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辽民三终字第002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辽宁泰道律师事务所。
负责人：苏景东，该所主任。
委托代理人：郑昌旺，辽宁泰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STX（大连）重工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朴永睦，该公司董事长。
诉讼代表人：张德才，STX（大连）重工有限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宋大龙，管理人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王旭刚，管理人工作人员。
辽宁泰道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泰道所）因与STX（大连）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STX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大民三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屈昕担任审判长并主审，审判员贺立春、代理审判员金莹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泰道所的负责人苏景东、委托代理人郑昌旺，STX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宋大龙、王旭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泰道所一审诉称：2013年1月4日，泰道所与STX公司签订了编号为（2012）民执代22号《委托代理协议》，合同约定按成功收回款项的5%作为泰道所的报酬。合同签订后，泰道所即与大连海事法院承办法官协商、沟通，陪同办案法官多次到天津、威海、济南等地，查找STX公司的被执行人财产，采取执行措施。在执行中发现被执行人天津金泽沣投资担保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不到位，股东张伟等六个股东虚假出资的证据，特申请大连海事法院追加张伟等六个股东为被执行人，2013年3月13日大连海事法院以（2012）大海执字第108号《执行裁定书》追加执行张伟等银行存款及房产，在执行过程中共执行回现金64.72万元；在执行过程中，发现天津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等为张伟等六股东提供虚假验资文件，泰道所申请执行法院调取、保全了上述证据，并及时向STX公司汇报案情主张索赔，2013年11月6日STX公司向泰道所出具了《委托函》：同意泰道所代理STX公司诉天津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等索赔案，代理费为该案回款的20%，回款后一次性支付。泰道所接受委托后在大连海事法院立案起诉，并经申请缓交诉讼费。天津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异议，2014年5月17日，大连海事法院作出（2014）大海事初字第27号民事裁定书，将本案移送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审理。本院于2014年6月6日作出（2014）大民三破字第2-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STX公司的重整申请，并于2014年6月9日作出（2014）大民三破字第2-1号《决定书》，指定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作为管理人。2014年8月28日STX公司的管理人通知泰道所解除代理合同。泰道所于2014年9月2日回复《解除合同通知书》并依破产法规定于2014年9月16日递交了债权申报材料，并于2014年10月10日参加了STX公司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经债权人会议编制的债权表未确认泰道所的债权，泰道所向管理人提出异议后，2014年12月8日泰道所收到管理人的《债权审查结论通知书》，以“贵所未提交贵所实际履行前述委托代理合同，且履行行为获得债务人确认的证据材料。因此，对于贵所申报的债权因证据不足而不予确认。”
泰道所与STX公司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和《委托函》，其实质形成委托代理合同法律关系，虽然合同法和企业破产法赋予了STX公司及其管理人解除委托代理合同的权利，但并没有免除其违约责任，根据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的规定：“委托人和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委托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规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数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即STX公司应按合同约定支付泰道所合同履行后可获利益。《委托代理协议》、《委托函》系风险代理合同，属附条件支付代理费的合同。合同订立后，泰道所告积极履行执行代理工作，索赔诉讼已经完成取证工作，调取、保全了相关证据，并完成了起诉立案工作，因STX公司的管理人解除上述合同，造成合同所附条件无法实现。根据合同法四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附生效条件的合同，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经成就。”