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监二抗再终字第00006号
抗诉机关：湖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柯顺利。
委托代理人：占志健。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湖北方正模具材料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方勇，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梦君，公司副经理。
委托代理人：於志华，公司法律顾问。
申诉人柯顺利因与被申诉人湖北方正模具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方正公司）修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鄂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鄂鄂州中民三终字第0003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湖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11月25日作出鄂检民抗（2013）8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1月20日作出（2014）鄂民监二抗字第0000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4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黄炎子、何汉新出庭。申诉人柯顺利的委托代理人占志健、被申诉人方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梦君、於志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8月3日，一审原告柯顺利向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10年10月23日，柯顺利在湖北方正模具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方正公司）修理屋面时，因石棉瓦破裂，柯顺利从屋面摔下受伤，住院治疗。请求法院判令方正公司承担各项损失257608.20元。
方正公司辩称，柯顺利不是方正公司员工，也不是该公司雇请的劳务人员，而是王华雇请的，故方正公司不是本案的适格被告。
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查明，柯顺利虽然未年满十八周岁，但随父亲外出打工。柯顺利、柯顺利父亲以及证人黄开进、朱怡发等经人介绍，得知方正公司欲维修厂房屋面，于是由柯顺利等人派出代表到方正公司洽谈，约定每人每天工资130.00元，而不是经人组织到方正公司施工。柯顺利等人并非方正公司的员工。2010年10月23日，在施工过程中，柯顺利抬东西踩破屋面的石棉瓦，摔落在地受伤。柯顺利先后在黄石市中心医院、爱康医院住院治疗，共住院70天，住院费用共计71257.66元，其他医疗费用1116.73元。经鉴定，柯顺利构成九级伤残，后期治疗费为53500.00元，误工损失日为18个月。鉴定费900.00元方正公司已支付。没有证据证实柯顺利事故发生前在城镇居住并工作一年以上。柯顺利当庭陈述住院费用71257.66元方正公司已支付。
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公民的健康权受到法律保护。柯顺利年满十六周岁不满十八周岁，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依据柯顺利的当庭陈述和证人证言可以推断，柯顺利等所有参与维修的人员派出代表与方正公司商谈维修厂房屋面事宜，并约定柯顺利等人按照方正公司的要求完成屋面施工工程，方正公司支付报酬，维修人员每人每天工资13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之规定，方正公司与柯顺利等所有参与屋面维修的人员构成了承揽合同关系，方正公司是定作人，柯顺利等所有参与维修的人员是承揽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柯顺利在完成屋面维修工作过程中摔伤，方正公司安全监管不力，应当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但柯顺利高空作业，未采取任何安全措施，并且明知自己的工作是维修屋面，却在抬东西时踩踏屋面的石棉瓦，导致摔伤，自身亦有一定的过错。因此柯顺利的损失由柯顺利、方正公司按照过错责任分摊，法院酌情判令方正公司承担50%的赔偿款，柯顺利自行承担50%的赔偿款。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鄂城法民初字第01182号民事判决：一、方正公司赔偿柯顺利102533.00元（205065.39×50%），方正公司支付的住院费71257.66元和鉴定费900.00元相应扣减，还应支付柯顺利30375.34元。上述款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二、驳回柯顺利的其他诉讼请求。
柯顺利不服该判决，向湖北省鄂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柯顺利2008年初中毕业后，经人介绍到黄石市人事局汽车配件店修理汽车，当学徒一年多，一审法院对于该事实没有查清，对柯顺利按照农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不公。柯顺利与方正公司之间劳动关系成立，柯顺利是在劳动中致伤，一审适用“人体损伤”的鉴定结论错误。
