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青民二商终字第60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崂山泉心矿泉水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毕华德，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郭仁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半岛都市报业发行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支英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毅。
上诉人青岛崂山泉心矿泉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崂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岛半岛都市报业发行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半岛报）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2008）崂民二商初字第3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23日受理该案后，由审判员张亚梅担任审判长并主审本案，与审判员盛新国、代理审判员温燕共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崂泉公司之委托代理人郭仁治，被上诉人半岛报之委托代理人周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半岛报在一审中诉称：2003年10月，半岛报垫付246万元为崂泉公司购买青岛市崂山区北宅街道办事处的土地一宗。2006年6月，双方达成协议，约定崂泉公司归还半岛报代垫款的数额由246万元减至200万元。崂泉公司从2007年起分三年还清200万元，前两年的还款额为每年65万元，最后一年为70万元。合同签订后，崂泉公司只支付半岛报部分代垫费，便不再按照约定支付剩余款项135万元，故请求判令崂泉公司支付半岛报上述代垫款135万元（仅指2008年1月1日之后的应付款，2007年12月之前的已在（2008）崂民二初253号案件中提出反诉）、违约金164700元。
崂泉公司在一审中辩称：崂泉公司支付半岛报土地垫付款应当以双方签订的矿泉水销售合同为基础，该销售合同约定，半岛报为崂泉销售矿泉水，崂泉公司应付土地款从半岛报销售矿泉水款中扣除。如甲方（半岛报）无故解除协议，由此造成的扣款不足或无法扣款由甲方自行承担。半岛报在矿泉水销售合同中首先违约，由此造成的后果半岛报自负，即半岛报为崂泉公司已垫付的土地款不再追究。而且就矿泉水销售合同发生纠纷后，崂泉公司作为原告已将半岛报起诉【（2008）崂民二初253号，以下简称253号】，半岛报已在该253号案件中就支付土地代垫款提起反诉，因此，半岛报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不应成为新受理案件的案由，故其请求应予驳回。
原审判决经审理查明的事实：2006年6月，半岛报（甲方）与崂泉公司（乙方）签订“合同书”一份，主要内容为：“甲方于2003年10月28日代替乙方出资人民币246万元，用于乙方从青岛北九水食品有限公司购买土地包括地上旧厂房、设备工具和矿泉水井（两眼）……，乙方于2006年6月16日归还甲方代垫款1万元，乙方至今尚未归还剩余245万元代垫款。因土地证正在办理过程当中（该土地产权不明析存在风险，乙方自愿承担该风险）、旧厂房和设备已拆除等原因，经双方协商将乙方归还甲方代垫款的数额减至200万元。因乙方一次性交付欠甲方款项确有困难，经协商乙方从2007年起分3年还清欠甲方的200万元代垫款，前两年每年还款额为人民币65万元，最后一笔还款额为70万元，先由甲方按销售协议从乙方销售给甲方的水款中扣留。同等条件下，乙方优先向甲方供应桶装水。如甲方（半岛报）无故解除销售协议，由此造成的扣款不足或无法扣款由甲方自行承担责任。如甲方违约，应按实际数额赔偿乙方损失；如乙方违约，甲方有权要求乙方赔偿损失，对延迟交纳的欠款按日计收0.5%的滞纳金。”上述协议中“如甲方无故解除销售协议，由此造成的扣款不足或无法扣款由甲方自行承担责任”之内容，庭审中半岛报、崂泉公司双方主张和抗辩的文意理解不一致，崂泉公司认为其意为“半岛报为崂泉公司已付的土地垫付款不再追究”；半岛报认为其意为“如半岛报无故解除合同仅应承担民事上的违约责任（如赔偿等），而并非如崂泉公司所称半岛报无权再追究土地垫付款了”。
