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商提字第28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金芳。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洁成。
两申请再审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吕晖，浙江嘉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宁波力拓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奉化市锦屏街道中山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照，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晨，浙江东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李乙未。
一审被告：奉化市海表电子厂。住所地：奉化市西坞街道镇南路**号。
代表人：周琪琪，该厂厂长。
申请再审人张金芳、刘洁成因与被申请人宁波力拓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拓公司），一审被告李乙未、奉化市海表电子厂（以下简称海表厂）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甬商终字第4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6月18日作出（2014）浙民申字第30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于2015年2月12日再审立案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汤玲丽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梅冰、王雄飞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3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两申请再审人的委托代理人吕晖、被申请人的委托代理人陈晨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李乙未、海表厂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力拓公司于2012年12月27日向奉化市人民法院起诉称，2012年6月19日，力拓公司与奉化市森达电器厂、袁天飚、李乙未、海表厂，奉化市万盛皮件厂、杨建表签订一份《贷款反担保协议》，约定力拓公司为奉化市森达电器厂与奉化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大桥信用社之间在2012年6月19日签订的《流动资金保证借款合同》项下债务提供连带责任担保，袁天飚、李乙未、海表厂，奉化市万盛皮件厂、杨建表为上述债务承担反担保责任。协议还约定，力拓公司为借款人向出借人承担担保责任代为清偿相关费用后，借款人除支付代偿款外还应承担力拓公司代偿之日起，以代偿金额为本金，按每月3%计算的利息损失和违约金，并承担力拓公司为追偿债权所支付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等），袁天飚、李乙未、海表厂，奉化市万盛皮件厂、杨建表的反担保范围及于借款本息和违约金、力拓公司为追偿债权所支付的一切费用等，反担保期限为力拓公司承担代偿责任之日起满二年止。2012年8月21日，因奉化市森达电器厂停产，经营者出走，奉化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大桥信用社要求提前收回贷款并通知力拓公司代偿，力拓公司无奈承担担保责任为奉化市森达电器厂代偿贷款本息2022030.66元。事后，经力拓公司多次催讨，奉化市森达电器厂未能支付代偿款，李乙未、海表厂也未承担反担保责任代为偿付。另查明，张金芳、刘洁成系海表厂合伙人，依法对合伙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为此，力拓公司起诉至法院要求：1、判令李乙未、海表厂承担反担保责任，立即偿还担保代偿款2022030.66元，并支付相应利息损失和违约金（以2022030.66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自2012年8月22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赔偿力拓公司律师费损失97881元；2、判令张金芳、刘洁成对海表厂的担保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李乙未、海表厂一审未作答辩。
张金芳、刘洁成一审中未提交书面答辩状，但在一审庭审中共同口头答辩称，1、张金芳、刘洁成于2012年8月2日与李乙青、周琪琪签订合伙企业转让协议，李乙青、周琪琪将所经营的海表厂转让给张金芳、刘洁成，而在8月6日，海表厂就被奉化市人民法院依法查封，张金芳、刘洁成从未实际入厂经营；2、在转让的时候，李乙青、周琪琪向张金芳、刘洁成提供的海表厂的资产负债表当中，该厂除了信用社有抵押担保以外没有任何负债情况，且在合伙企业转让协议当中，也约定了如果有债务也与张金芳、刘洁成无涉，基于以上事实，张金芳、刘洁成才与李乙青、周琪琪签订了转让协议；3、2012年12月4日，张金芳、刘洁成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与李乙青、周琪琪的合伙企业转让协议，在法院的主持下，尔后双方于2012年12月13日达成调解协议，解除了该合伙企业转让协议，海表厂已恢复了原来的登记状态，本案应该追加李乙青、周琪琪为被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力拓公司对张金芳、刘洁成的诉讼请求。
奉化市人民法院一审对力拓公司起诉主张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借款时，海表厂的合伙人为李乙青、周琪琪，后于2012年8月2日将海表厂转让给张金芳、刘洁成。2012年12月13日张金芳、刘洁成与李乙青、周琪琪在法院主持之下达成调解，解除该企业转让协议。
