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136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虞小梅，女，1979年8月22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方，北京市君泽君（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申得欧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庆达路288号。
法定代表人：RAINERHUETTENBERGER，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戚德华，上海市申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虞小梅因与被上诉人上海申得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申得欧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543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虞小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方，被上诉人申得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戚德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虞小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1、继续履行申得欧公司、虞小梅之间的劳动合同；2、申得欧公司按照18,020元（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标准为虞小梅缴纳社保、住房公积金；按月支付虞小梅18,020元工资、3,000元车贴、600元通讯费；按日支付虞小梅15元餐贴；3、申得欧公司与虞小梅恢复原劳动合同所载岗位；4、申得欧公司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4倍支付逾期工资社保等福利的利息。事实和理由：1、一审事实认定错误。一审认定不续签劳动合同是双方磋商达成合意的结果，不符合事实、逻辑和法理。因为当申得欧公司选择不续签时，支付经济补偿金即可终止劳动合同，这种情形下虞小梅对于“续签”与否是没有选择权的，更谈不上达成合意。申得欧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有关邮件以及短信均可证明是申得欧公司不同意续签。不续签是申得欧公司的单方意思，单方行为。虞小梅无意思表示能力，即使签字也不具有效力和法律意义，这和虞小梅同意申得欧公司诸如股权转让、上市并购，解除与某员工的劳动合同没有什么区别。虞小梅签订《合同到期不再续签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只是确认经济补偿金而已，协议中排除劳动者权益的条款应当认定为无效。只有申得欧公司选择续签，虞小梅才有机会和可能与申得欧公司磋商达成合意。2、一审认定《协议书》性质错误。一审关注“不再续签”，而忽略前面的四个字“合同到期”、协议的签订背景、双方在签订协议时的意思表示能力、女性特殊的生理特点，没有正确判定《协议书》的性质。一审超越该协议仅是对劳动合同终止的确认，还认为“不再续签”也表示虞小梅放弃了“劳动合同应当续延之相应情形消失时终止”的权利，这是极其错误的。“续签”是一个完整的、明确的、当事人必须约定的时间段，而“劳动合同续延至相应情形消失时终止”是一个可以因各种原因而变化的、不明确的、当事人无法约定的时间段。两者绝不可混为一谈。“劳动合同续延至相应情形消失时终止”是法律赋予“三期”女性的特殊关怀，任何机构、任何人不可剥夺，除非自己放弃。对于这种权利的放弃应当是“三期”女性明示放弃，不应当推定，更不应当是生搬硬套的推定。虞小梅此前在申得欧公司时是家庭式办公，本身工作强度不大，放弃“三期”女性的权利不合常理。劳动合同终止后没有找到工作，不得不自己交社保，也说明了虞小梅不可能放弃作为“三期”女性的权利。3、2016年4月21日，江苏省人民医院门诊病历上医生根据虞小梅孕期B超给出的诊断结论是3月9日怀孕，不是主观臆测。是医生涂改了病历上的天数，不是虞小梅涂改，而且这与本案诉争焦点无关联。虞小梅自己口述怀孕时间是3月2日。但无论哪个时间，虞小梅都是在与申得欧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2016年3月31日期满之前怀孕。《协议书》不可能包含劳动者明知怀孕而放弃继续履行合同的权利。签订协议时，申得欧公司不知虞小梅怀孕，当然没有过错，但虞小梅也不知道自己已怀孕，也不可归责于虞小梅。这种情况下，公司应当纠正错误，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综上，一审将申得欧公司“不再续签”单方意思判定为也包括虞小梅的意思，然后又将“不再续签”理解为虞小梅放弃了“劳动合同应当续延至相应情形消失时终止”的权利，逻辑错误、推论错误，必然导致判决结果错误。4、一审法律适用错误。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一款，但该条款仅罗列了劳动者的各种权利，适用该条款不可能得出本案的判决结果。一审对虞小梅非重点提出的重大误解作了解释，而对重点提出的诸如申得欧公司支付补偿金行为，劳动者被动签署协议等问题避而不谈。本案是关于劳动合同终止的争议，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四十四条和第四十五条的规定。
