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二终字第02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津西支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西区越秀路10号越秀大厦A座3层。
负责人王耀东，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姚培，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宝顺，无职业。
委托代理人崔媛媛，天津匡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津西支公司（以下简称大地财险）因与被上诉人郭宝顺财产损失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西青区人民法院（2015）青民一初字第00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地财险的委托代理人姚培、被上诉人郭宝顺的委托代理人崔媛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0月31日，郭宝顺所有的津A×××××号重型货车在大地财险投保了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期间为2013年10月31日至2014年10月30日。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500000元，不计免赔率。保险合同第九条约定：“超载加扣10%的免赔率”。2014年7月6日，郭宝顺雇佣的司机张建华驾驶津A×××××号重型货车沿京福公路行使至事故地点，货车右侧与其同向行驶桑丽驾驶的电动自行车左侧接触，造成两车受损，桑丽死亡，桑丽女儿远远受伤的交通事故。经交管部门认定张建华负事故主要责任，桑丽负事故次要责任。
事故发生后，死者桑丽亲属来津处理相关事宜。支出交通费1000元（未提供交通费票据），住宿费7800元、饭费收据380元、尸体存放费14000元、骨灰盒5400元、寿衣3600元、殡葬服务费501元、尸检费1700元、机动车车检费300元、机动车车速、痕迹、电动车行走方向鉴定费728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死者桑丽1977年6月10日出生（农业），其丈夫任备勤1975年10月9日出生，父亲桑小毛1955年1月1日出生（非农业），母亲郭晓娥1962年5月3日出生（非农业），女儿远远2000年2月14日出生（农业），儿子任亚宇2004年1月7日出生（农业）。桑小毛、郭晓娥共有两个子女：女儿桑丽、儿子桑好。桑小毛、郭晓娥住地村委会、公安派出所出具证明，证实桑小毛、郭晓娥无劳动能力，由桑丽、桑好赡养。另外，郭宝顺依据交强险已另案赔付丧葬费25560元，死亡赔偿金34440元；交管部门认定郭宝顺的机动车驾驶室人数超载。
2015年1月12日，郭宝顺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大地财险：一、给付保险理赔款430000元；二、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为，天津市公安交通管理局杨柳青大队对该事故作出的责任认定合法有效，应予确认。郭宝顺与大地财险签订的机动车保险合同合法有效，予以确认。郭宝顺投保的机动车在合同有效期内发生交通事故，大地财险应按照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履行义务。郭宝顺系机动车投保人，应享有保险利益，大地财险应将保险赔偿款给付郭宝顺，故大地财险主张郭宝顺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死者桑丽为农业户籍，死亡赔偿金应该按照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为308100元，另案赔付的死亡赔偿金84440元，本案予以减除。郭宝顺主张死者桑丽在城镇租房居住，请求按照城市居民赔偿标准给付死亡赔偿金，不予支持；桑小毛住地村委会、公安派出所已出具证明，证明桑小毛无劳动能力，故大地财险主张不给付桑小毛被扶养人生活费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桑小毛，郭晓娥，远远，任亚宇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应按照农村消费支出及相关规定计算，为192945元；死者亲属来津处理相关事宜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根据实际情况酌情考虑。因无交通费票据，交通费酌情考虑600元、住宿费酌情支持三人六天的费用（150×3×6＝2700元），误工费参照天津市居民服务业的标准酌情考虑三人六天费用，共计1408元。大地财险不同意给付交通费、住宿费，以及误工费只考虑三人三天费用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郭宝顺主张的饭费380元，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郭宝顺主张的尸检费1700元、机动车车检费300元、机动车车速、痕迹、电动车行走方向鉴定费7280元，是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予以支持，大地财险不同意给付该项费用的主张，不予支持；郭宝顺主张的购买骨灰盒5400元、寿衣3600元、冷存费14000元、殡葬服务费501元属于丧葬费范围，已另案赔付，属于重复主张，不予支持；大地财险主张郭宝顺必须提供驾驶员体检合格回执后方能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的抗辩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保险合同第九条的规定，系格式化条款，郭宝顺为津A×××××号重型货车投保时，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已约定第三者责任保险不计免赔率，所以大地财险主张郭宝顺车辆人员超载，加扣10%保险赔偿款的请求，不予支持。上列各项损失均按责任比例80%计算。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津西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原告郭宝顺保险赔偿金344474.4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750元，减半收取3875元，原告郭宝顺负担641.5元，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津西支公司负担3233.5元。”
