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再终字第0370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宇娜，女，1980年7月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陶娟娟（李宇娜之母），1953年10月2日出生。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农展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文俭，院长。
委托代理人：张寿清，男，1966年3月28日出生，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法律顾问。
申请再审人李宇娜因与被申请人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下称军区总医院）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二中民终字第14639号民事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22日作出（2013）高民申字第145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李宇娜之委托代理人陶娟娟，被申请人军区总医院之委托代理人张寿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7年9月，李宇娜起诉至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称，我因腹痛于2006年8月11日到军区总医院东区就诊，被诊断为急性阑尾炎，院方称必须进行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后又进行B超检查被告知是右侧卵巢囊肿，亦需立即手术，并让我在空白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在未经妇科检查和会诊情况下盲目实施手术，过早拆线，导致我伤口破裂盆腔感染左侧卵巢发生病变。军区总医院的医疗过错使我失去做正常人的权利。要求军区总医院赔偿医疗费12231.5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元、营养费1800元、交通费1350.80元、护理费19620元、误工费31142.85元及精神抚慰金100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军区总医院辩称，李宇娜到我院就医属实。我院对其诊疗不存在过错。李宇娜出院后，其母认为我院治疗不精心、费用高，其经济困难，多次找我院及上级单位要求解决。经协调我院退还其500元，双方并协议纠纷一次性了结，李宇娜之母代表李宇娜与我院签订书面协议。李宇娜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故不予同意。
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李宇娜于2006年8月11日因腹痛到军区总医院位于本市朝阳区的东区医院就诊，该院于当日为其行剖腹探查术。术中确诊为急性阑尾炎、右输卵管积液伴感染，决定行阑尾切除、右附件切除术，并进行了手术。同年8月22日李宇娜出院。后李宇娜的母亲认为，军区总医院未对李宇娜进行妇科检查和妇科会诊的情况下，盲目进行手术，存在医疗过错；且该院对李宇娜的治疗不精心，费用高，自己在京打工经济困难，故多次找军区总医院及上级单位要求解决。经军区总医院的上级协调，李宇娜的母亲代表李宇娜与军区总医院签订了《协议书》，军区总医院退还李宇娜500元，明确双方纠纷一次性了结。
本次诉讼前，军区总医院曾为李宇娜复印其病历20页。依2007年10月17日庭审笔录，军区总医院出示李宇娜的病历原件。李宇娜质证表示，该病历比其复印病历多3页，内容有改动；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字为陶娟娟所签，但签字之上的大部分文字内容为该院其后添加，其不予认可。李宇娜当庭提出进行医疗过错鉴定。依2007年11月9日庭审笔录，军区总医院申请进行医疗事故鉴定，并于当日提供李宇娜原始病历，以供鉴定之用。李宇娜看过军区总医院提供病历后，表示没有意见，同意封存病历。法院与双方当事人封存病历，并在骑缝处签字确认。后原审法院将病历及卷宗材料送至北京市东城区医学会进行医疗事故鉴定。在鉴定过程中，李宇娜提出军区总医院为其进行手术的两名大夫为外科大夫，不能进行妇科手术，其医疗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的规定，属于非法行医，要求终止鉴定。后经原审法院及医学会说明，该问题不在医疗事故鉴定范围之内，李宇娜同意继续进行医疗事故鉴定。
2008年12月4日，北京市东城区医学会作出鉴定结论：1、李宇娜因急腹症抗炎治疗2天余治疗无效，急诊入院，入院后诊断明确，医方对术前术后相关问题履行了告知义务；2、有剖腹探查手术指征、手术方案及治疗方式正确；3、术后切口二期愈合，医方的医疗行为未对患者造成伤害。结论为：本病例不属于医疗事故。李宇娜表示北京市东城区医学会篡改病历，其对鉴定程序有异议，对结论不同意，但并未申请北京医学会进行再次鉴定。军区总医院同意该鉴定结论，并支付鉴定费3000元。
2008年12月30日，李宇娜申请进行医疗过错鉴定。后法院通知双方到庭，告知相关情况。双方当庭选择确认由北京盛唐法医学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但李宇娜表示不支付鉴定费，要求法院垫付。当日，双方查阅病历原件，均无异议，并予以封存。法院将封存的病例送至北京盛唐法医学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鉴定过程中，李宇娜于2009年9月18日提出对封存的病例真实性不予认可，要求进行文字的司法鉴定。北京盛唐法医学司法鉴定所遂中止了医疗过错鉴定。
2009年9月25日，法院通知双方到庭。李宇娜表示病历被篡改，要求对病历进行鉴定，并选择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进行鉴定。军区总医院表示同意。李宇娜当庭要求核对病历，法院打开封存的病历，双方当事人查阅后均表示认可。法院当庭对病历再次予以封存，后将该病历原件送至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进行鉴定。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表示其不做病历真伪的鉴定，法院遂取回该病历。
2009年10月22日，法院通知双方当事人到庭，告知相关情况。李宇娜提出病历中多出手术护理记录、授权委托书、术前情况，并称起诉前复印病历时未见主观病历。军区总医院表示，其所提供原始病历是最初的完整的，诉前给李宇娜复印的只是部分病历。李宇娜表示，其复印病历时军区总医院病案室告知其复印的是全部病历。
