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再23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湖北清能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中华路**号。
法定代表人：朱万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明宪，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宾，北京市立方（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宜都市农洋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宜都市红花套镇杨家畈村。
法定代表人：郭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健，湖北西陵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湖北清江绿色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宜都市红花套镇荆门山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郭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军，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湖北清能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清能投资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宜都市农洋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农洋工贸公司）、原审第三人湖北清江绿色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清江产业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不服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5民终12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0月11日作出（2016）鄂民申187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清能投资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宾、何明宪，被申请人农洋工贸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健，原审第三人清江产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清能投资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一审法院认定清能投资公司存在隐瞒、遗漏债务的违约行为不当。首先，交易的标的物系清能投资公司持有的清江产业公司75%股权，而非标的企业本身。为恩施宏业魔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宏业公司）900万元融资提供担保的系清江产业公司，并非交易标的物股权。其次，《移交清单》载明“关于宏业公司900万元贷款的情况说明（08年已解除担保责任）”，《审计报告》亦记载了上述担保债务。农洋工贸公司已在《承诺函》上确认充分了解本次股权交易项目的风险，并愿意承担交易风险。再次，二审判决依照交易两年后施行的《征信业管理条例》，认定清能投资公司股权转让时未披露清江产业公司不履行的担保债务被纳入征信不良记录，超出清能投资公司转让股权时的预见能力。2、二审判决认定清能投资公司将“案涉担保债务因已超过了法律规定的担保期间而可能不需要继续承担担保法意义上的义务”告知为“已解除担保责任”，未全面如实履行告知义务，缺乏证据证明。《湖北省控股股权转让产权交易合同》约定清能投资公司应如实履行债务披露义务之目的，在于确保农洋工贸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价款与标的股权对应的资产价值相匹配，避免因清能投资公司未如实披露债务而增加其债务负担，减损其股权价值。清能投资公司的告知方式并未加重农洋工贸公司债务负担。3、一、二审判决将农洋工贸公司可能发生的损失，认定为必然发生的损失，显失公正。一、二审法院依据《告知函》、《企业信用报告》和资产处置相关税收的表格，认为农洋工贸公司必然发生资产过户税费损失，依据不足。清江产业公司被纳入征信不良记录，应依据《征信业管理条例》第二十五、二十六条的规定，要求征信管理机构更正。征信管理机构不予更正的，农洋工贸公司还可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二）二审法院依据《征信业管理条例》关于不良征信记录之规定，认定清能投资公司没有履行信息披露义务，违反法不溯及既往之规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三）一、二审法院合议庭组成不合法。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判，合议庭组成不合法。二审法院开庭时仅指派一名审判员审理本案，违反应由合议庭开庭审理的规定。综上，请求：1、提审本案，依法撤销湖北省宜都市人民法院（2015）鄂宜都民初字第01351号、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5民终1253号民事判决，并改判驳回农洋工贸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及再审诉讼费用由农洋工贸公司承担。
