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新审一民提字第22号
抗诉机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为民，男，汉族，1965年6月15日出生，无固定职业，住乌鲁木齐市天山区建国路***号*号楼*单元***室。
委托代理人：王维予，乌鲁木齐市水磨沟区金铭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乌鲁木齐市航天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乌鲁木齐市乌奇公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步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贾震，新疆公论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李为民因与乌鲁木齐市航天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航天公司）居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乌中民二终字第8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12月9日以新检民抗（2013）第6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2月18日作出（2014）新民抗字第3号民事裁定，决定对本案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员王静、孙亮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李为民及其委托代理人王维予，被申诉人航天公司委托代理人贾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9月8日，一审原告李为民向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诉称，2010年3月31日通过我与被告结算，被告欠我劳务费160万元，因被告无钱支付，当时出具欠条一张，清楚的载明了欠款数额和欠款单位。事后，我多次找被告追要欠款，被告均以各种理由推拖不付。在无奈之际，我只有起诉法院，一、请求判令被告立即支付欠款160元；二、请求判令被告支付欠款利息132600元；三、请求判令被告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被告航天公司辩称，原告所诉不属实，对于我公司给原告出具的欠条，实际上是居间合同的中介费用，但该费用属于附条件、附期限并存的民事法律行为，土地解押是附条件，货款到帐是附期限，因我公司与新疆万财鸿祥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财公司）之间的协议没有实际履行，该欠条载明的附条件和附期限没有成就，该欠条也就没有生效，故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3月30日、2010年3月、2010年3月15日航天公司先后给李为民出具了三份授权委托书，委托李为民代表公司洽谈航天公司土地合作开发事宜。2010年3月10日，通过李为民从中介绍，航天公司与万财公司签订了一份土地补偿协议，该协议主要内容为：航天公司将合法拥有位于乌市乌奇公路16号的四宗土地，面积合计为58005.15平方米转让给万财公司，该四宗土地补偿款为4500万元。由万财公司为航天公司代建小高层住宅，面积为10000平方米，单价为每平方米1800元。共计折款1800万元，剩余补偿款2700万元，以货币方式支付。该协议签订后，航天公司收取万财公司定金500万元。2010年3月31日，航天公司给李为民出具一份欠条，该欠条载明：“欠李为民劳务费160万元，注：土地证解押后，货币支付款到帐后付该笔款项。”几日后，航天公司与万财公司协商解除了上述土地补偿协议，并于2010年4月23日将收取500万元定金退还了万财公司。同年4月16日，航天公司又与新疆盈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一份房地产转让协议，以4300万元的价款转让给盈科公司。李为民索要160万元劳务费无果，2011年9月8日持欠条向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认为，居间合同是指居间人向委托人报告订立合同的机会或者提供订立合同的媒介服务，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本案中，原告根据被告航天公司的委托为其办理土地合作开发事宜，在促成交易后，被告承诺给原告支付相应的报酬，双方关系符合居间合同的特征，并非原告所称的劳务（雇佣）合同关系。根据《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六条规定居间人促成合同成立的，委托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报酬；第四百二十七条规定居间人未促成合同成立的，不得要求支付报酬，但可以要求委托人支付从事居间活动支出的必要费用。因此，委托人是否需要支付报酬，关键在于有没有促成合同成立，只要合同成立，而由于委托人之间的原因没有实现履行合同的，也要支付居间报酬。本案原告在促成被告与案外人万财公司签订土地补偿协议后，已完成了居间的合同义务，且被告也承诺给原告支付一定报酬，只是该报酬没有及时兑现，而是附加了一定的付款期限。但由于该所附期限即“土地证解押后，货币支付款到帐后付该笔款项”所约定的付款期限不明确，根据合同法规定，约定不明的付款期限视为没有约定，因此，原告作为债权人可以随时要求履行，故对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欠款160万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由于原告没有证据证明何时向被告主张过权利，无法计算利息的起止时间，因此对原告要求利息的请求，该院不予支持。至于被告认为本案欠款系附条件和附期限没有成就的辩解，既不符合本案实际，也无法律依据，本案不予采纳。该院经审委会讨论决定，于2011年11月24日作出（2011）米东民一初字1491号民事判决：一、乌鲁木齐市航天工贸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李为民中介费160万元；二、驳回李为民的其他诉讼请求。