管理人基于STX公司利益通知泰道所解除合同，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破坏了泰道所的期待利益。此种情形下应视为条件已经成就，STX公司应按合同约定支付律师代理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或相关人员执行职务致人损害所产生的债务为共益债务。”泰道所债权的取得系STX公司管理人履行管理职务解除合同而对泰道所预期利益造成的损害，属共益债务的范畴。泰道所在申报债权时已经向STX公司的管理人提交了《委托代理合同》、《委托函》，已经提交了泰道所代理执行和索赔工作的相关证据，管理人以证据不足不予确认，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故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提起诉讼，请求确认：一、泰道所对STX公司享有13045377.37元债权；二、确认上述债权系共益债权；三、STX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
STX公司一审答辩不同意泰道所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请求驳回泰道所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有：一、STX公司解除案涉委托合同系行使法定解除权，STX公司对于案涉委托合同的解除无过错，不应当赔偿泰道所所主张的就案涉代理合同的预期利益损失。泰道所未因委托合同的解除遭受实际损失，且泰道所的代理工作存在极其严重的错误。二、泰道所对STX公司不享有债权，也根本无从构成共益债务。
一审法院查明：2012年3月29日，大连海事法院作出（2011）大海商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判令：一、确认STX公司与大连克玛琳商贸有限公司、威海新泰船业有限责任公司间船体分段制作单价合同解除；二、大连克玛琳商贸有限公司、天津金泽沣投资担保有限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返还STX公司预付款余额53486033.47元。2013年1月4日，泰道所（乙方）和STX公司（甲方）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合同编号：﹤2012﹥民执代22号）。甲方因（2011）大海商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执行一案委托乙方律师代理执行及执行中涉及的有关事宜。甲方向乙方支付律师费383430元，于合同签订后甲方收到乙方开具发票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支付；风险代理费部分，于实际索回款项到甲方指定账号后10个工作日内支付，税款由甲方负担。风险代理费收费方案约定，甲方同意按成功收回款项的5%作为乙方律师的报酬。2013年11月6日，STX公司出具《委托函》，载明鉴于（2012）民执代22号《委托代理合同》第四条，对于STX公司与天津农商银行侵权纠纷一案，委托泰道所代理该案，代理费用为该案回款的20%，代理费于回款后一次性支付。
2013年3月13日，大连海事法院作出（2012）大海执字第108号执行裁定书，追加天津市友顺合发涂料有限公司、张伟、张辉、高聪恩及高文来、董玉峰为被执行人，应在注册资金不实的范围内对申请执行人即本案STX公司承担该院（2011）大海商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确定的给付义务。2013年7月22日，大连海事法院作出（2012）大海执字第108-1号民事裁定书，驳回天津金泽沣投资担保有限公司、张伟所提异议。2013年9月3日，大连海事法院作出（2012）大海执字第108-1号执行裁定书，终结了该案该次执行程序。
2014年6月6日，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大民三破字第2-1号民事裁定书，受理STX公司的重整申请。2014年8月27日，STX公司管理人向泰道所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通知泰道所解除《委托代理合同》和《委托函》，返还代为领取的执行款64.72万元，并移交《委托代理合同》和《委托函》所对应案件的全部卷宗材料。2014年9月10日，STX公司工作人员签收了泰道所制作的《关于﹤解除合同通知书﹥的回函》。该函就《解除合同通知书》回复主要内容有：1、STX公司仍应支付泰道所代理费合计1320万元。2、关于执行款问题，泰道所只代领了597000元，产生代理费、差旅费，合计432619元，双方已经抵销扣除，执行款剩余164381元。泰道所向STX公司管理人主张剩余执行款与STX公司应付代理费进行相应抵销，剩余应付代理费1300万元，泰道所会以共益债权向STX公司管理人申报。3、泰道所非STX公司员工或经营管理人员，STX公司管理人无权要求泰道所移交代理合同资料。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依照该规定，破产程序启动之后法律赋予了破产企业管理人有权选择延续对债务人有利的合同，解除对债务人不利的合同，使得债务人财产最大化。一审法院于2014年6月6日受理STX公司的破产申请之后，其管理人依法解除《委托代理合同》和《委托函》的行为符合破产法的规定，并无不当。泰道所提出的，管理人基于STX公司利益解除合同，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破坏了泰道所的期待利益，应当支付代理费等理由均无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辽宁泰道律师事务所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00072元，由辽宁泰道律师事务所负担。
