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浙湖行终字第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程懿。
委托代理人房扬晟，安徽远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住所地湖州市二环西路788号。
法定代表人姚金泉，该支队支队长。
委托代理人沈国庆，该支队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楼青荣，该支队工作人员。
上诉人程懿与被上诉人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道路行政处罚一案，德清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8日作出（2015）湖德行初字第92号行政判决，程懿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12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程懿及其委托代理人房扬晟，被上诉人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的副支队长谭国政及委托代理人沈国庆、楼青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2015年1月29日06时35分许，程懿驾驶皖H×××××小型普通客车在湖州市区高富路由西向东行驶，与行人刘根发相撞，造成刘根发倒地。程懿事发后停车并拨打110报警，在现场等待救护车和交警过程中，先后有一辆电瓶自行车以及吴桂林驾驶的浙E×××××轿车经过事发路段，碾压过伤者刘根发，程懿将浙E×××××车辆拦停后留在事故现场。期间，程懿电话联系金霞到达事故现场，救护车到达现场后，程懿乘坐救护车将伤者送往医院。此后，民警到达事故现场，见上述两车辆及一男一女在事故现场。经初步询问，女的自称金霞是皖H×××××小型普通客车的驾驶人，男的自称吴桂林是浙E×××××轿车驾驶人，伤者已送往医院。随后民警对事故现场进行了勘查，并依法扣留金霞机动车驾驶证、行驶证及车辆，对金霞开具了《公安交通管理行政强制措施凭证》。2015年1月29日13时35分至14时23分，金霞在接受询问时称“今天早上大概6点左右，……我开着皖H×××××面包车，我老公和女儿坐后排，……我赶紧刹车，在刹车过程中，我车子车头的左侧刮到那个行人”；同日15时20分至16时08分，程懿在第一次接受调查询问时称“今天早上我老婆金霞开车出去买早点，我和女儿在旅馆房间等，等了好久都没有见金霞回来，我就带着女儿到旅馆外面看看，走到湖州银行的地方，我接到金霞打给我的电话，说她出事了，我正好已经看到她的车子在不远处了。我就过去了，我老婆还在车上，车子后面趴着一个人”、“车子撞到人的时候，我不在车子上”。因两人陈述内容不一，民警调查事发路段监控后发现，事后皖H×××××车辆驾驶室位置下来的是一名男子。遂于同日19时20分至20时30分，再次询问程懿。在此次询问中，程懿称“今天早上，我开着皖H×××××小型普通客车到外面想去买早点，……然后我的车子就撞上他了。……我就用手机打110报警了，当时也很慌，记得打了好几次110。然后过了大概3、4分钟，我又打电话给我老婆，我老婆大概4、5分钟就到了现场。我当时一直站在趴在地上的人的来车方向，就怕有其他车子开过再对他造成伤害。……后来，救护车到了现场，医生把受伤的人送去医院，我就陪同去了医院，我老婆留在现场”、“因为我老婆后来到医院给我看了一张绿色的单子（强制措施凭证），上面是我老婆签字的，我怕到时候我去处理的时候不是同一个人，保险公司就不赔偿，我家里又没有钱的，我就没承认是我开车子出事故的，我老婆承认是她开的车子发生事故了。而且车子就是我自己家的，我想我和我老婆谁开的都没关系”。2015年1月30日上午11时20分，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工作人员向程懿宣读了《行政处罚告知笔录》，告知拟对其“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尚不构成犯罪的违法行为处以罚款1800元，并处拘留15日的处罚”。当日13时07分至13时24分，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工作人员再次询问金霞，其称“昨天早上，程懿开车从旅馆出去买东西，……程懿打电话给我，说他出事故了……我到了事故现场的时候，程懿正拦住一辆出租车……过了会后，救护车到现场，我老公说他陪着去医院，让我拦着出租车，别让他走掉了……又过了段时间，交警就到现场了。那个伤者的家属和交警差不多时间到现场的，……家属和交警用方言交流了几句很快就离开了，看上去家属情绪有些激动。交警勘查现场后问我谁是面包车驾驶员，我就说是我”、“因为我老公程懿身体不好，有××，我怕出事故的驾驶员会被关进去，程懿的身体吃不消，而且我想我车子就是我们家自己的，我和我老公谁是驾驶员都一样的。另外，我看到伤者家属那么凶的，害怕他们会打我老公，所以我昨天说是我开车发生事故的”。同日，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作出编号为3305002000167613号处罚决定，认定程懿于2015年1月29日6时35分，在高富路实施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尚不构成犯罪的违法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九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款的规定，决定罚款1800元的行政处罚；另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24条、《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记12分。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同日向程懿送达了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书，程懿签署“我不是逃逸，上述情况我不服”。
