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17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仕芹，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林丹，北京市隆安（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坚，北京市隆安（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翠竹支行。
负责人沈向东。
委托代理人赵磊，该行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李胜华，广东君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仕芹为与被上诉人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翠竹支行（以下简称交通银行翠竹支行）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3）深罗法民一初字第16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9月初，案外人邱某联系办理崔某购买肖某所有的新世界豪园二期20号别墅的银行按揭贷款事务。由于需要向银行贷款，崔某借用何仕芹名义购买上述房产。邱某谎称以何仕芹名义贷款购买上述房产，需要何仕芹先向银行监管账户提供人民币580万元首期款作为担保。为非法占有上述款项，邱某告知交通银行翠竹支行零贷客户经理李某其近期将收到一笔580万元的煤炭交易佣金，希望其提供帮助，以二手房买卖银行资金监管的方式，将上述款项划入其个人账户。2011年9月16日（星期五），何仕芹将人民币580万元汇入交通银行翠竹支行“交行保证金-
翠竹二手楼首期款监管账户”，汇款附言“购房首期款”。当天，邱某在李某的帮助下，虚构了其要将名下龙园意境华府103房以580万元转让给何仕芹的事实，并向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提供了伪造的房产资料并在《房产交易资金委托监管协议》中伪造了何仕芹的签名。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未尽审核义务，即与其签订了龙园意境华府103房的《房产交易资金委托监管协议》，造成上述人民币580万元系邱某卖房所应收取购房款的假象。2011年9月19日（星期一），邱某凭借其伪造的权利人为何仕芹的龙园意境华府103房的房产证复印件以及假冒何仕芹签名的《付款委托书》，在李某的帮助下，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未尽相关审核义务，将上述人民币580万元划付给邱某个人账户。嗣后，邱某隐瞒上述580万元已被其从银行转入自己个人账户的真相，凭借伪造的交易房产为新世界豪园二期20号别墅的《房产交易资金委托监管协议》、承诺人为交通银行翠竹支行的《楼宇按揭贷款承诺书》诱骗肖某、何仕芹交易双方及相关担保公司，称需要在房产过户至何仕芹名下并抵押给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后，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即可发放贷款。2011年12月28日，肖某将新世界豪园二期20号别墅房产过户至何仕芹名下。邱某将骗取的人民币580万元陆续从其账户内转账给他人，现赃款未能缴回。邱某因上述刑事犯罪行为被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深中法刑二初字第××刑事判决书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2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0万元。另查明，何仕芹提交的其签名真实的《房产交易资金委托监管协议》系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办理资金监管业务时使用的统一合同文本。该协议第2.2条约定：在房产交易结算资金监管期限内，除托管资金外，其他资金的收付不应通过监管账户进行。第2.3条约定：甲方授权丙方对监管账户进行冻结。本条所称“冻结”指在交易房产交易结算资金监管期限内，除按本协议约定划转或支取外，监管账户内的资金不得支取、转账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该账户内资金不计利息。
何仕芹请求法院判令：1、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向何仕芹偿还人民币580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9月16日起至全部返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由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经庭审多次释明，何仕芹坚持主张不当得利之诉。根据《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对何仕芹存入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处的人民币580万元，双方没有形成任何合同关系，双方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即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当时占有涉案人民币580万元没有合法根据，故本案争议焦点为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是否最终取得该人民币580万元的利益。根据何仕芹提交的其签名真实的《房产交易资金委托监管协议》约定，该人民币580万元属于特定监管账户内资金，非受何仕芹指令，不得转入、转出及支取，不计利息，即该资金具有货币专属性的特征。涉案刑事判决书已认定邱某实施犯罪行为将该人民币580万元特用资金骗取转走，故无论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对此是否存在过错，该人民币580万元的利益已不复存在，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最终未取得该人民币580万元利益和从中受益。因此，何仕芹主张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返还不当得利人民币580元的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何仕芹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5998元，由何仕芹负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何仕芹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向何仕芹返还人民币580万元，及该580万元自2011年9月16日起至全部返还之日止以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所生孳息51.4万元（暂计至2013年9月15日，2年期定存利率4.4%）；二、本案诉讼费用由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承担。其事实和理由为：一、一审判决以涉案580万元具有专属性（特用资金）、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最终没有取得580万元的利益为由，认定何仕芹诉求的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是错误的。⑴一审法院以案由作为判决依据错误，即便一审认为本案不构成不当得利，交通银行翠竹支行作为造成侵害结果发生的行为人，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对侵害结果承担连带责任。