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98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德民，男，1957年5月19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静安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吉明，男，1954年2月1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普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翁华强，上海金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丽，上海金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德民因与被上诉人毛吉明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6民初40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德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毛吉明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涉案“MMM”平台至今仍在运行中，我国政府并未明文确认其违法性，故一审不应认定涉案委托理财协议无效。2、黄德民已将毛吉明交付的款项转化成马夫罗币并存入毛吉明在“MMM”平台开设的两个账户内，并未挪用毛吉明的资金。该马夫罗币亦未消失，只是“MMM”平台目前对于提现有特殊要求。故毛吉明并未产生实际损失，黄德民亦无须承担合同约定的遗失包赔责任。
毛吉明辩称，1、我国国家工商总局发文明确指出“MMM”平台是违法平台，以高额回报诱骗资金，再将资金流转到国外。本案中，黄德民对外宣传并将毛吉明发展为会员，就是一种违法行为。故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委托理财协议无效正确。2、涉案委托理财协议约定了理财期间，亦约定了黄德民的包赔责任。时至今日，毛吉明根本无法从“MMM”平台提取出资金，故黄德民所谓的毛吉明账户中仍显示有大量马夫罗币毫无意义。事实上，毛吉明经黄德民介绍投入“MMM”平台的资金已经血本无归。一审判令黄德民赔偿一半，故毛吉明也已经得到了教训。基于此，认为一审判决无误，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毛吉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黄德民向其返还款项人民币2,065,0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2、黄德民支付相应利息(以2,065,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4月10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诉讼费用由黄德民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毛吉明作为委托人、黄德民作为受委托人签订有一份《委托MMM理财操作协议》(以下简称涉案委托理财协议)，该协议记载：履约责任基础约定：1、凡遗失银行卡/U盾及其他造成账户封闭而损失的情况，一律由发生错误者承担责任。2、凡理财平台原因造成兑现延期的，本协议也相应延期。3、凡责任人意外时由其继续人继续履约至终止。(前述内容为红色字体)双方约定以下操作条款：一、委/受托范围：毛吉明出资2,000,000元，委托黄德民进行“MMM”网络互助平台操作。毛吉明以短信/书面等形式通知黄德民操作本金投入数额，黄德民遵毛吉明指令操作毛吉明的理财项目。二、委托人权责：毛吉明委托黄德民操作理财项目的所有款项及盈利(含“MMM”账户内的马夫罗)：归毛吉明全额拥有/支配。三、受托人权责：毛吉明在提取(除本金外)款额时，按得到增值收益的10%额，支付给黄德民作“通讯/劳务”的报酬。黄德民以每36天完成毛吉明本金增值30%数额，为一个周期的增值任务，作为受托责职。毛吉明赋予黄德民在受委托期间对资金拥有全额操作权限。当黄德民延迟完成受托职责时，毛吉明有权延迟支付给黄德民“报酬”。四、操作细则约定：1、毛吉明必备的软/硬件清单：1-1、智能手机1部、实名制4G手机号码卡1张。1-2、银行卡号/U盾。该卡开通“绑定手机、短信通知”的功能。(约定：使用招商银行“一网通”卡的U盾)。1-3、毛吉明身份证/银行卡的照片。2、银行卡由毛吉明保管。该卡U盾(登录/取款密码)由毛吉明掌握。操作期间，毛吉明确认：该卡除“MMM”理财专用款外，无其他存取款项。