奉化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贷款反担保协议及反担保承诺书均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力拓公司在为奉化市森达电器厂承担了保证责任之后，有权向反担保人追偿，追偿的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及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等。因贷款反担保协议及反担保承诺书均未约定各反担保人的保证份额，力拓公司有权要求任何一个反担保人承担全部反担保责任，因此力拓公司起诉要求李乙青、海表厂承担反担保责任，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海表厂为普通合伙企业，张金芳、刘洁成作为入伙的新合伙人，应当对入伙前合伙企业的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虽张金芳、刘洁成与李乙青、周琪琪的企业转让协议现已解除，实际上构成退伙，根据《合伙企业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退伙人对基于其退伙前的原因发生的合伙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因此张金芳、刘洁成仍应当对合伙企业财产不足清偿到期债务部分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另力拓公司对于借款利息的计算，未违反法律规定，依法可以支持。李乙未、海表厂经合法传唤，未参加庭审，依法可以缺席判决。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条、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八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三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于2013年4月1日作出（2013）甬奉江商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一、李乙未、海表厂（普通合伙）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给力拓公司反担保代偿款2022030.66元，并赔偿相应利息损失（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按本金2022030.66元从2012年8月22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二、李乙未、海表厂（普通合伙）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力拓公司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费用97881元；三、张金芳、刘洁成在海表厂（普通合伙）的合伙财产不足清偿上述债务部分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四、驳回力拓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759元，减半收取11879.5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6879.5元，由李乙未、海表厂（普通合伙）、张金芳、刘洁成连带负担。
张金芳、刘洁成不服，向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所涉债务形成于2012年6月19日，而张金芳、刘洁成与李乙青、周琪琪于2012年8月2日达成的普通合伙企业转让协议中，李乙青、周琪琪明确承诺海表厂除了信用社4700000元抵押贷款之外并无其他债务，如果有其他债务由李乙青、周琪琪自行解决，与张金芳、刘洁成无涉。在企业变更登记时，李乙青、周琪琪提交合伙人决议承诺，转让方对合伙企业转让前的债权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因此，法院在审理本案时应当遵循探究真意原则，以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来认定案件事实，以此确定当事人相应的民事责任；二、涉案债务形成于李乙青、周琪琪经营期间，其转让企业时刻意隐瞒该担保债务，该行为具有欺诈性，故企业转让行为本身属于可撤销行为；三、张金芳、刘洁成提出上诉以后，宁波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奉化分局（以下简称奉化工商局）调查发现，海表厂于2012年8月2日办理企业变更登记时提交了虚假的普通合伙企业转让协议取得合伙企业的变更登记，该局认为该违法行为属情节严重。因此，该局于2013年4月26日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决定撤销该企业于2012年8月2日的变更登记，并处以罚款。撤销变更登记意味着企业变更未发生效力，原登记事项仍然有效，李乙青、周琪琪仍然是该企业的合伙人，张金芳、刘洁成的入伙未得到行政许可，故张金芳、刘洁成不能作为本案的诉讼主体。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力拓公司二审答辩称，行政处罚决定只是对当事人提交虚假的材料进行的处罚，该行为不能否认张金芳、刘洁成与原合伙人之间的转让关系。普通合伙企业转让协议经奉化法院调解解除，既然已经调解解除，故转让行为是有效的，不能否认张金芳、刘洁成是合伙人的事实。既然张金芳、刘洁成是合伙人，不管其是否退伙，都应当承担责任。综上，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乙未、海表厂均未作答辩。
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张金芳、刘洁成对于涉案的反担保代偿款在海表厂的合伙财产不足清偿的情况下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对此，海表厂为普通合伙企业，张金芳、刘洁成作为入伙的新合伙人，应当对入伙前合伙企业的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虽然张金芳、刘洁成与李乙青、周琪琪的普通合伙企业转让协议现已解除，工商登记也已回复到原来的状态，但并不因此否定张金芳、刘洁成曾入伙的事实。普通合伙企业转让协议的解除已经确定了该协议依法成立，张金芳、刘洁成也据此曾取得合伙人资格，故上述协议解除的事实也只能视为张金芳、刘洁成实际上构成退伙。根据法律规定，退伙人对基于其退伙前的原因发生的合伙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因此，张金芳、刘洁成仍应当对合伙企业财产不足清偿到期债务部分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一审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判决并无不当。张金芳、刘洁成的上诉请求欠缺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3年6月17日作出（2013）浙甬商终字第46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759元，由张金芳、刘洁成负担。
