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四终字第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海阳市麦迪森建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进杰，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项英海，北京市智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阳市金道成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孙成道，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红军、柳岸生，山东创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海阳市麦迪森建筑有限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海阳市人民法院（2011）海民初字第8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海阳市麦迪森建筑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项英海，被上诉人海阳市金道成机械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孙成道及其委托代理人李红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海阳市麦迪森建筑有限公司诉称，2010年5月8日我公司向被告金道成机械有限公司购买型号为TC4708的塔式起重机一台，我方付款后被告至今未向我方交付该起重机的合格证书及购机发票，致使我方购买的TC4708塔式起重机至今无法正常使用，给我公司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为维护我公司的合法权益，特请诉至人民法院依法判令被告向我方交付塔式起重机的产品
合格证书并赔偿经济损失。庭审中，原告变更诉讼请求，要求确认买卖塔机合同无效。
原审被告海阳市金道成机械有限公司辩称，一、被告方认可未给付原告于2010年5月8日购买的我方型号为TC4708的塔式起重机合格证，原告一直未向我方索要该产品合格证书，原告购买我方所有机械设备的发票也未付给被告（即我在另案起诉原告欠我设备款），原告应当付清所有欠被告的设备款后，我方可以一起将合格证、发票交付；二、原告主张的经济损失没有依据，该设备已经在县委大院的工地上使用了。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5月8日，原告向被告购买型号TC4708的塔式起重机一台，价值20万元，原告当时未付款，由被告给原告出具了一张工商业服务统一收款收据，原告的工作人员辛某某在该收据中签名，被告在收据中注明“款未付”。2010年8月12日，原告公司的会计赵某与被告对账后给被告出具了对账单，对账单显示：一、原告应付被告设备款：塔机1台20万元，塔机附墙4000×6=24000元，标准节30个105000元，水泥仓2个×4000元=8000元，水泥输送机2台×8000元=16000元，搅拌机控制系统5000元，水泥秤12000元，维修搅拌机53460元，塔机改造2台620**元，塔机标准节18284元，合计527630元；二、原告已付被告设备款：①顶徐某某房一套总价242443元，实付现金首付72443120000元=192443元，②付承兑100000元，③上次对账欠公司30841元，④预制板款1200元，合计324484元，以上兑除，原告欠被告203146元。赵文同时在对账单中注明，被告欠原告塔机发票200000元，塔机一切手续。经质证该对账单，原、被告双方对此均无异议。此外，原告还多次在被告处购买建筑设备。原、被告之间涉及其他买卖合同欠款，被告曾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本案原告支付货款289783元（其中包括2010年8月12日原、被告对账后原告欠被告的203146元货款）。原审法院于2010年12月3日作出（2010）海商初字第351号民事判决书，依法解除原告与被告2010年8月8日的合同（未履行部分）；本案原告欠被告的设备款289783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该判决现已生效，本案原告已将案款交到法院，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根据原告申请对该案款予以保全暂停支付，原告交纳保全费2000.00元。
原告诉至原审法院，要求被告交付所购塔机的合格证、发票等相关手续，并赔偿经济损失。庭审中，原告主张双方买卖塔机的行为是无效民事行为，并当庭变更交付塔机合格证的诉讼请求，要求将购买的塔机返还给被告，被告退还塔机款200000.00元，并赔偿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73720.00元。原告变更诉讼请求后未交纳变更后的诉讼费5405.00元，进而原告又再次变更诉讼请求，请求原审法院确认2010年5月8日原、被告双方买卖塔机合同无效，其他保留诉权，另行主张。
原告主张，一、被告2010年5月8日向原告出售塔机时其尚未取得特种设备生产许可证，按照国务院2003年第373号令公布的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以及山东省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的相关规定，没有取得特种设备生产许可证和未经国家授权的检验机构检验合格的特种设备是严禁生产销售的。被告的销售行为因违反了国家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根据合同法的第58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二、原告因为购买的塔机无法使用而另行租赁塔机的费用被告应该承担。被告未向原告交付塔机合格证和检验报告，导致原告无法到监管处备案登记，虽然该塔机在政府院内拆迁安置楼工地已安装准备使用，但被海阳市建筑安全监管站给责令停机整顿，原告多次向被告索要备案手续，但被告却一直不予提供，以致原告方花钱购买的TC4708塔机无法使用。为避免因违约造成的损失，我方不得不另行租赁塔机，此额外的费用由被告的过错引起的，租赁塔机的费用自然应当由被告承担。
