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110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于忠波，男，1977年2月25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彦明，男，1959年11月11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
原审被告：郝彬，男，1977年6月6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修立，北京市杰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于忠波与被上诉人刘彦明、原审被告郝彬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178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于忠波上诉请求：撤销原审法院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刘彦明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上诉理由：一、原审判决对2013年2月19日刘彦明给于忠波出具的《收条》不予采信，属于滥用自由裁量权。二、原审判决分配举证责任错误。于忠波已经举证了《收条》，内容载明了委托还款事项，于忠波已完成举证责任。三、刘彦明与赵荣的借款与本案有直接关系，原审判决没有按发回重审裁定书的要求，查清刘彦明对赵荣的借款事实。四、公证处笔录中，明确交代了委托人有随时撤销委托公证书的权利，然而自2012年1月4日公证处出具委托公证书至2013年2月，一年的时间内，刘彦明没有撤销委托公证，佐证了其出于本意售房还款的事实。五、刘彦明曾向郝彬透露，有意售房还赵荣借款，故郝彬才购买此房，证明了刘彦明售房向赵荣还款的事实。
刘彦明未提出上诉。
郝彬未提出上诉。
刘彦明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于忠波、郝彬返还售房款180万元并支付利息（以180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2月5日起至实际偿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2、要求于忠波、郝彬赔偿损失49万元并支付利息（以49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2月5日起至实际偿还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2月8日，刘彦明作为借款人及抵押人、赵荣作为出借人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刘彦明向赵荣借款66.55万元用于生意资金周转，借款期限一个月，按照同期央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息；由赵荣打入刘彦明尾号8668的银行账户；刘彦明应当一次性还款，按月付息给赵荣尾号9796的银行账户；刘彦明以自有的位于北京市×区×楼×单元402号房屋（以下简称402号房屋）做抵押担保。北京市方正公证处依刘彦明、赵荣的申请，就该《抵押借款合同》和《补充协议》出具了《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2011年12月9日，赵荣向刘彦明尾号8668的银行账户转账66.55万元。
2012年4月13日，刘彦明向赵荣出具借条，载明：今借到赵荣65万元整，借款期限一个月。同日，赵荣向刘彦明银行账户转账65万元。刘彦明于同日向赵荣出具65万元收条。
2012年8月17日，刘彦明向赵荣出具借条，载明：今向赵荣借款60万元整，借款期限一个月。刘彦明于同日向赵荣出具60万元收条。
2011年12月8日，刘彦明作为委托人向受托人郝彬出具《委托书》，2012年1月4日，刘彦明作为委托人向受托人于忠波出具《委托书》。刘彦明对两份《委托书》均作了签名公证，两份《委托书》约定的委托原因、事项、权限均相同：委托人刘彦明是402号房屋的所有权人，因事务繁忙，自愿委托受托人为刘彦明的合法代理人，全权代表其办理上述房地产的相关事宜。包括1、代为办理上述房产成本价出售住宅转成商品房的各项相关手续，代为缴纳上述房产成本价出售住宅转成商品房的各项费用，代为领取上述房产转为商品房房本。2、前往房地产管理部门协助购房人查询上述房产是否发生司法机关和行政机关依法裁定，决定查封或以其他形式限制房地产权利等情形；在符合依法出售的前提下，代刘彦明办理此房的买卖交易手续、代为签订网签手续、代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到房地产交易管理部门办理此房产权转移、过户的有关事宜、代为接受询问、签署询问笔录、代为办理与出售此房相关的税务手续、协助买方以买方名义办理贷款、抵押的相关手续，代为在《售房人银行开户情况说明》及划款协议上签字，代为收取相关售房款及到银行办理提款手续。受托人在上述委托范围内所进行的一切行为和所签署的一切文件刘彦明均予以承认，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委托期限自委托之日起至委托事项办完为止，受托人有转委托权。
本案中当事人提交了两份402号房屋的买卖合同。郝彬作为证据提交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自行成交版）》约定，402号房屋的成交价格180万元，签订时间为2013年1月18日，出卖人处有刘彦明签字，出卖人委托代理人处有于忠波签字，买受人处有郝彬签字。刘彦明作为证据提交的建委备案的《存量房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约定：402号房屋成交价为112万元，签订时间为2013年2月5日。于忠波与郝彬认可402号房屋实际成交价为180万元。2013年2月19日，郝彬向于忠波转账一笔70万元、一笔110万元，于忠波于当天向赵荣的银行账户转账一笔70万元、一笔110万元。