被上诉人申得欧公司辩称：一审认定双方在劳动合同到期前磋商并达成合意，符合事实和逻辑。2016年2月21日起，就劳动合同到期是否续签的问题，双方通过邮件、短信、电话等方式进行了充分协商，虞小梅于3月10日签署了《协议书》，申得欧公司于3月11日盖章。虞小梅具有高等教育背景，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应当对其签名的法律效力及后果有清晰的认识。权利是可以放弃的，该协议明确双方不再存有任何争议，是明确放弃权利的意思表示，不需要推理。虞小梅在仲裁和一审提供的证据有涂改，与申得欧公司提供的证据不一致。按照医院原始病历，4月1日虞小梅应当发现怀孕马上提出。虞小梅在签署协议时有过放弃恢复劳动关系的承诺，申得欧公司支付了54,060元经济补偿金，协议已经履行完毕。一审法院判决正确。申得欧公司不接受虞小梅的上诉请求，要求维持原判。
申得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不与虞小梅恢复劳动关系；2、申得欧公司无需支付虞小梅2016年4月22日至2016年6月7日的工资27,962.07元；3、申得欧公司无需为虞小梅缴纳2016年4月1日起的社会保险费。
虞小梅亦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要求判令：1、继续履行申得欧公司、虞小梅之间的劳动合同；2、申得欧公司按照18,020元标准为虞小梅缴纳社保、住房公积金；按月支付虞小梅18,020元工资、3,000元车贴、600元通讯费；按日支付虞小梅15元餐贴。诉讼中，虞小梅增加诉讼请求，要求判令：3、申得欧公司与虞小梅恢复原劳动合同所载岗位；4、申得欧公司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4倍支付逾期工资社保等福利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虞小梅2013年4月1日进入申得欧公司，任大客户部经理，工作地点为南京。双方签有期限自2013年4月1日至2016年3月31日止的劳动合同。2016年2月起，双方就劳动合同到期是否续签进行协商。2016年2月25日，申得欧公司人事总监向虞小梅发送电子邮件告知：根据双方沟通内容，申得欧公司将向虞小梅发出协议书版本，如无问题，要求虞小梅打印出来签署后，先扫描给申得欧公司，同时快递原件给申得欧公司盖章。2016年3月l0日，虞小梅通过电子邮件形式，将《协议书》发送至申得欧公司。同日，其在《协议书》中签名确认。2016年3月11日，申得欧公司对该协议书予以签章确认。《协议书》内容为“申得欧公司、虞小梅双方经协商，同意达成以下协议：1、申得欧公司、虞小梅双方2013年4月1日至2016年3月31日所签署的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签。2、虞小梅于2016年3月31日前按照申得欧公司的规定办理完一切离职手续。3、申得欧公司同意给予虞小梅54,060元的补偿金，该款项将在虞小梅完成所有离职手续后在2016年4月7日前通过银行给予虞小梅。4、在签署后，虞小梅不再提请其他任何要求，并放弃自入职以来对申得欧公司任何经济补偿或赔偿的一切诉求。5、本协议签署后，申得欧公司、虞小梅双方不再存在任何争议……”。2016年4月1日，申得欧公司向虞小梅转账支付了65,785.50元，该款项为双方协议中所载经济补偿金及虞小梅前一月工资。
2016年4月21日，虞小梅前往江苏省人民医院就诊，经诊断其为妊娠状态，NOS。门诊病历现病史中记载，虞小梅LMP为2016年3月2日。当日，虞小梅告知申得欧公司，称其已怀孕，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申得欧公司拒绝。2016年4月28日，虞小梅再次前往江苏省人民医院就诊，门诊病历现病史中记载，虞小梅LMP为2016年3月2日。后虞小梅向江苏省南京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裁令：l、依法撤销《协议书》；2、继续履行申得欧公司与虞小梅签订的劳动合同；3、申得欧公司每月按照18,020元标准缴纳社保、住房公积金；按月支付虞小梅18,020元工资、3,000元车贴、600元通讯费；按日支付虞小梅15元餐贴。2016年6月7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裁令：申得欧公司自2016年4月1日继续履行与虞小梅的劳动合同，申得欧公司支付虞小梅2016年4月22日至2016年6月7日的工资27,962.07元，申得欧公司为虞小梅缴纳2016年4月1日起的社会保险，其中个人部分由虞小梅自行承担，对虞小梅的其余请求未予支持。双方均不服，先后诉至法院。2016年6月24日，虞小梅再次前往江苏省人民医院就诊，门诊病历现病史中记载，虞小梅LMP为2016年3月9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有效。本案中，双方在劳动合同到期之前，已经磋商并达成合意，即劳动合同到期不再续签。虞小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对相应签名的法律效力，所可能造成的后果有清晰认识。该协议中双方对各自权利的处分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亦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趁人之危的情形，当属有效。双方劳动合同到期后，申得欧公司亦依照协议内容实际履行，即在2016年4月1日向虞小梅支付了经济补偿金。虞小梅虽主张其在签署协议书时并不知晓已怀孕，对协议书存在重大误解，但虞小梅主张的上述所谓重大误解并不属于法定的重大误解之情形。