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知）初字第10697号
原告周美和，女，1941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中国科学院科技政策与管理科学研究所退休研究员。
原告周美瑜，女，1944年5月9日出生，汉族，国家开发投资公司退休干部。
原告周美瑞，女，1946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研究中心信息技术教研室退休干部。
原告周吉仲，男，1958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科技研究所副研究员。
原告杨晓东，男，1963年6月14日出生，汉族，陕西省进出口检验检疫局干部。
原告杨小海，男，1971年2月4日出生，汉族，北京国电天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干部。
原告杨小江，女，1974年2月14日出生，汉族，自由职业。
原告王洋，女，1988年8月31日出生，汉族，自由职业。
原告王春亚，女，1952年3月8日出生，汉族，陕西华阴市罗山中学退休教师。
原告杨美知，女，1942年5月13日出生，汉族，广州港黄埔集装箱公司退休工程师。
原告杨美瑛，女，1947年2月3日出生，汉族，西北电力建设第一工程公司深圳分公司退休教师。
原告洪卓岑，女，1950年11月1日出生，汉族，陕西省煤炭物资供应公司退休干部。
原告杨莲黛，女，1979年9月10日出生，汉族，北京制药公司干部。
原告杨浩，男，1976年2月25日出生，汉族，卫生部兰州生物制品研究所工人。
原告杨怡，女，1969年5月24日出生，汉族，加拿大温哥华护士。
原告周吉宜兼以上十五位原告之共同委托代理人，男，1949年9月10日出生，中国现代文学馆退休干部。
被告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西城区阜内大街宫门口二条19号。
法定代表人郭俊英，馆长。
委托代理人郝剑锋，北京市法大（呼和浩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本院受理原告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宜、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杨怡与被告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以下简称鲁迅博物馆）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杨怡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暨原告周吉宜，被告鲁迅博物馆的委托代理人郝剑锋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宜、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杨怡起诉称：周作人是中国现代著名散文家、文学理论家、诗人、翻译家等，著有《周作人散文全集》、《周作人译文全集》、《知堂书话》等作品，深受海内外读者喜爱。周作人于1967年5月6日去世，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周作人去世后五十年内，其作品著作权中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由继承人维护，财产权利由继承人继承，发表权由继承人行使。原告发现被告鲁迅博物馆未经许可，擅自将周作人致张一渠的35封书信及相关诗歌、序文、书法作品刊载于2012年1月期《鲁迅研究月刊》之上，上述行为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经中国作家协会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调解无果，原告周美和、周美瑜等十六人作为周作人的法定继承人，将被告鲁迅博物馆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鲁迅博物馆：1、停止涉案侵权行为；2、撤销并销毁库存涉案刊物中的侵权内容，追回已发行的涉案刊物，撤销并销毁其中的侵权内容，对于无法收回的刊物，在《鲁迅研究月刊》和鲁迅博物馆官方网站上刊登启事，告知读者未经许可不得引用侵权内容以消除影响；3、在《鲁迅研究月刊》、鲁迅博物馆官方网站首页以及《光明日报》上公开赔礼道歉；4、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62000元；5、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鲁迅博物馆答辩称：1、涉案35封书信并非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不应受著作权法保护。首先，涉案35封书信不具有独创性，其所用的文字及语言，均属于日常生活中的惯常表达，并非周作人创作，其次，涉案35封书信均为沟通生活琐事所为，并不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在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的智力成果；2、鲁迅博物馆属于国有事业单位，经营范围包括对鲁迅及新文化运动进行研究，鲁迅博物馆使用涉案作品是为了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播需要，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公布于众的行为，属于以公共利益为目的的合理使用，并非商业行为；3、《鲁迅研究月刊》每期仅刊印1500册，均属于赠刊，并未销售获利，即使法院认定鲁迅博物馆的行为构成侵权，考虑到涉案作品的独创性、被告使用的目的、给作者署名及向家属邮寄样刊和稿酬的做法、主观恶意程度等因素，原告所提出的赔偿要求明显过高，缺乏依据；4、涉案作品是否为周作人所创作这一事实并不能完全确定。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周作人于1967年5月6日去世。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宜、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杨怡系周作人的法定继承人。
