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终字第006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峥民。
委托代理人王炳林，江苏泰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素梅。
委托代理人王炳林，江苏泰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州市五星空调器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徐州市吴庄花园11号楼下门面。
法定代表人马河，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ＸＸ，江苏金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峥民、周素梅因与被上诉人徐州市五星空调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星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徐商初字第004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安峥民、周素梅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炳林，被上诉人五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Ｘ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五星公司原审诉称：2012年11月16日，五星公司从安峥民处购得银行承兑汇票1张，票面金额为498万元，汇票到期日为2013年5月4日，安峥民安排其儿子安保亮将承兑汇票送至五星公司。五星公司依照安峥民的指示于2012年11月16日、11月19日分8笔向安峥民指定的账户（江苏银行徐州市沛县支行城东分理处，户名：周建明，账号62×××14）汇款4825620元。五星公司购买该承兑汇票后将该承兑汇票背书给徐州驰隆科贸有限公司用于支付货款，徐州驰隆科贸有限公司又将该汇票背书给江苏盛世欣兴格力贸易有限公司，后江苏盛世欣兴格力贸易有限公司到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行办理贴现业务时发现该承兑汇票为变造票。在承兑汇票被发现为变造票之后，江苏盛世欣兴格力贸易有限公司向徐州驰隆科贸有限公司进行追索，徐州驰隆科贸有限公司被追索后又向五星公司进行追索，五星公司在向徐州驰隆科贸有限公司支付完所有货款之后要求安峥民返还支付的款项4825620元及相应利息，但安峥民拒不返还上述款项。同时周素梅与安峥民系夫妻关系，应对该笔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现请求判令：安峥民、周素梅共同返还4825620元并支付利息（以4825620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2年11月19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本案受理费、保全费由安峥民、周素梅负担。
安峥民、周素梅原审共同辩称：1、五星公司起诉的被告主体不适格，案涉承兑汇票系安峥民的儿子安保亮所有，并由安保亮转让给五星公司。安峥民与安保亮虽系父子关系，但双方均是独立的民事主体。因此，五星公司应向安保亮主张权利。2、安保亮已就案涉变造票向沛县公安局正阳派出所报案，公安机关已受理该案，五星公司应在刑事案件终结后向伪造票据的犯罪分子主张权利。3、安峥民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即使五星公司主张权利，也应起诉沛县物资供销公司大风车行（以下简称大风车行）。综上，请求驳回五星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1月初，五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马河为支付购买空调货款，与安峥民联系购买承兑汇票。同年11月16日，安保亮受安峥民指示，将1张票面金额为498万元的中国建设银行承兑汇票交付五星公司法定代表人马河，该承兑汇票票面要素分别是：票号1050005321368579，出票日期2012年11月5日，到期日2013年5月4日，出票人深圳市润景鑫贸易有限公司，付款人建行上步支行，收款人上海昆川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五星公司于2012年11月16日分4笔付款325万元，于2012年11月17日付款1笔75620元，于2012年11月19日分3笔付款150万元，合计付款4825620元，以上款项均汇至安峥民指定的周建明银行账户。后五星公司将该承兑汇票背书给徐州驰隆科贸有限公司，徐州驰隆科贸有限公司又将该承兑汇票背书给江苏盛世欣兴格力贸易有限公司。江苏盛世欣兴格力贸易有限公司持该承兑汇票到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行办理贴现业务，该行于2012年12月3日出具假票收缴证明，载明：经鉴定，该承兑汇票的票号、出票金额、出票日期及汇票到期日处存在涂改的痕迹，确定为变造票。
关于案涉承兑汇票的交易过程，安峥民于2013年9月3日在徐州市公安局泉山区分局经侦大队的询问笔录中称：自2010年起，我开始介绍马河购买承兑汇票，马河每年经过我介绍购买1-2次承兑汇票。2012年11月初，我听朱洪中说马河需要498万元的承兑汇票，我向马河确认后，我让儿子安保亮去扬州找朱洪中办理此事，我儿子拿到承兑汇票后交给马河，马河在第二天和第三天将购买承兑汇票的款大概482万元支付给我，款项汇至周建明卡号为62×××14的账户，这些钱包括给我的好处费近两万元，马河打入周建明卡上的钱实际上是付给我的。
