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云浮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53民终6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虹，女，1966年12月1日出生，，汉族，原籍罗定市人，住深圳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挚，男，1968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罗定市人，住罗定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擎，男，1972年8月17日出生，，汉族，罗定市人，住罗定市。
上列三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靖，广东恒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三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卓影，广东恒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住所地：罗定市。
负责人：汤刚，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家奕，广东端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虹、陈挚、陈擎因与被上诉人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罗定市人民法院（2015）云罗法民初字第15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之情形，而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虹、陈挚、陈擎上诉请求：改判判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以借款本金85300元计从1998年1月1日起计至还清借款本金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暂计至起诉日止为100771.05元）。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不支持上诉人计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1、被上诉人与卢美英之间成立的借贷合同不存在无效的情形。本案性质为民间借贷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本案借款不属于该司法解释中列举的无效情形，也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一审判决引用的国发[1993]62号文并非属于法律、行政法规，其禁止“有偿性集资活动”规定仅对国家机关、事业单位有约束力，故一审判决认为涉案借贷关系无效，没有法律根据。2、退一步说，即使涉案借贷关系无效，责任在于被上诉人。因为国发〔1993〕62号文发出后，被上诉人仍然向卢美英等人集资，如果借贷合同因此无效，则被上诉人存在过错，依法应承担过错赔偿责任。而根据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规定，借贷关系无效由债权人的行为引起的，只返还本金；借贷关系无效由债务人的行为引起的，除返还本金外，还应参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给付利息。故涉案借贷关系无效是因被上诉人违反国发[1993]62号文引起的，被上诉人除返还本金外，还应参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给付利息。3、被上诉人在1998年1月1日起不再支付利息，并不当然代表上诉人方就利息支付问题与被上诉人达成了免除利息的协议。一审判决以此作出的推断没有事实和法律根据。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借贷关系无效，没有法律根据，而即使借贷关系无效，过错在于被上诉人，被上诉人除返还本金外，还应参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给付利息。因此，特上诉提出如上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辩称，《国务院关于清理有偿集资活动坚决制止乱集资问题的通知》(国发[1993]62号）第三条规定“禁止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向内部职工或者向社会公众进行有偿集资活动。禁止社会团体举办还本付息或者支付股息、红利的有偿集资活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五）项之规定，被上诉人与卢美英之间的借贷合同属于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无效的情形，是无效合同，双方对集资款所作的利息约定，不应受到法律的保护。而且，卢美英从1998年1月1日起领取了被上诉人返还的集资款本金，直至其2002年6月13日去世；之后，被上诉人返还的集资款本金由卢美英的丈夫陈龙安代为领取，直至陈龙安2012年12月23日去世；之后，由上诉人代表陈擎代为领取至今。故此，从1998年1月1日起，上诉人以自己的行为表示接受了被上诉人只返还集资款本金不再支付利息的处理办法，上诉人对被上诉人返还集资款本金，不再支付利息的行为一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并以自己的实际行为一直履行至今，双方实际以自己的行为重新达成了协议。综上所述，被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客观公正，上诉人以一审判决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为由提起上诉，提出的上诉请求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二审法院应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卢美英原是罗定市附城供销社的职工，是通过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原局长妻子的同事介绍而了解到该分局的集资事项的。1994年4月1日、1994年11月2日、1996年1月20日，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三次通过集资的形式，分别收取了卢美英所交的集资款10万元、1万元、2万元，共13万元，并约定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该13万元款项，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支付了利息给卢美英至1997年12月31日，1998年1月1日起，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不再支付利息，仅返还本金给卢美英。2002年6月13日，卢美英因病死亡，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所返还的集资款本金由其丈夫陈龙安代为领取，2012年12月23日，陈龙安因病死亡，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所返还的集资款本金由卢美英、陈龙安所生育的儿子陈擎代为领取。截至2016年5月31日止，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共返还了7万元集资款本金给卢美英或陈虹、陈挚、陈擎方，尚欠6万元集资款本金没有返还。每次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支付利息及返还本金时，卢美英或陈龙安、陈擎均在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留存的账册上签名确认。
一审法院另认定，陈虹、陈挚、陈擎是卢美英、陈龙安生育的子女，卢美英、陈龙安的父母均已先于二人死亡，卢美英、陈龙安死亡后，陈虹、陈挚、陈擎于2013年1月8日向罗定市公证处申请办理继承权公证，陈挚、陈擎表示要求继承被继承人陈龙安、卢美英的遗产，陈虹表示放弃被继承人陈龙安、卢美英的遗产继承权。2013年1月9日，罗定市公证处作出（2013）粤云罗定第000030号《公证书》，证明被继承人陈龙安、卢美英的遗产由其长子陈挚、次子陈擎共同继承。