毛吉明承诺：当收到“MMM”的平台给毛吉明账户打款后，及时通知黄德民，并及时按约定的款项转归黄德民操作账户。3、黄德民确认：收到毛吉明支付的操作本金后即对该款承担：任何情况下，遗失包赔责任。(赔偿期限为1年)。4、毛吉明特权：毛吉明有权随时通知黄德民要求提取(最高提取额60%)本金，黄德民在接到毛吉明取款指令后72小时内备足现金/供提。毛吉明确认：当提取本金后，即放弃该款额收益。五、委托期限：自2016年3月24日起至2016年7月12日止，即3个月。委托期终之日，双方结清本金/收益/报酬等全部款项，同日：黄德民终止包赔责任。七、本协议(包括电子版/书写版)一经签署即为证据。本协议不可向第三方转让。违约按违《合同法》追究。协议下端另有手写内容：补充毛吉明出资日期：第1笔：100万元在2016年3月9日、第2笔100万元在2016年3月24日，因此本协议履行期相应调整至2016年6月28日。毛吉明在2016年3月9日委托黄德民操作超级“MMM”并投资65,000元，毛吉明要求本投资计入本协议期限。
2016年3月9日，毛吉明向黄德民转账1,065,000元；2016年3月24日，毛吉明向黄德民转账1,000,000元。
本案双方发生纠纷后，黄德民曾向毛吉明姐姐发送微信称：“我跟毛哥(即毛吉明)签过一个协议，主要约定：1、毛哥的资金我要包赔的。而且是任何情况下都要包赔的。2、在期限7月12日前要赚163万元。3、中途抽取资金，等于放弃利息的。”
另，黄德民曾在相关平台操作的微信群内发送信息，确认其“9-10月排17万元”。
一审中，1、双方确认此前毛吉明“小额投资”的收益在2016年3月24日之前已结清(毛吉明招商银行开立的账户)，该账户此后除结息均为涉案投资理财款。经统计，2016年3月24日至2017年7月10日，毛吉明招商银行开立的账户入账金额为7,650元，毛吉明对此认可在诉请金额中抵扣，故诉请金额应为2,057,350元。2、黄德民陈述：在与毛吉明签订涉案协议之前，其已在“MMM”平台操作，并经历了2015年12月30日的一次重启，情况和2016年4月8日的一样。发生重启后，之前的马夫罗币就成为所谓的旧马，无法直接申请帮助。解救旧马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按固定比例即10：1释放，该种方式成功率100%。第二种是随机释放，根据个人情况提供帮助，平台会对旧马随机释放一部分，金额不定。第三种是大病或家庭困难，可以写信给平台，平台也会释放，而且成功比例很高。
另，根据登录黄德民提供的属于毛吉明的两个账户，其中登录名为的账号姓名登记为“毛哥(请电黑哥)”、注册日期为2016年1月26日；登录名为的账号注册日期为2016年3月10日。前述两个账号显示领导人系“黑哥”；个人账户登记的银行均为招商银行上海分行常德路支行，卡号为(该卡号账户属于毛吉明)；平台介绍领导人具有一定比例提成奖励等。此外，前述“请电黑哥”的号码系黄德民确认其本人使用的手机号码。
一审法院认为，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应属无效。根据本案双方提供的证据及陈述，不难发现所谓“MMM”理财平台实际上是违法平台。无相关资质不说，其“取财之道”系靠不断吸收后人的资金投入，符合“庞氏骗局”的特征。因此，涉案委托理财协议的履行实际是损害不特定的社会公共利益，应属无效。
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双方对于涉案委托理财协议的签订均存有过错。黄德民早于毛吉明在平台进行操作且经历过一次所谓平台“重启”，但面对毛吉明200余万元的委托理财不但未加以明确警示、告知，还以本人名义承诺“本金包赔”，甚至对外打出广告宣传，更在收到款项的数日内迅速将款项陆续转出。反观毛吉明，在与黄德民签订所谓的委托理财协议之前已经是平台的会员，对于平台的运作模式也应有所了解，在看到大比例利率的收益时，不顾平台获取资金的模式违反基本经济规律，而一心“入市”，最终因平台无“新钱”投入而致其已投资金的损失。本案中，毛吉明的损失应为2,065,000元扣减其账户已入账的7,650元，即2,057,350元。本案双方对于涉案合同的签订及无效均存有过错。考虑到黄德民对平台的运作及了解远甚于毛吉明，又一再对外作出本金包赔的承诺，在一定程度上诱使毛吉明签订委托理财协议，且系毛吉明在平台中所谓的“领导人”，应承担较毛吉明更重的责任。
一审法院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作出判决：一、黄德民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毛吉明赔偿损失1,131,542.50元；二、对毛吉明的其余诉请不予支持。黄德民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3,258.80元，减半收取为11,629.40元，由黄德民承担7,491.94元，由毛吉明承担4,137.46元。
