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61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红松园北里2号。
法定代表人孔令键，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学军，北京市时代九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贾ＸＸ，男，1983年10月2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福建省海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平潭县城关西航路海天大厦。
法定代表人林传清，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晖。
委托代理人林安宁。
上诉人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十六局）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省海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天建设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382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刘建刚担任审判长，法官陈静、法官张弘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5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铁十六局的委托代理人陈学军、贾ＸＸ，被上诉人海天建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晖、林安宁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海天建设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中铁十六局此前中标承建四川省雅砻江两河口库区复建项目工程，双方约定部分工程及劳务由海天建设公司负责。海天建设公司随即组织人员进场施工，此后因中铁十六局的原因，要求海天建设公司退场。双方就此签订了两河口库区复建项目县道X037线退场协议，约定海天建设公司退出该项目，中铁十六局给海天建设公司补偿款1740万元。退场协议签订后，海天建设公司依约履行了全部义务，退出工程，中铁十六局也陆续支付了补偿款共计750万元，但至今仍有990万元未支付。海天建设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退场协议真实有效，双方均应据此履行。中铁十六局迟延履行义务，应向海天建设公司支付剩余款项及逾期利息，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1、中铁十六局支付退场费9900000元；2、中铁十六局支付逾期付款损失（以9900000元为基数，自2013年2月1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年利率9%计算）。
中铁十六局在一审中答辩并反诉称：中铁十六局不同意海天建设公司的诉讼请求。第一、海天建设公司并未实际进场，双方也未就该项目签订任何形式的工程施工合同；第二、双方签订的《两河口库区复建项目县道X037线退场协议》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该协议形成的原因是因海天建设公司帮助中铁十六局获取该工程中标资格，双方签订的是以退场费名义实际支付介绍运作费的合同；第三、该合同有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中铁十六局作为国有大型建筑企业，在该项目中面临巨额亏损，如果履行该协议将造成重大的国有资产损失。中铁十六局已支付的750万元是因为海天建设公司于2013年11月到2014年春节前后多次组织人员到公司闹事，中铁十六局被迫支付了介绍运作费。综上，中铁十六局提起反诉，要求判令：1、确认双方签订的《两河口库区复建项目县道X037线退场协议》无效；2、海天建设公司返还中铁十六局7500000元。
海天建设公司在一审中对中铁十六局的反诉答辩称：中铁十六局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双方签订的退场协议是非法的。中铁十六局在2012年9月中标的，半年后与海天建设公司签订的退场协议，如果是介绍运作费，不可能半年后才签订协议，那时中铁十六局已中标，不存在威胁。中铁十六局在协议签订后陆续支付了海天建设公司部分退场费，也说明签订和履行该协议是中铁十六局自愿的。实际上，海天建设公司和中铁十六局同时有两个合作项目，也都签订了退场协议，各协议约定的退场费是双方平等协商的情况下，根据合同标的额等因素确定的，数额远低于20%的管理费比例；中铁十六局的经营亏损不能视为损害国家利益，也不能转嫁到海天建设公司。综上，不同意中铁十六局的全部反诉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9月，中铁十六局作为承包人与二滩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发包人）签订了合同协议书，承包了四川省雅砻江两河口水电站先移民后建设专项工程[库区复建县道X037线溪工沟至尤拉西沟段1标段]施工工程，合同总价为200
484222元。
2013年2月3日，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四川工程指挥部作为甲方，与海天建设公司签订了《退场协议书》，约定：“由乙方承担甲方中标的两河口库区复建县道X037线1标劳务施工，由于甲方进行经济调整的原因，现甲方解除与乙方的劳务协议，并要求乙方退场，经甲乙双方多次协商，达成以下条款：甲方给予乙方一次性补偿款1740万元（大写壹千柒佰肆拾万元整），具体支付方式如下：1、第一次付款：甲方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支付给乙方850万元（捌佰伍拾万元整）。2、第二次付款：甲方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3个月内付给乙方600万元（陆佰万元整）。3、第三次付款：在第二次付款1月之内付给乙方150万元（壹佰伍拾万元整）；4、第四次付款：在第三次付款1月内付给乙方140万元（壹佰肆拾万元整）。甲方按期向乙方支付上述款项，如未按约定时间付款，乙方有权力向甲方索赔。本协议所规定的权利和义务甲、乙双方要共同遵守，如出现违约现象，由违约一方承担全部责任和经济损失。”