张金芳、刘洁成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张金芳、刘洁成与李乙青、周琪琪于2012年8月2日达成的企业转让协议，系李乙青、周琪琪将该厂资产转让与申请人，自此，李乙青、周琪琪完结原有的合伙企业，而两申请人构成一个新的合伙，但两申请人与李乙青、周琪琪从未组成合伙关系，因而二审判决认定两申请人与李乙青、周琪琪曾结成合伙显与事实不符。2.根据力拓公司所述，本案所涉债务形成于2012年6月19日。而两申请人与李乙青、周琪琪于2012年8月2日达成的企业转让协议中，转让方李乙青、周琪琪明确承诺海表厂除了信用社470万元抵押贷款之外并无其他债务，如果有其他债务由李乙青、周琪琪自行解决。为此李乙青、周琪琪提供海表厂资产负债表一份，以示企业转让前并无其他债务。此外，李乙青、周琪琪在企业变更登记时，提交合伙人决议，承诺：转让方对合伙企业转让前的债权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3.考虑到本案所涉债务确实形成于李乙青、周琪琪经营期间，而他们在转让企业之时又刻意隐瞒该担保债务，由此对申请人造成的交易风险已经大大超过法律允许的限度范围，因而李乙青、周琪琪的行为具有欺诈性质。就此而言，该企业转让行为本身也属于可撤销行为。在此情形下，二审仍放弃对李乙青、周琪琪的追究，而确定由申请人来承担责任，导致双方的权利义务处于明显的失衡，违反公平合理的原则。请求：1.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2.判决驳回被申请人对申请人的诉讼请求；3.判令被申请人承担一、二审及再审诉讼费用。
力拓公司辩称：1.申请再审人与李乙青、周琪琪炮制的《普通合伙企业转让协议》未经工商部门登记，不可用以对抗工商变更登记的《奉化市海表电子厂（普通合伙）财产份额转让协议书》的效力。2.承担交易的商业风险，是申请再审人应有之责。3.本案中关于张金芳、刘洁成于2012年8月6日入股海表厂成为新合伙人的事实无异议。理由有：（1）依据合伙企业法第24条规定，合伙人以外的人依法受让合伙人在合伙企业中的财产份额，经修改合伙协议即成为合伙企业合伙人。也就是说，合伙企业的新入伙人取得资格为合伙协议修改时间，本案签订的无论是《奉化市海表电子厂（普通合伙）财产份额转让协议书》还是《普通合伙企业转让协议》，都明确可证明两申请再审人已入伙的事实。（2）两申请再审人在再审申请书中提出合伙企业在转让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被申请人认为，申请再审人的权益完全可以通过合同撤销的程序予以维护自身权益，但申请再审人与原合伙人达成的合伙协议，也可证明申请再审人系合伙人身份的有效性。
李乙未、海表厂未作答辩。
本院再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再审认定的事实与原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再审争议焦点在于：张金芳、刘洁成对于案涉反担保代偿款在海表厂财产不足以清偿时是否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对此，原审判决判令张金芳、刘洁成在海表厂（普通合伙）的合伙财产不足清偿案涉债务部分承担连带还款责任，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理由如下：（1）2013年4月26日宁波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奉化分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甬奉工商处（2013）89号），决定撤销海表厂于2012年8月2日的变更登记。海表厂的合伙人变更登记视为自始无效。张金芳、刘洁成作为海表厂的合伙人不具有对外的公示公信效力。（2）本案中，有三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一是2012年6月19日，分别签订《贷款反担保协议》、《流动资金保证借款合同》；二是2012年8月2日，张金芳、刘洁成与李乙青、周琪琪签订合伙企业转让协议，并于同日办理企业变更登记；三是2012年8月21日，力拓公司承担担保责任为奉化市森达电器厂代偿贷款本息2022030.66元。力拓公司与海表厂签订《贷款反担保协议》之时，海表厂的合伙人为李乙青、周琪琪，故力拓公司可依法向相关主体行使追偿权利。（3）从查明的事实来看，没有证据证明两申请再审人张金芳、刘洁成与李乙青、周琪琪之间存在串通损害力拓公司利益的行为。
综上，张金芳、刘洁成再审提出撤销一、二审判决的相应理由，部分具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浙甬商终字第464号民事判决和奉化市人民法院（2013）甬奉江商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维持奉化市人民法院（2013）甬奉江商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第一、二、四项。即：一、李乙未、海表厂（普通合伙）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给力拓公司反担保代偿款2022030.66元，并赔偿相应利息损失（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按本金2022030.66元从2012年8月22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二、李乙未、海表厂（普通合伙）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力拓公司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费用97881元；四、驳回力拓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759元，减半收取11879.5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6879.5元，由李乙未、海表厂连带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3759元，由宁波力拓担保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汤玲丽
代理审判员 梅 冰
代理审判员 王雄飞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