原审法院认为，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其于2015年1月30日向程懿作了行政处罚告知，告知内容中包括被诉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与依据，以及程懿可以行使的陈述、申辩权利。程懿认为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未依法告知的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主张，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及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中正确认定逃逸等问题的会议纪要》，可以认定程懿构成交通肇事逃逸。因上述司法解释、意见，均系针对刑事案件，故不能作为本案判断被诉行政行为合法性的法律适用依据，对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提出的该主张，该院不予支持。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另主张，违法行为人隐匿在现场与其逃离现场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对法定义务的违反，都是为了逃避法律追究而拒绝接受公安机关依法处理，且行为人让人顶替、自身隐匿在现场的行为，相对于一般的逃逸干扰和影响交通管理部门对事故调查的认定而言，后果更为严重，并误导公安机关的侦查方向，给调查取证工作带来更大困难，其主观恶性和社会危害性更大，主张“违法行为人交通肇事后让人顶替”也构成“肇事逃逸”。因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提出的该主张，不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肇事逃逸”的本意，且与适用该法维护正常道路交通安全管理的执法实际相符合，该院予以支持。该案中，程懿在发生交通事故后，虽报警、维护事故现场以及抢救受伤人员，但均系其作为肇事车辆驾驶人员应履行的法定义务。事发后其不仅认可金霞顶替其作为肇事车辆驾驶人员，且虚构案发经过故意误导事故调查处理机关将并非违法行为人的金霞，作为违法行为人，不仅意图使自身逃避相关法律追究，客观上也影响了事故调查处理机关的调查工作。在此情形下，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认定程懿构成“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尚不构成犯罪的违法行为”，具有相应的事实与法律依据。综上，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具有相应的事实与法律依据，且程序合法，裁量适当；程懿提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程序违法、不构成肇事逃逸等起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程懿要求撤销被告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于2015年1月30日作出的3305002000167613号处罚决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原告程懿负担。
上诉人程懿上诉称，一、被上诉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前未依法告知上诉人，属程序违法。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履行了行政处罚告知义务是错误的。本案中，被上诉人提交的用以证明其履行了处罚告知义务的证据是《行政处罚告知书》，但该《告知书》中并无上诉人的签字，而是由办案民警证实是“当事人拒绝签字”。实际上，上诉人根本未曾收到过《告知书》，因而不存在“当事人拒绝签字”的问题。在直接影响上诉人利益的《处罚决定书》中上诉人都主动签名，其根本没必要拒绝在《告知书》上签字。庭审中，上诉人也一再否认收到过该《告知书》。而被上诉人一直声称其有视频资料能证实履行了告知义务，但由于该视频在庭审中无法播放，且庭审后通过被上诉人加载播放器后仍无法播放，因此该视频资料未被一审法院采信。也就是说，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其履行了处罚告知义务，违反了《行政处罚法》，属程序违法。一审法院认为该《告知书》能够证明被上诉人履行了告知义务，显然是错误的。二、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构成肇事逃逸并据此对上诉人作出处罚，系对案件事实定性错误。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不符合“肇事逃逸”的法律规定。上诉人在事故发生后立即报警、保护现场、救援伤者，接到公安机关传唤后立即前往并未回避，但在接受询问时先未如实陈述，4个小时后才将真实情况如实向办案人员进行了陈述。而上诉人妻子金霞在接受询问时也是在第二次才如实陈述。对于该事实，本案双方当事人及一审法院均无异议，但分歧在于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构成肇事逃逸，而上诉人则认为不构成，即双方对同一客观事实属于何种法律性质有不同认识。一审法院在判决中采纳被上诉人的主要观点，确认被上诉人对该事实的定性是正确的，因而支持了被上诉人关于“肇事逃逸”的观点。关于金霞冒名顶替问题，金霞冒名顶替是其主动实施的包庇行为，而非受上诉人教唆，上诉人只是对此予以被动认可而已，因而不可将此归责于上诉人；金霞和上诉人都在首次虚假陈述后，经办案民警指出，陈述了真实案发过程。公安机关并没有因为两人的虚假陈述而偏离侦查方向、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也没有给调查取证工作带来更大困难，不存在主观恶性和社会危害性更大的问题。虽然上诉人首次陈述中作了虚假陈述，但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而当时作虚假陈述的主要原因是担心保险公司对死者的赔偿。