2013年11月25日，中铁十六局向海天建设公司支付五百万元，海天建设公司出具收据两张，确认收款内容为：“中铁十六局两河口库区复建路项目部工程款（X037）”。2014年1月20日，海天建设公司向中铁十六局出具《收据》，内容为：“今收到中铁十六局集团两河口水电站先移民后建设X037项目部退场补偿费250万元（大写贰佰伍拾万元）。”
双方未就X037县道工程签订书面的施工合同。海天建设公司称其在与中铁十六局就本案工程达成意向后就进行了施工准备，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邱、扎、仁则三人的书面证言，均确认从甘孜州运挖掘机、装载机等设备到阿坝州理县，收取车费一万余元，海天建设公司未申请证人出庭，中铁十六局对该证据不予认可；2、打印的《四川省雅砻江两河口库区复建县道X037线1标前期部分人员、设备清单》及《四川省雅砻江两河口库区复建县道X037线1标完成项目》，其中完成项目内容包括：1、临时修筑施工便道，挖掘机、装载机用时123小时，2、项目部场地平整及3、协助线路复测工作等，该两份文件都有孙签字，审理中，经询问，中铁十六局确认孙曾在其西南公司工作过，但不确认两份文件是否孙签字，也未在一审法院指定的期间进一步核实及回复一审法院。中铁十六局对其反诉补充提交了如下证据：1、施工队统计表及施工合同18份，用以证明中铁十六局就四川省雅砻江两河口库区复建县道X037线1标工程分别于19位主体签订了分包或劳务分包合同，并未与海天建设公司签订合同，对该组证据海天建设公司质证称不认可真实性，因最少有四份合同对方单位未盖章，有部分自然人签字的合同无法确认真实性；即使真实，也和本案无关，无法证明海天建设公司未进场；2、中标通知书，系二滩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向中铁十六局发出的确认其中标四川省雅砻江两河口库区复建县道X037线1标段施工的通知，以此称在中标之前不可能通知进场施工，证明海天建设公司提交的落款日期为2012年9月5日的进场证明不真实，海天建设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称9月5日只是组织车辆准备入场；3、中铁十六局文件，内容是成立两河口X037线项目部及人员组成的批复，落款时间为2012年12月14日，称此时项目部才开始组建，在组建之前不可能与任何人协商达成意向；同时证明在组成人员中没有孙这个人，海天建设公司未对该文件真实性提出异议，但称该文件系中铁十六局内部文件，对外无效；4、天津市社保记录，显示2010年9月时孙已从中铁十六局集团第二工程有限公司调出，以此否认海天建设公司提交的有“孙”签名的两份书证，海天建设公司质证称该证据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真实，孙不是中铁十六局第二工程公司的员工，不代表不是中铁十六局的员工，因中铁十六局未在法院指定的期间回复，应推定孙系中铁十六局的人员；5、《关于对X037项目部原项目经理布同志经济责任审计的报告》，系中铁十六局第二工程有限公司作出，其中审计结果中“经济效益”部分列明…④其他直接成本1539.16万元，其中附件海天建设公司中介费814.15万元，“亏损原因简要分析”部分载明“中介费用高。福建海天建设公司中介费占项目完成产值的10%，本次审计按完成产值占预计总投资的比例分摊计入成本814.15万元。该中介费应付总额1740万元，已支付750万元，欠付990万元，后期摊销成本925.85万元。”海天建设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审计报告关于给付款项系中介费的说法。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四川工程指挥部作为中铁十六局下设机构，其民事行为的后果应由中铁十六局承担。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中铁十六局下设机构与海天建设公司签订了《退场协议书》，中铁十六局对该协议书效力不予认可，即应就该协议书存在法定的无效情形举证。中铁十六局提交的现有证据均不能证明海天建设公司未进场施工，也无法证明其所主张的《退场协议书》中约定的退场费性质为“中介运作费”，故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或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根据本案证据及双方陈述可以认定，《退场协议书》签订后，中铁十六局已陆续支付了协议书项下的部分费用，其虽称给付款项系受海天建设公司胁迫，也未对此举证，故对其要求确认双方《退场协议书》无效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其基于《退场协议书》无效的主张要求海天建设公司退还已收款项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也不予支持。
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海天建设公司要求中铁十六局支付剩余款项的请求有《退场协议书》为据，一审法院对其该部分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根据《退场协议书》，第一、第二次付款均有明确数额及确定的给付期间，中铁十六局未按期给付，应按照约定以欠款数额为基数赔偿海天建设公司相关损失，但海天建设公司主张的利率缺乏合同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根据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确定相关利息损失数额。