被告主张，一、不认可原告退回塔机设备的诉讼请求；1、被告出售给原告的TC4708塔机样机的行为并不是无效法律行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只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才属于无效法律行为，即使被告没有提供相关的合格证及相关的报告书，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规范，因此原、被告双方之间买卖涉案塔机的行为是有效的，从合同法鼓励交易原则的角度出发也不能否认原、被告双方之间买卖涉案塔机在私法上的效力，原告主张退回设备的理由不能成立；2、原告在购买被告塔机时，被告已经向原告声明是一台样机，原告并向被告出具TC4708塔机的《塔机使用确认函》，该确认函真实、有效，随机提供相关的合格证及相关的报告书，只是被告的从给付义务，被告并没有构成根本违约；3、从涉案塔机的安装初期的市政府院内老干部拆迁安置楼到现在的盛华国际公寓，原告至今一直在使用涉案塔机，也没有因为塔机的质量问题而停工。二、原告主张赔偿经济损失没有依据，因为：1、原告主张经济损失为“租赁费”，而其租赁的塔机与涉案的TC4708塔机在型号、性能两者差别较大，在用途上涉案的TC4708塔机是用在市政府院内老干部拆迁安置楼上，无需附墙，而原告租赁的塔机是用在12层以上的小高层上，在租赁费方面两者也明显不同，因此原告主张的经济损失没有依据；2、海阳市人民法院（2010）海商初字第351号判决书判决本案的原告应付本案的被告设备款289783元，该设备款包含了涉案塔机的设备款，即原告至今没有付清涉案塔机的设备款，所以被告没有给原告出具发票，涉案塔机没有完成备案是由于原告自己的原因造成，被告不应承担经济损失。
庭审中，被告提供了一份盖有原告公司公章的塔机使用确认函，以证明原告知晓该塔机为样机并同意在该样机取得相关数据进而办理相关的制造许可资质和合格证。原告对该证据提出异议，认为该函件的公章系仿造，申请司法鉴定。经山东永鼎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结论为该证据的印章与原告在公安机关备案的公章不一致。原、被告对该鉴定结论均无异议，被告怀疑原告公司有三套以上的公章，为此被告提供海阳市金道成机械有限公司塔机基础验收、整改通知书证明原告还有第三套印章。该塔机基础验收、整改通知书载明内容为原告购被告塔机安装前制作的基础与被告提供的技术设计不符，建议按照被告技术图纸重新制作，否则发生一切事故，与被告无关。该通知书于2010年8月15日打印并加盖原、被告单位公章，有原告法人代表刘建会及委托代理人辛某某签名。原告否认该通知书上的印章是其单位所加盖，否认法人代表后面的签名是刘建会所签，但承认委托代理人处签名是辛某某所签并摁指印。被告认为，该通知书上原告所盖印章与其在公安备案印章明显不符。
原告提交了以下证据：1、收款收据、（2010）海商初字第351号民事判决书、对账单，用于证实原告购买被告塔机并且将塔机款付清后被告将20万元塔机款的收款收据存根联和客户联返还给原告，证明塔机款200000.00元已付清，该案判决确认所欠的是其他欠款；2、安全隐患整改通知书一份，用于证实被告出售给原告的塔机没有设备产权备案手续，导致原告购买的塔机无法使用。该整改通知书载明：施工单位麦迪森公司，工程名称老干部拆迁安置楼送达时间2010年5月28日工程地点政府院内存在隐患：1、现场道路积水，无硬化不平整；2、施工现场物料堆放混乱；3、无消费设备、器材；4、脚手架搭设不规范，无防护措施；5、无设备产权登记备案；6、钢筋区无防护棚。整改期限停机整改；3、租赁合同、塔机租赁费收款收据、提货单、退货单，用于证实因被告出售的塔机无备案手续，导致原告无法正常使用而被停机，另行租赁塔机为此支付的费用，从而造成的损失73720.00元。
经质证上述证据，被告对（2012）海商初字第351号民事判决书无异议，对购买塔机200000.00元的收款收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主张2010年8月12日，双方对账时将欠款200000.00元的收款收据全部交付原告后，原告的会计赵某某出具的对账单；对原告提供的租赁合同提出异议，认为租赁的塔机合同上未写明用于哪个工地，租赁时间和海阳市监督安全站下的整改时间相差三个月，原告在这三个月中一直用购买被告的TC4708塔机。对海阳市监督安全站的整改通知书中第五条：无设备产权登记备案，认为不是被告去办理的，应当由原告自己去办理，与被告无关；原告于2010年8月16日租赁的塔机是40吊，标准节16节，附墙一套，和被告实际卖给原告用于海阳市政府院内老干部拆迁安置楼的塔机不一致，被告卖给原告的塔机是12节，实际该楼用13节，原告再加一节就够了，并且不用附墙。2011年3月25日，租赁站给原告出具的租赁费结算标准每天380.00元，而被告提供的塔机每天仅可租300.00元左右，最多不差20.00元，由此可以证明原告租赁的塔机是用于小高层。
被告提交塔机使用确认函，用于证明被告在取得行政许可申请受理决定书后可以进行生产、销售样机，在使用过程中取得塔机的相关数据；提交了特种设备行政许可申请受理决定书，用于证明特种设备行政许可申请受理决定书下发后，被告才可以办理申请许可；提供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制造许可证，证实被告生产该产品的资格，在生产样机后取得的相关数据经过技术监督局落实后颁发的许可证；提供TX特种设备形式实验合格证、备案证明、检验报告、合格证，证实用于塔机产权登记备案用的相关手续。
经质证被告提供的上述证据，原告对特种设备行政许可申请受理决定书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该决定书只能说明省技术监督局决定受理被告方特种设备行政许可，并未同意被告可以生产特种设备，并且特种设备的许可证申请需要一个过程，受理后省技术监督局需要通过相关审查，才能为被告方颁发特种设备生产许可证，在特种设备生产许可证没有颁发之前，是不允许生产销售特种设备的；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制造许可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许可证是在2010年7月19日颁发的，也就是说被告方只有在2010年7月19日后才有权生产销售特种设备；对被告方提交的《TX特种设备型式试验合格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合格证在2010年6月21日才取得的，被告方出售给我方的塔机是2010年5月8日；对被告方提交的《检验报告》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报告出具时间是2010年12月27日，且该份报告反映不出就是检验被告出售给原告的塔机的检验报告，对被告方提供的《备案证明》本身无异议，但该证明的取得时间是2011年3月8日，上述材料被告方直到今天也没有交付原告，按照法律规定，特种设备生产厂家出售特种设备后，应将上述备案登记的材料一并交付给产品购买方，以备购买方进行产权备案登记使用，通过被告方出具的塔机合格证看，是在2010年4月12日取得的，而以上材料取得的时间与合格证的取得时间不相符，说明被告提供的合格证是仿造的。