航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第一，原审法院对我公司与万财公司所签订的合同解除原因没有查明。我公司和万财公司解除合同是因为李为民作为中间介绍人，没有向我公司充分介绍万财公司的经营实力和履约能力。合同签订后，万财公司支付前期定金后没有能力继续履行合同，导致合同解除。之后，我公司和盈科公司签订了合同，由盈科公司支付900万元给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农村信用社，信用社才解除了该土地的抵押。第二，李为民保证在土地解押及万财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完毕后续合同款项后，再支付中介费用；第三，我公司给李为民出具的欠条明确注明“土地证解押后，货币支付款到账后付该笔款项”。对此万财公司和我公司所签订的合同中也有明确约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在所附条件成就时生效。我公司出具欠条是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所附条件没有到来，加之李为民提供了虚假的情况，导致合同无法履行；第四，该案系委托合同，而不是一审法院认定的居间合同。航天公司给李为民出具的是全权委托书，代表航天公司处理有关事务。李为民是受航天公司的委托，而不是居中提供的居间服务。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我方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李为民答辩称：第一，我是航天公司和万财公司签订合同的居间人。按照我和航天公司的约定，航天公司和万财公司签订合同后，航天公司就应当支付中介费，我已经完成了居间人的义务。航天公司与万财公司解除合同与我无关。原审法院也已经调查我完成了居间义务；第二，航天公司给我出具的欠条可以证明航天公司对我完成居间义务是认可的；第三，新市区信用社在我方提起诉讼时将涉案土地解押。虽然万财公司在2010年3月已经解除了和航天公司的合同，但解除的原因是该土地不能商业开发造成的，故我的居间义务已经完成，航天公司应当支付我居间费用；第四，航天公司给我出具的欠条所附的条件均不能成立，是航天公司单方的意思表示，对我没有法律效力。综上，原审法院判决是正确的，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委托人约定，由受委托人处理委托事务的合同。受托人应当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加条件，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在所附条件成就时生效。第一，关于李为民与航天公司之间系委托合同关系还是居间合同关系。本案中，航天公司分别于2009年3月30日、2010年3月15日给李为民出具授权书，内容均表示航天公司授权李卫民代表其公司洽谈其公司所有的位于乌鲁木齐市东山区乌奇公路16号土地合作开发住宅事宜。代理权限为全权代理人。原审法院向万财公司进行调查，万财公司表示：“李为民持有航天公司的代理手续，代表航天公司与其公司谈判的，其公司没有向李为民支付任何佣金”。授权委托书和原审法院的调查情况符合委托合同的法律要件，可以证明航天公司与李为民系委托合同关系，李为民作为代理人代表航天公司在授权范围内作出的民事法律行为，其法律后果由被代理人航天公司承担。居间合同是居间人向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航天公司给李为民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内容是委托李为民代表航天公司完成授权范围内的事项。万财公司也表示对李为民作为航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予以认可，对李为民居间人的身份并不明知。故航天公司与李为民之间的合同关系不符合居间合同的法律要件。第二，关于航天公司给李为民出具的欠条是附条件的还是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以及所附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万财公司与航天公司签订的《土地补偿协议》明确约定：航天公司所有的上述土地尚在抵押状态。万财公司以货币方式给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农村信用社支付抵押款。在土地解押后2日内，万财公司将余款一次性全部支付给航天公司。万财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给付航天公司500万元定金，之后万财公司与航天公司协议解除了《土地补偿协议》，航天公司将500万元定金退还万财公司。航天公司与新疆盈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房地产转让协议》。2010年8月6日航天公司就将新疆盈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付的900万元用以偿还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农村信用社的抵押货款，之后信用社办理了转让土地的解押手续。