年1月15日共结欠综合费用及利息8796000元；二、国宇公司分别于2014年1月15日前归还汇银公司结欠综合费用及利息8796000元、本金11500000元；于2014年3月15日前归还借款本金19500000元及相应利息、综合费用；于2014年3月31日前归还本金19000000元及相应利息、综合费用；于2014年4月15日前归还本金19000000元及相应利息、综合费用；于2014年4月30日前归还本金16500000元及相应利息、综合费用；于2014年5月15日归还剩余本金及相应利息、综合费用；三、利息以当期本金按月利率0.3%、从2014年1月16日起计算；综合费用以当期本金按月费利率2.7%、从2014年1月16日起计算；四、如果国宇公司未按照本协议第二、三条履行，则汇银公司可就剩余全部本金、利息及综合费用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五、汇银公司对国宇公司典当借款所抵押的江苏江阴-
靖江工业园区五圩村1、2、3幢的房屋（靖房权证城字第、1218、123219号）以及位于靖江市靖城镇五圩村123821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靖国用（2010）第2271号）享有优先受偿权；六……。
2014年4月14日，广宇公司又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国宇公司：1、支付工程款42133310元及利息（按照月息1.2%自2013年6月1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2、确认广宇公司在上述工程款及利息范围内对国宇公司1#、2#、3#厂房享有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此即本案。
原审第三人汇银公司则述称：广宇公司主张的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不能成立。案涉工程在2012年7月就已经全部竣工，并于2012年9月29日领取了房产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批复，优先受偿权的期限应为6个月，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计算。广宇公司行使优先受偿权明显超过了6个月，不应得到支持。同时，工程款的优先受偿权不应包括因发包人违约造成的损失，仅为人工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费用。请求驳回广宇公司关于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诉讼请求。
原审诉讼过程中，广宇公司（甲方）与国宇公司（乙方）于2014年5月10日达成《协议》一份，内容为：“一、甲方承包的乙方1#、2#、3#厂房工程，该工程已于2013年10月28日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乙方。二、甲乙双方共同确认甲方工程款为人民币7303.6663万元，乙方已经支付甲方人民币3090.3353万元，现尚欠工程款4213.331万元未付。三、乙方上述未付工程款系甲方用于支付工人工资、材料款以及建设工程的垫资等实际支出的费用，甲方对1#、2#、3#厂房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乙方对此无异议。四、乙方对未支付的工程款4213.331万元自2013年6月1日起按月息1.2%支付利息至工程款付清之日止。五…”
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案涉厂房已经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国宇公司使用，故国宇公司应当支付广宇公司工程款。双方已达成《协议》，对案涉工程的总价款7303.6663万元、已付工程款3090.3353万元及未付工程款4213.331万元均进行了确认，并约定国宇公司对未付工程款4213.331万元自2013年6月1日起按月息1.2%支付利息至工程款付清之日。对此应予以确认。第三人汇银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上述《协议》存在恶意串通，但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对该主张不予支持。
建设工程经验收合格是承包人向发包人主张工程价款的前提条件。本案工程于2013年10月28日经竣工验收合格，该日期应视为广宇公司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起始日。广宇公司于2014年4月2日诉至法院，并未超过法定的期限，故广宇公司主张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依法应予支持。第三人以原被告双方在其他案件中的庭审陈述存在矛盾之处证明双方在本案中作出了虚假陈述，认为本案工程已于2012年9月办理产权证前竣工验收。案涉厂房虽于2012年9月29日领取了房屋产权证，但自靖江市产权产籍管理处调取的涉案厂房的办证资料中可见领取产权证时房屋实际并未经竣工验收。另外，广宇公司与国宇公司在（2013）泰中民初字第0074号案件中就工程竣工验收尚存在争议，国宇公司的反诉请求之一即是要求广宇公司配合办理竣工验收，足以证明在国宇公司提起反诉之日即2013年7月15日之前双方对涉案工程尚未进行竣工验收，故第三人主张2012年9月前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无任何事实依据，不予支持。第三人另称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的起算日应为竣工之日而非验收之日，涉案工程已于2012年完工并由广宇公司向国宇公司提供了工程决算报告。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实际竣工日期有争议的，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的，以竣工验收合格之日为竣工日期。本案工程实际于2013年10月28日验收合格，故该日期应视为实际竣工日期。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三条的规定，建筑工程价款仅包括承包人为建设工程应当支付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并不包括承包人因发包人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故广宇公司主张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范围仅及于未付工程款4213.331万元；关于广宇公司所主张的利息，属于逾期付款造成的损失，不属于工程价款的范畴，故不应当享有优先受偿权。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一、国宇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广宇公司工程款4213.331万元及利息（自2013年6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月息1.2%计算）；二、广宇公司对于判决第一项确定的欠付工程款4213.331万元，对国宇公司所有的1#、2#、3#厂房享有优先受偿权。
广宇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广宇公司对原审判决基本予以认可。但原审判决没有确认广宇公司对工程款利息在国宇公司所有的1#、2#、3#厂房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故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汇银公司答辩称：广宇公司主张利息部分也应享有优先受偿权缺乏法律依据。案涉工程款的利息属于因发包人违约所造成的损失，不属于优先受偿权范围。请求驳回广宇公司的上诉请求。
