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17民终2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住所地：广东省阳江市高新区随垌地段（原金山民营科技园内）。
法定代表人：傅卓，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程汝祥，该院职员。
委托代理人：余怀生，广东法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一，男，1972年9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阳江市江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傅二，男，1946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阳江市江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三，女，1952年10月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阳江市江城区。
三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文晓波，广东海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因与被上诉人林一、傅二、黄三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阳江市江城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26日作出的（2015）阳城法民一初字第19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是一所全民所有制的专科医院。患者傅某甲因“胡言乱语、行为冲动13年，复发3天”，于2015年2月28日到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处治疗，经该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患者傅某甲被安排至该院宁心楼307房住院治疗，同时在该病房治疗的还有另两位精神分裂症病患者王某乙、程某丙。2015年6月30日凌晨3时许，患者王某乙突然走到傅某甲的床边，用拳头、胶桶对正在睡觉的傅某甲进行殴打。傅某甲被打后从床上下来，王某乙上前扯住傅某甲的头发，将傅某甲摔倒在地，后骑坐在傅某甲的身上，用手扯住傅某甲的头发，将傅某甲的头部向地板撞击，并先后用拳头、沐浴露胶瓶击打傅某甲的头部、胸部等。同病房的程某丙拦阻未果就大声呼叫。值班护士黄丽娜、医生林进应等人听到后马上赶到病房将王某乙控制并现场对傅某甲进行抢救，傅某甲经抢救无效死亡。阳江市公安局江城分局于2015年7月9日作出阳公江鉴通字（2015）00360号《鉴定意见通知书》，鉴定意见是：被害人傅某甲符合头面部遭受钝性外力作用致蛛网膜下腔出血引起中枢神经系统衰竭而死亡；傅某甲的死亡属他杀。阳江市公安局江城分局于2015年7月9日作出阳公江鉴通字（2015）00361号《鉴定意见通知书》，鉴定意见是：，致害人王某乙为精神分裂症（疾病期），其在实施危害行为时无刑事责任能力。
原审另查明，被害人傅某甲属于非农业家庭户口，生于1975年2月21日，殁年40岁。林一是其丈夫，两人没有生育子女。傅二、黄三是被害人傅某甲的父母，分别生于1946年7月10日和1952年10月6日。
2015年11月12日，林一、傅二、黄三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向其赔偿803848.50元［医疗费4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200元（132×100／天）＋死亡赔偿金651974元（32598.70元／年×20年）＋丧葬费29672.50元（59345元／12个月×6个月）＋交通、住宿费5000元（亲属处理丧事的酌定费用）＋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并负担诉讼费、鉴定费。
在一审诉讼过程中，林一、傅二、黄三明确表示以医疗服务合同过错要求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承担赔偿责任，不主张侵权责任赔偿。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患者傅某甲因精神分裂症到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处住院并接受治疗，双方已建立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八条“医疗机构应当配备适宜的设施、设备，保护就诊和住院治疗的精神障碍患者的人身安全，防止其受到伤害，并为住院患者创造尽可能接近正常生活的环境和条件”的规定，患者傅某甲在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接受医疗服务期间内，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对傅某甲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傅某甲在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接受医疗服务期间内，被同病房的精神病患者王某乙殴打致死，构成侵权责任与违约责任竞合，林一、傅二、黄三有权选择侵权责任或违约责任要求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予以赔偿。现林一、傅二、黄三明确表示以医疗服务违约请求赔偿损失，因此，对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提出追加侵权人王某乙及监护人何某丁的申请，原审法院不予支持。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作为专科医院，除应对患者进行常规的治疗外，还应充分考虑精神分裂症的病理特征，对控制能力降低的精神病人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尽到特殊的安全保障义务。在封闭式管理期间，直接侵权人王某乙的法定监护人实际上已经失去对其的控制，无法履行相应的监护职责，在此期间，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应对精神病患者履行充分谨慎的注意义务，随时随地留意她们的行为，保证患者的安全，对受害人傅某甲在住院治疗期间被他人殴打致死，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未尽相应的安全保护义务，存在违约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林一、傅二、黄三要求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承担违约责任具有法律依据。但双方在医疗服务合同期间，并未就该违约责任进行明确约定，因此可参照侵权责任进行赔偿。患者傅某甲在住院治疗期间被他人殴打致死，不属于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的行为直接所致，考虑精神病者特殊的人身危险性，可适当减轻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的赔偿责任，根据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未尽相关安全保护义务的过错程度，酌情确定其承担70%的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和参照《广东省2015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结合林一、傅二、黄三的请求，原审法院核定其因傅某甲死亡造成的损失有：1、死亡赔偿金603858元（根据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全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30192.9元／年×20年）；2、丧葬费29672.50元（按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64790元／年÷12个月×6个月，为32395元，林一、傅二、黄三主张29672.50元，原审法院按其主张予以支持）；至于林一、傅二、黄三请求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林一、傅二、黄三请求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问题，因其主张的是违约责任，故对其该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林一、傅二、黄三请求的交通费、住宿费，没有证据予以证实，亦不予支持。林一、傅二、黄三的上述损失共计633530.50元，由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为443471.35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限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林一、傅二、黄三损失443471.35元；二、驳回林一、傅二、黄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受理费11838元，由林一、傅二、黄三负担3886元，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负担7952元。
