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5民终5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孟宪法，男，1975年8月2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阳谷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恒伟，聊城高新鼎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科信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阳市经二路75号。
法定代表人：高淑梅，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晓清，山东鲁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尚立民，男，1964年8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山东省齐河县。
上诉人孟宪法因与被上诉人山东科信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简称科信达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阳谷县人民法院（2017）鲁1521民初31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孟宪法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孟宪法偿还垫付款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第一，被上诉人不具有主张追偿权的诉讼主体资格。本案涉案工程的实际承包人系张遵峰，其借用被上诉人公司的资质进行的施工及工程发转包，本案中与上诉人的劳务合同关系分包人是张遵峰本人，非被上诉人公司，涉案劳务承包合同中没有被上诉人公司的签单，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也不存在事实劳务关系。本案中死者尚某的赔偿支付方也非被上诉人公司，涉案的赔偿协议签定及付款方均非被上诉人公司，实际赔付人是张遵峰个人，这也符合其系涉案工程实际施工人的身份。因此，本案被上诉人即不是上诉人的劳务关系相对人，也不是实际支付赔款人，被上诉人明显不具有不符合民诉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第一款规定的诉讼主体资格。退一步讲，即便被上诉人具有追偿权，本案亦应追加借用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张遵峰参与诉讼，以便查明本案的事实。因此，被上诉人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重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或发回重审。第二，尚立民系尚某的雇主，对于其雇员尚某在为其提供劳务时死亡的损失，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上诉人不构成侵权责任，仅是与被上诉人相同的选任过失责任。重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承担与雇主尚立民同样侵权责任，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不是触电人尚某的雇主，与其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尚立民雇佣的尚某，依法应由尚立民承担雇主的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十、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本案中尚某与雇主尚立民之间是劳务关系，尚立民系接受尚某提供劳务方，是侵权的××，应承担赔偿责任。对于本案被上诉人的追偿权主张，如果其系赔偿支付人属实，应直接向侵权人尚立民主张。被上诉人、张遵峰及上诉人系发包人、转包人及分包人的身份，即便承担责任也仅是基于选任过失而对受害人承担连带责任，非侵权责任。但就本案被上诉人追偿垫付赔偿款，其系追偿权纠纷，非提供劳务致害责任纠纷，不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本案虽存在多个分包转包方，其中一方对受害人进行的垫付赔偿，其追偿的直接对象应为受害人的雇主(××)尚立民，应向其主张追偿权利，上诉人在其中充其量也就是存在选任过失责任，但非雇主的赔偿责任。就选任过失而言，被上诉人作为有资质的公司，将其工程转包给不具有施工资质的张遵峰个人，被上诉人应担的选任过失责任重于也大于无资质个人(包括上诉人)。本案被上诉人即便先行支付赔偿事实存在，其追偿的主体应是雇主尚立民。因此，上诉人非被上诉人的追偿权主张对象，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诉求。第三，尚某死亡的地点，非尚立民承包的施工范围，在非施工范围外发生的触电死亡，其损失的承担应由尚立民个人全部承担，上诉人虽与尚立民系劳务分包关系，但其在劳务工作范围以外发生的侵害，与上诉人不存有关联性，依法亦不应承担任何责任。第四，尚某在其死亡结果发生过程中自身存有重大过错，对其自身安全未尽到注意义务，就其损失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一、二审及重审的相关证据材料，在事发现场，尚某带电作业，未穿戴或采取防护手套、作业鞋等防电措施，在拉扯带电电线时，应明知电线如果出现漏电，必然发生触电事故，其在作业时应戴防护手套以防电线漏电，尚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能够发生的危险应具有一定的认知，其不采取防护手段，放任了危险结果的发生，赤手作业发生触电死亡，其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对其损失应承担主要责任。不管是被上诉人还是张遵峰个人，其先期对尚某进行了赔偿，但不能免除尚某自身过错应承担的责任，对于超出赔偿标准金额以外数额系赔偿支付人自愿的单方行为，对该超出部分应独自承担。因此，上诉人认为，对于法定赔偿款追偿的标准及数额的计算中，应考虑扣除尚某自身过错责任部分，上诉人认为按40%扣除为宜。扣除了部分责任，仅能减轻雇主尚立民的赔偿责任，不能免除其应承担的全部责任。上诉人在本案中地位关系清楚明确，上诉人既不是尚某的雇主，也不是被上诉人的劳务合同发包相对人，上诉人的劳务发包人是张遵峰个人，上诉人承包劳务后部分分包给尚立民，尚某系为尚立民提供劳务过程中触电死亡的，且在分包劳务的施工范围外发生的事故，上诉人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张遵峰个人为了避免死者方闹事，在公司及甲方的施压下，独自进行了赔偿，系其自愿的单方行为，扣除尚某自身依法应承担的责任部分后的应赔偿的数额，应单独向雇主尚立民主张。此外，重审判决认定计算丧葬费标准错误，应按2016年丧葬费标准26230元计算。精神损害抚恤金计算标准数额过高，应按责任认定为6000元计算。综上，重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求。
