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浙绍商终字第6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美芳。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建尧。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周利生、王竹青。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市浩泰服饰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胡美龙。
上诉人徐美芳、李建尧为与被上诉人绍兴市浩泰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浩泰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09）绍越商初字第25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0年8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娄岳虎担任审判长、审判员董伟、黄叶青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0年9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徐美芳、李建尧及委托代理人周利生、王竹青、被上诉人浩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美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徐美芳、李建尧系夫妻。原告李建尧与被告法定代表人高良有合作关系。原告徐美芳之姐徐某曾在被告公司担任出纳。两原告现持有徐某签发并加盖被告公司财务专用章、开票日期为2008年7月28日、收据号码为11187084、缴款人为原告徐美芳、金额为48000元和开票日期为2008年7月30日、收据号码为11187081、缴款人为原告李建尧、金额为85000元的收据各1份。但徐某在离开被告公司时向被告移交的现金日记帐中未有该2笔借款记载。2009年4月16日，被告因丢失号码为11187076-11187100的收款收据1本而被绍兴市地方税务局第二税务分局行政处罚。2009年9月16日，两原告向该院起诉，要求被告归还上述2笔借款计133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而被告辩称未收到过原告的该2笔款项。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按照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自己的事实主张的，则可能承担不利后果。一般民间借贷纠纷的法律关系仅存在于有借贷事实发生的基础之上，当事人出具的借据具有相当的证明力，借据本身能起到证明作用。根据证据规则，真实的文书，法律推定其记载的事项具有真实性。但是，当其所记载的内容可以被其他直接证据或相关间接证据形成的证据锁链推翻时，该书证的证明力便不再存在。本案原、被告争议的主要焦点在于被告向原告借款的事实是否存在。原告为证明其主张，提交了加盖有被告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款收据，双方对该收款收据表面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双方的主要分歧在于该收款收据所记载的借款事实是否存在。诉讼中被告通过自己的陈述和提供相关证据对借款事实进行了否定。该院认定，原、被告之间关于借款人民币133000元的事实不成立。具体理由阐述如下：受法律保护的民间借贷关系的构成，至少应满足如下几个条件：一是资金来源；二是合法的借款原因；三是符合逻辑的借贷过程；除此之外，在一般情况下，较大数额的借贷案件考虑到资金的风险，借贷双方还会明确还款期限和借款利率。本案之中，原告围绕以上几个条件所进行的陈述或举证均存在瑕疵和矛盾，而被告陈述前后一致，与其所提供的证据相符。第一，关于资金来源，原告一开始陈述该资金均系原告个人所有的现金，是做生意赚来的。后又陈述该资金一部分是原告家中的现金，一部分是从银行取出的钱，另向朋友借了50000元。据此，原告关于借款资金来源的陈述明显前后不一。第二，关于借款原因和借款过程，首先，就正常借款而言，同样适用合同成立的要约、承诺过程，出借人和借款人之间一般先会就借款数额、期限、利息等达成一致意见，然后才涉及款项的交接。而本案中，原告除2份收款收据外，并无证明双方就借款数额、期限、利息等达成合意的相应证据。其次，包含原告持有的2份收款收据的收款收据本原由原告徐美芳之姐徐某保管并持有，而原告持有的该2份收款收据的签发人又为徐某，与原告存在利害关系。再次，原告持有的该2份收款收据中，其中2008年7月28日签发的收款收据号码为11187084，而2008年7月30日签发的收款收据号码为11187081。也就是说签发日期在先的号码在后，而签发日期在后的号码却在前，明显有违常理。最后，徐某向被告移交的现金日记帐中未反映有该2笔借款。第三，关于借款期限和利息，原告系商人，且依原告所述被告借款系用于生产经营，对于数额高达13余万元借款，原告不考虑资金风险，不确定还款期限和借款利息，明显与原告作为商人趋利的本性相悖。第四，被告关于与原告不存在借贷关系所作的陈述能够与现金日记帐、移交清单及行政处罚决定书互相印证。据此，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官由收款收据形成的内心确信发生了动摇，对该收款收据记载内容的真实性不予认定。综上，本案之中，原告所主张的是与被告之间的一笔较大数额的借贷，这样一笔借贷既无合理的资金来源，又无符合逻辑的借贷过程，既无还款期限也无借款利率，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致使原告提供的收款收据记载的借款事实，本身缺乏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因此，该院认定被告向原告借款人民币133000元的事实不成立，原告的诉讼请求难以得到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徐美芳、李建尧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60元，财产保全费1270元，合计4230元，由原告负担。
上诉人徐美芳、李建尧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上诉人提交的两份收款收据，款项内容明确为“借款”，收款方式为“现金”，是被上诉人以公司财务的名义出具，并由收款人签名，完全符合被上诉人收到上诉人借款后出具凭证的特征，是证明双方之间借款关系的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2、被上诉人一审中提交的证据系其内部管理事务，在上诉人质证与本案无关联性时，不能作为否认上诉人直接证据的证据。行政处罚决定书上的违法内容应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存在保管丢失的情况，另一方面是发现号码为11187076-11187100的违规发票一本，表明该25份发票并没有丢失。3、一审法院在审理中根据案情需要，传询了作为被上诉人的出纳、上诉人的姐姐徐某进行询问并制作笔录，但该部分内容在判决书中并未表述。如果发现徐某有职务侵占的行为，要求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侦查。4、关于资金来源，上诉人的代理人在第一次庭审中因未征询上诉人而陈述系上诉人个人所有的现金，第二次庭审根据上诉人反映部分是家中现金，部分从银行取款，另向朋友借款5万元均属实，不存在前后不一。因上诉人系被上诉人的股东，在被上诉人筹建阶段因资金紧张而借款给被上诉人，并无须要约、承诺的过程。关于收据号码与日期倒置问题，经向出纳徐某了解，是因书写时漏下一页，发现后将该空白的补上，才导致此情况产生。