原审中法院根据刘彦明的申请，委托杜鸣联合房地产评估（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杜鸣公司）就402号房屋于2013年2月5日时间节点的房屋市场价格进行评估。杜鸣公司作出京杜鸣估F字（2016）第91272号房地产估价报告（以下简称估价报告），估价结果为187万元。经庭审接受质询后，杜鸣公司向法院作出估价报告补充鉴定说明，确定：估价对象在价值时点的市场价值估价结果为229万元。
本案审理过程中，于忠波提交有刘彦明签字的收条一张，载明：今收到于忠波交来402号房款180万元；该购房款全部用于偿还刘彦明向赵荣的借款，全权委托于忠波代为办理。落款日期2013年2月19日。收条中于忠波姓名、房屋具体地址、房款金额，及“该购房款全部用于偿还刘彦明向赵荣的借款，全权委托于忠波代为办理”均为于忠波手写。
庭审中，赵荣出庭作证称：共计向刘彦明出借了3笔款项，前两笔为转账支付，第三笔为现金支付，第二笔借款系先打款，后去武汉找刘彦明签借条；因为刘彦明以房屋做担保，故在刘彦明未偿还第一笔借款的情况下，陆续出借了另外两笔借款；关于卖房一事，当时作了公证，由赵荣参与其中监管卖房事宜，由于忠波来操作卖房，赵荣委托于忠波处理；收到于忠波尾号6898银行卡汇来的款项；因刘彦明的房子在赵荣控制之下，故没有向刘彦明催收。赵荣在庭审交叉询问时拒绝回答刘彦明提出的“你说去武汉了，是否有你去武汉的证据，怎么去的？”问题。
庭审中，刘彦明认可第一次借款事实，但称实际借款本金只有50.95万元，其他款项作为预先扣除的利息还给了出借人。刘彦明认可2012年4月13日、2012年8月17日借条的真实性，但否认收到了借款；称2012年4月13日收到赵荣转账65万元当时按照郝彬的要求转给案外人，2012年8月17日的现金款项刘彦明未收到，《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自行成交版）》及2013年2月19日收条刘彦明签字时内容均为空白。刘彦明于原审2017年3月27日庭审中称：赵荣本人如果收到这笔钱了，刘彦明同意抵扣60万元，如果赵荣不认可，于忠波、郝彬应当将款项偿还。
原审庭审中，于忠波称：于忠波将涉案房屋出售给郝彬，刘彦明是同意的，刘彦明知道卖房的全部款项都用于偿还刘彦明向赵荣的借款；刘彦明向赵荣借款时，赵荣要求刘彦明找一个担保人，刘彦明找不到担保，因此赵荣提出于忠波作为刘彦明的委托人，并征得刘彦明认可，委托于忠波有权代为出售房屋，借贷双方达成的共识是若刘彦明无法归还所借款项，就由于忠波代为出售房屋，并用房款偿还借款，所以赵荣才同意借款。郝彬称：因为刘彦明对郝彬的委托是基于刘彦明向张海树借款时发生的，刘彦明结清债务后，郝彬与刘彦明未行使委托事项；刘彦明曾向郝彬透露过难以归还赵荣借款，有意出售房屋还款，因此郝彬得知刘彦明要卖房便购买了此房，当时除了180万元的房价还有契税等费用，总计花费约185万元。2013年6月5日，郝彬以195万元的价格把402号房屋卖给了他人。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刘彦明先后向郝彬、于忠波出具《委托书》，委托处理402号房屋。本案争议焦点在于：1、郝彬在本案中是否作为受托人与于忠波承担连带责任。2、于忠波在出售402号房屋时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是否应当承担损失赔偿责任；3、于忠波将出售402号房屋的房款支付给赵荣是否超越受托权限。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九条规定，两个以上的受托人共同处理委托事务的，对委托人承担连带责任。刘彦明于2011年12月8日和2012年1月4日先后单独向郝彬、于忠波出具《委托书》，从内容上看《委托书》上受托人均为单人，没有委托郝彬、于忠波共同处理402号房屋的意思表示。本案402号房屋的出售实际上由于忠波代刘彦明办理，郝彬是以购房人身份而非受托人身份参与402号房屋买卖，合同列明的委托代理人仅有于忠波，因此本案中郝彬与刘彦明不是因委托产生的纠纷，刘彦明要求郝彬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九条规定，受托人应当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第四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无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的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402号房屋的评估价格为229万元，于忠波代为出售价格为180万元。从刘彦明的原诉讼请求及其陈述中亦虽体现出刘彦明于本案立案前不清楚房屋实际成交价格，但刘彦明签字确认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自行成交版）》及2013年2月19日收条中均载明有房屋价款，刘彦明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该两份文件在其签订时内容为空白，故法院不能仅依据刘彦明的陈述否认上述两份文件的证明效力，法院认定于忠波以180万元出售402号房屋得到了刘彦明的确认，于忠波在房屋差价损失造成上不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应当指出的是，通过已经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本案中刘彦明委托于忠波售房，目的系为了向赵荣的借款提供担保，于忠波、赵荣存在相较刘彦明更为密切的关系，于忠波在该种情况下处理售房事务则更应当本着诚实信用原则尽到勤勉义务，避免委托人的合理怀疑，切实保障委托人的权益。