上诉人认为只是认罪态度不好而已，其根本目的并非逃避责任。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八十五条的规定，交通肇事逃逸行为不仅要有逃避法律追究的主观意图，而且客观上必须要有驾车或者遗弃车辆逃离现场的行为，它是一个主客观相统一的法律概念，在本案中，即便程懿首次说谎主观上是为了逃避责任，但其客观上并未逃离现场，因而也不应构成“肇事逃逸”。因此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将上诉人的行为定性为“肇事逃逸”系对事实定性错误。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不符合《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八十五条的规定。综上请求：依法撤销德清县人民法院（2015）德行初字第92号判决，同时判决撤销被上诉人作出的编号为3305002000167613号《公安交通管理行政处罚决定书》。
被上诉人湖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答辩称，一、被上诉人作出的处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2015年1月29日6时37分，程懿驾驶皖H×××××小型普通客车沿湖州市区高富路由西向东行驶，至高富路35号路段，与行人刘根发相撞，造成刘根发倒地，事发后程懿停车，并下车打110报警，程懿在现场等待救护车和交警过程中，先有一辆由西向东行驶的电瓶自行车经过事发路段，碾压过倒地的伤者刘根发后离开事故现场，后又有吴桂林驾驶的浙E×××××轿车在途经事发路段时碾压过倒地的刘根发，程懿将浙E×××××轿车拦停留在事故现场。期间，程懿妻子金霞到达事故现场，救护车到事故现场，程懿乘坐救护车将伤者刘根发送往医院。后被上诉人民警到达事故现场，看到现场皖H×××××和浙E×××××两辆车停在路中间，并有一男一女两人在事故现场，经初步询问，女的自称金霞是皖H×××××小型普通客车的驾驶人，男的自称吴桂林是浙E×××××轿车驾驶人，随后被上诉人对现场进行勘察，依法扣留了金霞、吴桂林的机动车驾驶证、行驶证及车辆，并当场开具《公安交通管理行政强制措施凭证》。2015年1月29日下午，对金霞进行询问，后对程懿进行询问，两人陈述不一致。通过调取事发路段监控，发现事发后，从驾驶室位置下来的是一名男子，随后对金霞和程懿进行第二次询问，程懿在第二次询问中承认事发时由他驾驶车辆，金霞也在第二次询问中承认事发时为程懿驾驶车辆。二、该公安交通行政处罚决定符合法定程序。本案中，被上诉人在作出行政处罚前严格按照《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四十三条操作执行，由沈建峰、杨慧奇两位民警对程懿告知拟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其享有陈述和申辩权，但最后程懿不愿签字，民警进行了注明。三、关于程懿在发生交通事故后让人顶包是否属于交通肇事逃逸，被上诉人认为《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八十五条第（一）项对交通肇事逃逸作出规定，但事实上，道路交通实践中“逃逸”具有复杂化和多样性，广义的逃逸行为不仅包括从事故现场逃离，还包括在现场躲藏、指示或同意他人冒名顶替等情形。交通肇事逃逸在本质上具有隐瞒肇事者身份，逃避法律追究的特性，让人顶包行为从本质上是一种特殊形式的逃逸。本案中，程懿虽在事故发生后进行报案并抢救伤员，但未主动接受调查，而是通过他人冒名顶替车辆驾驶人，增加公安机关查清事实的困难，故比一般逃逸行为更为严重。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二审依法维持，并由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提出一审中其提交的证据5中的光盘，因软件原因一审期间未能播放，要求二审重新播放，上诉人对播放该光盘无异议。播放后，上诉人认为该证据具备真实性，但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履行了告知程序。被上诉人认为该证据能够辅助证明作出处罚前被上诉人履行了告知程序。本院认为，该光盘内容符合证据有效要件，和本案中《行政处罚告知笔录》能够相互印证，本院予以确认为有效证据。一审期间提交的全部证据材料，已由原审法院移送至本院。本案经审理确认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九条第（三）项之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由公安交通管理部门处二百元以上二千元以下罚款：……（三）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尚不构成犯罪的。本案中，上诉人程懿在发生交通事故后，虽没有逃离现场，但同意让金霞顶替为车辆驾驶人，未向公安机关表明自己是驾驶员的身份，且在被上诉人调查过程中提供虚假供述，该行为具有逃避法律追究的目的，在本质上属于交通肇事逃逸，故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作出的该行政处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一条之规定，行政机关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之前，应当告知当事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当事人依法享有的权利。本案中，被上诉人在作出编号为3305002000167613行政处罚决定前，依法告知上诉人并制作《行政处罚告知笔录》，上诉人拒绝签字的行为不影响被上诉人履行法定告知程序，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程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育红
代理审判员 许婷婷
代理审判员 彭伟伟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凌烈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