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济民五终字第2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某，女，1978年9月20日出生，汉族，无业，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周家魁，山东众成仁和（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宰淑媛，山东众成仁和（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男，1980年9月25日出生，汉族，无业，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林乐辉，山东创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金白水，山东千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胡某某，男，1978年1月22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济南市。
上诉人周某因与被上诉人陈某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11）天民三初字第3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陈某与周某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08年1月1日登记结婚，婚后于2008年3月13日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了位于济南市天桥区某小区12号楼1单元202号房屋一套。后双方于2010年5月7日在民政局协议离婚，关于上述房产，双方作如下约定：房屋产权归周某所有，周某自协议签字之日起一年内给予陈某补偿款12万元，如周某出售该房屋，陈某同意并配合周某办理相关手续；房屋抵押贷款每月2980元由周某偿还；房屋出租的租金归周某所有；夫妻共有家俱、家电等财产归周某所有。
后周某于2011年4月28日晚书写“证明”一份，主要载明：两人于2010年5月7日所签的离婚协议是为了购买黄金99的房子，逃避国家政策所签的协议而离婚的。所以我今天承认，协议是我欺骗陈某而签的，今在此证明协议无效，离婚无效，两人名下的房子某小区12号楼1单元202室双方共同所有，以后要有处理该房子的情况，所交易的金额双方一人一半。在此证明2010年5月7日离婚及协议，协议是双方随意而写的。
后周某将涉案房屋卖给胡某某，胡某某于2011年7月12日取得了房屋所有权证书，陈某将周某和胡某某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依法判令周某与胡某某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原审法院作出（2012）天民一初字第72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周某与胡某某于2011年7月8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后周某和胡某某不服，提起上诉，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2日作出（2013）济民一终字第77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撤销（2012）天民一初字第720号民事判决，驳回陈某要求确认周某与胡某某之间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2013）济民一终字第779号民事判决书确认了胡某某购买该房屋共计支付房款并承担税费1160369.4元，其中包含房屋过户税费82080元。另查明，胡某某于2011年7月6日转入周某工商银行卡45万整用于还清剩余房贷，该45万元包含在（2013）济民一终字第77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的总房款1160369.4元中。
当事人争议焦点为：
一、双方离婚协议中房产分割条款的效力。
陈某主张离婚协议是其受周某欺诈所签，协议是假的，故该协议中关于涉案房产的分割意见是无效的，为证实其主张，其提交在房管局查询的关于某小区房屋的档案材料一宗、在浦发银行查询的苏某某的银行转账凭证一宗及苏某某的证明一份，证明陈某于2008年3月9日将其婚前房产（位于天桥区某小区23号楼3单元302号房屋）卖给了苏某某，虽然协议价格是17万元，但是为了少交税，实际卖房价格为24.5万元，苏某某将买房款中的20万元通过转账方式直接从苏某某账户转入周某母亲鲁某某XXXXXXXXXXXXXXXX账户中；2008年3月13日及19日，该账户的款项分两次（一次是46235元、一次是133090元）被刷卡消费，银行明细显示收款单位是山东鑫苑置业有限公司，双方在该公司支付首付款购买了涉案房屋。陈某称上述证据及周某书写的“证明”能够证实双方的离婚协议是陈某受周某欺诈所签，陈某出资购买了涉案房屋，不可能在离婚时只要12万元的补偿款。经庭审质证，周某称本案系离婚后财产纠纷，陈某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对于苏某某和母亲鲁某某的银行转账情况，周某称其不清楚，并称可能是苏某某与鲁某某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另周某称某小区的房屋是其出资购买的；对于周某书写的“证明”，周某称是在陈某殴打、用刀划伤的情况下被逼所写的，系非法证据，对其内容不予认可。
