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00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志，男，1986年6月2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世勇，重庆渝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韬，男，1974年11月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雷志江，重庆四方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上诉人王志与被上诉人李韬服务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开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27日作出（2014）开法民初字第01510号民事判决。王志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开县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李韬系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未进行工商登记）的所有人，其于2013年12月28日与王志签订了合同书（另附服务项目清单），约定李韬为王志以及其兄弟ＸＸ提供婚礼庆典服务，本次婚礼合计总金额20万元，并且约定相关费用在签订合同时给付10万元，余下10万元在婚礼前一天付清，并约定违约金20%。王志还在李韬所拟定的设备费用和人员费用（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聘请的人员）表上签字确定。合同签订后，王志按约定支付了10万元。2013年1月8日，李韬按约定在重庆市开县九龙镇九龙广场为王志以及其兄弟ＸＸ举办了婚礼，但是王志未按约定支付余款10万元，只是于2014年春节前支付了1万元，余下9万元一直未支付。
李韬一审起诉称：李韬开办的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未办理工商登记。2013年12月28日，李韬和王志就向王志提供婚庆服务达成协议并签订合同书，约定由李韬为王志兄弟俩的婚礼提供婚庆服务，王志向李韬支付服务费20万元，在签订合同时，王志向李韬支付了10万元，余款在婚礼前一天付清。合同签订后，李韬依照合同约定为王志兄弟俩提供了婚庆服务，为此李韬投入了巨大的成本和精力，但是王志却没有按照合同支付余下款项，直到今年农历腊月二十九日，王志才支付1万元，对余款9万元王志以各种理由进行推脱。为此李韬起诉要求王志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余下9万元并承担违约金。
王志一审答辩称：本案中王志与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签订的合同，并且李韬也未提交其系开县至爱婚礼负责人的证据，李韬不具有合同主体身份，故李韬的诉讼主体资格不适格，应驳回其起诉；合同附件中约定的项目费用与正常购买价格相同，甚至高于购买价格，其服务项目费用明显大大超出市场同类服务的报酬标准，一方获得的利息超过法律规定允许的限度，构成显失公平；李韬诉称开县至爱婚礼没有进行工商登记，说明李韬在和王志签订合同时故意隐瞒事实真相，欺骗王志，让王志对此造成重大误解，从而导致王志在签订合同时不能做出正确的判定，王志意思表示不真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撤销或者变更合同，并按照市场同类服务报酬标准调整合同价格。王志认为李韬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已经履行完毕服务合同，故不承担违约金。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李韬和王志有如下争议焦点：1、李韬是否有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9条之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应登记而未登记即以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名义进行民事活动以直接责任人为当事人。本案中，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未进行工商登记，虽然合同的签订方乙方处盖有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印章，但同时李韬又签字予以确认，此种情况下以其责任人李韬为本案原告并无不当。若李韬应该登记为个体工商户而没有登记，那么其以原告身份（实际经营人）参加诉讼也无不当。2、李韬和王志之间签订的合同是否构成显失公平。首先王志以合同中约定的价格完全可以购买了李韬提供的设备以及明显高于重庆市知名婚庆服务公司的服务费用为由，认为该合同显失公平，但是从该合同以及物品人员清单中可以看出，物品价格包含物品的使用费、人工费、运费、其他婚礼工作人员的出场费、车费、住宿费等相关费用，不能单纯地理解为物品的使用费，故本案中不能单纯从约定物品及人员的价格来认定双方订立的合同显失公平；其次王志提交的重庆知名婚庆公司给出的服务价格系在酒店内举办婚礼的价格，而本案王志以及其兄弟ＸＸ的婚礼系在山区的露天广场举办的，开县县城到开县九龙山镇有20多公里的里程，李韬在筹备婚礼的过程中所投入成本均远远大于在县城内举办的婚礼，并且露天广场举办婚礼舞台以及附属设施的搭建成本也高于酒店里面搭建舞台的承办，可见其服务价格和在酒店内举办婚礼的服务价格不具有可比性，不能按重庆市知名的婚庆公司给出的价格，来认为李韬为王志举办婚礼要求的服务费过高；另外，王志无其他证据证明在签订该合同之时李韬利用其自身优势或者利用王志没有经验。故本案中王志主张李韬和王志签订的合同显失公平不予支持。3、李韬和王志在签订合同时是否存在重大误解。王志认为李韬经营的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没有进行工商登记，说明李韬在和王志签订合同时故意隐瞒事实真相，欺骗王志，导致王志在签订合同时不能正确判断，意思表示不真实，由此认为王志在签订合同时存在重大误解。