⑵2011年9月16日何仕芹向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账户汇入580万元、双方没有成立任何合同关系，此时已经成立不当得利关系。2011年9月19日邱某的诈骗行为，是本案争议的根源，若没有发生后来的诈骗行为，本案构成不当得利就没有争议。⑶9月19日邱某诈骗事件不影响先行成立的不当得利关系，不当得利和诈骗犯罪在法律上、时间上为两个独立事件：1、不当得利关系先成立，诈骗犯罪后发生。2、何仕芹汇入的580万元资金在9月16日已归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所有，双方没有任何关于资金专属性（特用资金）的约定。3、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取得的不当利益仍是存在的。邱某诈骗的是交通银行翠竹支行的资金，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取得不当利益580万元和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被骗走自有资金580万元，不能相抵。⑷、即便一审认定不当利益不复存在，交通银行翠竹支行作为恶意不当得利人，仍应返还取得的不当利益。二、一审判决未认定本案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却又驳回何仕芹的诉请，有误。一审法院在庭审中反复要求何仕芹书面明确是否坚持不当得利之诉，但其最终的认定和判决没有正面回应本案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一）一审以经验作法释明案由并驳回当事人的诉请是错误的。在过去两个旧版本案由规定中，没有明确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如何进行处理，经验作法就是由法官释明法律关系性质，再根据当事人的选择做出裁判。2011年最新版本的案由规定，在第三条第5项明确，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即否定了过去法官释明案由、依据当事人选择做出裁判的做法，与当前司法为民的宗旨是一致的。（二）本案法律关系性质即便属于侵权关系，人民法院也应当根据查明的侵权事实，依法审理，追加邱某作为当事人，并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判决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对580万元的侵权损失承担连带责任。一审判决和邱某涉案的刑事判决书都确认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在邱某诈骗案件中两次未尽审核义务，邱某得以诈骗得手，即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存在过错，才能导致邱某诈骗得手，因此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三）即便何仕芹坚持不当得利起诉，一审法院若认定不成立不当得利，其驳回何仕芹的诉请也是错误的。三、在法律上，本案已经成立不当得利。⑴2011年9月16日何仕芹向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账户汇入人民币580万元、双方没有成立任何合同关系，完全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1、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取得利益，涉案580万元资金在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占有后，即属于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所有的资金；2、何仕芹利益受损；3、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取得利益没有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的依据；4、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取得利益与何仕芹利益受损是直接对应的因果关系。⑵作出前面的假设，是为了更为清晰地说明，不当得利的成立与否，仅以利益取得当时的状态为判断标准，不能将不当得利人受益后发生的其他丧失利益的行为，作为否定不当得利构成的理由。⑶一审判决使用最终没有取得利益的表述，既认可了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曾经取得利益的事实，也表明其确实将不当利益的丧失问题和不当得利的构成问题混为一谈。四、事实认定上，一审判决认定涉案580万元资金具有专属性、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最终没有受益，是错误的。本案未发生不当利益的丧失，邱某诈骗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是法律上独立的事件，不能因为交通银行翠竹支行以不当利益去填补被诈骗的资金空缺，就认定不当利益丧失。（一）何仕芹汇入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账户的涉案580万元资金不具有专属性、不属于特用资金。1、《物权法》等法律规定动产交付转移所有权、货币持有即所有，因此涉案580万元资金在进入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账户后，即属于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所有的资金，不具有专属、特用的性质。2、双方没有成立任何合同，是一审已经确认的基本事实，但是一审判决将何仕芹填写、未送达交通银行翠竹支行的资金监管协议的有关内容，视为双方约定资金专属性，有误。3、即便是正常交易客户签署的《房产交易资金委托监管协议》约定的监管账户冻结，交通银行翠竹支行也未实施，交通银行翠竹支行仍以其自有账户、自有资金的名义占有监管资金、享有所有权，并承担资金支付的债权。（二）邱某诈骗的对象是交通银行翠竹支行，邱某诈骗的资金是交通银行翠竹支行的自有资金。1、邱某诈骗的是交通银行翠竹支行。9月16日涉案580万元资金进入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账户后即为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所有，9月19日邱某诈骗的是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所有的自有资金，交通银行翠竹支行也基于邱某的诈骗行为作出了错误的支付。2、邱某诈骗的是交通银行翠竹支行的自有资金。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交行保证金一翠竹二手楼首期款监管账户”属于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自有账户，该自有账户内除涉案资金外，尚有其它正常交易的二手房首期款监管资金。交通银行翠竹支行以其自有账户名义占有涉案580万元，且该资金与其他客户资金混同、不能区分为多个客户的资金所有权。从正常交易的客户资金性质看，正常交易的客户资金进入监管账户后，所有权也归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所有。（三）一审判决以诈骗亏空冲抵不当利益进而认定不当利益不复存在，没有任何依据。五、在不当得利先行成立的情况下，即便认为不当利益在返还时已经不复存在，仍应当根据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取得不当利益时的恶意，判决其全额予以返还。