周某主张双方在民政局签订的离婚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故该协议中的房产分割意见也是有效的，且周某也一直按双方离婚协议书的约定在履行自己的义务，为证实其主张，周某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陈某书写的意见1份，载明“今陈某周某达成协议，以后关系到此为止，各不相欠，经济方面分清楚，不相欠，以后各不干涉，不影响双方生活”，周某以此证明双方在去民政局前几天已达成协议，在民政局的离婚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周某不存在欺诈，双方不是假离婚。证据二、记载双方谈话录音的光盘1份及整理的书面材料1份，证明双方签订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的，是陈某主动提出离婚，并提出房子归周某，周某给陈某15万元，而周某不同意给那么多，最终确定在12万元，该证据与陈某书写的意见书可以相互印证。证据三、收条一张（1000元）及借条8张（共计57300），证明在签订离婚协议后，周某履行离婚协议、共计给付陈某58300元。证据四、法院调取的银行交易清单1宗，证明达成离婚协议后，周某陆续向陈某转账支付了4800元。证据五、工商银行的存款条一张，证明周某给陈某的卡上存了6000元，是履行离婚协议。经庭审质证，对于证据一，陈某认为该意见上面没有签名，也没有书写日期，并非陈某所写，与其无关。对于证据二，陈某认为该录音是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闹着玩说的话，并非真实的意思，录音断断续续的有剪辑，不可信，录音中的15万也系除首付款之外应该给陈某的钱，且录音在离婚协议书之前，故应以陈某提交的“证明”为准。对于证据三，陈某只认可2010年11月26日借现金200元的借条，对其它借条及收条均不认可，均不是陈某所写，有些也无日期，另认为这些借条与本案无关，周某可另案起诉。对于证据四，陈某称交易清单上无法显示钱款转入到谁的账户，且双方已进入诉讼，不可能再转款。对于证据五，陈某称该款是其住房公积金，是周某拿着陈某的卡和身份证到陈某单位领取了住房公积金，然后存到陈某的卡上，与本案无关。
二、周某于2011年4月28日书写的“证明”的性质及效力。
周某称该“证明”系在其被陈某殴打、胁迫的情况下所写的，是无效的，为证实其主张，其提交如下证据：证据六、2011年4月28日山东省交通医院的门诊病历一份，证明周某被陈某打伤头部，以刀具划伤足部外侧及腿部。证据七、照片一宗，周某腿部有多处刀划伤。证据八、2011年4月28日的报警记录一份，证明周某书写“证明”当晚发生殴打事件，当时的报警内容为被人逼迫签订协议。证据九、法院调取的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两份、伤情鉴定书一份，证明周某于2011年4月28日晚受陈某胁迫、殴打才写了上述“证明”，应为无效证据。经质证，陈某认为周某提交的病历及照片无法证明是哪个人的，与本案无关，周某可以通过公安机关另行处理；报警记录和询问笔录不能证实周某的主张，当时陈某被叫到派出所，民警对双方给进行了询问，两人的询问笔录说法并不一致，派出所对此并没有任何处理意见，陈某说双方签订了协议后就各过各的了，民警就让双方都走了，如陈某真的伤害了周某，派出所不会让陈某走的，且民警当时也到现场调查，但没有认定有人受伤；伤情报告不能证明周某的伤是如何造成的，与陈某无关；故陈某认为上述证据无法证明其存在胁迫周某的行为。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离婚后财产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规定，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因履行上述财产分割协议发生纠纷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本案中，双方所诉争的房屋系在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置，依法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关于该房产的分割，双方曾经达成两次协议，2010年5月7日的离婚协议书中约定涉案房产归周某所有，周某自协议签字之日起一年内给予陈某补偿款12万元；周某于2011年4月28日书写的“证明”中又载明“两人名下的房子汽车东厂路一号12号楼1单元202室双方共同所有，以后要有处理该房子的情况，所交易的金额双方一人一半”。关于两次房产分割意见的效力问题，原审法院认为，2011年4月28日的“证明”形成时间在后，该“证明”虽只有周某单方签名，但陈某持有该“证明”，并以此“证明”为依据诉至法院、要求周某按“证明”的内容履行，视为陈某同意并接受周某就该房产提出的本次分割意见；双方于2011年4月28日就涉案房产达成的分割意见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周某主张该“证明”系在陈某胁迫的情况下书写的，周某提交的照片、病历及伤情鉴定书不能证实其身上的伤系陈某所致，其提交的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仅是双方当时的陈述，上述证据无法证实陈某对其存在殴打、胁迫的情形，故对周某该主张，不予采信。根据该“证明”记载的内容“两人于2010年5月7日所签的离婚协议是为了购买黄金99的房子，逃避国家政策所签的协议而离婚的”，可以认定双方于2010年5月7日所签离婚协议中的房产分割条款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根据法律规定，应属无效协议。
根据双方于2011年4月28日就涉案房产达成的分割意见“以后要有处理该房子的情况，所交易的金额双方一人一半”，周某将涉案房屋卖给胡某某，扣除支付的税费和房贷，剩余628289.4元，该款由周某收取，其应当向陈某支付其中的一半，即314144.7元。