2009年11月9日，李宇娜申请鉴定病历中的医师签字。2009年12月23日，法院通知双方当事人到庭。李宇娜要求进行笔迹鉴定，并表示由高院随机选择鉴定单位。2010年2月1日，法院通知双方当事人及确定的鉴定单位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人员到庭，并当庭拆封病历。该中心鉴定人员当庭询问李宇娜的鉴定要求，其表示申请对整本病历进行鉴定，军区总医院表示同意。法院当庭封存病历。后李宇娜对病历又提出异议。
2010年2月4日，法院通知双方到庭，并说明情况。军区总医院称，其科主任在看病历时按规定可以进行修改；因双方发生医患纠纷后，其已退还李宇娜500元医疗费，纠纷已解决，故科主任对病历有过修改；并对加盖有该院公章的病历复印件予以认可，但认为没有科主任签字的病历是无效的；大夫、护士可能为息事宁人，在科主任未签字的情况下，或者在病历未写完的情况下给病人复印了病历，同时表示同意用李宇娜复印的20页病历进行鉴定。当日，李宇娜的委托代理人向原审法院表示由高院随机选择鉴定单位。后经高院随机选择，确定由中天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司法过错鉴定。
2010年3月25日，中天司法鉴定中心致函法院称：因李宇娜对其复印病历中的“手术知情同意书”、“病理报告单”不予认可，无主观病历，且李宇娜对其他病历材料亦不予认可，鉴于现有鉴定材料不完整，恳请法院对病历材料质证后，移交完整材料，并函告其鉴定所依据的材料。2010年5月14日，法院通知双方到庭，对病历进行质证。拆封病历后，李宇娜对病历材料表示异议，认为病历中多出病程记录、术后病程记录；李宇娜系门诊入院，病历后部记载为急诊入院，病理报告单系伪造，病案号不同，说明病历多处文字有改动；手术知情同意书虽系其母亲签字确认，但内容被篡改，且系二次打印完成；病历纸张颜色不同，病历原始页数没有；病历上的医师吴洁莹没有行医资格等等，故对其复印的20页病历表示不予认可。法院多次向李宇娜进行释明，但其坚持己见。
2011年4月21日，法院依法重新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庭审中，李宇娜增加诉讼请求，要求军区总医院赔偿医药费600000元，后续治疗费30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0元及财产损失，不同意预交诉讼费，并表示对自己提出的赔偿请求，不能提供证据。军区总医院不同意李宇娜的诉讼请求。法院就司法过错鉴定再次释明，李宇娜明确表示对其复印的20页病历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坚决不同意做司法过错鉴定，并要求法院直接推定军区总医院存在医疗过错，承担赔偿责任。对此，军区总医院表示不同意，要求法院依法处理。
另查，军区总医院认可吴洁莹系进修生，由该院东区普外科郭玉明主任带教，2008年前其没有取得执业医师资格证书，但给李宇娜进行诊治的医师为郭玉明。因李宇娜的母亲不断反映经济困难，经工作，军区总医院于2008年7月25日支付给李宇娜5000元，于2010年5月26日支付5000元，后又于2010年12月30日支付3000元。
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已查明事实，李宇娜患病到军区总医院就医，该院为其施行手术治疗。后李宇娜认为军区总医院存在医疗过错，但经医疗事故鉴定，本病例不构成医疗事故。李宇娜不予接受，并申请进行医疗过错鉴定。鉴定中，李宇娜对军区总医院提供的病历不予认可，并对自己提供的在起诉前由军区总医院为其复印的20页病历亦改变态度，不予认可。经反复释明，李宇娜表示不同意用现有病历进行医疗过错司法鉴定。因军区总医院坚持认为其对李宇娜的诊疗不存在医疗过错，而李宇娜坚持该院有医疗过错，但对其坚持的意见又不能举证证明，故法院对李宇娜要求确认军区总医院存在医疗过错，并赔偿其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但应指出，军区总医院为李宇娜进行诊治而书写的病历中，关于李宇娜入院前后记述不一致；病历中吴洁莹在医师后签字，但吴洁莹此时并没有取得医师资格证书；军区总医院为李宇娜复印的病历页数与该院在诉讼中提交的病历页数不一致等，相关行为确有不规范之处，这也是李宇娜对病历不予认可的主要原因，此属于军区总医院管理不善，法院对该院提出严肃批评。李宇娜虽不能举证证明此不规范行为与其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考虑到军区总医院的工作存在瑕疵，其在诉讼中亦给了李宇娜一定的钱款，以及李宇娜现在的实际情况，法院决定由军区总医院给予其适当的经济补偿。据此，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6月作出（2007）东民初字第7251号民事判决：一、驳回李宇娜要求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二、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李宇娜经济补偿人民币五万元（已给付一万三千元）。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李宇娜负担50元，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负担1000元。（均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鉴定费3000元，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自愿负担（已交纳）。
判决后，李宇娜不服，上诉至本院称，军区总医院所提供病历不真实，导致本案事实无法查清；医学会鉴定违反程序，系被原审法院强制进行，原审法院认可医学会鉴定结论，并将未经质证的鉴定结论作为判决依据，显属错误；原审法院对于军区总医院提交病历存在篡改且与我提交页数不一致，以及医师没有执业资格等情况避重就轻，有意偏袒军区总医院。故要求撤销原判，支持我原审诉请。军区总医院对原判持有异议，但在法定期限内未提出上诉。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原一审相同。
