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晋市法民再终字第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晋城中心支公司。
住所地：晋城市凤台西街****号龙焰综合楼。
负责人：侯敬东，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郎满红，山西君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上官慧娟，山西君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贾承斌，男，1972年5月8日生，汉族。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周学丰，男，1971年12月16日生，汉族。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阳城县住房资金管理中心。
法定代表人：刘军锋，该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继亮，山西析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晋城中心支公司（下称太平洋财保）与被申请人贾承斌、周学丰、阳城县住房资金管理中心（下称阳城房管中心）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一审原告贾承斌于2012年3月26日向阳城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诉三被告交通事故赔偿。该院于2012年8月30日作出（2012）阳民初字第714号民事判决并生效。被告之一太平洋财保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1月26日作出（2013）晋市法民申字第12号民事裁定，以原生效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为由提审本案。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太平洋财保的委托代理人郎满红和上官慧娟、被申请人贾承斌、被申请人周学丰、被申请人阳城房管中心的委托代理人陈继亮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阳城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12月3日19时许，阳城房管中心司机周学丰驾驶本单位晋EZJ9**号红旗牌轿车接本单位加班人员，途中遇白波驾驶的晋EBD0**号夏利牌轿车迎面驶来，两车在避让过程中相撞，周学丰驾车在继续前行时致夏利车后移将贾承斌撞伤，周学丰驾车驶离现场。此事故经阳城县交警大队认定，周学丰系交通肇事后逃逸，应负事故的全部责任，白波及贾承斌无责任。贾承斌所受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59375.19元。阳城房管中心对其晋EZJ9**号轿车在太平洋财保同时投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下称交强险）和10万元的第三者责任险（下称三者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周学丰的行为系履行职务，其应负的赔偿责任依法应由其所在单位阳城房管中心承担。太平洋财保应首先在保险责任限额内对受害人贾承斌进行赔偿，不足部分，由投保人阳城房管中心赔偿。太平洋财保依照保险条款中关于“交通肇事后逃逸，驾驶人、被保险人、投保人故意破坏现场、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保险人对事故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不负责赔偿”的规定主张应免除其第三者责任险的赔偿责任，但一审法院认为周学丰并未发生前述故意破坏现场、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情况，故太平洋财保的免责主张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七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晋城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支付贾承斌赔偿款12万元，在三者险限额内支付贾承斌赔偿款10万元，共计22万元；二、阳城县住房资金管理中心支付贾承斌赔偿款39375.19元。诉讼费6600元由阳城房管中心负担。
一审判决生效后，太平洋财保申请再审称：（一）一审法院将判决书让未经授权的王学军签收，送达程序违法，剥夺了太平洋财保的上诉权；（二）太平洋财保在三者险范围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一）项规定“交通肇事后逃逸”就属于保险人的免赔情形，其中“交通肇事后逃逸”与后面的“故意破坏现场、伪造现场、毁灭证据”是并列关系。且周学丰驾车逃逸，致交警部门无法查清事实，显然属于故意破坏交通事故现场、毁灭证据的行为，故一审判决曲解条款本意属明显错误。
阳城房管中心的答辩意见为：（一）太平洋财保的工作人员王学军到法院签字领取判决书，可以视为太平洋财保指定的代收人，一审法院并未违反法定送达程序；（二）一审法院判令太平洋财保在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责任是恰当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一）项中的“交通肇事后逃逸”与“故意破坏现场、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之间是递进关系而非并列关系；而且根据《合同法》规定，提供保险合同格式条款的太平洋财保未能举证证明其已就该免责条款向阳城房管中心充分提示和解释说明，那么法院认定该条款无效是正确的。故认为太平洋财保要求对本案进行再审的理由不充分，不应支持。
被申请人周学丰口头同意阳城房管中心的答辩意见。
被申请人贾承斌口头同意阳城房管中心的答辩意见。
再审经审理查明，原生效判决所查明的交通事故基本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另查明，每个车户投保时，主要书面文件有两份，一是保存于保险公司的《投保单》，二是交付给投保人的《保险单》，均系格式合同。太平洋财保提供的2009年4月30日阳城房管中心投保本案EZJ966号机动车三者险的《投保单》，在保险人声明一栏，载有“请您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保险责任、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等内容……”；在投保人声明一栏，载有“保险人已对保险条款中各项内容尤其是保险责任、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等作了明确说明，本人同意投保……”。以上两处文字紧相衔接，隐约能看到一个印章的外缘痕迹，看不到印章内有任何文字，再审经核对原件亦如此。太平洋财保称这是阳城房管中心所盖的公章，该中心予以否认。