鲁迅博物馆是事业单位法人，业务范围包括鲁迅和新文化运动时期著名人物文物资料征集、收藏与展览、鲁迅和新文化遗产整理与研究、《鲁迅研究月刊》出版等。2012年2月，鲁迅博物馆出版了2012年第1期（总第357期）《鲁迅研究月刊》，在第56页至67页、封二、封三、封四分别刊载了周作人的三十五封书信、一首诗歌以及五幅手稿图片。在第56页“编者按”部分记载了如下内容：“《古越周作人先生稿扎》，系田家英小莽苍苍斋旧物，是周作人从1929年至1940年写给他在浙江省立第五中学（绍兴）教书时的学生张一渠的手札，共三十五通，外加文稿、诗稿各一首，由张一渠装裱成册页，并请张翥、阮恺等人题跋十余则，裒然成帙。田家英之女曾力、曾自女士，知道这批珍贵的佚札，对于周作人研究甚有价值，不欲自秘，慨然允予整理发表。本刊因请陈烈先生（田家英之婿）、刘思源先生理董之，刊载以飨读者。”该期月刊定价为六元，ISSN编号是1003-0638，主办单位是鲁迅博物馆，编辑和发行单位为《鲁迅研究月刊》编辑部，国外发行单位为中国国际图书贸易总公司。
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宜、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杨怡主张鲁迅博物馆在其主办的涉案《鲁迅研究月刊》上刊载周作人书信、诗稿和手稿图片的行为构成对权利人著作权的侵害。具体主张如下：涉案《鲁迅研究月刊》在第56页至67页刊载周作人三十五封书信的行为侵害了权利人的发表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在第63页刊载周作人诗稿的行为侵害了权利人的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在第64页刊载周作人作品的行为侵害了权利人美术作品的发表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侵害了权利人文字作品的发表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该手稿图片左方文字部分内容与第三十四封书信内容相同，不主张文字作品的经济赔偿；在第67页刊载周作人作品的行为侵害了权利人美术作品的发表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在封二刊载周作人作品的行为侵害了权利人美术作品的发表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侵害了权利人文字作品的发表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其中，该手稿图片文字部分与第二十三封书信内容一致；在封三刊载周作人作品的行为侵害了权利人美术作品的发表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在封四刊载周作人作品的行为侵害了权利人美术作品的发表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侵害了权利人文字作品的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
2013年11月8日，中国作家协会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办公室（以下简称作家权益保障办公室）出具调解情况说明，称作家权益保障办公室接受周吉仲委托，就《鲁迅研究月刊》刊载被控侵权作品一事，向鲁迅博物馆说明周吉仲委托调解的意向和具体要求，鲁迅博物馆明确表示不接受调解。
鲁迅博物馆为证明其在《鲁迅研究月刊》上刊载被控侵权作品后向周作人家属邮寄过样刊和稿酬，提交了邮政储蓄银行汇款收据、中央行政事业单位资金往来结算票据、三份附有改退批条的信函；为证明《鲁迅研究月刊》的印制数量，提交了收货单一份。原告认可银行汇款收据的真实性，不认可其与本案的关联性，不认可三份信函和收货单的真实性和关联性，认为不能以此否认鲁迅博物馆被诉侵权行为的存在，并以资金往来结算票据原件没有公章为由，不认可其真实性。
以上事实，有2012年第1期《鲁迅研究月刊》、相关调解情况说明、事业单位法人证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我国著作权法所称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创造成果。其中，文字作品是指小说、诗词、散文、论文等以文字形式表现的作品。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书信作为人类沟通感情、交流思想、洽谈事项的工具，通常是写信人独立构思并创作而成的文字作品，具有独创性。涉案诗歌和序文亦是作者独立构思的产物，在表现形式上与已有作品存在差异，体现出了相当的独创性。本案中，书信、诗歌和序文手稿系由作者使用毛笔完成，其书法风格独具一格，具有较高的美学价值。上述作品均以纸张为载体，具有可复制性。综上，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鲁迅研究月刊》所刊载的三十五封书信、一首诗稿和五幅手稿图片构成我国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
根据我国著作权法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在本案中，根据《鲁迅研究月刊》所刊载作品的署名、“编者按”所述内容等情况，可以确认周作人是涉案作品的作者，对其创作的书信、诗稿等作品享有著作权，应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
根据我国著作权法及继承法相关规定，著作权属于公民的，公民死亡后，其著作财产权在著作权法规定的保护期内，依照继承法的规定转移。作者死亡后，其生前未发表的作品，如果作者未明确表示不发表，作者死亡后50年内，其发表权可由继承人或者受遗赠人行使。周作人去世后，原告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宜、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杨怡作为周作人的继承人，有权依法继承周作人著作权中的财产权，依法行使其著作权中的发表权。
