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乐民终字第10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云涛，男，1987年1月24日出生，汉族，居民。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雷定全，四川沫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唐巍，男，居民，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滨河路***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佳伟，男，1989年3月8日出生，汉族，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彭俊先，女，1974年9月12出生，汉族，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作奎，男，1962年1月11日出生，汉族，农民。
上诉人刘云涛为与被上诉人马佳伟、彭俊先、马作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峨眉山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峨眉民初字第21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0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云涛及其委托代理人雷定全、唐巍，被上诉人马佳伟、马作奎、彭俊先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马作奎、彭俊先原系夫妻关系，并于1996年5月31日生育儿子马依帝，双方于1998年10月28日离婚。马佳伟与马志勇、马伟翔、马依帝系朋友关系。
2013年6月1日，马佳伟与峨眉山市龙池镇马坪村八组马泽贵签订《土地租用协议》，租用位于关山的10亩土地用于种植绿化树木，为此需进行道路修建。经马志勇通过朋友联系，于2013年八、九月份介绍了挖机机主——刘云涛。经马佳伟和刘云涛协商，达成口头协议：由刘云涛负责挖机施工，马佳伟每日支付600.00元，每月最少支付12，000.00元的报酬，实际施工超过20日的，按实计算。施工过程中，马佳伟为刘云涛提供食宿，承担挖机燃料，刘云涛承担挖机设备维修费用。随后开始施工并将堆放于马坪村八组的矸砂挖掘后销售。施工中，马志勇、马伟翔在马佳伟不空时，随时帮助马佳伟为刘云涛送饭或代为结账，挖机由刘云涛及其徒弟操作，刘云涛亦让马志勇代为操作数次。马伟翔、马志勇均未收取过马佳伟或刘云涛任何报酬。
2013年9月29日晚，马志勇、马伟翔、刘云涛、马依帝一起玩耍后同宿于马志勇家。9月30日早上，四人在共同上山前往施工现场的途中，马伟翔提出要回家喂鸽子，刘云涛要一同前往，就将挖机钥匙交予马志勇，让其帮操作挖机。随后，刘云涛随同马伟翔前往其家中玩耍，马志勇与马依帝前往施工现场。中午12时左右，马伟翔为马志勇二人送完盒饭后，与刘云涛返回龙池街上。13时左右，马志勇在操作挖机施工过程中，因施工现场矸砂垮塌而造成挖机侧翻被矸砂覆盖，虽经他人及时抢救，仍造成了马志勇受伤、马依帝死亡的后果发生。
事故报告龙池镇政府后，该镇会同马坪村委会于2013年10月1日组织刘云涛、马作奎协商，并要求马佳伟参加。当日，以刘云涛、马佳伟为甲方，马作奎、彭俊先为乙方达成赔偿协议，约定：1、甲乙双方确定本次意外赔偿金额为人民币51万元；2、协议签署之日即由甲方先行支付10万元，即刘云涛、马佳伟各支付5万元；3、所余赔偿款人民币41万元由甲方于2013年11月1日之前一次性付清。……附则：……2、甲方内部之间对本次意外所负的权责，以甲方内部之间协商一致或各自所承担的法律责任为赔偿依据。马佳伟于2013年10月1日、4日分两次各支付了5万元给马作奎。之后，刘云涛、马佳伟未再按约履行协议，彭俊先、马作奎遂于2013年11月15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刘云涛、马佳伟给付尚欠的赔偿款41万元，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在遭受到不法侵害后，被害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结合本案诉、辩双方的陈述意见，本案存在如下争议焦点：
一、刘云涛、马佳伟之间建立的是何种法律关系。