本院二审认为，李宇娜在军区总医院接受手术，自认为产生损害，时间早于2010年7月1日，故本案应该适用当时的法律法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第（八）项之规定，因医疗行为引起的侵权诉讼，由医疗机构就医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及不存在医疗过错承担举证责任。现李宇娜主张军区总医院在对其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并给其造成损害。但经北京市东城区医学会按照法定程序，采用经双方均认可并封存的病历进行鉴定后，确认本病例不构成医疗事故。军区总医院已一定程度完成了自己的举证责任。李宇娜坚持认为该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程序违法，因未能提供证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李宇娜虽对此鉴定结论持有异议，申请进行医疗过错司法鉴定。但其在鉴定中又对军区总医院提供的病历不予认可，并对之前其提交的诉讼前由军区总医院为其复印的20页病历也改变态度，不再认可；且经原审法院反复释明，在军区总医院就李宇娜针对病历提出的异议予以解释后，李宇娜仍不同意用现有病历进行医疗过错司法鉴定。在此情况下，李宇娜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实难支持。应当指出，军区总医院书写的病历中，关于李宇娜入院前后记述不一致；吴洁莹在医师后签字；给李宇娜复印的病历页数与其在诉讼中提交的病历页数不一致等，确有不规范之处，这也是造成李宇娜对病历持有异议的主要原因。军区总医院应当在今后的工作中加强管理、积极改进。但在现有证据情况下，尚不能认定军区总医院在病历书写方面存在的不足与李宇娜的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原审法院考虑到军区总医院工作中存在瑕疵，该院在诉讼中亦给了李宇娜一定的钱款，以及李宇娜现在的实际情况，酌定由军区总医院给予李宇娜一定的经济补偿，也是适当的。李宇娜的上诉理由均缺乏依据，本院对其上诉请求实难支持。据此，本院于2011年8月25日作出（2011）二中民终字第14639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鉴定费3000元，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负担（已交纳）。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李宇娜负担50元，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负担1000元（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李宇娜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李宇娜申请再审称，原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军区总医院存在非法行医行为，该行为与患者的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强令医学会进行鉴定，程序违法；两审法院均回避医方篡改病历的法律后果，要求再审支持其诉讼请求。被申请人军区总医院辩称，李宇娜来我院就医属实，但我院诊疗过程不存在过错。李宇娜出院后，因其母多次反映相关治疗不精心、费用高且其经济困难等，经上级协调我院己退还其500元，双方并达成协议纠纷一次性了结。故不同意李宇娜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相同。此外，本院审理期间，军区总医院确认：工作确实存在一定瑕疵，患者术中发现输卵管感染积脓，急诊手术系普外科进行，手术切除符合医疗常规（医疗事故鉴定书给予肯定）。工作瑕疵主要是：急诊手术过程中只有当面与患者母亲进行口头沟通，没有书面签字告知。另，原审判决已执行完毕。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病历、证明、鉴定结论等证据在案为证。
本院再审认为，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中“因医疗行为引起的侵权诉讼，由医疗机构就医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及不存在医疗过错承担举证责任”之规定。李宇娜主张军区总医院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并致其损害，但经北京市东城区医学会依法定程序鉴定，本病例不构成医疗事故。在此情况下，军区总医院已完成举证责任。李宇娜坚持认为该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程序违法，对此鉴定结论持有异议，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此后，有关医疗过错司法鉴定过程中，李宇娜经法院多次释明，几经反复最终放弃申请。上述情形下，李宇娜主张医院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并导致其身体伤害，要求医院给予赔偿，缺乏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诉讼请求难以支持。同时应当指出，军区总医院存在病历中关于李宇娜入院前后记述不一致，吴洁莹在未取得医师资格证书时即在医师后签字，给李宇娜复印的病历页数与该院在诉讼中提交的病历页数不一致，在急诊手术过程中以口头沟通代替书面签字告知等不足，虽然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上述瑕疵和不足与李宇娜相应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原审法院考虑到军区总医院工作中存在的瑕疵与不足，以及李宇娜现在的实际情况，酌定由军区总医院给予李宇娜一定的经济补偿并无不妥，但数额确定为50000元偏低。本院综合考量全案情况，变更该经济补偿数额为130000元。综上，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1）二中民终字第1463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07）东民初字第725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变更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07）东民初字第725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李宇娜经济补偿人民币13万元（已给付5万元）。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鉴定费3000元，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负担（已交纳）。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李宇娜负担50元，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负担1000元（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李宇娜负担50元、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负担1000元（均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宏
审 判 员 马宏敏
代理审判员 白 洁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丁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