汇银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广宇公司对国宇公司欠付的4213.331万元工程款在1#、2#、3#厂房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是错误的。首先，在案涉工程竣工日期的认定上存在错误。根据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19条、建设部《建筑工程施工发包与承包计价管理办法》第十六条第二项的规定，本案工程竣工日期应当根据广宇公司向国宇公司递交竣工结算资料和发出交房通知的时间来确定，而广宇公司在2012年7月和12月就已经向国宇公司发出了竣工结算资料和交房通知。即使双方无法确定竣工日期，也应当依据双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竣工日期2012年2月25日来确定。其次，汇银公司是相信行政部门的房产权属登记而接受国宇公司的抵押从而为其办理典当借款业务的。第三，国宇公司在另案中反诉提出的要求国宇公司配合办理工程竣工验收，仅是其不支付工程款的抗辩，不能据此即否定广宇公司已经自认的2012年7月和12月已向国宇公司发出了竣工结算资料和交房通知的基本事实。因此，广宇公司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未在自工程竣工之日起的六个月内行使，依法不应支持。二、原审判决未对汇银公司参加诉讼所主张的权利给予明确裁决。本案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认定涉及汇银公司与国宇公司之间典当合同纠纷的执行权益。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错误，应予撤销并改判驳回广宇公司的原审第二项诉讼请求。
广宇公司答辩称：1、广宇公司在原审中提交的工程竣工验收单、广宇公司与国宇公司签订的《协议》都可以证明案涉工程的竣工日期为2013年10月28日。广宇公司虽然在2012年7月、12月向国宇公司发出了竣工结算资料和交房通知，但由于当时工程并没有经过双方竣工验收，所以不能以此作为工程竣工验收的时间。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的规定，建设工程经过竣工验收的以竣工验收合格之日为竣工之日，所以本案广宇公司主张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期限并未超过6个月。3、广宇公司主张的优先受偿权是基于法律规定而享有，汇银公司是基于抵押权设定而享有优先受偿权，两个优先受偿权并不是基于同一个法律关系所产生。广宇公司在6个月的期限内主张了优先受偿权，依法应当优先于汇银公司而受偿。
国宇公司二审未提交答辩意见。
本院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中，广宇公司又提交一份《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用以证明案涉工程竣工日期为2013年10月28日。汇银公司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从该份证据的形式上看，验收单位没有明确意见，且也没有签章时间；同时，该份证据与广宇公司原审中提供的《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也不一致，原审时提供的《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只有三个单位的签章。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广宇公司就剩余工程款本息债权对涉案房屋拍卖或变卖所得的价款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如果广宇公司对涉案房屋变现所得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则其优先受偿权的范围是否应限定于施工人员的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费用？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四条规定：承包人行使优先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计算。关于案涉工程的竣工时间，原审时广宇公司提供了一份《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用以证明案涉工程的竣工时间为2013年10月28日，但该份证据在“设计单位”一栏并无设计单位的验收意见。而根据建设部《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暂行规定》第六、七条的规定，工程竣工验收应当有建设、设计、施工、监理等各方参与并形成意见，故该份《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并非有效的竣工验收证明，对其证明效力不予认定。
在二审期间，广宇公司又提供了一份《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声称与其原审中提供的《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系同一份，旨在证明案涉工程竣工时间为2013年10月28日。但该份《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与其在原审中提供的《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在各方签字、盖章上并不一致，并非系在原审提供的《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基础上加盖设计单位的技术专用章而来。对于两者之间的差异，广宇公司也未能作出合理的说明，故本院对广宇公司二审所提供的《单位工程竣工验收证明书》的证明效力亦不予认定。因此，案涉工程的竣工时间不能确定为2013年10月28日。
经查：广宇公司曾于2012年10月向国宇公司提交了案涉工程的决算书，国宇公司也于2012年10月26日签收。从决算书的内容看，包含了案涉工程的全部工程量和价款，并未反映尚有未完工部分。同时，国宇公司也办理了案涉工程的房产证并向汇银公司设定了抵押，故应视为案涉工程已被国宇公司实际使用（使用不限于自己占有、使用、收益，利用其交换价值向他人设定抵押进行融资，亦是一种使用），该工程应视为于2012年10月26日竣工验收合格。2013年6月26日，广宇公司诉请国宇公司支付工程欠款的利息，亦可说明此前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原审认定的2013年10月28日为竣工时间并不准确。否则，若此前工程尚未竣工验收合格，广宇公司如何能够主张工程款？又如何能够主张欠付工程款的利息？因此，广宇公司于2014年4月14日方起诉至原审法院主张优先受偿权，显然已经超过其六个月的行使期限，依法不应支持。汇银公司的该部分上诉意见成立，应予以支持。
关于案涉工程款利息是否也应享有优先受偿权的问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三条的规定，建筑工程价款包括承包人为建设工程应当支付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不包括因发包人违约所造成的损失。而广宇公司二审上诉所主张的欠付工程款利息实际属于因发包人国宇公司违约所造成的损失，不属于建筑工程价款的范畴，故不应当享有优先受偿权。广宇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关于案涉建筑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范围是否应限定于广宇公司为建设该工程而应当支付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费用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三条的规定，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属于建筑工程价款的范畴，但并不仅限于该两项费用，故汇银公司认为案涉建筑工程价款应当仅限于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费用的上诉意见缺乏依据，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中民初字第002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中民初字第002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江苏广宇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254466元，由江苏广宇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27233元，由江苏国宇高科通信技术有限公司负担12723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绍恒
审 判 员 邰虓颖
代理审判员 丁晓苏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张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