本案中，彭俊先、马作奎及刘云涛均主张刘云涛、马佳伟之间系雇佣关系，马佳伟主张其与刘云涛之间系承揽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251条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第253条规定，“承揽人应当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完成主要工作，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由此可见，承揽合同的标的是工作成果和报酬，承揽人的义务是按照定作人的要求，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的义务是支付报酬。而雇佣关系则是当事人之间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由雇主一方提供劳动工具或设备，限定工作时间，定期给付劳动报酬，雇员所提供的劳动是接受劳务一方生产经营活动的组成部分。雇佣关系与承揽关系的主要区别在于：雇佣合同侧重劳务给付的过程，承揽合同则侧重劳务给付的结果，即承揽人向定作人提供的是劳动成果；雇佣关系中，雇员不能将自己应负的劳动义务转移给他人承担，必须亲自履行雇佣合同，而承揽关系中，如无特殊约定，承揽人可以将承揽的工作部分交给第三人完成，也可以与人合伙完成工作，还可以雇佣他人完成工作。本案中查明事实可知，刘云涛系自带挖机，完成施工任务，向马佳伟交付劳动成果。而在此过程中，施工设备由刘云涛自行掌控，设备操作亦由刘云涛自己或委托他人进行，具体如何施工及由谁施工由刘云涛负责，并不受马佳伟的控制和支配，马佳伟只在刘云涛完成工作后支付报酬，其结算对象为刘云涛。因此，刘云涛、马佳伟之间形成承揽关系，故采纳马佳伟的辩论意见。
二、马志勇与刘云涛、马佳伟之间形成的是何种法律关系。
从查明案件事实可知，马志勇在施工过程中，在马佳伟不空时，随时帮助马佳伟为刘云涛送饭或代为结账，支付刘云涛报酬，帮助马佳伟履行与刘云涛之间的承揽合同，且未收取过马佳伟的任何报酬，马志勇与马佳伟之间形成了帮工关系。事发当天，马志勇操作挖机施工的行为，是受刘云涛委托进行的，其形成的劳动成果的所得收益为刘云涛所有，履行的是刘云涛基于和马佳伟之间的承揽合同而应履行的合同义务，且其并未因该操作行为获得刘云涛支付的劳动报酬，因此，2013年9月30日马志勇操作挖机的行为在其与刘云涛之间形成帮工关系。
三、马依帝死亡的赔偿义务主体问题。
从本案查明案件事实可知，马依帝死亡是因马志勇操作挖机施工过程中挖机侧翻而造成的，造成其死亡的侵权行为人为马志勇，而马志勇是基于和刘云涛之间的帮工关系而操作挖机。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刘云涛作为被帮工人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马佳伟与马志勇虽也存在帮工关系，但马志勇造成马依帝死亡的帮工行为与马佳伟无关。同时，马佳伟作为与刘云涛承揽关系中的定作人，在选任承揽人时已尽谨慎注意义务，并无选任不当或指示过失的情形，故马佳伟对马依帝的死亡后果并无法定赔偿义务。
四、双方之间达成的赔偿协议的效力问题。
马佳伟在诉讼中抗辩双方在2013年10月1日所达成的赔偿协议中有关其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约定违反法律规定，属无效民事行为。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只有在公民实施了违反法律规定的侵权行为或依法律的规定需承担侵权责任的情况下，公民方应依法承担相应的侵权赔偿民事责任。依《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侵权行为发生后，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也只能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而侵权人指的是直接实施侵权行为导致损害后果发生的直接侵权人或对直接侵权人负有监督、管理责任，防止损害发生的间接侵权人，以及法律规定即使未从事任何违反义务的侵权行为，但因其与直接侵权人具有某种特殊关系而应担责的人，被帮工人承担帮工人在帮工过程中对他人造成损害的赔偿责任即属此范畴。如前所述，马佳伟并非马依帝死亡事件的侵权人，对马依帝的死亡并无法定赔偿义务，其依法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双方达成的赔偿协议中确定马佳伟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约定，违反了法律规定，且马佳伟亦已明确表示反悔，其抗辩理由成立。故该协议中有关马佳伟应承担赔偿义务的约定属无效民事行为，彭俊先、马作奎不能据此请求马佳伟承担赔偿责任。
刘云涛作为马依帝死亡事件的法定赔偿义务人，与彭俊先、马作奎经协商后达成协议，赔偿彭俊先、马作奎各项损失金额51万元，确定了刘云涛对彭俊先、马作奎应承担的侵权债务，该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为双方所自觉履行。虽该协议中有关马佳伟担责的约定为无效约定，但并不影响该协议中其他部分的效力，刘云涛仍应按协议约定的赔偿金额和履行时间履行赔偿义务。协议签订后，马佳伟已支付彭俊先、马作奎赔偿款10万元，但余款41万元至今未依约履行，因此对彭俊先、马作奎主张刘云涛支付尚欠赔偿款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支持。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八条，判决：一、刘云涛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尚欠马作奎、彭俊先的赔偿金410，000.00元；二、驳回马作奎、彭俊先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50.00元，由刘云涛负担。