2006年7月7日，双方签订“泉心矿泉水销售代理合同”，甲方为崂泉公司，乙方为半岛报，主要内容为；“甲方委托乙方代理销售泉心矿泉水，供水期3年（自2006年6月15日至2009年6月14日），供货数量：每年以350天计，全年完成80.5万桶；乙方每月一日前书面通知甲方次月市场需求计划（参考计划）如有特殊情况，乙方提前一天通知甲方，甲方按乙方提供的市场需求计划提前包装材料准备。甲方应保质、保量、按时生产，若出现延时或数量不足，甲方承担该批订单数量3倍罚款……2006年6月15日至2007年6月15日甲方向乙方供水价格为5加仑（即大桶，注）水3元／桶、3加仑（即小桶，注）2元／桶，超出全年销量80.5万桶后超出部分按10%奖励（返利产品均在次年1月5日前返还结清。），结算方式：每月的月底结账，先按照双方合同扣除欠款，（2006年6月15日至2007年6月14日扣除固定资产欠款142.76万元（每月扣除118967元），2007年和2008年每年扣除土地代垫款65万元（每月扣除54167元）、2009年扣除土地代垫款70万元（每月扣除58333元）】，剩余部分于第二个月的月初3日内向甲方付清货款，不能及时付款甲方每日按千分之三向乙方收取。水桶管理方面，以6月份最高销售3600桶的2倍7200桶为备用桶……，合同期限自2006年6月15日至2009年6月14日。”
原审再查明，本案系半岛报作为原告，崂泉公司作为被告，而在（2008）崂民二初字第253号案件中，崂泉公司为原告，半岛报为被告，其诉辩双方的意见分别为：崂泉公司诉称，其与半岛报于2006年7月7日签订《泉心矿泉水销售代理合同》一份，双方约定：自2006年6月15日至2009年6月14日止，半岛报每日给崂泉公司销售水2300桶。半岛报自2007年7月开始违约，日销售数量均低于合同约定，至2008年1月31日止，半岛报共计少销售量为284198桶，给崂泉公司造成直接经济损失852594元；并且未按合同约定付款，未付款金额为106578元。与此同时，半岛报还违反该合同的第三条约定，用半岛报经过QS标识认证的“泉心”品牌的水票，向消费者出售“崂翠”标识的水。严重侵犯了崂泉公司的合法权益。故请求判令：1、继续履行《泉心矿泉水销售代理合同》；2、半岛报立即支付崂泉公司未付货款106578元；3、半岛报赔偿崂泉公司直接损失852594元；4、半岛报支付崂泉公司违约金1000000元。后因在审理过程中，认为双方已经不具备继续履行合同的条件，故变更诉讼请求为：1、解除双方《泉心矿泉水代理合同》；2、半岛报立即支付崂泉公司未付货款106578元；3、赔偿崂泉公司经济损失3096168.14元；4、支付违约金100000元。
半岛报在该案中辩称，半岛报未违约，崂泉公司的请求无依据。理由是：代销合同中尽管约定日销售水2300桶，根据双方签订的《泉心矿泉水销售代理合同》第二条“供货数量：每年以350天计，乙方保证日销售水2300桶，全年完成80.5万桶”和第四条2、“乙方（半岛报）保证全年销售量为80.5万桶，在此基础上，超出部分按10%奖励”的规定，双方仅是以每年350天、每日2300桶作为计算基数，以全年完成销售80.5万桶为最终考核数量，而非崂泉公司主张以每日销售数量为合同约定考核量，且大桶水销售因季节、市场需求等原因，也不可能将每天销售2300桶水作为考核半岛报销售数量的要求，崂泉公司的主张显然不符合常理。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合同义务，并超额完成部分给予奖励，崂泉公司拒不支付给半岛报奖励，且无故扣留了按合同约定应退还半岛报的水桶，此外崂泉公司竟然将双方合同约定代理销售的“泉心矿泉水”授权其他公司独家代理销售、配送，给半岛报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原审还查明，2008年2月21日，“都市便民报”刊载泉心矿泉水广告，内有“青岛崂山泉心矿泉水有限公司授权青岛都市便民书报发行有限公司独家代理泉心品牌的大桶水……”等内容。
原审法院认为，半岛报与崂泉公司间签订的关于土地垫付款的“合同书”及“泉心矿泉水销售代理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全面履行。由于“合同书”中明确约定，崂泉公司欠半岛报的土地垫付款可分期分批给付，故2007年12月30日前欠款支付请求权已在（2008）崂民二初字第253号案件中以反诉形式行使，本案中其行使的是对2008年1月1日之后的欠款支付请求权，二者互不包含，因此，崂泉公司关于半岛报在上述253号案件反诉中已主张过，故本案不应再次受理的抗辩不能成立，即半岛报在本案中具有行使其欠款请求权的程序上的权利。至于其实体权利即崂泉公司是否应支付欠款、支付多少则应视其证据理由及依据而定。