上诉人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无需承担赔偿责任。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患者傅某甲被害，是患者王某乙直接侵害的结果，王某乙作为无民事行能力人，应与其监护人一起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并不因对患者的治疗而承担监护责任，患者的监护权及监护责任并未因此转移。王某乙及其法定监护人何某丁应当作为本案当事人参加诉讼，原审未追加属于程序违法，应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本案属于一般侵权之诉，原审未进行相关鉴定便认定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存在过错并承担主要责任显属不当。本案案由应为一般人身损害赔偿，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性质为医疗服务合同纠纷属于认定不当。关于医疗机构安全保障义务的问题。首先，安全保障义务的前提是“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不能从结果（出现精神病人打死另外一个病人）来推断医疗机构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已经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实际上，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对作为“凶手”的精神病患者的暴力有无预见能力问题，应是一个专业技术问题，需要进行医疗损害鉴定才能判断，原审没有经鉴定，违反了医疗纠纷案件基本的法定程序，直接认定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存在过错并承担70%的责任的认定显属不当。三、本案案由为医疗服务合同纠纷，医疗机构的安全保障义务也并非医疗服务合同所约定的权利义务，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并未违反医疗合同的约定，依法不应承担违约责任。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其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林一、傅二、黄三共同答辩称：不同意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的上诉请求。傅某甲到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住院治疗，虽无签订书面合同，但实际建立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林一、傅二、黄三有权根据合同法的规定选择合同责任或者侵权责任。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是一个封闭式的专科医疗机构，其患者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全靠其看管照料。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的值班医务人员未能及时发现傅某甲被殴打的行为，未能尽到法定的巡视及防护义务，导致傅某甲死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请求驳回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接收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傅某甲住院治疗，双方已成立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傅某甲在接受住院治疗期间，被同病房的精神病患者王某乙因病情发作殴打致死的事实是经公安机关侦查终结作出的结论，各方当事人对此也没有异议，应予认定。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是一家合法成立的精神病防治专科医院，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八条“医疗机构应当配备适宜的设施、设备，保护就诊和住院治疗的精神障碍患者的人身安全，防止其受到伤害，并为住院患者创造尽可能接近正常生活的环境和条件”的规定，对在其医院住院治疗的患者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因此，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对前来住院治疗的每一位患者都应当进行专业的病情诊断，合理安排病房，制定适当的治疗和护理方案，健全安全保障机制，落实安全保障措施。由于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对精神病患者王某乙的病情未能作出正确的诊断，对王某乙病发的危险性未能采取适当的安全防范措施，导致王某乙在病发中将同病房的傅某甲殴打致死，故此，应认定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对王某乙的诊疗护理行为和对该病房的管理确有过错，且与傅某甲的死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林一、傅二、黄三作为傅某甲的近亲属提起诉讼，明确请求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承担合同责任，符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主张应按普通侵权纠纷处理本案与上述法律规定不符，原审对其该主张不予支持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本案构成侵权责任与违约责任竞合，因林一、傅二、黄三选择合同责任请求赔偿，因此，原审对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请求追加侵权人王某乙及其监护人何某丁为当事人的申请不予支持正确。因医患双方并未就该违约责任进行明确约定，原审参照侵权责任的标准，判决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承担死亡赔偿金和丧葬费的赔偿并无不妥。本案中，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承担的是合同责任。林一、傅二、黄三对原审判决由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承担70%的赔偿责任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对案件定性正确，处理结果并未损害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的合法利益，本院予以维持。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的上诉理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952元，由上诉人阳江市公共卫生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龙 飘
审 判 员 何桂霞
代理审判员 施震宇
二〇一六年六月七日
书 记 员 曾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