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3）高行终字第12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美国格莱特公司，住所地美利坚合众国纽约州格洛弗斯维尔市。
法定代表人埃里克•D.弗里德曼，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委托代理人蒋贤起，北京市万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明珠。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西城区。
法定代表人何训班，主任。
委托代理人牟琳，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审查员。
原审第三人郑一成。
上诉人美国格莱特公司（简称格莱特公司）因商标异议复审行政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简称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知行初字第75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5月21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9月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商标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的规定，作出商评字（2011）第20633号《关于第3734631号“GRANDOE”商标异议复审裁定书》（简称第20633号裁定），裁定：第3734631号“GRANDOE”商标（简称被异议商标）在复审商品上予以核准注册。格莱特公司不服，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认为：
商标行政诉讼案件，是对具体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予以审查，应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该行政行为时所依据的证据即行政相对人在商标评审阶段提交的证据为依据。格莱特公司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新提交的证据，不但未在商标评审阶段提交，其提交法院的时间也超出了依法指定的举证期限，对其上述做法，格莱特公司均未做出合理解释。由于这些证据不是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第20633号裁定的依据，不应作为审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该裁定是否具备合法性的事实根据。鉴此，对于格莱特公司提交的其在商标评审阶段没有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的新证据，均不予采信。
就格莱特公司于商标评审阶段提交的证据而言，鉴于福州倩鹿企业有限公司章程记载其产品100%直接销往中国境外，且仅有少量福州倩鹿企业有限公司的出口发票能证明其“Grandoe”商标产品已经由中国出口至境外；而其余证据或形成于境外，或未翻译为中文，或未显示商标，或无时间显示，因此，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在被异议商标申请注册之前，其企业字号经过使用已具有一定知名度，并已为相关公众及在后商标注册人所知悉。因此，被异议商标的申请注册未违反《商标法》第三十一条有关“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的规定。如上所述，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在被异议商标申请注册之前，“GRANDOE”商标经过使用在中国一定地域范围内已为相关公众所知晓。因此，被异议商标的申请注册未违反《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申请商标注册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的规定。
格莱特公司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简称《民法通则》）第四条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应不予核准被异议商标的注册申请。但是，《民法通则》第四条并非关于商标注册的法律规范，不属于衡量商标可否予以注册的具体法律根据；《民法通则》第四条的相关精神已经体现于《商标法》的相应条款并予以具体规定，格莱特公司应当结合《商标法》的具体条款主张相关理由并提供相应证据。因此，格莱特公司笼统主张被异议商标违反《民法通则》第四条，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格莱特公司主张郑一成是典型的“职业商标抢注人”，以及“被异议商标没有进行使用”，而应不予核准被异议商标的注册申请。但是，如果商标的注册行为均不违反《商标法》各具体条款之构成要件，那么，就在后商标的注册人的主观意图而言，即便推定其主观上存在明知或应知某个在先商标的知名度而“搭便车”之恶意的可能，则在后商标的注册亦不违反《商标法》的有关规定。因此，格莱特公司有关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由于格莱特公司对第20633号裁定中所涉及的其他内容不持异议，对此不再予以评述。
综上，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维持第20633号裁定。
