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金民终字第14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再审被申请人）：杨碧娟。
上诉人（原审原告、再审被申请人）：陈福龙。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向金波、徐颖雯，均为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再审人）：罗晓春。
委托代理人：李群华，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原审被告）：龚星星。
上诉人杨碧娟、陈福龙因与被上诉人罗晓春、再审被申请人龚星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3）穗越法审监民再字第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再审查明：杨碧娟、陈福龙系夫妻关系，于2006年1月13日登记结婚。
龚星星与罗晓春于2001年12月27日登记结婚，2009年11月21日协议离婚，《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约定：双方共同债务处理：双方未欠共同债务。2009年12月18日，龚星星与罗晓春复婚，并于同年12月21日再次协议离婚，《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约定：双方无共同债权、债务，各自名下的债权、债务由各自承担。
龚星星与杨碧娟、陈福龙于2005年认识。2006年5月25日，陈福龙在国信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东风中路证券营业部以其个人名义开设了一个帐户，并汇入60000元。陈福龙将该帐户交给龚星星由其独自负责操作股票，但不能提取现金。帐户密码由杨碧娟、陈福龙与龚星星共同掌握。2007年10月23日，杨碧娟、陈福龙通过银行再向该帐户汇入500000元，至此杨碧娟、陈福龙共汇入560000元。
2008年2月2日，龚星星向杨碧娟、陈福龙写下字据一张，内容为：按照原协议，龚星星为杨碧娟帐户进行股票增值操作未能如期实现百分之二十的收益，经杨碧娟同意，该帐户操作推迟至2008年5月15日，若未能完成，龚星星以其“新化县鑫海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海公司）中的百分之五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杨碧娟。2008年2月18日，股票帐户亏损了182451.69元，余额为377548.31元。同月22日，双方签订投资协议，内容为：龚星星为杨碧娟帐户（本金56万元整）进行股票增值操作，预期到二oo八年八月二十二日收益10%，即原帐户增值至61.6万元整，如到期未能实现预期收益，龚星星将其“鑫海公司”中20%的股份原所有权全部无偿转让给杨碧娟。同日，龚星星向杨碧娟写下内容为“今借到杨碧娟小姐人民币伍拾陆万元整，定于二oo八年八月二十二日前偿还”的借条一张。
2009年6月5日，龚星星向杨碧娟汇款100000元。2009年8月19日，龚星星将帐户上的股票全部售出，至此整个股票操作结束。股票帐户余额为58034.39元。同月20日，杨碧娟将58000元转走。
2010年5月12日，龚星星向杨碧娟写下承诺书，承诺至2010年10月30日前归还其余肆拾万元人民币欠款，且自5月份起每超过壹个月补偿人民币拾万元。同年6月27日，龚星星再次写下借条一张，内容为“今借到杨碧娟人民币肆拾万元整，于二o一o年十月三十一日前还清”。同日写下担保书二份，其中一份落款处的签名为“担保人：龚星星”（该份《担保书》无原件），另一份落款处的签名为“担保人：龚星星罗晓春”。担保书的内容均为“我愿以本人的房产和汽车为担保，在二o一o年十月三十一日前偿还借杨碧娟的肆拾万元借款”。在本案再审中，杨碧娟、陈福龙称原审中无罗晓春签名的那份担保书不再作为证据使用。
2011年12月8日，龚星星向杨碧娟、陈福龙写下还款计划，内容为：乙方向甲方承诺：1、至2012年12月31日前偿还人民币肆拾万元。2、还款方式及来源：⑴乙方从其与前妻的离婚官司中获得的财产，以每月支付叁万至肆万的方式，直至偿清所有欠款。⑵乙方从运作项目中盈利的资金偿还，以每月支付叁万至肆万的方式，或项目成功盈利一次性偿清所有欠款。承诺人龚星星。由于杨碧娟、陈福龙不同意该内容，遂另行签订了以下内容的还款协议：乙方（龚星星）于2007年11月1日向甲方（杨碧娟、陈福龙）借款人民币56万元用于炒股，乙方并以甲方名义开立的账户炒股，后乙方炒股失败，仅归还甲方人民币16万元，至今尚欠甲方款项人民币40万元。现甲方、乙方在友好协商、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如下协议：一、乙方承诺于2010年10月31日前偿还甲方该借款人民币40万元。二、乙方承诺从2007年11月1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以40万元为基数，按照月息5%的利率向甲方支付利息。三、双方因本协议所产生的纠纷双方同意提交本协议签订地、履行地法院诉讼解决。四、本协议一式两份，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协议还有“签订地、履行地：广州市越秀区，签订时间2008年2月22日”等内容。再审中，杨碧娟、陈福龙与龚星星均确认上述协议真实的签订时间为2011年12月8日，协议签订地点在番禺吉盛伟邦家具城。
2012年1月4日，杨碧娟、陈福龙向原审法院起诉龚星星、罗晓春，请求判令龚星星、罗晓春偿还借款40万元，并支付从2007年11月1日至还清借款之日止的利息（以40万元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平均利率的4倍计算，暂计至2011年12月1日为合计人民币45.08万元）。原审法院于2012年7月18日作出（2012）穗越法民一初字第492号民事判决，判决龚星星、罗晓春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偿还杨碧娟、陈福龙40万元及利息（以40万元为基数，从2007年11月1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判决后，罗晓春以原审法院公告送达存在程序违法、担保书签名不是其本人签名为由，申请再审。2013年6月14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穗越法民一申字第1号民事裁定，裁定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再审，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执行。