航天公司给李为民出具的欠条内容可以证明李为民接受航天公司的委托，代表航天公司和万财公司谈判。航天公司和万财公司签订了协议。对此航天公司给付李为民160万元劳务费，但同时欠条也特别注明：“土地证解押后，货币支付款到帐后付该笔款项”。依据《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也可以附期限。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是指把法律行为效力的开始或者终止取决于将来不确定事实的发生或不发生法律行为。法律行为所附的条件，实际上就是法律行为的特别生效要件，旨在以下确定事实限制法律行为的效力，使行为人的行为动机获得法律意义。所附的条件将来可能成就、也可能不成就，对条件是否成就双方当事人均不可预知。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是指以一定期限的到来为其效力开始或者终止原因的法律行为。期限和条件不同，任何期限都是确定要到来的；而条件的成就与否具有不确定性。本案中，欠条所附的“土地证解押及货币支付款到账支付”系双方当事人均不能预见，将来是否成就不确定的支付条件，不属于必然到来的期限。故航天公司出具该欠条系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条件成就，航天公司应当支付相应费用，条件不成就，航天公司不支付相应费用。航天公司与万财公司签订的合同已经协议解除，并且万财公司将定金500万元退还给航天公司。土地解押款系盈科公司支付给航天公司的900万元。航天公司出具欠条所附的条件是李为民作为委托代理人谈判的，航天公司和万财公司签订的合同，所约定的土地解押及万财公司在土地解押2日内将合同余款全部支付到航天公司帐内。故航天公司给李为民出具欠条后，支付相应费用的条件均没有成就。故李为民不能依据欠条内容要求航天公司给付相应款项。综上，上诉人航天公司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判令航天公司给付李为民中介费160万元有误，予以纠正。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6日作出（2012）乌中民二终字第8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2011）米东民一初字第149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李为民的全部诉讼请求。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李为民与航天公司之间应为居间合同关系，而非委托合同关系，终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为委托合同关系并确定本案案由为委托合同纠纷属适用法律存在错误。二、李为民完成了居间合同义务，应取得相应报酬，终审判决驳回李为民诉讼请求，判决结果有误。三、航天公司2013年3月31日出具欠条备注的“土地证解押后，货币支付款到帐后付该笔款项”并不能阻碍李为民取得居间费用。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李为民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
航天公司辩称，检察机关抗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支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四条规定，居间合同是居间人向委托人报告订立合同的机会或者提供订立合同的媒介服务，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第四百二十六条规定，居间人促成合同成立后，委托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报酬。委托人是否需要支付报酬，关键在于是否促成合同成立，只要合同成立，而由于委托人与第三方之间的原因没有履行合同的，也要支付居间报酬。虽然双方关于委托事务具体内容没有书面约定，但从航天公司与万财公司签订合同第二天，航天公司即向李为民出具欠劳务费160万元欠条行为的看，可以推定双方关于委托事务约定即是促成合同签订。双方的法律关系为居间合同合同关系。李为民在促成航天公司与案外人万财公司签订土地补偿协议后，已完成了居间的合同义务，且航天公司也承诺给李为民支付一定报酬，只是该报酬没有及时兑现。航天公司基于已完成的委托事务向李为民出具的欠条中“土地证解押后，货币支付款到帐后付该笔款项”的备注实际是对履约期限的约定，该约定的付款期限不明确，根据法律规定，约定不明的付款期限视为没有约定。债权人留给债务人必要准备时间后，可随时要求履行。而所谓附条件合同是指双方在合同中约定某种事实状态，并以其发生或不发生作为合同生效或不生效的限制条件，是对合同效力的附条件。航天公司出具欠条的行为已确定了双方债权债务关系，双方已形成合同并生效，不能说土地解押、转让款到账就欠160万，反之就不欠。故航天公司出具欠条的行为已确定双方债权债务关系。检察机关的抗诉及申诉人李为民申诉理由成立。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乌中民二终字第8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2011）米东民一初字第1491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20393.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合计39593.4元由航天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英琪
代理审判员 伊 利
代理审判员 祁万杰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洪 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