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27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常熟路8号。
负责人：韩光，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慧，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扬帆，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1，女，2010年2月5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金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2，男，2004年2月21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金山区。
两被上诉人共同法定代理人：李某3，系两被上诉人之父，1979年11月18日生，汉族，住同两被上诉人。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华海斌，上海市群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某1、李某2人寿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6民初75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月31日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慧、张扬帆，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华海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平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两被上诉人的原审全部诉请。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投保人未如实告知其健康状况不存在过错”，该认定错误。投保人2016年3月18日在医院就诊已经检查出“右肺上叶炎症、两肺多发结节”，后又于同月20日、22日到医院复诊，但同月24日向平安公司投保时，对于保险代理人的口头询问以及书面询问，投保人均未如实告知，严重影响了平安公司的承保决定，因此平安公司有权解除保险合同，不承担保险责任并不退还保费。
两被上诉人共同辩称，投保人田某在投保过程中尽到了诚信义务，平安公司的业务员没有按照询问单的内容进行询问，而是以模糊的概念进行询问，田某的回答是针对其之前的健康状况进行回答。投保时只是诊断有肺炎和结节，不是重大疾病，肺癌是在投保之后确诊的，因此田某不存在未如实告知的情形。原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两被上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平安公司支付两被上诉人身故保险金人民币30万元（以下币种同）；2、诉讼费由平安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24日，投保人田某在平安公司处投保平安平安福终身寿险（主险），业务员姓名董某。被保险人为田某，保险合同成立日与生效日为2016年3月24日，保险期间为终身即自本主险合同生效日起至被保险人身故时止），保险金额为30万元，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李某150%、李某250%。交费年限30年（年交），首期保险费为9,515.26元，投保人已支付。主险保险合同约定，在本主险合同有效期内，平安公司承担如下保险责任：被保险人身故，平安公司按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本主险合同终止。
2016年8月28日，田某死亡，死亡原因系肺癌。2016年10月21日，李某1、李某2的法定代理人向平安公司提出理赔申请。2016年11月4日，平安公司对该理赔申请作出不给付保险金、不退还保费的决定。2016年11月7日，平安公司向田某家属李某3寄送拒赔通知书，此件于2016年11月8日签收。
2016年3月18日，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金山分院对田某的放射诊断报告显示“临床诊断：盆腔炎”、“放射学诊断：1、左肺上叶炎症，建议治疗后复查，2、两肺多发结节，考虑炎性结节可能，随访”。田某于2016年3月18日在医院专妇科、呼吸内科就诊，并于同年3月20日、3月22日、3月25日、3月28日、4月1日在医院呼吸内科、专妇科就诊。2016年4月19日，田某入院（上海市胸科医院）治疗，入院诊断支气管肺癌，原发性，左肺，周围型，腺癌。