安保亮于2013年1月18日在沛县公安局新城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中称：2012年11月15日，朱洪中与我父亲安峥民联系称马河要他手里的承兑汇票，让我父亲当中间人拿票。我到扬州核实票据后，与我父亲联系让他把钱转到我的建设银行账户，我支付票款后，第二天回徐州把承兑汇票交付马河，马河分两次付款4825620元。
另查明，周素梅系安峥民妻子，案涉承兑汇票交易时间处于安峥民与周素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
再查明，徐州市公安局泉山区分局于2013年7月9日对安峥民票据诈骗一案立案侦查，案涉承兑汇票在侦查范围之内。后经进一步侦查，该局撤销安峥民票据诈骗一案。
原审争议焦点：一、本案原、被告主体是否适格；二、如何认定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三、本案双方之间关于银行承兑汇票交易行为是否有效；四、周素梅在本案中应否承担责任；五、本案是否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原审法院认为：
一、本案原、被告主体适格。首先，马河作为五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清偿公司债务所进行的承兑汇票交易行为，构成职务行为，五星公司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主体适格。其次，安峥民系案涉合同纠纷的相对人。本案承兑汇票贴现行为的交易过程，以及安峥民、安保亮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能够相互印证系安峥民与马河协商确定交易内容后，安峥民指示安保亮取得案涉承兑汇票交付马河。而马河系根据安峥民的指示向周建明付款，且安峥民亦明确表示付给周建明的4825620元，就是付给安峥民本人。故安峥民认为其不是本案适格被告，五星公司应起诉安保亮的抗辩理由，没有事实依据，不予采信。同时，安峥民虽在询问笔录中陈述：周建明系大风车行的会计，但安峥民明确表示付给周建明的4825620元，就是付给安峥民本人。其主张在案涉承兑汇票交易中系代表大风车行履行职务行为，与其在公安机关的陈述不符，故对安峥民主张履行职务行为的抗辩理由，亦不予采信。因此，安峥民作为被告主体适格。
二、关于本案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问题。马河代表五星公司与安峥民协商，安峥民指示其子安保亮将案涉汇票交付马河，马河向安峥民支付对价4825620元，因此，安峥民与五星公司之间关于承兑汇票的贴现行为，具有合同意义上的权利义务性质，应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相关规定的调整，故本案应当认定为合同纠纷。
三、关于安峥民与五星公司之间银行承兑汇票贴现行为的效力问题。原审法院认为，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应当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本案中，安峥民向五星公司贴现该汇票时，五星公司已向安峥民支付了相应对价，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以下简称票据法）第十条规定票据的转让必须有真实的交易行为，但该规定属管理性规定，不必然导致行为无效的法律后果。同时，双方之间的贴现行为亦不存在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情形。因此，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汇票贴现行为系各自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应依约履行各自的义务。本案中，五星公司已依约支付案涉承兑汇票的对价4825620元，但安峥民交付的承兑汇票系变造票，导致五星公司遭受4825620元的损失，故五星公司要求安峥民返还已支付的对价4825620元的诉请，于法有据。关于五星公司要求支付利息损失的诉请，五星公司向安峥民支付承兑汇票对价后，安峥民并未交付有效的承兑汇票，五星公司因支付对价后遭受的利息损失亦客观存在，故对五星公司要求安峥民支付利息损失的诉请，予以支持。五星公司要求自2012年11月19日起，以4825620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不违反法律的规定，予以支持。
四、关于周素梅的责任承担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本案中，安峥民与周素梅系夫妻关系，案涉合同关系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案涉债务应为夫妻共同债务。因此对五星公司要求周素梅共同清偿案涉债务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五、本案应否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安峥民认为安保亮已就案涉伪造票据行为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已立案受理，本案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对此，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审理的系五星公司与安峥民之间的合同纠纷，案涉承兑汇票贴现行为发生在五星公司与安峥民之间，伪造票据行为与本案审理的合同纠纷，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不影响本案的实体裁判。