格莱特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撤销第20633号裁定，判令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其主要上诉理由为：格莱特公司成立于19世纪80年代，1959年将其商号更名为Grandoe，1988年在中国福建省福州市成立独资公司——福州倩鹿企业有限公司，其英文商号亦为Grandoe，并且上诉人在美国、加拿大、法国、德国、意大利、瑞士、日本等国早于被异议商标申请日前即注册了Grandoe商标，格莱特公司依法享有在先商号及商标权利。格莱特公司商号及在先商标具有独创性，被异议商标没有进行使用，格莱特公司通过大量在先使用已经在相关市场形成巨大影响力。郑一成是典型的“职业商标抢注人”，将抢注的多件商标转让或拟转让给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商标评审委员会未适用《民法通则》的诚实信用原则属于违法行为，第20633号裁定认定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被异议商标的申请注册违反了《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依法不应予以核准注册。
商标评审委员会、郑一成均服从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
被异议商标（见下图）系第3734631号“GRANDOE”商标，由郑一成于2003年9月26日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简称商标局）提出注册申请，指定使用在第25类的服装、婴儿全套衣、游泳衣、足球鞋、鞋、帽、袜、手套（服装）、领带、皮带（服饰用）商品（即复审商品）上。2006年3月14日，该商标经初步审定并公告在第1015期《商标公告》上。
被异议商标
针对被异议商标，格莱特公司在法定异议期内向商标局提出异议。2010年1月13日，商标局作出（2010）商标异字第00308号《“GRANDOE”商标异议裁定书》（简称第00308号裁定），裁定：被异议商标予以核准注册。
格莱特公司不服第00308号裁定，于法定期限内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复审申请，其主要理由为：格莱特公司已经有100多年的历史，对“Grandoe”商标享有在先商标权和商号权，通过在中国大陆地区近20年的使用，格莱特公司“Grandoe”商号和商标已经具有相当的知名度。郑一成的商标注册申请行为明显出于恶意，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依据《商标法》第三十一条、《民法通则》第四条的规定请求不予核准被异议商标注册。
格莱特公司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了以下主要证据：
1、在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商标注册材料；
2、关于“Grandoe”品牌及产品的网页介绍；
3、格莱特公司“Grandoe”产品的各年度宣传手册，其中大部分宣传商品为手套等产品，且时间早于被异议商标申请日；
4、被异议商标申请日前相关杂志对“Grandoe”产品的报道及其译文；
5、格莱特公司董事会会议记录及公证认证件、财务报告部分内容及其译文公证件；
6、经公证的福州倩鹿企业有限公司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外商投资批准证书、章程、合同等文件及进出口发票，该公司英文名称为：GRANDOEFUZHOUCHINAENTERPRISES，INC.，其为格莱特公司投资设立的独资公司；
7、格莱特公司产品的标牌实物照片复印件；
8、福州倩鹿企业有限公司产品标牌、名片及厂区厂房照片，上述标牌、厂房等突出印有“Grandoe”标识；
9、郑一成名下的商标列表及相关商标所有人的信息；
10、经公证的华夏商标转让网的网页资料，显示“莱乐富”、“益君多”等商标转让信息；
11、涉及商标出售事项的往来信件，商讨以两万元人民币转让被异议商标事宜，等等。
2011年9月9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第20633号裁定，认定：《民法通则》不属于评审直接依据，将结合格莱特公司具体理由并依据《商标法》相关规定予以审理。格莱特公司提交的福州倩鹿企业有限公司章程记载，产品100%直接销往中国境外，而且格莱特公司在本案中亦未提交在中国境内销售、宣传带有“Grandoe”商标产品及其企业宣传的相关证据。在案仅有少量福州倩鹿企业有限公司的出口发票能证明其“Grandoe”商标产品由中国出口至境外，但该事实对中国相关公众的影响有限；其余证据或形成于境外，或未翻译为中文，或未显示商标、形成时间等，均不予采信。综上，在案证据尚不足以认定格莱特公司在中国境内在先使用“Grandoe”商标并使之具有一定影响，亦不能证明其商号经使用具有较高知名度，使相关公众将被异议商标与格莱特公司相联系从而损害其商号利益。综上，依据《商标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的规定，裁定：被异议商标在复审商品上予以核准注册。
在本案原审诉讼中，格莱特公司于2012年6月11日提交了福州倩鹿企业有限公司所获的奖励、奖牌；地方政府及相关行业出具的企业情况说明；字典未收录“Grandoe”的检索等证据材料，原审法院认为上述证据材料超出其依法指定的举证期间，未予采信。
经查，福州倩鹿企业有限公司成立于1988年7月14日，企业类型为外商独资企业，经营范围有：生产各种手套、帽子、围巾、睡衣、夹克、拖鞋、皮制饰品等。该公司章程记载，产品100%直接销往中国境外。对此，格莱特公司在二审中陈述，尽管该品牌的商品销往国外，但一些商品又通过外贸形式进入中国市场销售，而且福州倩鹿企业有限公司在当地所获的荣誉足以证明其影响力，并提交了百度百科、中国滑雪设备网、淘宝网、豆瓣网、阿里巴巴、三夫户外等网站对“Grandoe”品牌及其产品的介绍。