一审法院另查明，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右上角条形码为XXXXXXXXXXX1536）第二页健康告知询问事项第4项为“您目前或过去一年内是否去医院进行过门诊的检查、服药、手术或其他治疗？”、第5项为“您过去三年内是否曾有医学检查（包括健康体检）结果异常？”，该两项询问被保险人回答一栏均勾选了“否”，该投保书没有任何人签字。2016年3月24日，田某在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投保人一栏签字，该提示书第十条印有“请您如实填写投保资料、如实告知有关情况并亲笔签名，我国《保险法》对投保人的如实告知行为进行了明确的规定。投保时，您填写的投保单应当属实；对于代理人询问的有关被保险人的问题，您也应当如实回答，否则可能影响您和被保险人的权益。为了有效保障您的权益，请您在投保提示书、投保单等相关文件亲笔签名”。2016年3月24日，田某在电子投保申请确认书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一栏分别签字，该确认书中印有“本电子投保申请确认书的上述内容均为本人的真实意愿。本人确认已了解并认可标识号后六位为01FB94的平《平安综合保障计划》，确认条形码为XXXXXXXXXXX1536的《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内容中投保人、被保人及身故受益人信息、投保事项信息均准确无误，健康、财务、转账授权信息及其他告知内容属实，与本次投保有关的问卷、体检报告书及对体检医生的各项陈述均确实无误。如有不实告知，贵公司有权依法解除保险合同，并对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保险责任”。
一审审理中，平安公司申请证人董某到庭作证。证人董某当庭陈述：证人是平安公司保险业务员，是涉案保单的经办人；投保当天，证人来到田某办公室，向其介绍相关保险情况，田某最终选择了涉案保单；后证人在田某电脑上登陆平安公司的投保系统，就身高、体重、健康等事项询问田某，根据田某的回答，证人在电子版投保书上进行填写，投保书只有电子版并无书面版；田某在询问过程中没有看到投保书内容，证人将投保书全部填写完毕后让田某看了一下电子版的投保书，然后让田某在书面的投保提示书与投保申请确认书上签字；证人没有按照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第二页询问事项第4、5项的原话询问田某，而是以“最近身体好吗？以前身体都好吗？”进行询问，证人认为“身体好吗”就是明确问客户有无身体疾病，而田某的回答是从来不感冒不发烧；除了该发问外，证人就身体健康方面未向田某提出过其他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平安公司与田某签订的保险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平安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投保人田某违反如实告知义务。根据庭审中平安公司及证人的陈述，平安公司并未提供书面的投保书给田某阅看，也无充分证据证明田某阅看了投保书的电子版，平安公司提交的投保书中并没有田某的签字，而投保书中相关询问事项的勾划亦是由平安公司业务员操作，而有田某签字的投保申请确认书中并未记载任何询问事项，虽然该申请确认书中印有“本人确认……确认条形码为XXXXXXXXXXX1536的《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内容中……健康、财务、转账授权信息及其他告知内容属实，与本次投保有关的问卷、体检报告书及对体检医生的各项陈述均确实无误”等字样，但投保人的上述告知内容应仅限于保险人的询问，而涉案保单的保险业务经办人即本案证人确认了针对健康事宜仅以“最近身体好吗？以前身体都好吗？”向田某提问，并未按照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第二页询问事项第4、5项具体内容进行提问。而根据平安公司所举证据并不能证明田某投保前已被确诊为肺癌。投保人告知的内容应以明知为前提，对于未经确诊的疾病，不是投保人明知的重要事项。田某并非专业人员，其对平安公司所提问题的回答只是对自身身体状况的主观评价，不能以此认定投保人违反如实告知义务。综上，田某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平安公司作出拒赔的决定不符合法律规定和双方合同约定，依法应向受益人李某1、李某2按照合同约定的受益份额赔付保险金。遂判决：一、平安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某1保险金15万元；二、平安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某2保险金15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900元，由平安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一审中，平安公司提交了田某的就诊记录，两被上诉人对此质证表示对真实性无异议。该就诊记录显示，田某2016年3月18日在呼吸内科就诊时进行了头孢类药物的输液治疗，同月20日、22日又分别在呼吸内科就诊（该两次就诊是否使用药物，因平安公司提交的用药记录不全，未予显示），同月25日在呼吸内科就诊时又进行了头孢类药物的输液治疗，同月28日又在呼吸内科就诊并使用抗生素类药物治疗，同年4月1日，田某再次至呼吸内科就诊，并进行CT检查和药物注射。二审中，两被上诉人表示无法向法庭提交田某的病历。
本院认为，虽然《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上无田某签名，但是田某在电子投保申请确认书上签字，确认《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上的填写的内容真实无误，而且一审中证人董某作为当时经办的保险业务员也出庭作证，陈述先将填写完毕的《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给田某阅看后，田某再在确认书上签字确认，则书证和证人证言可以相互印证，证明田某对《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上填写的内容属明知且认可。对该投保书上询问的事项“过去一年内是否去医院进行过门诊的检查、服药、手术或其他治疗”，田某回答为“否”，显然与事实不合。据此，田某对于书面询问事项未能尽到如实告知义务。