二审判决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湖北省鄂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为，根据柯顺利的户籍登记显示，其为农村户口。其二审举证2008年在黄石市汽车修理厂工作，但该案事故发生在2010年，该证明不能证实柯顺利事故发生前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在城镇，故其上诉要求按照城镇居民的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根据柯顺利的自认及法院查明的事实，柯顺利与方正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且柯顺利在二审当庭也陈述其主张的并非劳动关系，因此一审判决采纳按照《人体损伤残疾程度鉴定标准（试行）》所作的鉴定并无不当，柯顺利主张按照工伤标准鉴定的结论计算赔偿金没有法律依据。柯顺利及其父亲等人经案外人王华介绍了解到方正公司厂房屋面需维修，遂派出代表与方正公司洽谈施工及报酬等事宜。柯顺利等自带工具、自己组织施工人员完成方正公司交代的工作任务。根据其工作性质，柯顺利等与方正公司之间不存在人身上的控制和从属关系，且柯顺利等提供的劳动并非接受劳务一方（即方正公司）生产经营活动的组成部分，劳动报酬也是按天一次性结清，并非定期给付。故柯顺利与方正公司之间符合承揽合同法律关系的特征。柯顺利认为双方之间是雇佣关系的上诉理由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但适用“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由不当，依法予以纠正。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柯顺利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驳回了其再审申请。柯顺利后向检察机关申诉。
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认定方正公司与柯顺利等所有参与屋面维修的人员构成了承揽合同关系，属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首先，从合同标的来看，维修屋顶工作不具有特殊的技术含量，亦不需要特定的劳动技能，柯顺利等人仅是提供一般劳务。其次，从双方的关系来看，在维修施工过程中，方正公司对柯顺利等人安排工作并打考勤，双方之间存在监督、被监督，管理、被管理的关系，主体地位明显不平等。最后，从报酬给付来看，柯顺利等人与方正公司约定维修屋面的劳动报酬为每人每天130元，也就是说柯顺利等人只要维修一天的屋面，即可要求方正公司支付报酬，其维修结果不影响报酬请求权的行使。由此可见，方正公司与柯顺利的屋面维修合同明显不符合承揽合同的法律特征。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前款所称‘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之规定，认定雇佣关系并非一定要求劳动人从事的工作为接受劳动方的生产经营活动，可以是其他劳务活动，故原判决以“柯顺利等人提供的劳动并非方正公司生产经营活动的组合成部分”为由，认定方正公司与柯顺利等所有参与屋面维修的人员构成了承揽合同关系，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方正公司答辩称，检察机关认为维修屋顶不需要特定技术含量，不需要特定劳动技能，柯顺利等人提供的仅是一般劳务，该说法没有任何依据；柯顺利的工作没有任何人安排，也没有人予以监督，柯顺利是完全自由的；每人每天130元的劳动报酬，不是方正公司决定的，是柯顺利等人根据工程总价款自行商定的。
本院再审查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在为方正公司维修屋面时，柯顺利等人自带施工工具，方正公司负责提供施工原材料。每人每天130元的劳动报酬，不是每天发放，而是工程完工后一次性结清。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和方正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柯顺利与方正公司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还是雇佣合同关系？承揽合同与雇佣合同的区别主要在于，一是合同的目的不同。承揽合同要求承揽人必须为定作人提供一定的工作成果，而雇佣合同仅要求雇工为雇主提供一定的劳务即可，以供给劳务本身为目的。二是合同双方的关系不同。承揽合同中，承揽人和定作人双方地位平等，承揽人对于工作如何安排具有完全的自主权，而雇佣合同中雇主与雇工之间存在一定的人身依附关系，雇工对于工作安排没有自主权，雇主可以随时干预雇工的工作。三是开展工作的方式不同。承揽合同的履行可以不受工作场所、施工工具和设备的限制，只要承揽人交付最终的工作成果即可，而雇佣合同一般要求由雇主提供工作场所、施工工具和施工设备，雇工仅需提供劳务。四是报酬给付的方式不同。承揽合同是以最终交付工作成果作为给付劳动报酬的依据，而雇佣合同是按照提供劳务付出的时间来确定报酬，并定期结算和支付。在本案中，首先，方正公司要求柯顺利等人为其修理屋面，其目的显然是将屋面维修时良好状态为止，而并非仅仅要求柯顺利等人提供一般的劳务、不需要交付最终的工作成果。其次，柯顺利等人对于屋面如何维修具有自主决定权，双方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由于维修的房屋并非一栋而是多栋，即使方正公司在施工过程中对所维修房屋的先后顺序进行了引导，但这与施工过程中对施工进度、施工规范、施工的具体措施等进行全面排部署有着本质的区别，因此，不能认定方正公司与柯顺利之间是管理与被管理、监督与被监督的人身依附关系。最后，关于劳动报酬的给付问题。虽然方正公司最终给柯顺利等人的劳动报酬可以折算为每人每天130元，但该报酬的给付显然是基于柯顺利等人完成了屋面维修工作，而并非仅仅是提供了劳务。因此，检察机关提出的关于合同标的、双方关系、报酬给付等抗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北省鄂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鄂鄂州中民三终字第0003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媛媛
代理审判员 许翼仙
代理审判员 邬文俊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吴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