本案再审期间，由于罗晓春对2010年6月27日《担保书》上“罗晓春”的签名有异议，提出笔迹鉴定的申请，原审法院根据其申请通过公开摇珠的方式，委托广东天正司法鉴定中心进行笔迹鉴定，该中心于2014年4月21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担保书》上“罗晓春”与法院指定样本上的“罗晓春”签名不是同一人所写。
原审法院要求龚星星提供鑫海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但其一直不予提交，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存在受胁逼、诱导及精神异常的情形。另外龚星星称其与杨碧娟口头约定炒股的盈利分配比例为杨碧娟80%，龚星星20%，但双方从没有结算过利润。杨碧娟、陈福龙则否认与龚星星有任何关于炒股盈利亏损的约定。强调龚星星是向他们借款炒股，因对龚星星认识时间不长，不放心故才限制其在陈福龙的帐户上操作。至于鑫海公司的股份也只是龚星星的单方承诺，他们从没有审查过，事后双方也没有按照该承诺履行。
原审法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两个：1、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定性，是委托理财？还是民间借贷？2、若借贷关系成立，双方于2011年12月8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是否有效？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上述双方提供的证据及履行的事实，本案应为民间借贷合同纠纷。理由如下：委托理财，是指委托人将自己拥有的财产或财产权利委托他人管理、处分以获取利益，受托人按照委托人的委托从事理财事务，管理委托人的资金，受托人从事理财事务产生的法律后果属于委托人，受托人仅收取理财报酬而对于约定范围内产生的亏损并不承担责任。本案中，双方虽曾约定要达到股票增值20%或10%，否则龚星星要转让鑫海公司股权给杨碧娟、陈福龙，但该约定从未实际履行。龚星星也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对亏损、收益如何分配及代为炒股的报酬等作出约定，且在帐户产生182451.69元亏损后，龚星星向杨碧娟写下借条，确认借款本金为56万元，并承诺于2008年8月22日前偿还。此后，龚星星在还款10万元后多次向杨碧娟写下借条、承诺书、还款协议、担保书等，上述行为与委托理财的法律特征不符，相反符合民间借贷的法律特征，属于对借款用途有特殊约定的民间借贷关系。
杨碧娟、陈福龙依约将款项汇入指定的帐户并将股票帐户交龚星星独自操作账户买卖股票，即视为借款已经交付，借款合同生效。基于双方对借款用途的特殊约定，龚星星对借款的使用权、处分权也应作特别解释。杨碧娟将借款汇入指定股票帐户内，避免了该资金被挪作他用并由龚星星专用于股票买卖，符合双方对借款用途的特殊约定，保障了资金安全。由于双方约定该借款专用于股票买卖，因此龚星星对该借款的使用、处分权在借款期限内体现在利用该借款实现股票的买进和卖出的自主性，而并非一般意义上对使用权、处分权的理解。另外双方共同持有密码也符合有关杨碧娟、陈福龙对帐户的监督和知情权的约定，并未影响到龚星星在借款期限内对借款的使用权。综上，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成立并生效。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虽然双方均确认还款协议的签订日期、签订地点与实际不符，但根据合同法的规定这些并不是合同的必备条款，并不影响合同的有效成立。因此，该还款协议合法有效。杨碧娟、陈福龙据此要求从2007年11月1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利息有理。至于是否夫妻债务、罗晓春应否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审查该借款虽是在龚星星、罗晓春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发生，但由于该借款用途的特殊性，对该借款的使用、处分权均体现在利用该借款实现股票的买进和卖出的自主性，龚星星并不能提取现金以供自己支配，也就是说罗晓春并不能分享该笔债务所带来的利益。同时根据笔迹鉴定的结论，担保书上的罗晓春签名也并非其本人签名，故无证据证明龚星星与罗晓春之间有夫妻共同举债的合意。另龚星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借条、承诺书、担保书、还款协议是在受胁逼、受诱导和精神异常情况下所为，故对龚星星所称受到胁迫、诱导的意见不予采信。综上，该笔债务不属夫妻共同债务，仅属于龚星星个人债务。原审判决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与再审查明事实不符，理据不足，应予改判，与事实和法律不符应予纠正。罗晓春认为该债务是龚星星个人债务的意见有理，予以采纳。原审据杨碧娟、陈福龙提供的龚星星、罗晓春户籍所在地无法送达相关应诉法律文书后，采用公告方式送达并无不当，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的规定。罗晓春在再审中认为原判决审理程序违法的理由不成立。
据此，原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的规定，于2014年7月21日作出再审判决：一、撤销越秀区人民法院（2012）穗越法民一初字第492号民事判决。二、龚星星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偿还杨碧娟、陈福龙400000元以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以400000元为计算基数，从2007年11月1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三、驳回杨碧娟、陈福龙的其余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12308元、诉讼保全费4770元、公告费1000元、再审案件受理费12308元，笔迹鉴定费8200元、公告费500元由龚星星负担。