农洋工贸公司辩称：（一）《资产评估报告》、财产移交清单上虽载明“08年已解除担保责任”，但从征信不良记录系统看，清能投资公司未自动清偿并履行担保义务，担保责任未实际解除。且清江产业公司被纳入征信不良记录的原因为“股权转让前的不良担保债务所致，而与农洋工贸公司受让股权后的经营、管理行为无涉”。清能投资公司未按《湖北省控股股权转让产权交易合同》第十二条第四款的约定如实履行告知义务，一、二审法院认定清能投资公司存在故意隐瞒、遗漏对位担保债务的事实并无不当。（二）一、二审法院认定清能投资公司赔偿因其违约责任给农洋工贸公司造成的损失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1、因清江产业公司被纳入征信不良记录，农洋工贸公司不能以该公司资产抵押贷款，收购股权的预期利益不能实现，清能投资公司的违约行为客观上造成了农洋工贸公司的损失。为了避免清江产业公司资产闲置，农洋工贸公司只能将该公司资产转移至其他公司名下取得贷款，这也符合农洋工贸公司收购标的公司的预期目的。一、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清能投资公司赔偿农洋工贸公司因转移资产所造成的税负损失并无不当。2、农洋工贸公司虽在《承诺函》中声明“我方完全清楚标的公司现状，并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风险”，但该《承诺函》时间在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之后，且承诺基于清能投资公司履行真实告知义务而作出。现清能投资公司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有隐瞒、遗漏对外担保责任的行为，故农洋工贸公司出具的两份《承诺函》不包括因对外担保债务所产生的不良后果。（三）二审法院依据《征信业管理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认定清能投资公司没有如实履行信息披露义务，没有违反法律溯及力的规定。（四）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以及二审法院庭未开庭审理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
清江产业公司述称，同意农洋工贸公司的答辩意见。
农洋工贸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农洋工贸公司与清能地产公司（现变更为清能投资公司）签订的《湖北省控股股权转让产权交易合同》；2、清江地产公司返还农洋工贸公司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726.47万元，并支付违约金145.29万元、承担合同解除后的资产重新过户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能地产公司曾持有清江产业公司75%股份。2010年,清江地产公司拟转让该75%股份,遂委托北京焱辉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清江产业公司的资产进行评估,该评估公司出具了《资产评估报告》，载明清江产业公司于2010年10月31日的净资产价值968.62万元（其中固定资产价值550.65元），但未载明清江产业公司对外尚有担保债务。农洋工贸公司竞得前述股份后，与清能地产公司于2011年6月22日签订了《湖北省控股股权转让产权交易合同》，约定：由农洋工贸公司（乙方）以726.47万元受让清能地产公司（甲方）所持清江产业公司（标的企业）25%股权（注：笔误，应为75%股权）；若标的企业的资产、债务等存在重大事项未披露或存在遗漏，对标的企业可能造成重大不利影响，或可能影响产权转让价格的，乙方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甲方按照本合同转让价款的20%承担违约责任；乙方不解除合同的，有权要求甲方就有关事项进行补偿，补偿金额应相当于上述未披露或遗漏的资产、债务等事项可能导致对乙方的损失数额等。合同签订后，农洋工贸公司于2011年12月支付了全部股权转让款并办理了股权变更工商登记手续。2011年6月28日，双方签署了财产移交清单，该清单上载明有“《关于宏业公司900万元贷款的情况说明》（08年已解除担保责任）”字样。2014年12月，农洋工贸公司拟以清江产业公司资产在宜都市农村合作银行申请抵押贷款，被该行以“清江产业公司对外有担保债务，且因逾期未清偿而被录入征信不良记录系统”为由予以拒绝。农洋工贸公司以清能地产公司故意隐瞒清江产业公司债务负担情况构成违约为由诉至一审法院。
清江产业公司曾于2003年为宏业公司向中国农业银行恩施支行贷款900万元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后宏业公司未予清偿前述贷款。清江产业公司因经中国农业银行恩施支行于2006年两次催告仍未履行担保责任，而被列入征信不良记录。按现行税收政策，变更登记清江产业公司固定资产（现值6324029元的房产及土地使用权）将产生过户税费总额1182593.39元。
一审法院判决：一、清能地产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农洋工贸公司损失886945.04元；二、驳回农洋工贸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2894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36447元），由农洋工贸有限公司负担26447元，由清能地产公司负担10000元。
清能地产公司不服一审法院的判决，上诉请求：撤销湖北省宜都市人民法院（2015）鄂宜都民初字第0135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农洋工贸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二审法院另查明：农洋工贸公司于2011年4月受让了中国华星集团所持清江产业公司25%股权，并于当年6月再次受让了清能地产公司持有的清江产业公司75%股权。2011年7月15日，农洋工贸公司与中国华星集团、清能地产公司共同办理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2015年4月22日，农洋工贸公司以与本案相同的事实、理由及讼请提起诉讼，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25日作出（2015）鄂宜昌民二初00069号民事判决，认定将清江产业公司有效资产过户至第三人名下所需税费额占该25%股权比例计算的费用230050元作为确定中国华星集团违约所致农洋工贸公司损失的依据，并判决中国华星集团予以赔偿，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违约事实及违约后果问题。（一）关于清能地产公司是否存在违约事实问题。经审理查明，清能地产公司在清江产业公司资产评估过程中及股权交易合同签订时并未如实告知标的企业对外不良担保债务的事实，致农洋工贸公司以受让股权方式取得清江产业公司资产后，因清江产业公司被载入不良征信记录而不能以该取得的资产抵押融资。故清能地产公司的违约行为客观存在。虽清能地产公司辩称“双方交易对价的依据为北京焱辉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资产评估报告，该评估公司未就涉案担保债务予以表述或记载，其过错不应由清能地产公司承担”，但北京焱辉资产评估有限公司系受清能地产公司委托而进行的标的企业评估业务，因该委托合同关系所造成的第三人农洋工贸公司的损失，应由委托人清能地产公司承担，故清能地产公司的该抗辩理由于法无据。针对清能地产公司提出“其在2011年6月的财产移交清单上已列明了涉案担保债务的情况”的辩称主张，二审法院认为，作为告知义务人的清能地产公司应当基于诚信原则全面履行合同义务，清能地产公司在履行告知义务时将涉案担保债务因已超过了法律规定的担保期间而可能不需继续承担担保法意义上的义务（此时该担保债务如本案而可能变为自然债务并因此可能产生征信不良记录之负担）告知为已解除担保责任（即排除了如本案发生的征信不良记录之后果发生的可能），仍属未全面如实履行告知义务的情形，故对该抗辩理由不予支持。对清能地产公司提出“由于农洋工贸公司于2011年4月因受让中国华星集团25%股权而成为了清江产业公司股东，故其理应知道涉案担保债务问题”的辩称主张，二审法院认为，从农洋工贸公司分别与中国华星集团、清能地产公司分别签署的两份股权转让合同的签订时间、履行情况看，该两份合同虽签订时间存在先后，但两份合同的股权工商变更登记时间均为2011年7月15日、财产移交给农洋工贸公司时间也为2011年6月28日，不存在农洋工贸公司因先受让中国华星集团持有的股份应已知晓清江产业公司债务情况的情形，故清能地产公司的上述抗辩理由也不能成立。