第三笔付款以第二笔付款为起算期间，第四笔付款以第三笔付款时间为起算时间，但因为第二笔、第三笔均未实际给付，故该两笔付款期间的约定不能确定，对该部分款项对应的利息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福建省海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工程款九百九十万元；二、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福建省海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损失（以一百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2月1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以六百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5月3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福建省海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中铁十六局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中铁十六局上诉的主要理由为：中铁十六局在参与四川省雅砻江两河口水电站先移民后建设专项工程（库区复建县道X037线溪工沟至尤拉西沟段1标段）工程投标时，海天建设公司称其有特殊的社会关系可以确保中铁十六局中标，海天建设公司要求中铁十六局在开工后签订相应协议落实介绍运作费。2012年，中铁十六局自行通过正常的招投标程序获取中标资格，并于2012年9月与该工程发包方二滩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013年1月，海天建设公司以帮助中铁十六局获取了该工程中标资格为由要求签订介绍运作费支付协议，海天建设公司此要求是以退场补偿费名义掩盖其介绍运作费用的违法事实。最终双方签订了《福建海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退场协议书》，确定工程中介费用1740万元。根据施工惯例，项目部与上场的施工队伍都会签订施工合同并最终结算计价。双方未签订过任何形式的施工合同，且从未对其施工内容进行结算计价。海天建设公司提供的在案证据没有任何一项可以证明双方之间具有建设工程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从海天建设公司的主张看，退场协议书逻辑上应为建设工程合同的补充协议，因此海天建设公司有义务提供原合同，以证明其实施劳务工程的合同条款依据、工程量及计价、计算依据。一审法院未就工程实施情况进行查明，庭审了解的内容不足以支持1740万元的诉讼请求。综上，海天建设公司提供的证明材料与其主张不能形成支撑，在海天建设公司无法证明双方有实际合同关系的情况下，从双务合同的等价有偿出发，不应支持其诉讼请求。
综上，一审法院对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海天建设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支持中铁十六局的反诉请求。2、诉讼费用由海天建设公司承担。
海天建设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中铁十六局的上诉理由答辩称：海天建设公司在一审庭审中从未辩解过未签订书面的施工合同。在没有相反证据推翻退场协议书的前提下，该退场协议书应当作为定案证据。在该证据中，双方共同签订相应的劳务协议，是由于中铁十六局的原因要解除海天建设公司的劳务协议并要求海天建设公司退场，如果中铁十六局认为没有签订劳务协议，应当承担举证责任。退场协议是双方对权利义务关系进行的梳理总结并确认，不是补充合同，而是由双方自愿签订的并且进行履行的独立合同。一审法院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中铁十六局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1.（2014）朝民初字第38222号民事判决书；2.S217线施工合同；3.S217线退场协议书，上述已经生效的判决及证据证明本案中的退场协议没有签订如S217线的施工合同，双方不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法律关系。
海天建设公司的质证意见为：对判决书、施工合同、S217线退场协议真实性认可，并且两个项目的退场协议书在性质上是完全一致的。中铁十六局有选择性的认可款项已经大部分履行的S217线退场协议的效力，而否认本案X037线退场协议书的效力，证明目的是矛盾的；相反，中铁十六局的证据可以证明本案的退场协议是经过双方确认的。
双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但因该判决及书证的内容均系S217线工程项目，与本案X037线工程项目无关，故对于中铁十六局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X037线《退场协议书》、收据、进账单、审计报告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铁十六局与海天建设公司京X0**线签订的《退场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存在违反强制性法律、法规，合同合法有效。该合同中明确记载了协议签订的背景系因中铁十六局的原因而解除双方原签订的劳务协议，并应中铁十六局的要求，海天建设公司退场；同时，合同中明确了涉案款项1740万元的性质为一次性补偿款，且合同签订后，中铁十六局亦分两次支付给海天建设公司共计750万元。从合同签订到后期的部分履行阶段来看，双方对于款项支付的内容和目的均不持异议。而中铁十六局上诉主张涉案款项性质为介绍运作费，以及两笔款项的支付系受到海天建设公司胁迫，对此，中铁十六局均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且其于一审中的抗辩理由及反诉理由均不足以推翻《退场协议》的真实有效性，故对于中铁十六局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信。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91894元，由福建省海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4692元（已交纳），由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负担87202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32220元，由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19352元，由中铁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建刚
审 判 员 陈 静
代理审判员
张弘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高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