在本案二审诉讼中，格莱特公司在举证期限内提交了京长安内经证字第17000、17001、17002、17003号公证书，分别证明郑一成于1996年8月即开始从事商标代理工作，2003年即为职业律师；美猴王商标网的所有人为郑一成，显示郑一成为泉州市汇银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美猴王商标网转让售卖的商标总数达1000多个，其中有被异议商标、VIVIKES、SPORTSCO、益群多、汉神、鳄鱼图形、袋鼠图形等商标，并附有被异议商标注册证复印件的网页等，以证明郑一成恶意抢注他人大量商标，以出售为手段，牟取不正当利益。商标评审委员会、郑一成未对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以上事实，有被异议商标档案、第00308号裁定、商标异议复审申请书，第20633号裁定、格莱特公司及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的证据材料、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在行政诉讼中，法律、法规并未禁止行政相对人补充提交证据。考虑维护具体行政行为的稳定与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之间的平衡，本案二审中格莱特公司在举证期限内提交的四份经公证的证据材料，属于对其相关主张的补强和新发现的事实证据，本院予以采信。
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被异议商标的申请注册是否属于《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情形。
《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
根据在案证据，在被异议商标申请日之前，“Grandoe”商标的使用证据主要体现为网页介绍、产品的各年度宣传手册、杂志报道等，大部分为外文证据。结合其在多个国家的商标注册证，可以证明“Grandoe”商标在中国境外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不足以证明其在中国大陆地区经使用并具有一定影响，因此，原审法院及商标评审委员会的相关认定理由正当，本院予以支持。
《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其中在先权利包括在先商号权益。判断系争商标是否侵他人的在先商号权益，应以系争商标的申请注册和使用是否容易导致相关公众产生混淆，致使他人利益可能受到损害为要件。
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格莱特公司于1959年即将其商号命名为“Grandoe”，并以此商号于1988年在中国福建省福州市成立独资公司。经查，“Grandoe”商号在词典里未见固定含义，具有一定的独创性和显著性，而被异议商标与“Grandoe”商号字母组成完全一致，二者属于相同商业标识。格莱特公司提交的其商号在被异议商标申请日之前使用的证据主要有企业介绍及经营范围、合同文件、进出口发票、标牌、厂区照片、企业荣誉等，结合格莱特公司在美国、加拿大、法国、德国、日本等国早于被异议商标申请日前的“Grandoe”商标注册情况，并考虑国内网站对以“Grandoe”为商号的格莱特公司及其产品的介绍，可以认定在被异议商标申请日前后，格莱特公司持续使用“Grandoe”商号经营手套、服装等商品，并为一定地域的相关公众所知晓。郑一成与格莱特公司所投资成立的独资公司同处福建地区，对该商号的使用情况理应知晓，且其通过美猴王商标网意图出售被异议商标牟取不正当利益，不具备实际使用该商标的目的，其恶意抢先注册行为明显。由于格莱特公司提供的手套、帽子等商品与被异议商标指定使用的服装等商品属于类似商品，相关公众看到被异议商标时，易误认为被异议商标与格莱特公司存在某种特定的联系，对商品的来源产生混淆误认，进而可能损害格莱特公司的利益。因此，被异议商标在指定使用复审商品上的申请注册属于《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的情形。原审法院及商标评审委员会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鉴于本案二审裁判结果系综合考虑格莱特公司在诉讼中提交的新证据得出，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应由格莱特公司承担。
综上，原审判决及第20633号裁定部分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格莱特公司关于被异议商标不应予以核准注册的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知行初字第757号行政判决书；
二、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的商评字（2011）第20633号《关于第3734631号“GRANDOE”商标异议复审裁定书》；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针对第3734631号“GRANDOE”商标重新作出异议复审裁定。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人民币一百元，均由美国格莱特公司负担（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燕蓉
代理审判员 潘 伟
代理审判员 孔庆兵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郭雪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