2015年12月3日，陈虹、陈挚、陈擎诉至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纠纷属于民间借贷纠纷，要求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偿还借款本金85300元并支付从1998年1月1日起计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通过集资的形式，分别于1994年4月1日收取了陈虹、陈挚、陈擎的母亲卢美英10万元，于1994年11月2日收取了卢美英1万元，1996年1月20日收取了卢美英2万元，共13万元，并以月利率2%计付利息给卢美英，该13万元款项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支付了利息给卢美英至1997年12月31日，1998年1月1日起不再支付利息，仅返还本金，截至2016年5月31日止，共返还了7万元给卢美英或陈虹、陈挚、陈擎方，尚欠6万元没有返还。这一事实，当事人双方均予以确认，一审法院对此亦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涉案款项的性质属于民间借贷还是非法集资？二、如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与卢美英之间的关系属于民间借贷关系，双方成立的借贷合同是否有效？对此，一审法院作如下认定：一、本案涉案款项的性质属于民间借贷。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取缔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中有关问题的通知》规定，非法集资是指单位或者个人未依照法定程序经有关部门批准，以发行股票、债券、彩票、投资基金证券或者其他债权凭证的方式向社会公众筹集资金，并承诺在一定期限内以货币、实物以及其他方式向出资人还本付息或给予回报的行为。非法集资主要有四个特征要件：非法性、公开性、利诱性、社会性。社会性，就是向社会不特定人员吸收资金非法集资是不特定的；利诱性，就是公开承诺给你回报多少；公开性，就是对社会公众进行公开宣传。非法集资客观表现为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数额较大的行为。而在本案中，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集资的对象虽然并非全部为本单位职工，但集资的对象要么是本单位内部职工，要么是本单位职工的家属、亲戚或家属的同事、朋友，集资对象相对特定，且其集资的行为并没有对社会公众进行公开宣传，也没有使用诈骗的方法进行集资，因此，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在本案中的集资行为并非属于非法集资行为，而是以集资的形式向他人借款的民间借贷行为。
二、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与卢美英之间成立的借贷合同无效。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的规定，法人或其他组织在本单位内部通过借款形式向职工筹集资金，用于本单位生产、经营，且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卢美英并非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单位内部的职工，且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属于行政单位，其在本案中的集资行为并非用于本单位生产、经营，陈虹、陈挚、陈擎据此认为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与卢美英之间成立的借贷合同合法有效的主张，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其次，根据《国务院关于清理有偿集资活动坚决制止乱集资问题的通知》（国发[1993]62号）第三条“禁止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向内部职工或者向社会公众进行有偿集资活动。”的规定，本案中，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出具给卢美英的收款收据中已注明是集资款，这说明，职工对该款的性质已明知，既然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向卢美英集资的这种行为属于国家明令禁止的行为，双方对集资款所作的利息约定，不应受法律保护。况且，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对所有集资对象均从1998年1月1日起不再支付利息，仅返还本金，且卢美英本人亦从1998年1月1日起领取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返还的本金，直至其于2002年6月13日去世，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所返还的集资款本金由其丈夫陈龙安代为领取，直至陈龙安2012年12月23日去世，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所返还的集资款本金由卢美英、陈龙安所生育的儿子陈擎代为领取至今，陈虹、陈挚、陈擎方对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仅返还本金，不再支付利息的行为一直没有提出异议。一审法院认为，这属于双方以事实行为对利息的支付问题所达成的一致协议。因此，陈虹、陈挚、陈擎要求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从1998年1月1日起按月利率2%计付利息的主张，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但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收取了卢美英集资款13万元，至今尚欠6万元没有返还的事实清楚，当事人双方对此均予以确认，因此，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应返还该6万元给陈虹、陈挚、陈擎。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的规定，判决：由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虹、陈挚、陈擎返还集资本金人民币6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9084元（陈虹、陈挚、陈擎已预交），由陈虹、陈挚、陈擎负担8052元，罗定巿公安局森林分局负担1032元。
二审中，当事人双方没有提交新证据，双方对原审判决所查明的事实亦没有异议，本院对原审判决所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原审判决确认本案纠纷系民间借贷纠纷恰当。
被上诉人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作为国家机关，而国家机关的职责是管理和组织社会生活，维持社会秩序，其活动经费来源于国家的税收，虽然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有关规定，可以成为民事法律关系的主体，但是其参与民事活动的范围，基于国家机关本身职责的要求，是受到法律及行政法规的限制的。按照我国预算法的规定，除了经国务院批准的省、自治区、直辖市的预算中必需的建设投资的部分资金，可以在国务院确定的限额内，通过发行地方政府债券举借债务的方式筹措之外，地方政府及其所属部门不得以任何方式举借债务。而《国务院关于清理有偿集资活动坚决制止乱集资问题的通知》（国发[1993]62号）第三条作出的“禁止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向内部职工或者向社会公众进行有偿集资活动。”的规定，作为当时的政策性规范，理应得到遵从。本案中，卢美英既非被上诉人单位内部的职员，且被上诉人作为国家机关，其在本案中通过集资方式筹集资金的行为并非是维持国家机关公务活动所必须的，反而是属于国家明令禁止的行为。对此，应认为当事人双方对此是明知的。原审法院确认被上诉人与卢美英之间建立的借贷合同关系为无效合同，并据此认定当事人双方对集资款所作的利息约定，不应受到法律保护恰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本案当事人双方是否已就利息支付问题达成变更约定的问题。被上诉人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对所有集资对象均从1998年1月1日起不再支付利息，仅返还本金;而卢美英本人亦从1998年1月1日起仅领取被上诉人返还的本金，直至其于2002年6月13日去世后，被上诉人所返还的集资款本金由其丈夫陈龙安代为领取，直至陈龙安2012年12月23日去世，被上诉人所返还的集资款本金由卢美英、陈龙安所生育的儿子陈擎代为领取至今，且上诉人对罗定市公安局森林分局仅返还本金，不再支付利息的行为一直没有提出异议。从上述事实，并结合当时国家对清理机关单位的集资款的形势看，原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与包括上诉人方在内的该局所有集资对象，均已达成对1998年1月1日起的集资款利息不再支付的一致协议，并无失当。上诉人就此提出的上诉意见，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审判程序合法，本院依法应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4027元，由上诉人陈虹、陈挚、陈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开勇
审判员 赵 克
审判员 彭国荣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记员 冯梓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