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所争执的焦点是：原、被告双方2010年5月8日买卖塔机是否无效？原告主张原、被告2010年5月8日买卖塔机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是无效民事行为，被告主张双方买卖塔机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不是无效民事法律行为。原审法院认为，第一、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原、被告2010年5月8日买卖塔机，虽然没有订立书面合同，是属于口头买卖合同，且原告使用塔机3年多，原告应当知道被告出卖给他的塔机是样机，尽管司法鉴定被告提供的“塔机使用确认函”上的公章与原告备案的公章不一致，但原告方辛洪勋签字并盖指印的验收、整改通知书上所加盖的公章，明显与司法鉴定所比照的公安备案的印章不一致，足以说明当事人没有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第二、原、被告买卖塔机时，虽然没有取得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制造许可证（起重机）、山东省建设工业产品登记备案证明、特种设备型式试验合格证、塔式起重机检验报告，但是在原告使用过程中，被告已经陆续取得上述手续，足以说明被告具有生产、销售塔式起重机经营资格，不违反最高人民法院有关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的精神；第三、（2010）海商初字第351号民事判决书所认定的原告所欠货款包含本案诉争塔机款，原告应偿付给被告，该判决书已生效，而且该法律文书所确定的义务已经履行，由于原告申请诉讼保全，所以原审法院就没有将案款发放给被告。原告以双方买卖塔机行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而主张合同无效，其请求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鼓励和保护交易安全的原则，以及法院生效判决的内容相违背，显属不当。因此法院对原告主张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四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3年6月8日判决：驳回原告请求确认2010年5月8日双方买卖TC4708塔机口头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00元，保全费2000.00元，由原告海阳市麦迪森建筑有限公司承担，鉴定费2000.00元，由被告承担。
宣判后，上诉人海阳市麦迪森建筑有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1、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被上诉人2010年5月8日买卖塔机，虽然没有订立书面合同，是属于口头买卖合同，且上诉人使用塔机3年多，上诉人应当知道被上诉人出卖给他的塔机是样机……，足以说明当事人没有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该推定违背事实，也缺少法律依据；2、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被上诉人买卖塔机时，虽然没有取得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制造许可证（起重机）……，但是在上诉人使用过程中，被告已经陆续取得上述手续，足以说明被告具有生产、销售塔式起重机经营资格，不违反最高人民法院有关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的精神，更是可笑至极；3、依照合同法第52条第（5）项之规定，上诉人、被上诉人之间买卖合同违反国务院于2003年3月11日颁布的《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的相关规定，没有取得特种设备生产许可证和未经国家授权的检验机构检验合格的特种设备是严禁生产销售的，被上诉人的行为违反了国家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海阳市金道成机械有限公司则以原审判决正确为由进行了答辩。要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上诉请求及理由以及被上诉人的答辩理由，本案争议焦点为：上诉人请求依法确认其与被上诉人之间2011年5月8日的买卖塔机合同无效，理由是否成立，法院应否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上诉人、被上诉人之间2011年5月8日的买卖塔机合同不存在上述情形。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销售给其塔机的行为违反了国务院于2003年3月11日颁布的《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的相关规定，应认定买卖塔机合同无效，因《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不是国家的法律、行政法规，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故，上诉人请求依法确认其与被上诉人之间2011年5月8日的买卖塔机合同无效，理由不当，于法无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据此判决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海阳市麦迪森建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栾建伟
审判员 丁 伟
审判员 刘光锐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林斐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