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发表、复制、发行其作品以及使用他人作品，应当支付报酬而未支付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权、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本案中，被告鲁迅博物馆未经原告周美和、周美瑜等十六人许可，擅自在其主办的涉案《鲁迅研究月刊》上刊载被控侵权作品的行为，侵害了涉案作品的发表权以及原告周美和、周美瑜等十六人依法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本案中，被告鲁迅博物馆主张其在刊载作品之后，曾向周作人家属邮寄过稿费和样刊，但前述稿费和样刊均被退回。原告周美和、周美瑜等十六人对此并不认可。本院认为，即使被告鲁迅博物馆曾向周作人家属邮寄过稿费和样刊，但在原告周美和、周美瑜等十六人未明确表示接受并许可鲁迅博物馆使用的情况下，被告鲁迅博物馆无权对被控侵权作品进行使用，其相关抗辩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在保护著作权的前提下，为了平衡著作权人、作品传播者以及公众的利益关系，著作权法对著作权人行使其权利进行了必要的限制，这种限制包括著作权的合理使用。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了合理使用的构成要件，包括需使用已经发表的作品，使用目的限于为个人学习、研究、欣赏，或者为教学、科学研究以及公共文化利益等方面的需要，且使用他人作品时，不得侵犯著作权人的其他权利，并且需注明作者姓名和作品名称。本案中，涉案《鲁迅研究月刊》系面向海内外公开定价出售的刊物，被告鲁迅博物馆在其上刊载被控侵权作品的行为属于营利性商业行为，而非以公共利益为目的的使用行为，且其所刊载的作品中，除诗歌和序文以外，其余均为未发表过的作品，故被告鲁迅博物馆关于其行为属于合理使用的范畴，亦属于以公共利益为目的的使用行为的抗辩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被告鲁迅博物馆未经许可，在涉案《鲁迅研究月刊》上刊载周作人相关书信、诗稿、序文、美术作品的行为构成了对权利人著作人身权和财产权的侵害，依法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赔礼道歉和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本案中，原告周美和、周美瑜等十六人将“判令被告鲁迅博物馆侵害周作人著作权”作为诉讼请求提出，由于被告鲁迅博物馆的涉案行为是否构成侵权不是具体法律责任的承担方式，故其不属于诉讼请求的范畴。另外，鉴于判令被告鲁迅博物馆停止侵权足以达到制止侵权的目的，故本院对原告周美和、周美瑜等十六人关于请求被告鲁迅博物馆撤销并销毁库存涉案刊物中的侵权内容，追回已发行的涉案刊物，撤销并销毁其中侵权内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鉴于判令被告鲁迅博物馆向原告周美和、周美瑜等十六人赔礼道歉能够达到消除影响的目的，故本院对原告周美和、周美瑜等十六人请求被告鲁迅博物馆为其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在具体的赔偿数额方面，因原告周美和、周美瑜等十六人索赔数额过高，且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全额支持，本院将根据涉案作品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被告鲁迅博物馆的主观过错程度以及涉案侵权行为的持续时间、规模、性质、情节等因素酌情予以确定。
综上，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五）项、第（六）项、第二款，第十一条，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四十七条第（一）项，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停止涉案侵权行为；
二、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宜、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杨怡经济损失人民币二万六千元；
三、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鲁迅研究月刊》上向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宜、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杨怡公开赔礼道歉，并连续刊登三期（内容须经本院核准，逾期不执行，本院将在一家全国发行的报纸上公布本判决的主要内容，相关费用由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负担）；
四、驳回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宜、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杨怡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50元，由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宜、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杨怡负担人民币500元（已交纳），由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负担人民币85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杨怡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周美和、周美瑜、周美瑞、周吉宜、周吉仲、杨晓东、杨小海、杨小江、王洋、王春亚、杨美知、杨美瑛、洪卓岑、杨莲黛、杨浩、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葛红
代理审判员 李丹
代理审判员 吴静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陈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