两被上诉人辩称保险业务员未按照投保书上的文字表述进行询问，而是采取模糊的提问方式，对此本院认为，第一，在书面询问与口头询问并存的情况下，判断投保人是否如实告知，应以投保人实际接受到的询问方式为准。申言之，如果投保人始终未阅看过书面询问事项，只是针对口头询问进行回答，则询问内容应以口头询问为准；但如果能够证明投保人对书面询问事项也进行了阅看，则其如实告知的义务应当同时适用于口头询问和书面询问，除非保险业务员或者投保书明确陈述口头与书面询问不一致时以口头为准。本案中，虽然保险业务员所提问的“最近身体好吗？以前身体都好吗？”与投保书上的书面询问不一致，但是有证据证明田某自己阅看并确认了投保书上的书面询问和回答内容，而且口头询问的内容虽较书面表达为模糊，但两者尚不存在内容上的矛盾或冲突，也无证据证明当事人约定以口头询问的内容取代书面，致使书面询问失其效力，因此本院认为田某的如实告知义务在本案中应同时针对书面询问和口头询问。
第二，退而言之，即使仅以口头询问作为回答对象，田某是否即可对其投保前一周内的连续就医情况不予告知？对此本院分析如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第二款规定，保险人以投保人违反了对投保单询问表中所列概括性条款的如实告知义务为由请求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该概括性条款有具体内容的除外。该条规定旨在减轻投保人对概括性条款的告知义务，因为概括性条款通常体现为诸如“是否有其他需告知的健康或就医事项”等缺乏具体内涵和外延的询问方式，投保人难免因日久遗忘或难以将所有事实一一枚举而有所疏漏，此种疏漏实人之常情，与保险法规定的不尽如实告知义务有明显区别，若允许保险人以投保人对概括性询问遗漏告知为由拒绝理赔，则对投保人未免过苛，将使双方权利义务明显失衡，故有上述司法解释的条文规定，以期达到公正效果。准此，该条文立法意旨保护的是善意投保人的利益，此处所谓善意，应指按社会一般观念判断，无法苛求其对保险人引以为拒赔理由的事项予以告知。反之，若按诸一般观念，该事项已经严重到一定程度，以致投保人不予告知显然并非出于常人难免之疏漏，而系出于故意隐瞒的，则并非上述条文保护的范围。就本案具体情况分析，田某在投保前一周时间内，三次至医院呼吸内科就诊，其中有一次进行了抗生素输液治疗，投保后一周左右的时间内，又有三次至呼吸内科就诊，其中有两次使用抗生素治疗，足见田某是在一个连续就诊的过程中投保涉案保险。2016年3月24日投保时，田某疾病的严重程度已经达到一周内三次就诊且需要抗生素输液治疗的程度，面对保险业务员“最近身体好吗？”的询问，按社会一般观念判断，显然不可能因正常遗忘、难以一一枚举或仅出于过失而对该等近期内的连续就诊情况未予告知，而田某却以“从来不感冒不发烧”回避重点，隐瞒其就诊经历，据此足以认定其主观上故意违反如实告知义务，不属于上述司法解释条文的保护范围。故两被上诉人以保险业务员口头询问模糊为由提出的抗辩意见不能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现经查明，田某所隐瞒的是其在投保前一周内在呼吸内科的连续就诊经历，而田某在投保后不满一个月的时间内即被诊断为肺癌，其死亡原因亦为肺癌，据此可认定田某隐瞒的事项足以影响保险人是否承保或提高保险费的决定，因此平安公司有权根据上述第十六条的规定解除合同并拒绝理赔。经查，2016年10月21日两被上诉人通过法定代理人向平安公司提出理赔申请后，平安公司已经于同年11月4日作出不给付保险金的决定并于同年11月7日寄送拒赔通知书，故平安保险公司已经依法解除合同，其拒绝理赔的决定亦符合法律规定，其上诉理由本院予以采纳，对两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请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查明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欠妥，本院依法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6民初757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李某1、李某2的原审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2,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均由被上诉人李某1、李某2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任静远
代理审判员 孙 倩
代理审判员 盛宏观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印 铭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
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
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
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
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
投保人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对保险事故的发生有严重影响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应当退还保险费。
保险人在合同订立时已经知道投保人未如实告知的情况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
保险事故是指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