所谓的重大误解是指行为人因对合同重要内容产生错误认识而使意思与表示不一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行为人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一审法院认为李韬虽然在签订合同时可能隐瞒了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没有进行工商登记的事实，但是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是否进行工商登记和其是否有能力为王志办好婚礼之间并没有直接联系，并且双方在订立合同之时，就对服务项目进行了协商，并且拟定了服务费用清单，合同的内容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即使王志有一定的误解，但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因此遭受的损失，故对王志在签订合同时存在重大误解的主张不予支持。李韬与王志所签订的服务合同既不构成重大误解，又不构成显失公平，并且该合同李韬已经实际履行，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可撤销合同的情形。4、关于李韬要求王志支付违约金问题。对于李韬要求王志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4万元的主张，因李韬按照约定履行完毕了合同，王志未按约定完全履行合同，应当支付违约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本案中李韬与王志签订的合同第4条明确约定，如有违约则向对方赔偿违约金为总金额的20%，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应遵守，但本案中服务合同未约定违约金是不履行违约金还是不完全履行违约金，王志只有余下的9万元未支付，系不完全履行违约，故按王志未支付部分的20%计算违约金为宜，即王志向李韬支付违约金1.8万元。综上，王志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签订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应确认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李韬为王志按照合同提供了婚庆服务，王志应当按照合同支付服务费，故对李韬要求王志支付余下9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并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1.8万元。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9条之规定，判决：（一）王志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韬婚庆服务费余款9万元；（二）王志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韬违约金1.8万元；（三）驳回李韬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50元，减半收取1025元，由王志负担，保全费920元，由李韬负担。
上诉人王志不服该判决，上诉称：（一）原审认定李韬的原告主体资格适格的只要证据是一审法院主动调取的开县工商局证明1份。一审法院主动调取该证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相关规定。违法调取证据，破坏审理程序的公平和公正，明显偏袒李韬，该证据来源违法不具备合法性，不能作为定案依据。本案服务合同是王志与“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签订，李韬以其个人名义提起诉讼，应当出示其诉讼主体是否适格的充分证据，如果不能，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二）原审判决认为“王志主张李韬和王志签订的合同显失公平不予支持”错误。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在紧迫或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而订立的明显对自己有重大不利的合同。显失公平的合同往往是当事人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极不对等，经济利益上不平衡，因而违反了公平合理原则。本案中，王志向法庭出示了部分物品的网络报价，可以看出李韬所收取的服务费用比正常的购置价还高。原审法院认为这些价格包括人工费、运费等。但王志同样向法庭出示的重庆知名婚礼公司服务报价，同样也包括上述内容，但报价也只有两三万元，与李韬的20万元报价天差地别。一审法院认为婚礼现场距县城20多公里，因此产生的费用较多，但20多公里距离的运费能有多少？按照正常收费，肯定不会超过两三百元。一审法院认为需要搭建舞台要高于其他不需要搭建的婚庆费用，上诉人对此表示认可，但按照被上诉人的报价，搭建舞台为45000元。一个钢结构的舞台，材料是租用的，租期不过几天，搭建不过需要几人一两天时间，按照正常市场价不会超过几千元。以上种种天价收费，明显是被上诉人利用其自身优势和上诉人没有经验，签订了一个权利义务极不对等的合同，违反公平合理原则，构成显失公平。（三）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不存在重大误解不实。合同法第60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是一个服务合同，对于提供服务方所具备的资质条件直接影响接受服务方对于其服务能力和服务质量作出正确判断的重要标准。根据《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被上诉人隐瞒事实真相，欺骗上诉人，以没有任何登记的“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的名义签订合同，致使上诉人在签订合同时对于合同对方主体认知错误，对对方服务质量，服务能力的认知同样出现错误，从而导致其在签订合同时对于服务报酬的约定产生错误的评判，签订了一个天价的婚庆服务合同，一个显失公平的合同，符合法律对于重大误解的规定。综上，被上诉人隐瞒真相，以没有任何登记“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欺骗上诉人，造成上诉人重大误解，签订了一个显失公平的天价婚庆服务合同，而一审法院违反法律规定，在审理过程中违反程序规定违法调取证据，采用不具备合法性的证据作为定案依据从而作出错误判决。因李韬主体不适格，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决，改判驳回李韬的起诉。