二审中，黄德民补充提交了毛吉明账户资金记录等证据，旨在证明：1、2016年5月4日-2017年1月9日期间，毛吉明已收回7,820元款项(非一审认定的7,650元)；2、毛吉明在“MMM”平台中的两个账户内共计有马夫罗币。因毛吉明未提供身份验证，导致2017年1月19日后，该账户一直被冻结至今。
毛吉明发表质证意见称，1、经核对，2016年3月24日-2017年7月10日期间，毛吉明在“MMM”平台账户的收入总计7,820元，毛吉明在招商银行账户的入账金额为7,750元；2、毛吉明只知道黄德民为其在“MMM”平台上开设了用户名为的账户。对于另一个账户名为hy138187@gmail.com的账户从不知情，亦无资金从此账户进出银行卡的记录。从涉案委托理财协议期满至今，毛吉明多次申请提现均无果，投入的资金显然已被骗光。如若黄德民认为毛吉明的账户内尚有大量马夫罗币，假以时日仍可以取现，则毛吉明承诺愿意在本案完全了结后，将其名下两个“MMM”账户中的马夫罗币全部转让给黄德民，由黄德民享有所有权益或承担亏损，与毛吉明无关。
本院经认证认为，1、鉴于毛吉明确认自2016年3月24日起至2017年7月10日止，毛吉明的“MMM”平台账户内总计收入为7,820元，故黄德民此节陈述成立。2、鉴于毛吉明确认账户名为hy138187@gmail.com的“MMM”平台账户注册的银行卡亦属于毛吉明本人所有，故黄德民称毛吉明的“MMM”平台两个账户内尚有马夫罗币的事实应当成立。然而，平台显示有马夫罗币与毛吉明实际能否收回资金是两个概念。根据涉案委托理财协议的约定以及双方当事人在一审中的陈述可知，毛吉明要求黄德民为其随时提取60%的本金或是协议期满结清本金的要求已然无法实现。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一审在确认涉案委托理财协议违法无效的情形下，结合案情及当事人各自的过错程度，酌情作出黄德民对毛吉明进行部分赔偿的判决是否合法有据。
本院认为，我国国家工商总局官网平台中登载有“防范‘MMM金融互助社区风险’谨防利益受损”一文(2016年1月22日)，其中提及：1、“MMM”创始人通过“MMM”公司实施违法犯罪行为，被俄罗斯当局指控犯有诈骗罪，判处徒刑，刑满释放后重操旧业实施诈骗，应引起投资人高度警惕；2、“MMM”及类似主体未经工商部门注册登记，不具备合法资质，系非法机构。其推广网站未经核准备案或由境外直接接入，网址频繁更换，风险巨大。资金有流向境外的可能，投资人利益难以保障；3、“MMM”及类似主体未尽批准，通过网站、微博、微信等多种渠道公开宣传，承诺畸高利息，引诱群众投入资金。同时，设置“推荐奖”、“管理奖”等奖金制度，鼓励投资人发展人员加入，并按加入先后形成层级关系、计算返利金额，具有非法集资、传销交织的特征，等等。由此可知。“MMM”平台危害我国不特定多数人的公共利益的情形确实存在，该平台亦已被国家工商总局认定为“非法平台”。故黄德民基于此非法平台对外作出宣传并发展毛吉明加入，并为此签署的涉案委托理财协议应属无效。一审此节认定无误，本院予以支持。在涉案委托理财协议无效的情形下，一审结合当事人各自的过错程度，酌情判令黄德民承当较重的过错赔偿责任，具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一审亦对责任分担的理由作了充分说明，本院予以认同，不再重复。至于双方当事人于二审中另行确认的毛吉明已收款非7,650元，而系7,820元一节，仅需更改一审认定的毛吉明的损失额，即应由2,057,350元更改为2,057,180元，但此更改与一审酌情判令黄德民承担的金额无涉，本院不再作出调整。
至于黄德民另提及毛吉明的“MMM”账户内仍有马夫罗币存在，故毛吉明并无损失一节，本院认为，首先，该平台已被国家工商总局认定为存在诈骗、非法集资、传销交织特征的“非法平台”；其次，根据涉案委托理财协议的约定，毛吉明有权随时通知黄德民提现60%本金，以及在协议期终之日即2016年7月12日结清本金收益等权利。黄德民在发送给毛吉明亲属的信息中亦称“毛哥的资金我要包赔的。而且是任何情况下都要包赔的”。然而时至今日，黄德民作出的前述承诺显然已经无法兑现。毛吉明的账户至今处于冻结状态。黄德民所谓的特殊情况可以申请解冻一说亦无事实依据。基于此，一审法院认定毛吉明的损失已经产生，并依法酌情做出处理，并无明显不当。二审中，毛吉明亦向本院出具书面说明，承诺在本案了结之后，将毛吉明在“MMM”平台账户内的所有马夫罗币全部转让给黄德民，由黄德民享受权益或承担亏损，亦表明了毛吉明无意重复受偿的立场。故黄德民可在本案义务履行完毕后，另行与毛吉明协商上述处理细节。
综上所述，黄德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983.88元，由上诉人黄德民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庄龙平
审判员 杨喆明
审判员 杨怡鸣
二〇一八年二月九日
书记员 王乐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