在投保人阳城房管中心持有的《保险单》下方，“明确告知”一栏有三项内容，其中“3、请您详细阅读所附保险条款，特别是有关责任免除、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义务的部分”。再审庭审中，太平洋财保的委托代理人称，交付给投保人《保险单》的同时，附有保险条款，并当庭提供了名称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神行车保机动车综合险》（2009版）的保险条款，其中包括《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险条款》等若干项共6页小字，每个条款项下的“责任免除”部分，都是用与其他部分同等字号的黑体字印刷。其中《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的“责任免除”部分的第七条规定，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赔偿责任：（一）、交通肇事后逃逸，驾驶人、被保险人、投保人故意破坏现场、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第三者、被保险人或者其允许的驾驶人的故意行为、犯罪行为，第三者与被保险人或者其它致害人恶意串通的行为；（二）、……；（三）、……
关于太平洋财保向阳城房管中心交付《保险单》的同时，是否交付了包括前述第七条第（一）项“交通肇事后逃逸，驾驶人、被保险人、投保人故意破坏现场、伪造现场、毁灭证据…”在内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双方各执一词，太平洋财保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已经交付该条款。
关于一审的送达程序是否合法问题，因本案已经进入再审程序，对太平洋财保未能及时提起上诉的问题已予补救，且本院也不是以程序问题为由裁定本案进入再审程序的，故对此不予审理和认定。
本院认为，再审争议的焦点如下：
一、本案保险人对免责条款是否已尽提示说明义务。
首先，太平洋财保是否向阳城房管中心提交了保险条款，虽阳城房管中心否认，但是，既然阳城房管中心持有的《保险单》中“明确告知”栏有“3、请您详细阅读所附保险条款，特别是有关责任免除、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义务的部分”，那么对此，阳城房管中心有义务阅读，如果当时保险公司没有提交，阳城房管中心自然有权向其索要，所以是否提交不能构成阳城房管中心不知晓免责条款的理由。
其次，对于该免责条款，太平洋财保是否已向阳城房管中心提示或明确说明，双方存在争议。本院认为，法律是根据社会一般人对相关知识的认知程度来设定的，对于《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提示或者明确说明”义务的履行程度，应以提示或说明的内容是否为公众所熟知来判定。交通肇事后停车报警是每个公民应尽的法律义务，法律法规均有规定，也是日常生活常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因抢救受伤人员变动现场的，应当标明位置……”；第一百零一条第二款规定“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的，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吊销机动车驾驶证，且终生不得重新取得机动车驾驶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但是，有证据证明对方当事人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责任”。2013年6月8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这对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提示或者明确说明”明显放松了要求，即对法律法规所明确规定的义务，保险人只作出“提示”即可，不再特别强调“明确说明”。那么，参照新司法解释的精神，在本案保险人太平洋财保已经在保险单中提示被保险人注意免责条款的情况下，即使对该免责条款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亦不影响该条款的效力。
二、对《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一）项应如何理解。
本条款中“交通肇事后逃逸”与逗号之后的“驾驶人、被保险人、投保人故意破坏现场、伪造现场、毁灭证据”在语义上到底是什么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周学丰虽交通肇事后逃逸，但未发生前述故意破坏现场、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情况”，显然将其理解为递进关系，即“驾驶人、被保险人、投保人”出现了逃逸的行为还不足以使保险公司免责，还必须有“故意破坏现场、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后续行为。本院认为，如此理解规范性文件的条款明显不当，因为“逃逸”与“故意破坏现场、伪造现场、毁灭证据”具有同样的法律后果，即逃逸本身就具有放任现场被破坏的主观心理，与故意破坏等三种情形相比只是作为与不作为、被动与主动之别，并无实质区分，它们都具有使事故现场失去原貌、造成事故责任无法客观认定的法律后果，所以《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对其作出了最为严厉的法律评价，即“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本院进一步认为，肇事后履行救助义务，是每个驾驶人员应当知晓的法律常识，也是每个公民应当遵守的道德底线，倘若驾驶人肇事后不对受害者救死扶伤，而是选择违法逃逸，就应当对该行为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所以，只要车方具有“交通肇事后逃逸”行为，免责条款生效的条件就已经成就。一审法院对该条款的理解失之偏颇，对保险人来说有失公允，不利于法律一般预防作用的发挥，会间接鼓励逃逸行为，从而影响道路交通领域文明和谐、团结友爱社会氛围的形成，失却了法律促进良好社会秩序形成的初衷，有悖法律正义。
综上，原审生效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对《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免责条款语句之间的关系理解有误，判令太平洋财保在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二百零七条和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阳城县人民法院（2012）阳民初字第714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晋城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贾承斌12万元（已执行）；
三、阳城县住房资金管理中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日赔偿贾承斌139375.19元（已执行39375.19元）；
四、驳回贾承斌要求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晋城中心支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赔偿其10万元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600元，再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共8900元，由阳城县住房资金管理中心负担7760元，贾承斌负担11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凌云
审判员 赵贵明
审判员 祁 俊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ＸＸ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