大地财险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判令：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大地财险赔偿死亡赔偿金22366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81240元、交通费600元、住宿费2700元、误工费1408元，共计309608元的80%，并在此基础上加扣10%免赔率，为222917.76元（不服金额为121553.64元）；二、诉讼费由郭宝顺承担。上诉理由为：一、标的车辆超载系违法行为，应依照合同约定加扣免赔率。《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九条规定：“机动车载人不得超过核定的人数……”，而本案驾驶员张建华存在超载行为，其过错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原因，其行为违反了前述法律规定，属违法行为，故依据大地财险《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九条第（二）项的约定，违反安全装载规定应当增加免赔率10%。《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超载行为属于众所周知的违法行为，且大地财险亦将前述免责条款以黑色加粗字体清晰印刷于投保单及保险单中，足以使常人阅读即可发现注意。大地财险对于法律禁止性规定作为免责情形的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故该免责条款应为有效，郭宝顺以大地财险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无效无法律依据。二、受害人父母未丧失其他生活来源，不应认定为被扶养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郭宝顺未能提供事故受害人父母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故大地财险仅应承担受害人子女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三、尸检费、机动车车检费、机动车车速、痕迹、电动车行走方向鉴定费等费用属于间接损失，非保险赔偿范围。依据大地财险《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一）项约定：“下列操作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一）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停业、停驶、停电、停水、停气、停产、通讯或者网络中断、数据丢失、电压变化等造成的损失以及其他各种间接损失：……”郭宝顺既已交纳保费，则视为对保险合同的追认，其与大地财险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依法成立，故保险条款对各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大地财险已对前述条款尽到说明提示义务，且该免责条款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应为有效。郭宝顺主张的上述费用均无正规发票佐证，且非法律明确规定的为查明和确定保险标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故判令大地财险承担上述费用加重了其赔偿责任，有失公允。
郭宝顺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答辩理由为：一、大地财险《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九条第（二）项约定的是“装载”而非人员超载，而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认定了“超过核定载人数”而非货物超载，二者并非同一概念。且郭宝顺投保了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不计免赔率，大地财险应全额赔偿。另，在签订保险合同的过程中，大地财险并未向郭宝顺履行说明及解释的义务，前述免责条款应认定无效。二、居委会及派出所开具的证明能够证实死者父亲桑小毛没有劳动能力，需要子女赡养，郭宝顺已履行其举证义务。三、尸检费、机动车车检费、机动车车速、痕迹、电动车行走方向鉴定费等费用是为了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原因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属于直接损失，应由大地财险予以理赔。四、郭宝顺与大地财险签订了真实合法有效的保险合同，为车辆投保了商业保险及不计免赔率，郭宝顺已依约履行了支付保险费的义务，现投保车辆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员伤亡，郭宝顺已支付了540000元的赔偿款，大地财险应履行其合同义务，向郭宝顺进行保险理赔。
