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川民提字第47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文兵，男，1986年8月1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黄建军，四川易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思琪，女，2009年1月14日出生，汉族。
法定代理人：李文兵（系李思琪之父），男，1986年8月1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黄建军，四川易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周伦碧，女，1961年10月2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黄建军，四川易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政府青龙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青龙场致强路***号。
法定代表人：何本忠，主任。
委托代理人：高金林，四川中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小蕾，四川中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成都市成华区统筹城乡工作局。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一环路东三段***号。
法定代表人：陈国素，局长。
委托代理人：吕良，四川汇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李文兵、李思琪、周伦碧（简称李文兵等）因与被申请人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政府青龙街道办事处（简称青龙街道办）、成都市成华区统筹城乡工作局（简称统筹局）物件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少民终字第2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7月5日作出（2013）川民申字第104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李文兵等的委托代理人黄建军，被申请人青龙街道办的委托代理人高金林、李小蕾，被申请人统筹局的委托代理人吕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9月26日，一审原告李文兵等起诉至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称，2011年7月3日下午17时许，李文兵等的亲属邓春华下班途经成都市青龙辖区石岭路时，因路面积水过膝、路面及排污口破损且未设置任何警示标志，未采取任何安全保障措施，导致邓春华坠入排污口并被卷入下涧槽河中溺水死亡，青龙街道办、统筹局作为排污口的修建方及管理方未尽到管理职责，对邓春华的死亡负有重大失职。请求：判令青龙街道办、统筹局连带赔偿李文兵等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误工费、交通费、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及直接财产损失共计605533.5元，诉讼费由青龙街道办、统筹局共同承担。一审被告青龙街道办辩称，其不具有管理、维护事发地道路的职责，且不是本案适格被告，天降暴雨及死者未尽安全注意义务是发生事故的主要原因，原告请求赔偿及请求赔偿的金额均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邓春华上下班途中死亡属工伤责任赔偿范畴。请求：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一审被告统筹局辩称，邓春华出事故地不属于统筹局管理职责范围，邓春华冒险涉水是其死亡的主要原因，原告请求统筹局赔偿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原告对统筹局的诉讼请求。
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7月3日下午17时许，成都市成华区鑫钥装饰材料销售部女工邓春华下班骑电瓶车回家，途经青龙辖区石岭路，当时正下暴雨，路面积水深约一尺（证人证实积水过膝），在石岭公路与熊猫大道交叉口，前方驶来一转弯的货车，邓春华停下电瓶车靠右边避让，因积水太深，看不清路面情况，邓春华因太靠向右边，从石岭公路边沿跌入公路下方排水沟交汇处1米×1.5米的水槽中（该水槽连接熊猫大道下的涵洞，公路边排水沟中的雨水从该处通过公路下的涵洞流向下方的排污渠），因水流湍急，邓春华坠入排水沟槽后，因该处是出水口，被湍急的水流连人带电瓶车吸入地下涵洞，后邓春华的尸体在下游排污渠内（下涧槽）被发现。经成都蓉城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邓春华系溺水死亡。经现场勘验，邓春华坠入的水沟长1.5米，宽约1米，深约1.2米，坠入处边沟破损，形成缺口，该损坏缺口未能及时修补。另查明，邓春华与丈夫李文兵系农村进城务工人员，两人于2009年1月14日生育一女李思琪，原告周伦碧系邓春华的母亲。
同时查明，石岭公路及路边排水沟原系成都市成华区交通局管理，该局于2004年8月1日将石岭公路路面及路边水沟的管理义务移交给了原成都市成华区青龙乡人民政府（简称青龙乡人民政府），双方签订了《公路移交协议》（简称移交协议），约定移交后青龙乡人民政府的管理职责有：负责按照有关规定对移交公路进行养护，保证移交公路经常处于良好状态，经常性地对公路进行养护包括挖补路基沉陷，修补路面断板等；移交后公路养护要求包括，经常性对公路排水系统进行疏掏，清理公路边沟淤泥，排除涵洞阻塞，修复损坏的边沟等。青龙乡人民政府于2004年8月被撤销，撤销乡建制后，所属行政区域实行街道管理体制，重新设立了青龙街道办，原来的城市管理工作，由相应的街道办事处负责。