该种担保方式并非现行法律明确规定的担保方式，涉及多种法律关系，当事人在履行各自权利义务时极易产生纠纷，刘彦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具有基本的风险意识和权利意识，其应当对其签订的法律文件承担法律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第二款规定受托人超越权限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本案中，于忠波主张售房款依照刘彦明的指示支付给了赵荣用于偿还刘彦明的债务，刘彦明否认授权于忠波向赵荣付款。判断该问题的关键在于刘彦明是否与赵荣之间存在180万元的债务，以及刘彦明是否委托于忠波代其向赵荣还款。其一，通过本案的审理，刘彦明对赵荣所称三笔借款均提出了实质性抗辩，该三笔借款中除有一笔经过公证处公证外，均未经司法确认，属不确定债权，双方就该债权债务存有纠纷，该纠纷不属于本案处理范围，法院对赵荣与刘彦明之间存在的债权债务数额不做确认。其二，能够证明刘彦明委托于忠波将售房款给付赵荣的关键证据为2013年2月19日刘彦明出具的收条，虽然该收条下方有刘彦明签字，但该收条的内容均为于忠波书写，导致该收条的证明力显著减弱，且“该购房款全部用于偿还刘彦明向赵荣的借款，全权委托于忠波代为办理”属异常重要之内容，于忠波未要求由刘彦明亲笔书写的做法与常理不符；换言之，因该文字书写于收条尾部，可随时由收条的持有人添加，故在社会生活中通常会避免出现该类情形，法院对该收条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于忠波主张其得到了刘彦明的授权将房款给付赵荣，应当就此承担举证责任，现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应当承担不利法律后果。刘彦明称在赵荣认可收到款项的情况下同意抵扣60万元，表明刘彦明认可该60万元并非于忠波私自转款给其造成的损失，故依照法律规定，并从保护债权人利益及避免当事人诉累角度出发，法院认定于忠波应当将剩余120万元房款给付刘彦明。于忠波逾期给付购房款还应当承担相应的利息损失，刘彦明主张的损失计算标准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确认。
综上，于忠波在未得到刘彦明授权的情况下将售房款给付赵荣，超越了受托权限，应当承担赔偿损失、返还购房款的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二百九十九条、第四百零六条、第四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一、于忠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刘彦明120万元并给付利息（以120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2月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二、驳回刘彦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对证据的审核认定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据此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以上事实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取得的财产，应当转交给委托人。刘彦明出具经公证的《委托书》，委托于忠波处理402号房屋的相关事项，刘彦明在处理委托事项的过程中，将房屋出卖，出卖房屋所得的180万元房款，属于处理委托事务取得的财产，于忠波应当将该180万元转交给刘彦明；现于忠波以刘彦明出具的《收条》为由，认为刘彦明委托其将所得180万元偿还给赵荣，因此刘彦明是否委托于忠波向赵荣偿还借款，属于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
首先，于忠波主张刘彦明委托其将180万元偿还赵荣，属于于忠波主张其具有代理偿还借款的代理权；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故于忠波是否具有代理偿还借款的代理权，应当由于忠波承担举证责任，原审法院对举证责任的分配，符合法律规定。
其次，于忠波所举证据能否证明其具有代理权的问题。于忠波为证明其具有代为偿还借款的代理权，提交了《收条》，故该《收条》能否证明于忠波具有代理权，属于本案在二审诉讼中的关键问题。对于该《收条》，内容为两部分，前一部分为打印加手写填空，后一部分为全部手写；刘彦明所主张的其具有代理偿还借款的代理权，也正是后一部分手写的内容，即“该购房款全部用于偿还刘彦明向赵荣的借款，全权委托于忠波代为办理”，而该部分内容与前一部分在书写方式上的不一致，存在后来添加的可能，并且该部分手写非刘彦明书写，后来添加的盖然性更高，因此，仅凭该《收条》不足以认定于忠波具有代理偿还借款的代理权。
再次，赵荣与刘彦明之间借贷关系及数额能否佐证于忠波具有代理偿还借款的代理权。在原审法院诉讼中，赵荣出庭，从赵荣出庭的陈述来看，刘彦明与赵荣之间虽存在借贷关系，但双方之间对借款数额的争议较大，且双方主张的数额差距较大，又无生效裁判确定实际数额，故赵荣与刘彦明之间的借贷关系也不足以佐证于忠波具有代理偿还借款的代理权。
基于以上几方面的因素，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于忠波具有代理刘彦明向赵荣偿还借款的代理权，于忠波受托处理房屋事宜所得的价款，应当转交给刘彦明，原审法院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对于忠波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120元，由于忠波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解学锋
审 判 员 刘建刚
审 判 员 杜丽霞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矫冰玉
书 记 员 温宇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