泰道所不服一审判决，上诉主张：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泰道所在执行案件以及STX公司与天津农商银行侵权纠纷案做了大量前期代理工作，一审法院未予查明。STX公司管理人解除与泰道所委托代理关系，导致与天津农商银行诉讼败诉，损害债权人权益，一审法院未予查明。泰道所申报债权，STX公司管理人未予确认，一审法院未予查明。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泰道所为风险代理，不增加债务负担，且熟悉案情及证据材料，是与天津农商银行诉讼最合适代理人。一审以《破产法》第18条认为管理人解除案涉委托合同，使债务人利益最大化，没有依据和理由。根据《破产法》第53条，合同解除，泰道所因解除合同产生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可以申报债权。STX公司管理人违法解除合同侵害泰道所及其他债权人利益，属于管理人执行职务致人损害产生的债务，应属于共益债权。综上请求依法裁决。
STX公司答辩主张：STX公司管理人解除涉案委托合同系行使法定解除权，无过错，不应赔偿泰道所预期利益损失。泰道所也未因委托合同的解除遭受实际损失。而且泰道所的代理工作存在严重错误。泰道所对STX公司不享有债权，STX公司根本无从构成针对泰道所的共益债务。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举出新的证据。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关于本案案由的问题。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是指对于债务人、债权人和管理人对于债权是否存在、是否合法有效、债权数额、有无财产担保以及是否到期或者附期限或条件等事实予以确认的纠纷。虽然泰道所主张的债权来源于委托合同，本案的诉讼请求却并非针对履行委托合同产生的争议。STX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泰道所请求确认其享有债权且该债权系共益债权。根据其请求，案由应为破产债权确认纠纷。
关于STX公司管理人解除与泰道所的委托合同是否合法的问题。案涉债权确认纠纷的产生，是因为管理人解除与泰道所的委托合同。2014年8月27日STX公司管理人向泰道所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2014年9月10日STX公司工作人员签收了泰道所制作的《关于﹤解除合同通知书﹥的回函》，以上两份证据可以证明双方已经解除委托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的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二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的规定，STX公司管理人解除与泰道所的委托代理合同符合法律规定。而且该解除行为针对委托代理合同，并未进行财产处分，不属于《破产法》第六十九条第一款第（十）项“对债权人利益有重大影响的其他财产处分行为”规定的情形。
关于委托代理合同是否为附条件的合同的问题。2013年11月6日STX公司出具给泰道所的《委托函》载明：同意你律师所代理本案，代理费用为该案回款的20%；代理费用于回款后一次性支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的规定，STX公司与泰道所约定代理费用的计算标准和支付方式是合同履行内容，并非是对代理合同效力所附的条件，案涉委托代理合同不属于附条件合同。
关于申报债权是否应予确认的问题。根据《破产法》第五十三条“管理人或者债务人依照本法规定解除合同的，对方当事人以因合同解除所产生的损害赔偿请求权申报债权。”的规定，泰道所从事前期代理工作，付出相应劳动，有权申报债权。泰道所将风险代理费用作为债权申报，数额为13045377.37元，计算依据为：诉讼标的52839033.47元＊（20%＋5%）-代领执行款164381元=债权13045377.37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的规定，泰道所该项诉讼请求的标的是指如果另案诉讼请求全部得到支持并全部得到执行后，根据风险代理约定的比例收取的代理费用。由于委托代理合同在履行过程中被解除，因此该笔代理费用的性质属于泰道所请求的预期利益损失。预期利益又称可得利益，具有未来性、期待性、一定的现实性。它是当事人订立合同时能够合理预见到的利益，只要合同如期履行，可得利益就会被当事人所得到。而另案诉讼泰道所是否胜诉，是否全部请求都获得支持，是否能够执行到位，具有相当大的不确定性。并非泰道所与STX公司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就能通过诉讼获得该笔代理费用。这也是双方签订风险委托代理合同的根本原因。而STX公司管理人在解除与泰道所的委托合同后，自行提起对该案的诉讼，法院并未支持其诉讼请求，也证明泰道所预期利益的不确定性。因此，该代理费用并非双方订立委托合同时可以预见得到的，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该代理费用损失不属于预期利益损失。泰道所以该代理费用申报债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对其以既不是实际损失也不是预期利益损失的风险代理费用请求法院确认破产债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72元，由辽宁泰道律师事务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屈 昕
审 判 员 贺立春
代理审判员 金 莹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张 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