本案中对于基础关系崂泉公司欠半岛报135万元（2007年65万元、2008年70万元）的土地垫付款双方没有异议，争议的焦点在于双方对“合同书”中关于“如甲方（半岛报）无故解除销售协议，由此造成的扣款不足或无法扣款由甲方自行承担责任”的理解有歧义，崂泉公司认为其所欠半岛报的土地垫付款应当以双方签订的“泉心矿泉水销售代理合同（以下简称矿泉水合同）”为基础条件，即半岛报销售崂泉公司的矿泉水日2300桶，按每桶大桶3元／桶、小桶2元／桶的价款计算出应付崂泉公司的大桶水款与崂泉公司应支付半岛报的土地垫付款相折后，先行扣除崂泉公司应支付半岛报的土地垫付款后再结算矿泉水款，如因甲方（半岛报）原因无故解除矿泉水销售协议造成的扣款不足或无法扣款则应由半岛报自行承担责任，即半岛报不应再向崂泉公司索要欠款。而本案中正是由于半岛报首先违约造成无法扣款故应后果自负，且该“自行承担责任”的意思是指半岛报替崂泉公司已垫付的土地款不再追究。半岛报则认为“自行承担责任”的意思是指如半岛报违约，则应承担如赔偿损失等民事上的违约责任，而非“不再追究”。对此，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尽管半岛报、崂泉公司双方在“合同书”中对崂泉公司欠付半岛报的土地垫付款有着分期分批付款的明确约定，但不能将该合同于矿泉水合同割裂开来，二者应当结合起来，即，双方既在“合同书”中明确了崂泉公司共欠半岛报200万元，（2008年1月份以后欠付2008年65万元、2009年70万元共计135万元），双方又在本合同及矿泉水合同中明确约定了该债务的履行方式为矿泉水合同的履行中从半岛报应付崂泉公司的矿泉水款中扣除，因此，双方在矿泉水合同中的履行情况、是否守约直接影响“合同书”关于土地垫付款的履行。
其次，对于“自行承担责任”究竟作何种理解，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对合同条款作不同理解对依法应当做出不利于起草、提供合同文本一方的理解，而本案中对于该合同的起草提供合同文本的一方究竟是半岛报还是崂泉公司，双方均指对方，但都未提供证据佐证，故对起草、提供合同文本方原审法院无法认定。既如此，对本合同的理解应当从效益、效率、公平等多个角度，以探求当事人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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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真实的意思表示。通常而言，民事主体中双方的合意首先体现公平，兼顾效益、效率；商事案件中双方的合意则首先体现效益、效率，兼顾公平。因此，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商事主体在交易行为中既会要求利益最大化，又会趋利避害。本案的合同双方作为成熟的商事主体，其首先应当考虑的因素是效益，以最小的投入获取利益最大化。在矿泉水销售合同中双方约定的违约责任是单方中止合同应赔偿对方经济损失，如果按照崂泉公司的理解，那么一旦违约，半岛报不仅要在矿泉水合同中承担赔偿对方经济损失的责任，还应在土地垫付款“合同书”中对崂泉公司“不再追究”、免除崂泉200万元的债务，半岛报作为市场经济条件下交易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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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理性的商人，实难与其以最小的投入、最快的效率获取利益最大化的内在本质的追求相悖，亦欠公平，因此，半岛报关于“自行承担责任”是指承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的理解更为合理，既体现效益、效率，又兼顾公平，更符合当事人的本意，否则，双方的违约责任极其不对等，（如果崂泉公司违约，只需支付滞纳金并赔偿损失，而半岛报违约，则要除依法承担违约责任赔偿损失外，还要将崂泉公司欠半岛报的原本246万元（“合同书”签订时经双方协商减至200万元）的债务全部免除），综上，对于“自行承担责任”条款的理解应当认定半岛报的理解更符合当事人的本意。
尽管如此，半岛报在矿泉水合同的履行中毕竟未完成约定的日2300桶、年80.5万桶的销售量，且在崂泉公司发独家代理广告前亦未完成销售量，故半岛报在矿泉水合同中存在违约行为，应当承担一定的责任。而若其守约完成桶装水的销售量，崂泉公司便可以从矿泉水款中扣款形式来履行义务，而不必另行偿还半岛报土地垫付款。另一方面，崂泉公司在便民都市报授权他人独家代理泉心牌矿泉水，客观上会对半岛报所销售矿泉水的市场份额造成一定冲击，其对于双方合同的不能完全履行亦有一定责任。因此，半岛报、崂泉公司均应分担相应的责任，即崂泉公司应当支付半岛报上述土地垫付款135万元，但半岛报主张崂泉公司支付违约金164700元原审法院则无法支持。