本院经审理查明，大地财险《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九条约定：“保险人在依据本保险合同约定计算赔款的基础上，在保险单载明的责任限额内，按下列免赔率免赔：……（二）违反安全装载规定的，增加免赔率10%；……”《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约定：“经特别约定，保险事故发生后，按照对应投保的险种规定的免赔率计算的，应当由被保险人自行承担的免赔金额部分，保险人负责赔偿。下列情况下，应当由被保险人自行承担免赔金额，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三、因违反安全装载规定而增加的；……”大地财险主张，投保单及保险单均附有上述条款，且已对上述条款的文字加粗加黑，大地财险已尽到提示义务。大地财险认可郭宝顺系委托大地财险的业务员办理投保，故投保单中无郭宝顺本人签字。双方当事人除当庭陈述，提交书面意见外，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案经调解未果。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是否应当适用保险条款约定的“违反安全装载规定”的免赔率予以免赔的问题，其一，“违反安全装载规定”应当包含违反关于道路交通安全的相关法律法规规定载人及载物等情形，本案中天津市公安交通管理局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确认了被保险车辆在发生交通事故时超过核定载人数，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九条关于“机动车载人不得超过核定的人数……”的规定，该情形属于“违反安全装载规定”，郭宝顺关于“违反安全装载规定”仅限于“货物超载”，不包含“人员超载”的上诉理由，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其二，“违反安全装载规定”的免赔率应当属于绝对免赔率，郭宝顺与大地财险签订的保险合同中第三者责任保险附加了不计免赔率特约险，《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约定：“经特别约定，保险事故发生后，按照对应投保的险种规定的免赔率计算的，应当由被保险人自行承担的免赔金额部分，保险人负责赔偿。”但亦约定：“下列情况下，应当由被保险人自行承担免赔金额，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三、因违反安全装载规定而增加的；……”因此，郭宝顺以投保了不计免赔率特约险主张排除适用关于“违反安全装载规定”的绝对免赔率，与保险条款约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其三，“违反安全装载规定”的免赔率条款属于免责条款，大地财险就该条款应当履行提示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大地财险因“违反安全装载规定”的免赔率而得以免除或减轻相应情形下的赔付责任，故该条款应属免责条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本案中大地财险主张“违反安全装载规定”的免责事由属于道路交通安全相关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其已对上述责任免除条款以字体加黑加粗的形式作出了提示，对此本院予以采信；其四，大地财险提示义务的履行存在重大瑕疵。本案中，大地财险认可投保单系由其保险代理人填写并代郭宝顺在“投保人声明”处签字，而“投保人声明”处用红色字体明确载明：“本人（单位）已经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并对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内容的说明和提示完全理解，没有异议，申请投保。”该投保单附有保险条款。大地财险虽以法律规定的特别印刷方式对其中的免责条款进行了相应的提示，但其在双方订立合同的过程中，并未将该投保单及其所附的保险条款送达郭宝顺，而是由大地财险的代理人代郭宝顺签字，此后郭宝顺交纳保险费的行为依法应当视为其对代签字行为的追认，但该追认仅及于保险合同的效力，而不及于大地财险提示义务的效力及免责条款的效力，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的内容亦能予以印证。大地财险主张嗣后其向郭宝顺送达了保险单，其中亦附有保险条款，郭宝顺通过正常阅读即能发现该免责条款，但此时双方之间的保险合同已经成就，大地财险于合同成就之时而非磋商之时履行其提示义务，其履行存在重大瑕疵，对其上述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大地财险所持的受害人父母未丧失其他生活来源，不应认定为被扶养人的上诉理由，因受害人父母皆为农民，其居住地村民委员会及公安机关已出具证明证实受害人父母无劳动能力，其生活来源为子女赡养，一审法院据此判令大地财险给付被害人父母被扶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对于大地财险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大地财险所持的尸检费、机动车车检费、机动车车速、痕迹、电动车行走方向鉴定费等费用属于间接损失，非保险赔偿范围的上诉理由，因上述费用属于法律规定的被保险人为防止或者减少保险标的的损失和为查明或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一审法院判令上述费用由大地财险承担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对于大地财险该上诉理由，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大地财险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一审法院的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908元，由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津西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全胜
代理审判员 赵永华
代理审判员 陈 晨
二０一五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白俊勇
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