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导致邓春华死亡的主要原因是天气恶劣的自然因素，其次，邓春华自身存在缺乏安全防范意识的过错，而事发路段破损的边沟未及时修复，亦存在潜在的安全隐患。在青龙乡人民政府撤销后，青龙街道办继续履行对石岭公路及路边水沟的管理职责，酌情确认青龙街道办分担原告20％的损失。一审法院确认原告李文兵等的损失如下：1.死亡赔偿金357980元（17899元／年×20年）；2.丧葬费15745元；3.被扶养人生活费109568元（女儿李思琪2岁、13696元／年×l6年÷2人，因李思琪随同务工父母到城镇生活，按照城镇标准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4.财产损失酌情认定500元；5.鉴定费7000元（死亡原因鉴定）；6.原告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酌定3000元，合计493793元。原告周伦碧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经查，周伦碧系1961年l0月2日出生，不符合赔偿条件，对其主张不予支持。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支持5000元。原告主张统筹局承担责任，因统筹局不是事故发生路段及水沟的管理单位，故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6日作出（2012）成华民初字第260号民事判决：一、被告青龙街道办给付原告李文兵等损失9875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合计103758元，限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履行。原告的其余损失由其自行承担。二、驳回原告李文兵等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造成邓春华死亡系当天恶劣的天气、死者邓春华自身缺乏安全防范意识及青龙街道办对出事地点的管理不善等三方面的原因共同所致。根据青龙街道办对出事地点的管理不善在本次事故中原因力的大小，一审法院判令其承担本案20%的责任并无不妥。故上诉人李文兵等请求判令被上诉人青龙街道办、统筹局对邓春华死亡的损害结果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并无明显不当，对上诉人李文兵等要求判令被上诉人青龙街道办、统筹局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的请求，不予支持。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23日作出（2012）成少民终字第24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文兵等申请再审称：（一）导致邓春华死亡的原因是事故发生地公路边沿有一约1.6米×2米的破损、凹陷地块，与石岭公路的边沟、熊猫大道的边沟及涵洞相邻，并形成一个露天开口，且未设置任何警示标志及遮拦，由于事发日大量积水淹没路面，足以让正常行驶的邓春华坠入丧命，原判在未提及货车类型、车牌号等信息的情况下，认定邓春华有避让货车的行为并自身承担主要责任，认定有误。（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建筑物或者其他设施以及建筑物上的搁置物、悬挂物发生倒塌、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它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但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下列情形，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的规定，由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承担赔偿责任，但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即道路、桥梁、隧道等人工建造的构筑物因维护、管理瑕疵致人损害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第二款，窨井等地下设施造成他人损害，管理人不能证明尽到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以及该法第六条第二款，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无证据证明邓春华系故意坠入边沟及涵洞，青龙街道办、统筹局应当对邓春华死亡的损害结果承担100%的连带赔偿责任。（三）邓春华溺亡后，其家庭遭受经济重创，亲属遭受精神损害，其父邓举之在多次请求协商赔偿问题无果后自尽，故原判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金额的认定太低，显失公平。请求：撤销二审判决，判令青龙街道办、统筹局赔偿李文兵等各类损失共计605533.5元。被申请人青龙街道办辩称：（一）邓春华溺水死亡的主要原因系暴雨天气、积水太深及死者本人未尽安全注意义务所致，死者存在相当大过错，且事故为石岭路边沟破损所致、还是与边沟相连的熊猫大道下的涵洞共同作用所致，若应承担责任，则该由哪些单位承担，这些问题涉及案件公平处理。（二）即使青龙乡人民政府根据与成都市成华区交通局签署的移交协议负有对事故发生地公路的维护保养之责，但据有关批文，青龙街道办不是对原青龙乡人民政府职责的延续，即不能当然的将成都市成华区交通局对原青龙乡人民政府的行政委托效力及于青龙街道办。（三）邓春华溺亡令人同情，但原判按城市居民标准计算本案赔偿费用值得商榷。请求：驳回李文兵等的再审请求。被申请人统筹局辩称：（一）邓春华的死因系天降暴雨、涉案公路破损、排水不畅及边沟交汇处无防护栏、邓春华自身未充分尽安全注意义务等原因所致，涉案公路设计、建设及管理主体等是否应承担责任，值得研究。（二）统筹局承担的水利设施等管理职能，与公路设施管理有区别，其管理的下涧槽远离事故发生地，故不存在过错且不是本案适格被告，其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和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另查明：（一）2012年2月20日，成都市成华区委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下发（2012）第25号关于涉水职能调整的通知（简称第25号通知），其中职能调整“划入的职责”（3）载明：将区交通市政局承担的城市排水及污水管网设施的维护管理职能划入区统筹局。（二）事发次日拍摄的照片一组，显示事发地石岭公路约十五米宽左右，无快、慢车道隔离之分，该公路与熊猫大道T型交汇处有一约1.6米×2米的破损、凹陷地块，该地块与两条路的排水边沟及熊猫大道排水涵洞共同形成一个T型露天开口，无任何警示标志及遮拦。（三）成都蓉城司法鉴定中心（2011）病鉴字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邓春华为溺水死亡。