至于崂泉公司辩称，半岛报在经营泉心矿泉水的同时又经营自有品牌“崂翠”矿泉水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该证据不充分，即使属实，亦不能认定半岛报有过错或违约。因为双方合同约定的只是崂泉公司对半岛报“优先供应”而非独家代理。综上，半岛报的主要诉讼请求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支持。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四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一、青岛崂山泉心矿泉水有限公司给付青岛半岛都市报业发行有限公司土地垫付款1350000元。二、驳回青岛半岛都市报业发行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付款义务限青岛崂山泉心矿泉水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432元，青岛半岛都市报业发行有限公司承担2432元，由青岛崂山泉心矿泉水有限公司承担16000元（因青岛半岛都市报业发行有限公司已预交，青岛崂山泉心矿泉水有限公司付款时直接给付青岛半岛都市报业发行有限公司）。宣判后，崂泉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崂泉公司上诉称：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已经认定被上诉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过错，并判令被上诉人支付给上诉人10万元违约金，并且在该判决书第2页第2段明确记载双方关于土地垫付款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是以履行矿泉水销售代理合同为前提的，在（2008）崂民二初字第253号民事判决判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10万元违约金，然而一审法院又单独依据土地垫付款合同判令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土地垫付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不应向被上诉人支付土地垫付款。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撤销或进行改判。
被上诉人半岛报答辩称：上诉人欠被上诉人土地垫付款事实清楚，应予以支付。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土地垫付款是否应支付的问题。
被上诉人半岛报在（2008）青民二初字第253号案中提起反诉，要求上诉人支付截止到2008年1月应支付的土地垫付款144361元。对于剩余土地垫付款，被上诉人半岛报在本案中提起诉讼。上诉人认为根据合同约定被上诉人无故解除合同、且销售水不足存在违约行为，被上诉人半岛报无权就尚未支付的土地垫付款向上诉人主张权利。对此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合同第三条第二款约定，如半岛报无故解除销售协议，由此造成的扣款不足或无法扣款由甲方（半岛报）自行承担。首先，在253号案中，上诉人崂泉公司在2006年2月即作为原告提起诉讼，被上诉人半岛报提起反诉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泉心矿泉水代理合同》，其后上诉人崂泉公司也提交申请书，主张双方已经不具备继续履行合同的条件，也申请判令解除《泉心矿泉水代理合同》。因双方均同意解除合同法院判决予以照准；其次，合同约定“由此造成的扣款不足或无法扣款由甲方自行承担责任”，从合同条款看，双方对于自行承担责任的方式约定不明，从合同整个内容及前后条款中也得不出“自行承担责任”即为被上诉人放弃高达百万余元的土地垫付款。且由于被上诉人销售数量不足上诉人也已经要求被上诉人承担了违约责任。在此情况下，上诉人主张不应再支付剩余土地垫付款，无相应的合同依据及法律依据，本院对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950元，由上诉人青岛崂山泉心矿泉水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亚梅
审 判 员 盛新国
代理审判员 温 燕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日
书 记 员 徐 慧
书 记 员 彭晓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