故对安峥民关于本案应移送公安机关的抗辩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安峥民、周素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共同支付五星公司4825620元并支付利息损失（自2012年11月19日起，以4825620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一审案件受理费4731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52310元，由安峥民、周素梅负担。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安峥民、周素梅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原、被告主体均不适格。本案系由变造承兑汇票引起的纠纷，安峥民、周素梅作为大风车行的工作人员已至沛县公安局报案，报案时已提交委托书表明系受大风车行的委托。在案涉票据的流转中，五星公司将票据款汇给大风车行的会计周建明，前述证据足以证明本案被告应为大风车行。2、五星公司并非本案适格原告。案涉票据为变造票据，故不存在票据法规定的追索权，原审判决认定五星公司经过后手的追索而取得诉讼权利，与法律规定相悖，五星公司并非最终持票人，不能作为本案受害人提起诉讼。3、本案系刑事案件，汇票买卖合同不成立，无效合同不应产生利息。本案现已刑事立案，案涉票据的犯罪嫌疑人已被捕，故应中止本案民事案件的审理。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或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由五星公司负担。
五星公司二审辩称：1、案涉承兑汇票交易与变造票据的刑事案件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应中止审理。2、案涉承兑汇票交易的主体系安峥民，并非大风车行，原审法院已调取安峥民、安保亮的询问笔录，该二人在笔录中的陈述可予为证。3、本案属于合同纠纷，不适用票据法关于向其他背书人追索的规定，五星公司诉请的依据是双方之间形成的票据贴现合同关系。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本案上诉费由安峥民、周素梅负担。
双方当事人对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争议焦点：一、本案的原、被告主体是否适格；二、本案应否中止审理。
本院认为：
一、应认定本案原、被告主体适格。
1、应认定安峥民、周素梅系本案适格被告。依据已查明的事实，案涉承兑汇票买卖的磋商人系安峥民与五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马河，票据的交付人为安峥民之子安保亮，安保亮在公安机关确认其受安峥民的指派先向朱洪中取票，再向马河交付票据。安峥民在公安机关亦确认五星公司支付的款项虽汇至大风车行会计周建明的账户，但实则是支付给安峥民的，所汇款项中除票款外还包含安峥民所得的好处费。安峥民关于其系代表大风车行进行票据买卖的上诉意见，欠缺事实依据。从案涉承兑汇票买卖的磋商、履行过程来看，案涉承兑汇票交易的主体应为安峥民，而非大风车行。周素梅因与安峥民系夫妻关系，故原审判决认定其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负有共同还款责任，并无不当。
2、应认定五星公司系本案适格原告。案涉票据贴现构成票据的基础关系，票据系文义证券、以票据作为权利载体，如买受人已被记载为票据的被背书人，则票据关系与基础关系应彼此分离，买受人可依据票据记载主张包括追索权在内的票据权利。但本案的特殊性在于，案涉承兑汇票经银行查实确系变造票据，变造事项包括票号、出票金额、出票日期及汇票到期日等内容，依照票据法第九条第二款之规定，票据金额、日期、收款人名称不得更改，更改的票据无效，故应认定案涉票据因变造前述记载事项而致无效。在此情形下，虽然五星公司系票据记载的被背书人，但其并不能依变造票据取得票据上的权利，此时票据买卖双方之间形成民法调整的债权债务关系，票据买受人五星公司因票据变造而不享有票据权利时，其支付给票据出卖人的对价可通过民法上的请求权予以解决。
二、应认定本案无需中止审理。
1、应认定安峥民负有返还票据及支付利息损失的合同义务。票据贴现是以补贴一定数额利息的方式转让尚未到期的票据，民间的私自票据贴现因违反相关规定应认定为非法行为。但未有证据证明票据买卖行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票据买卖行为应认定为有效。现因买卖的标的物系变造票据，安峥民交付的票据因不符合合同约定，故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安峥民作为取得对价的一方，负有向买受人五星公司返还款项及赔偿损失的义务，五星公司要求安峥民赔偿因占用资金所致的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
2、应认定本案无需中止审理。在合同关系成立且生效的情形下，双方均应依约履行。五星公司作为支付对价取得票据的一方，有权要求违约方返还票据且赔偿损失。因案涉合同纠纷与变造票据的刑事案件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且本案的审理亦无需等待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故并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中止审理的条件，对五星公司提出本案应当中止审理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安峥民、周素梅的上诉请求欠缺依据，本院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47310元，由安峥民、周素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关 倩
代理审判员 许俊梅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杨玉婷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