判决后，杨碧娟、陈福龙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债务发生在龚星星与罗晓春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本案债务不存在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例外情形，法律规定也没有要求夫妻共同债务需要夫妻共同举债的合意。因此，请求本院撤销越秀区人民法院（2013）穗越法审监民再字第7号民事判决，维持越秀区人民法院（2012）穗越法民一初字第492号民事判决。
罗晓春答辩认为再审判决认定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正确，但认定为民间借贷借款不当，应当是代为理财。
龚星星答辩认为本案不是民间借贷，实际上是代为理财。委托理财发生亏损应由双方共同承担，再审判决由我一人承担，显失公平。请求法院改判认定委托理财纠纷，由双方共同负担亏损。
经审查，再审查明事实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杨碧娟、陈福龙称根据罗晓春与龚星星的离婚材料反映，罗晓春与龚星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两套住房，离婚时将两套房产均分给了罗晓春。罗晓春解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确实购买两套房产，一套登记在罗晓春名下，一套登记在罗晓春和龚星星名下。离婚时，双方约定登记在罗晓春名下的一套房产归龚星星，登记在罗晓春和龚星星名下的房产归龚星星。后来，为了节约过户成本，双方约定由罗晓春作价70万元购买原来约定归龚星星的那套房产。罗晓春支付了40万元后，发现龚星星私下擅自将双方名下那套房产办理抵押贷款90万元，无法办理过户。因此，罗晓春就没有再支付余下的30万元房款给龚星星。龚星星确认罗晓春的上述陈述，并称90万元贷款只还了几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债务性质问题，二是偿还债务责任主体问题。
关于本案债务性质问题。本案债务是由杨碧娟、陈福龙委托龚星星代为理财所产生，在理财发生严重亏损的情况下，龚星星多次向杨碧娟、陈福龙写下字据、借条、承诺书、担保书、还款计划和还款协议等，表示愿意承担理财亏损所产生的债务，属于债务承担，即龚星星愿意承担代为理财所产生的亏损。龚星星认为其所写书面材料是在杨碧娟、陈福龙胁迫、诱导情况下所写，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应当对自己行为负责，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偿还债务责任主体问题。龚星星多次以书面形式确认其对债务的承担，期间还主动偿还10万元债务，用实际履行表达对债务承担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原审法院作出的原审判决和再审判决均明确龚星星为偿还债务的义务主体，龚星星均没有提起上诉，再次说明龚星星愿意承担理财亏损所产生的债务。因此，再审判决龚星星一次性偿还余下的债务40万元及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债务责任主体的另一关键问题是罗晓春是否应与龚星星共同承担偿还债务的责任。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的规定，认定夫妻共同债务应当具备两个条件：一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负债务；二为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开支。本案龚星星多次以书面形式表示对债务承担，有的发生在其与罗晓春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的发生在其与罗晓春婚姻关系解除之后，特别是后几份对债务承担的承诺书、借条、担保书、还款计划和还款协议等重要书面确认行为均发生在婚姻关系解除之后，因此，本案债务不完全发生在龚星星与罗晓春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本案是杨碧娟、陈福龙为委托龚星星代为理财而向专门设立的陈福龙名下的账户注入资金，杨碧娟、陈福龙和龚星星共同管理账户密码，龚星星对资金的支配只能用于股票买卖，不能取现，账户资金也因理财产生严重亏损而亏空，无法用于龚星星和罗晓春的家庭生活，罗晓春没有分享账户资金带来的利益，担保书上罗晓春的签名并非其本人签名，证明罗晓春并无为龚星星承担的债务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因此，本案龚星星对理财亏损产生债务的承担是其个人行为，并非是其与罗晓春夫妻共同债务，原审判决没有支持杨碧娟、陈福龙要求罗晓春共同承担债务偿还责任的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杨碧娟、陈福龙上诉认为罗晓春、龚星星离婚时对房产的处理全归罗晓春，罗晓春应承担债务偿还责任，罗晓春对此作了合理解释，双方对罗晓春和龚星星是否存在恶意处理夫妻共同财产规避债务的情况，均举证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杨碧娟、陈福龙此项主张。杨碧娟、陈福龙认为本案债务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是其对该司法解释的不全面理解，也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杨碧娟、陈福龙上诉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的再审判决对债务的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12308元由杨碧娟、陈福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龚连娣
审 判 员 刘贤君
代理审判员 汪 婷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一日
书 记 员 张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