另周某主张其为履行离婚协议，已陆续向陈某支付房屋补偿款共计69100元，陈某不予认可，周某提交的收条、借条等证据无法证实与本案所涉房屋具有关联性，对该主张不予认可，其可另行主张权利。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周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陈某支付房屋补偿款314144.7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340元，陈某负担6340元，周某负担6000元。
上诉人周某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严重违背关于“诉讼请求变更”的法律程序。陈某在2011年5月提起诉讼要求重新分割济南市天桥区某小区12号楼1单元202号房屋房屋，并强调判决该房屋归其所有。2014年7月11日，原审法院最后一次开庭，陈某口头变更诉讼请求为“分割卖房款”，且数额不明，原审法院竟支持了该请求。陈某的行为导致周某及胡某某在三年多的时间里，备受本案诉讼困扰，也造成了司法资源的极大浪费。二、陈某关于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诉讼请求，不具备《婚姻法》规定的情形，应该予以驳回。三、原审判决认定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和定性错误。理由是：1、原审判决无视存在的问题和事实，认定“离婚协议中的房产分割条款”无效，认定“证明”有效属于事实和定性认定错误，系无视大量的证据及最基本的生活逻辑。2、周某为履行离婚协议，陆续向陈某支付房屋补偿款共计69100元（周某提交收条一张，借条八张作为证据），原审判决竟然认定和本案房屋不具关联性，对该款项不予认定。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陈某的诉讼请求；全部诉讼费用由陈某承担。
被上诉人陈某答辩称：一、原审法院并未违背诉讼请求变更的法定程序。陈某之所以在原审时变更诉讼请求是因为本案需要根据另一案的判决结果为依据，所以本案曾中止处理。在本案恢复审理后，陈某及时变更诉讼请求，并不违反法定程序。二、周某在诉讼过程中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对此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重新分割。三、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周某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胡某某未陈述意见。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上诉人周某与被上诉人陈某在购买涉案某小区12号楼1单元202号房屋后，两人已无积蓄，且须每月偿还贷款2900余元，为缓解还贷压力，两人搬至陈某父母家中居住，将该房出租，用租金偿还上述房贷。在双方离婚时，陈某无业，周某做临时工，双方无积蓄。陈某与周某离婚后，双方并未再协商买房事宜，后两人各自相继再婚。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审理后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应当依法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中，从被上诉人陈某的陈述及上诉人周某原审中提交的通话录音等相关证据来看，双方在离婚前对离婚及财产分割问题经过了较为充分的协商，离婚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存在欺诈和胁迫的情形，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关于变更财产分割协议的法定情形。关于离婚协议是否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问题，经查，该离婚协议签订后，双方当事人据此办理了离婚手续，并相继再次结婚，且离婚后双方并无以离婚为手段协商购买第二套房产，以规避相关国家政策，从而侵害国家、集体或他人利益的事实。同时周某对陈某提供的由周某签名的《证明》并不认可，并提供证据证明其出具该《证明》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而该证明所载内容也与本案中查明的事实相悖。从上述事实看，既无充分证据证明两人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意，也无证据证明两人实施了违法行为，原审法院仅依该《证明》认定双方的离婚协议无效，证据不足。综上，陈某关于变更财产分割协议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根据上述司法解释，该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11）天民三初字第38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陈某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3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340元，均由被上诉人陈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彦沛
审 判 员 高同先
代理审判员 刘 洋
二〇一五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杨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