以上事实，有经当事人举证、质证的移交协议、事发地照片、司法鉴定报告等证据在案佐证。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等法律、法规规定的精神，本案属特殊侵权责任纠纷。本案中，导致邓春华溺水死亡系青龙街道办对事发地路面（紧邻边沟）的维修、管理缺位、天降暴雨的自然因素以及邓春华自身安全防范意识不足三方面原因共同所致。根据照片等证据，可以得知，事发日虽普降暴雨，但事发地公路路面靠边沟处明显破损、凹陷（未修复）且无任何警示标志及遮栏、积水淹没路面较深，应为邓春华路过时连人带车失去平衡、坠入边沟并被水流吸入涵洞溺水死亡的直接、主要的原因。前述移交协议载明原青龙乡人民政府具有对辖区内的公路、边沟、排水系统等进行养护、修复并保证经常处于良好状态的管理职责，重新设立的青龙街道办依法应承继该职责，而却在事实上未对事发地存在的安全隐患尽排除、管理职责，换言之，若事发前青龙街道办对可能引发公共安全事故的隐患引起足够重视，譬如及时修复公路路面、或者设置遮拦，邓春华的溺亡悲剧就可能避免。故本案中青龙街道办具有较大的过错，依法应承担相应的侵权及主要赔偿责任。青龙街道办关于依移交协议亦不当然的负有对事发地公路管理职责的抗辩，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青龙街道办辩称，暴雨天气系发生事故的主要原因，邓春华未尽安全注意义务亦存在相当过错。对此，本院再审认为，事发日普降暴雨系客观事实，而邓春华连车带人失去平衡、坠入边沟（再被吸入涵洞）亦偏偏发生在毫无遮拦的破损路段及排污口，亦属客观事实，从生活常理讲，在当日积水较深、路面完全被淹的状况下，难以苛求行人邓春华就前述存在的安全隐患及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具有多高的判断力，故青龙街道办此项抗辩理由，不具有合理性，本院不予支持。一、二审认定青龙街道办仅承担本案20%的损失赔偿责任失当。青龙街道办还辩称，因事发地边沟与熊猫大道涵洞相连，似应涉及有关涵洞管理者进入本案诉讼并分担责任的问题。本院再审认为，前述第25号通知下发于2012年2月，从该通知看，邓春华溺亡事故发生时（2011年7月）的城市排水、污水管网设施维护管理等职责确由其他行政机关承担，但如前所述，因导致邓春华溺亡的直接、主要的原因系事发地存在的严重安全隐患所致，且诉讼中本案各方均未能举证公路涵洞口均应加设遮拦的强制性规定，故青龙街道办的此项抗辩理由，亦不能成立。同理，一、二审驳回李文兵等对统筹局的赔偿请求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经审理，一、二审认定李文兵等各项损失金额合计493793元，该认定系在充分虑及全案情况后作出的选择，于法于理，本院予以维持，但认定青龙街道办仅分担李文兵等损失493793元的20%、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不当。考虑本案侵权及损害后果涉及的是公民生命权的丧失，本院酌定青龙街道办分担李文兵等损失即493793元的70%，另赔偿李文兵等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同时，对李文兵等关于判令青龙街道办、统筹局赔偿其100%损失的请求，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另，一、二审关于邓春华之母周伦碧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于法不符的认定，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本案一、二审查明的事实清楚，但处理结果欠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少民终字第244号民事判决及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12）成华民初字第260号民事判决；
二、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政府青龙街道办事处给付李文兵、李思琪、周伦碧损失费345655.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合计375655.1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履行（但应扣除二审后已支付部分）；
三、驳回李文兵、李思琪、周伦碧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764元，由李文兵、李思琪、周伦碧负担529.2元，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政府青龙街道办事处负担123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483元，由李文兵、李思琪、周伦碧负担2544.9元，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政府青龙街道办事处负担5938.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伯军
审 判 员 秦永健
代理审判员 冯一平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韩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