故此，申得欧公司与虞小梅的劳动合同已于2016年3月31日到期终止，申得欧公司要求不与虞小梅恢复劳动关系、无需支付恢复期工资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虞小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支付恢复期工资、恢复期内车贴、通讯费及餐贴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审理中，虞小梅增加诉讼请求要求判令申得欧公司与虞小梅恢复岗位并支付逾期支付相关工资等的利息，该两项请求确与讼争的劳动争议相关，其中恢复劳动岗位亦属恢复劳动关系、继续履行原劳动合同应有之义，为免当事人讼累，一审法院一并处理。结合前述理由，一审法院对该两项请求亦不予支持。本案所涉社会保险费的欠缴不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一审法院不予处理。虞小梅主张申得欧公司应为其缴纳住房公积金的请求，因住房公积金问题不属于劳动争议，对此，一审法院亦不予处理。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一款、《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6年10月28日作出判决：一、上海申得欧有限公司与虞小梅无需恢复劳动关系；二、上海申得欧有限公司无需支付虞小梅2016年4月22日至2016年6月7日的工资27,962.07元；三、驳回虞小梅要求上海申得欧有限公司按月支付虞小梅3,000元车贴、600元通讯费、按日支付15元餐贴的诉讼请求；四、驳回虞小梅要求上海申得欧有限公司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4倍支付逾期工资社保等福利利息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计5元，免予收取。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上诉人虞小梅对一审认定的“2016年2月起，双方就劳动合同到期是否续签进行协商”提出异议，称双方并未就续签进行过协商，只是对补偿金进行了告知。被上诉人申得欧公司表示，其一审中提供的电子邮件、短信等证据可证明双方就是否续签进行过协商。申得欧公司表示，人事总监于2月24日发给人事部工作人员的电子邮件中，告知其已经通知了虞小梅；2月25日人事总监发给虞小梅协议文本；3月10日虞小梅将签收的协议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人事总监和人事部工作人员；申得欧公司于3月11日盖章，以上均体现了沟通协商过程。经查，上诉人虞小梅于2016年9月26日的一审庭审中认可上述邮件的真实性，称“沟通是有的，协议的起草是单方起草，没有与当事人充分沟通”，并提供虞小梅与申得欧公司人事总监的短信往来记录，以证明虞小梅是被动的。本院认为，民事合同的协商并没有具体的标准。本案中申得欧公司于2月25日将协议文本发送给虞小梅，协议载明“双方经协商”，虞小梅经考虑后于3月10日签署，可以认定双方已进行协商，虞小梅的异议不成立。
本院认为，虽然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用人单位不得在女职工孕期、产期、哺乳期内依照该法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但并未限制依照其他条款解除劳动合同。虞小梅与申得欧公司签署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的情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之规定，应当认定有效。须指出的是，本案中协议书中的“到期”应当是签订合同时双方均能确认的时间，现由于双方签订协议时均不知晓虞小梅怀孕，因此该“到期”应指到2016年3月31日。这与协议书第一条约定“至2016年3月31日所签署的合同到期”相一致。因此，《协议书》中的“到期”并不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的“延续到相应的情形消失时”。虽然在申得欧公司选择不续签劳动合同的前提下，虞小梅对是否续签劳动合同没有选择权，但双方的协议条款中补偿金的金额以及支付时间、虞小梅是否放弃其他任何要求、双方是否不再存在任何争议，虞小梅是有选择权的。现虞小梅选择签署协议，应当承受相应的法律后果。正如虞小梅所述，申得欧公司不知虞小梅怀孕，对合同到期终止没有过错。现虞小梅又提出申得欧公司应当纠正错误，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缺乏依据。本案中涉及的是订立合同应遵循的原则，一审判决书在说理部分已予分析，其引用的应当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一款，一审判决书之后记载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系笔误。由于双方签订了协议书，一审在本案中不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四十四条和第四十五条的规定，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虞小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诉人虞小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建辉
代理审判员 叶 佳
审 判 员 韩东红
二〇一七年四月一日
书 记 员 仇佳艺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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