被上诉人交通银行翠竹支行答辩称：一、原审以不当得利的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处理得当。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并未取得何仕芹转入的580万元资金，该款项已被犯罪分子邱某侵占。（二）涉案资金被邱某非法侵占，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无需返还。三、何仕芹无视案件的真实法律关系，应承担相应不利后果。四、一审法院没有剥夺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与实体权利。五、一审法院没有混淆不当得利成立与利益返还范围的区别。六、交通银行翠竹支行的监管帐户系用于存放特定的二手房交易监管资金的，涉案580万元资金具有专属性。七、涉案的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书第4页、第5页查明的事实，以及刑事判决书记载的报案记录及证人证言证实何仕芹存入的580万元监管资金已被犯罪分子邱某骗取。八、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是善意的受益人，仅以返还请求权提出时的现存利益承担返还义务。（一）根据已查明的事实，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是善意的受益人。（二）善意受益人的认定并不过问是否因过失而获得不当利益。九、何仕芹所引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典型案件并不适用于本案的审理。十、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所受利益已不存在，无需承担返还责任。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在庭审中向上诉人何仕芹释明是主张财产损害（侵权）之诉作为诉讼请求基础（法律适用），还是坚持主张不当得利之诉作为诉讼请求基础（法律适用）时，何仕芹明确回答主张不当得利；在二审询问其是否同意按照侵权纠纷来审理本案时，其代理人认为案由不是民事判决的依据，按照什么法律关系来审理由法院认定。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一审、二审法官多次对上诉人何仕芹予以释明，其代理人或明确表示坚持按照不当得利起诉，或对人民法院的提问作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未明确表示同意本案按照侵权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同时，上诉人何仕芹在上诉中称“本案法律关系性质即便属于侵权关系，人民法院也应当根据查明的侵权事实，依法审理，追加邱某作为被上诉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判决被上诉人对580万元的侵权损失承担连带责任”，何仕芹一方面坚持按照不当得利起诉，另一方面又要求法院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判决，其自相矛盾之处颇为明显。本案中当事人选择按照不当得利的法律关系提起诉讼，系当事人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处分，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案案由应确定为不当得利。关于被上诉人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本院分析如下：其一，我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上述条文即为我国不当得利制度的规定。对该条文进行文意解释可知，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有四：一是一方当事人因不当得利受益；二是一方当事人因不当得利受损；三是所受利益与所受损害之间有因果关系；四是受益人取得利益没有法律上之原因，即没有法律上、也没有合同上的根据，或者曾有合法根据，而后丧失这一合法根据。具体到本案，何仕芹被案外人邱某所骗，其580万元转至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资金监管账号并无法律之原因，又因邱某诈骗罪一案赃款未能追回，导致何仕芹存在损失；但同时，邱某非系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员工或其他与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存在关系之人员，虽邱某在其诈骗一案中供述其行为受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员工李某指使，但仅有其单方指认并无其他证据佐证，李某亦未被生效的《刑事判决书》认定为诈骗罪的共犯，李某基于疏忽，导致款项脱离交通银行翠竹支行管理而被邱某非法所得，对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而言，其同被邱某所骗，并未因本案获得任何利益。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既然并未因本案获得利益，亦无利益可返还，本案情形并不符合不当得利之构成。其二，案外人邱某实施诈骗行为是导致何仕芹利益受损的根本原因，不应将邱某完整的诈骗行为割裂。综合本案具体案情，邱某实施诈骗犯罪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骗取何仕芹之信任，在何仕芹未与银行工作人员亲自接触的情况下，使得何仕芹错误认为自己基于与案外人肖某的不动产交易进而转账580万元至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资金监管账户；第二部分，骗取交通银行翠竹支行工作人员李某之信任，在李某明知该580万元不是不动产交易的监管资金且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未见到何仕芹面签合同的情形下，以邱某伪造的与何仕芹的不动产交易关系使得邱某获得该580万元。上诉人何仕芹认为在银行未有合同原因获得580万监管资金的时点（2011年9月16日）即已构成不当得利，上述观点系人为将邱某的诈骗行为割裂，在该时点前邱某诈骗行为并未实施完毕，此时讨论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对案件最终定性并无实际意义。上诉人何仕芹认为“若没有发生后来的诈骗行为，本案构成不当得利没有任何争议”，系其割裂邱某诈骗行为完整性后所作对己方有利之假设，其论理逻辑本院不予采纳。其三，债务的承担方式应当法定，人民法院无权增加新的债务承担方式。我国《民法通则》规定的不当得利之债的债务承担方式并无疑义，仅包括不当利益之返还。但如本案该利益已灭失且未获得对价赔偿的情形，能否令交通银行翠竹支行返还业已不存在之利益？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此种返还，名为返还“利益”，其实质则为损失赔偿，而损失赔偿显然不属于我国不当得利制度包涵之内容。其四，公平是我国民法体系的基本原则，本案损失实因邱某的诈骗行为所致，在本案各方当事人有无过错、过错程度均未确定的情况下，而将损害结果全部归于交通银行翠竹支行或全部归于何仕芹均有失公平。如本案支持何仕芹之诉求，则意味着当事人可通过不当得利法律关系或其他法律关系的选择，将自身可能存在的过错排除，将自身损失转嫁他人，有悖于民法的公平原则，亦悖于民法不当得利制度的初衷。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虽判决理由未阐述充分但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5998元，由上诉人何仕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辉 辉
审 判 员 袁 劲 秋
代理审判员 侯 巍 林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日
书 记 员 刘静（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