上诉人刘云涛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刘云涛是为马佳伟开采矸砂，而矸砂的开采需要有相应的资质，且在施工过程中，马佳伟为刘云涛提供包吃包住包挖机燃料的条件，每天的工作内容、地点等也由马佳伟具体安排。因此，刘云涛与马佳伟之间应是雇佣关系，而不是承揽关系。二、刘云涛、马佳伟与死者家属彭俊先、马作奎达成的《赔偿协议书》是各方当事人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该协议不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各方应当按照协议的约定履行。因此，原审法院认定马佳伟自愿承担民事赔偿义务的行为属无效民事行为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二、改判由刘云涛与马佳伟共同向马作奎、彭俊先支付赔偿金人民币41万元；三、本案一审诉讼费由刘云涛、马佳伟共同承担；二审诉讼费由马佳伟承担。
被上诉人马佳伟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彭俊先、马作奎答辩称：彭俊先、马作奎在原审中主张刘云涛和马佳伟按赔偿协议的约定履行付款义务，本案系合同纠纷，应改判由刘云涛与马佳伟连带赔偿彭俊先、马作奎41万元。
二审中，上诉人刘云涛申请了证人杜彬斌出庭作证，拟证明马佳伟与刘云涛之间系雇佣关系。马佳伟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无异议。彭俊先、马作奎表示因在外打工，对证人所说的情况不清楚。
本院认证：杜彬斌的证言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案由的确定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第二条规定：“1、关于案由的确定标准。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彭俊先、马作奎在本案中是基于其与刘云涛、马佳伟于2013年10月1日在龙池镇政府主持下达成的赔偿协议，要求刘云涛、马佳伟履行该协议约定的付款义务，故本案诉争的法律关系应为合同纠纷。原审法院确定本案案由为生命权纠纷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彭俊先、马作奎与刘云涛、马佳伟之间达成的赔偿协议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彭俊先、马作奎与刘云涛、马佳伟在龙池镇政府的主持下达成的赔偿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前述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赔偿协议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彭俊先、马作奎（乙方）与刘云涛、马佳伟（甲方）达成的赔偿协议载明：“1、双方确定本次意外赔偿金额为人民币51万元；2、协议签署之日即由甲方先行支付10万元，即刘云涛、马佳伟各支付5万元；3、所余赔偿款人民币41万元由甲方于2013年11月1日之前一次性付清。……”，可见，刘云涛提出应由其与马佳伟共同给付彭俊先、马作奎41万元赔偿款的上诉主张符合协议约定，刘云涛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关于双方达成的赔偿协议中确定马佳伟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约定违反了法律规定，为无效民事行为的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因本案系合同纠纷，关于马佳伟、刘云涛、马志勇之间法律关系的确定问题不属本案审查范畴，本案不予审理。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不当之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峨眉山市人民法院（2013）峨眉民初字第2103号民事判决；
二、刘云涛、马佳伟在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向彭俊先、马作奎支付赔偿款人民币410，0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450.00元，由刘云涛负担1，225.00元，马佳伟负担1，22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50.00元，由马佳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玲
审 判 员 黎 琳
代理审判员 周建玲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沈晓琴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四十四条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
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