被上诉人科信达公司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答辩人已经向死者家属支付了赔偿款，张遵峰在相关手续上签字行为系职务行为，答辩人有权作为原告向上诉人追偿。张遵峰已经向法院提交了其在答辩人处工作的相关证书，证明了其系答辩人公司的员工，张遵峰在本案相关合同、协议上的签字均是职务行为，答辩人亦予认可，而上诉人并不能举出相反的证据予以推翻，应当认定答辩人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死者临时受指派为孟宪法工作，接受劳务人孟宪法与雇主尚立民应当一起对于尚某的死亡承担主要责任，原告作为违法分包人，其过错明显小于二者，应付次要责任。上诉人在原审庭审中认可尚立民笔录中提及的:死者尚某生前工作的二号楼地下车库已经超出了尚立民的承包范围。答辩人与上诉人签订的《工程劳务承包合同》明确约定，上诉人的承包范围为1号楼到10号楼喷浆、挂网工作。这说明，尚某作为尚立民的雇员，生前受孟宪法和尚立民的指派临时负责2号楼的工作，接受劳务人孟宪法与雇主尚立民对于尚某的人身安全均负有管理义务，应当对其死亡承担主要责任。按照《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的约定，上诉人对于1号楼到10号楼喷浆、挂网涉及的工作范围内的工人人身安全负有管理义务，这说明在实际从事劳务过程中，工人的安全由上诉人负责，答辩人并不负管理责任。答辩人的选任过错相对于上诉人与尚立民的管理责任要小得多，应当承担次要责任。三、死者尚某在从事劳务过程中死亡，但因无人目睹其死亡过程，无法判断其本身有无过错。因尚某已经在从事劳务过程中死亡，按照最高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对于自然人死亡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法院认定为1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四、违法分包并不导致合同无效，依据《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的约定，上诉人孟宪法也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工程劳务承包合同》中明确约定“乙方负责工人人身安全问题，出现人身伤害及意外由乙方承担，与甲方无关。”孟宪法在事故发生后逃避责任才产生了被上诉人垫付的情况，被上诉人有权向上诉人孟宪法追偿其应承担的份额。
原审被告尚立民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意见。
科信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孟宪法、尚立民偿还原告赔偿款50万元；2、诉讼费用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4年7月，科信达公司与聊城市华海古城投资置业有限公司签订《建设工程主包合同》，由科信达公司承包建设华海古城光岳府三五地块一标段主包工程。2015年4月15日，原告科信达公司与孟宪法签订《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将华海古城光岳府3#地块1标段的1#-10#楼（包括地下室）的室内抹灰、挂网、喷浆工程分包给孟宪法，后孟宪法将挂网、喷浆等工程转包给尚立民。2016年7月4日下午，尚立民安排的施工人员尚某在2号楼下方地下车库内施工时死亡。事故发生后，公安机关对事故现场及死者进行初步勘验后未做尸检。2016年7月8日，科信达公司与尚某之妻姚桂清、死者之女尚红红、死者之子尚永华签订《协议书》，赔偿死者尚某亲属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共计50万元，同日，原告通过聊城市华海古城投资置业有限公司账户将赔偿款50万元转账至姚桂清账户。另查明，死者尚某出生于1963年8月28日，系山东省齐河县仁里集镇肖姚村村民，其父母均已先于尚某去世，尚某的亲属有妻子姚桂清、女儿尚红红、儿子尚永华，子女均已成年，尚某无被抚养人。原告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尚某长期在城镇生活，以城镇的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对此，本院认定死者尚某的法定赔偿项目及数额为：1、死亡赔偿金12930元/年×20年=258600元；2、丧葬费29099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4、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147.28元/天×3个人×3天=1325.52元；5、处理丧葬事宜人员交通费1000元。以上数额共计300024.52元。