上诉人并非专业高利贷人士，其向被上诉人出借款项仅因其是被上诉人的股东，在被上诉人发生资金紧张时，无论在任何方面都负有相应的责任，因此并无期限和利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错误，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浩泰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在二审庭审中辩称：被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是正确的，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提出的关于现金日记帐、移交清单、行政处罚书的情况，被上诉人认为丢失了就是违规了，该行政处罚决定书上的违规就是丢失了该发票。因此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徐某开具了两份收款收据，并不能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有借贷关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徐美芳、李建尧向本院申请证人徐某出庭作证，本院予以准许，徐某出庭作证陈述：其系上诉人徐美芳的姐姐，在2008年3月至9月30日任被上诉人公司出纳，本案所涉收款收据系其开具，相应款项已经收受，48000元用于公司购买设备和发工资，85000元用于发工资；对于移交清单没有异议，但认为现金日记帐中第10页不是其制作，当时其将本案所涉两笔款项记入现金日记帐中；号码在后的收款收据先开是因为当时多翻了一张，在移交财务凭证时发票放在抽屉里；因李建尧与人合伙开办被上诉人公司，因此要其去担任出纳工作。对证人证言，上诉人经质证无异议；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证人证言有矛盾，证人给被上诉人的移交清单上没有发票，证人认为现金日记帐不是其所写，但被上诉人认为都是证人所写。本院经审查认为，虽然证人徐某系上诉人徐美芳的姐姐，与上诉人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但其同时也担任过被上诉人的出纳，且系本案所涉收款收据的实际经手人，因此其证言具有一定的证明力。
被上诉人浩泰公司未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认定：被上诉人浩泰公司分别于2008年7月28日向上诉人徐美芳、李建尧借款48000元和85000元，并由被上诉人的出纳徐某于当日出具收款收据各一份，该收款收据上加盖浩泰公司财务专用章。此后，因被上诉人一直未归还相应借款，故两上诉人诉至原审法院，要求浩泰公司归还借款共计133000元，并赔偿自2009年9月16日至判决生效之日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利息损失。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本案所涉的两次借款是否实际发生，对此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评析：
第一、收款收据作为款项交付的凭据，依照日常生活习惯，一般在款项的交付同时或之后出具，因此只要出借人出示收款人开具的收款收据，在无相反证据予以推翻的情况下，一般可以作为认定相应款项已经交付的证据，具有最直接的证明作用。
第二、对被上诉人提供的现金日记帐，证人徐某在庭审中对系其自己制作无异议，但认为其中第10页不是其制作，结合现金日记帐第10页系用铅笔书写较易改动，且在第10页中存在明显的擦除和改动痕迹，因此该现金日记帐第10页不能作为认定收款收据出具时所交付借款是否实际入帐的依据。
第三、虽然移交清单上没有本案所涉发票的反映，但对徐某在2008年3月至9月在被上诉人公司工作的事实双方无异议，被上诉人直至徐某离开公司半年多后才发现发票遗失而向税务机关申报，显然与日常情况下公司的财务管理及经营活动不符，且税务机关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仅是依据当事人的申报而作出，即只是被上诉人单方申报意思的体现，不能作为本案所涉发票在内的整本发票实际遗失的依据。
第四、证人徐某系上诉人徐美芳的姐姐，应认定与上诉人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但由于其同时在本案所涉收款收据出具时担任被上诉人的出纳，系本案所涉收款收据的具体经手人并加盖被上诉人公司财务专用章，可以认定其行为代表了被上诉人的行为，在无证据证明其陈述虚假证言的情况下，应认定其证言证明了本案的主要事实。
第五、虽然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对借款来源作出有矛盾的陈述，但其在一审和二审中均作出合理的解释。对于号码在后的收款收据开票日期在前的情形，上诉人及证人也均作出了合理解释。因双方当事人对上诉人参与合作开办被上诉人公司的事实无异议，为有利于被上诉人公司的发展，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借款项未约定期限和利息，亦符合一般常理。
综上所述，上诉人主张收款收据所涉借款已经实际交付的上诉理由成立。
虽然被上诉人提出本案所涉款项并未进入其帐户记载，但因收款收据出具时担任被上诉人的出纳的徐某已证实收到相应款项，因此在被上诉人不能提供上诉人与徐某恶意串通证据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同时任被上诉人出纳的徐某已明确承认上诉人的借款已收到，故在会计帐目上是否反映，不影响被上诉人对外承担民事责任。即使涉嫌犯罪，由于其以单位名义签订合同与其非法占有、使用或处分取得的财物形成两个紧密联系但又相互独立的法律事实。由此，两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归还借款并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计算的利息损失，理由正当，应予以支持。
虽然两上诉人系夫妻关系，但在民事诉讼过程中亦属两个不同的民事主体，因此对于两上诉人分别持有的收款收据，上诉人应当按照收款收据确定的款项分别支付。同时基于两上诉人系夫妻关系，且被上诉人均为同一人，为减少当事人的讼累，原审法院对案件进行合并审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因二审中出庭作证的证人佐证了上诉人主张的事实，致使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应当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09）绍越商初字第250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绍兴市浩泰服饰有限公司应归还给上诉人徐美芳借款48000元；归还给上诉人李建尧借款85000元，并分别支付徐美芳、李建尧自2009年9月16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款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如果被上诉人绍兴市浩泰服饰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960元，财产保全费1270元，合计人民币42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60元，均由被上诉人绍兴市浩泰服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娄岳虎
审 判 员 董 伟
审 判 员 黄叶青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代理书记员 张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