被上诉人李韬二审答辩称：（一）李韬经营的“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确实没有进行工商登记，但李韬已经提供了充分证据证明该婚礼服务中心就是其开办的。不能因“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没有进行工商登记，就否认李韬作为本案服务合同纠纷原告的主体资格。至于一审法院依法调查工商登记信息，是人民法院为了查清案件依职权调取，并无不当之处。（二）王志所提本案合同约定的服务报酬显失公平，其依据均是从网络上收集的相关信息，与本案约定的价格没有可比性。李韬为了王志兄弟的婚庆组织人员前后忙碌了十多天，王志对李韬的服务也是签字认可的。因此并不存在显失公平。（三）王志所提的重大误解是认为李韬不是“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的经营人，而且没有工商登记。“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是否登记，并不能导致王志产生重大误解。李韬本身作为经营人，即使婚礼服务中心未登记，也是李韬个人承担责任。因此，王志的上诉事实和理由均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李韬提交“开县牵手婚庆服务中心”《个人独资企业营业执照（副本）》《税务登记证（副本）》《组织机构代码证》，以证明李韬在2011年4月11日投资开办“开县牵手婚庆服务中心”这一个人独资企业。经质证，王志无异议。
二审中，除王志对一审判决确认的“李韬系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的所有人”有异议外，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确认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二审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1、李韬的主体资格是否适格，以及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工商登记信息是否违反法定程序；2、王志与李韬签订的本案服务合同时是否存在重大误解，且合同显失公平。
（一）李韬的主体资格及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证据的合法性
李韬以原告身份提起一审诉讼，其主体是否适格，其判断标准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即“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李韬以原告身份提起诉讼，依据的是本案所涉的《合同书》。经查，该合同的甲方由王志签名，乙方除加盖了“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印章外，还有李韬的签字。按照查明的事实，“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未在工商管理部门登记，故无法从工商登记信息得知该婚礼服务中心的实际经营人。但从李韬在前述合同书上签字的行为，以及在一、二审的陈述，对于其主体资格的认定已经充分。如果王志认为李韬并非“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的实际经营人，应当就此提供相反的证据予以证实，但王志并未就此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不能因“开县至爱婚礼服务中心”没有工商登记，就否认李韬作为实际经营人的身份，并进而否定李韬的原告主体资格。至于一审法院依职权调查工商登记信息，是人民法院审查主体资格的职权所在。因为主体资格涉及程序问题，对于程序问题，人民法院应当主动审查，并进行必要的调查。因此，李韬以原告身份提起本案一审诉讼，其主体资格适格。一审法院针对李韬主体资格问题所作的必要调查也是符合法律规定的。
（二）王志是否因重大误解而订立本案合同，以及本案合同是否显失公平
本案中，王志所提的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均是指向的本案合同所约定的服务报酬，并未就服务质量提出任何异议，说明李韬提供的婚庆服务质量符合合同约定。服务报酬的确定是双方协商的结果，而且对于婚庆这一人身大事，对于婚庆承办人的选择也应是经过多方考察后所作出的慎重选择，无论是服务质量还是服务报酬。王志对于在订立合同时，对服务报酬存在重大误解或合同对服务报酬的约定显失公平，其提供的证据均是从网络上收集的相关证据，但此并不能作为判定本案合同订立就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依据。因此，因王志就其主张的事实没有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故其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系合同之诉，对于合同订立过程以及合同内容的审查其法律依据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而王志在本案合同签订时即支付10万元，随后又在婚庆结束后支付1万元，在李韬因王志未履行下剩报酬提起诉讼后，提出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王志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60元，由上诉人王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先华
代理审判员 龙江莉
代理审判员 李洪武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