一审法院认为，孟宪法虽辩称，涉案工程劳务承包合同无科信达公司签单，实际分包人系张遵峰，但该劳务合同及对尚某家属签订的赔偿协议甲方均书写为：“科信达建筑公司”并盖有科信达公司“地块三、五标段资料技术专用章”，科信达公司亦认可与孟宪法签订合同的事实，该合同已实际履行，即便是张遵峰签订，也应认定张遵峰系代理行为，故本院对孟宪法辩称，科信达公司不具有追偿权主体资格的辩解意见不予采信。2016年9月6日，科信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对尚立民的询问笔录中，尚立民认可其让本案受害人尚某来工地干活及承包孟宪法喷浆、挂网等工程的事实，结合尚立民领取工程款收据，可认定，科信达公司承建了聊城市华海古城光岳府三五地块一标段主包工程后，又将部分工程1#-10#楼（包括地下室）的室内抹灰、挂网、喷浆工程分包给没有建筑施工资质的孟宪法，孟宪法又转包给了同样不具有资质的尚立民，尚立民安排尚某施工时，触电死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孟宪法将承包的工程再次转包致使在施工过程中发生工人尚某死亡的事故，科信达公司、孟宪法、尚立民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聊城市公安局东昌府分局刑事科学技术室现场勘验笔录虽证实尚某左手内侧有条状烧灼痕迹，但就尚某因何死亡及死亡原因未作出说明，对此原、被告均未提交证据证明，故本院对孟宪法辩称尚某在其死亡结果发生工程中存在重大过错，对其损失应承担相应责任的诉讼主张不予采信。本案系因追偿权发生的纠纷，科信达公司对尚某家属赔偿时间为2016年，故对尚某损失数额计算仍以2016年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计算为宜。科信达建筑公司对尚某赔偿后，依法享有应对孟宪法、尚立民追偿的权利，孟宪法、尚立民亦负有向科信达建筑公司赔偿的义务并相互承担连带责任。结合本案的实际和双方过错程度，确定由科信达建筑公司和孟宪法、尚立民按2：8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为宜，即孟宪法、尚立民应承担240019.62元（300024.52元×80%）。科信达建筑公司超过法定标准对死者尚某亲属进行赔偿的部分应当由其自行承担。尚立民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应依法缺席审理与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孟宪法、尚立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支付给原告山东科信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代垫赔偿款人民币240019.62元。二、驳回原告山东科信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山东科信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负担4600元，孟宪法、尚立民负担4200元。保全费3020元，由被告孟宪法、尚立民负担。
本院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中科信达公司承建了聊城市华海古城光岳府三五地块一标段主包工程后，又将部分工程1#-10#楼（包括地下室）的室内抹灰、挂网、喷浆工程分包给没有建筑施工资质的孟宪法，孟宪法又转包给了同样不具有资质的尚立民，尚立民雇佣了尚某，并在安排尚某施工时，尚某触电死亡。上诉人孟宪法主张张遵峰系实际施工人，科信达公司不予认可，称张遵峰系其职工，从涉案劳务合同及赔偿协议等证据来看，能够认定系科信达公司行为，张遵峰代表公司出面处理涉案工程事务，亦属职务行为，上诉人所持科信达公司不具追偿权主体资格的主张，不能成立。本案中尚立民系尚某的雇主，尚某在从事劳务过程中自身受到损害，作为雇主的尚立民应当承担相应责任。而科信达公司及孟宪法作为涉案工程的承包方和分包方，将涉案工程分包、转包给不具有资质的个人，均存在一定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在本案中对尚某的死亡均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无据证实尚某个人存在过错，上诉人所持尚某对其损害承担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综合全案案情及对尚某死亡的原由、各方掌控程度等分析，本院确定科信达公司、孟宪法、尚立民按2:2:6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为宜。一审判令孟宪法、尚立民连带承担80%的责任，不符合本案事实和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纠正。关于上诉人提及一审对丧葬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计算标准问题，经审查，一审适用标准及认定数额，并无不当。综上，一审判决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阳谷县人民法院（2017）鲁1521民初310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山东省阳谷县人民法院（2017）鲁1521民初310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告孟宪法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支付给原告山东科信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代垫赔偿款人民币60004.9元；被告尚立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支付给原告山东科信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代垫赔偿款人民币180014.7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山东科信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承担1760元，孟宪法承担1760元，尚立民承担5280元；保全费3020元，由孟宪法和尚立民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上诉人孟宪法承担980元，被上诉人山东科信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承担980元，原审被告尚立民承担29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繁奎
审 判 员 石 鑫
审 判 员 孙久强
二〇一八年六月七日
法官助理 马 征
书 记 员 张鸿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