（二）关于违约后果问题。因清江产业公司被纳入征信不良记录，农洋工贸公司不能以该公司资产抵押贷款，该种负面影响超过了农洋工贸公司接受清江产业公司资产时的预期，可视为农洋工贸公司的预期利益损失。农洋工贸公司拟以受让的清江产业公司资产办理抵押贷款事宜，系现代企业最常用的融资经营模式。农洋工贸公司若拟消除征信记录制度对其融资的障碍并实现资产的融资利用，要么代为清偿前述担保债务737万元（无疑该方式并不符合其利益），要么转移登记清江产业公司资产或注销该公司以利用新的资产登记人名义贷款（此方式虽均产生固定资产登记变更并产生税赋，但系当前情形下最为利益的方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清能地产公司就其违约行为承担违约责任的方式之一为“采取补救措施”，而转移登记清江产业公司资产或注销该公司以利用新的资产登记人名义贷款可以使农洋工贸公司的权利恢复至清能地产公司违约之前的圆满状态，故清能地产公司负担因该种方式所产生的税赋可视为其履行的补救措施，符合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由于前述方式系计算农洋工贸公司克服清能地产公司违约行为并恢复农洋工贸公司权利至圆满状态而需支出费用数额的参考方法，故与农洋工贸公司是否实际实施了该种方式无涉，即清能地产公司不得以“清能地产公司未实际实施资产过户登记”作为其免责的抗辩理由。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湖北清能地产集团有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2669元，由湖北清能地产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清能投资公司向光谷产权交易所提交的2011年2月25日《审计报告》载明“公司为参股企业恩施宏业魔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提供900万元信用担保，贷款起止时间为2004年12月24日至2005年12月23日，该贷款已逾期”。
2015年12月18日，湖北清能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变更为湖北清能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
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清能投资公司与农洋工贸公司签订的《湖北省控股股权转让产权交易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签订合同后，农洋工贸公司于2011年12月支付了全部股权转让款，而清能投资公司亦配合并办理了股权变更工商登记手续。双方已实际履行合同的主要义务。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清能投资公司是否未履行告知义务并应承担赔偿损失责任，本院对此评判分析如下：
结合本案的证据及查明的事实，清能投资公司已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告知义务，理由如下：本案系涉及股权的重大交易，根据交易习惯，买受人应当对目标公司的资产、经营与负债情况在签约之前进行审查。本案中，清能投资公司向光谷产权交易所提交了《审计报告》，同时还委托北京焱辉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了《资产评估报告》。虽然《资产评估报告》未载明清江产业公司对外有担保债务，但在2011年6月28日的移交清单上显示已列明了涉案担保债务的情况,即在清单上注明“《关于宏业公司900万元贷款的情况说明》（08年已解除担保责任）”，而《审计报告》亦载明“公司为参股企业恩施宏业魔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提供900万元信用担保，贷款起止时间为2004年12月24日至2005年12月23日，该贷款已逾期”，即该《审计报告》已批露了清江产业公司为宏业公司贷款提供担保且该贷款已逾期的情况。清能投资公司的如实告知义务是通过移交清江地产公司的相关材料和经营资料的方式完成的。农洋工贸公司作为买受人对目标公司的债务担保情况应负有谨慎注意的义务，而农洋工贸公司在竞买前已分别向光谷产权交易所、清能投资公司出具《承诺函》，承诺已详细审核全部转让文件内容，自愿承担由此产生的风险和损失，其在之后的股权转让手续办理过程中亦未对清江地产公司的资产状况提出异议。现农洋工贸公司在受让股权后再主张清能投资公司隐瞒清江地产公司对外担保构成违约并应承担赔偿责任，这与双方的交易方式及实际履行情况不符。故清能投资公司已履行告知义务，不应承担赔偿损失责任。
综上，一、二审法院认定清能投资公司未履行告知义务存在违约不当，清能投资公司的该再审请求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5民终1253号民事判决、湖北省宜都市人民法院（2015）鄂宜都民初字第0135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宜都市农洋工贸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审案件受理费72894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3644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669元，由农洋工贸有限公司负担。
审判长 任辉献
审判员 杨豫琳
审判员 张 炎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六日
书记员 张思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