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6民终23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纯粹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秦淮区。
法定代表人：王瑞，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庄千文，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清宫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陆萍，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爱娟，上海知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纯粹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纯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通清宫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清宫公司）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7）苏0691民初8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纯粹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清宫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协议无效错误。案涉协议约定的设计成果属于方案设计而不是最终的设计文本，不受《建设工程勘察设计管理条例》的约束，设计成果系其与丙方亚瑞建筑设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瑞公司）共同完成，最终设计成果的审核由丙方来进行，故在设计阶段不需要提供资质。2.一审法院错误认定案涉协议不再继续履行，且即使不再继续履行，其过错也在清宫公司。清宫公司应当依约全面履行合同，不履行合同或履行合同不符合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3.一审法院错误认定案涉协议仅履行到5.2.2条款阶段，其公司与清宫公司法定代表人之间的手机短信证实清宫公司未按约付款是因为负债经营，根据协议5.2.3条款的约定，清宫公司的付款条件已经成就，应当按照该条款的约定付款。
清宫公司辩称，1.案涉合同为无效合同，合同签订主体为纯粹公司，但纯粹公司并不具有相关资质。2.案涉合同仅履行到5.2.2条款阶段，从QQ邮箱截图、双方法定代表人的短信截图等都无法证明其公司确认了设计图纸。确认设计图纸是非常严肃的事情，不可能以默示的方式进行。纯粹公司主张合同履行到5.2.3条款阶段没有任何依据。3.对于报批文本的要求，应当根据国土局批准的涉建设用地红线图、规划局发出的规划设计要点以及控制性规划资料所制作，而该文件资料均在签订土地出让合同时作为土地出让合同的附件，由政府部门盖章以后一并出具给受让人，其公司并未实际取得，无法取得上述政府部门出具的资料，所以设计文本不可能符合报批要求，纯粹公司自行制作后期图纸的行为应当视为其自行扩大损失。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纯粹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清宫公司继续履行《南通市清宫文化博览园项目设计协议》；2.请求判令清宫公司支付到期应付设计费745000元；3.请求判令清宫公司承担迟延付款的利息暂计79400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清宫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5日，清宫公司（协议甲方）与纯粹公司（协议乙方）及案外人亚瑞公司（协议丙方）签订南通市清宫文化博览园项目设计协议。该协议第一条本协议依据下列文件签订：1.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1.2《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建设工程勘察设计管理条例》；1.3国家及地方有关建设工程勘察设计管理法规和规章。第二条本协议的设计内容和成果中第2.1条约定：工程项目地点：地块位于南通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四址范围为南至宏兴路，西至通盛大道东侧路，东南毗邻绿地及水面；第2.3.1条约定，用地范围内的总平面规划方案设计、建筑单体方案设计、地下空间方案设计；第2.3.2条约定，报规设计文件经政府规划管理部门批准后与施工图设计单位的交底及设计理念的传承；第2.4条约定乙方设计成果明细。第三条甲方应向乙方提交的有关资料及文件中第3.1条约定包括：国土局批准的建设用地红线图（包括电子文件）及坐标点资料、规划国土局发出的规划设计要点及控制性规划资料、地块范围内及周边相邻街区的实测地形图及标高、座标。第五条设计费及支付办法中第5.1条约定：本协议设计单价为30元/平方米,总设计费暂定为人民币249万元。第5.2条付款进度及方式约定：协议生效后支付暂定设计费的10%作为定金；方案阶段，经过甲方确认总图及单体各层平面后，一周内支付暂定设计费的30%；方案经过甲方确定，乙方出方案报批文本后一周内支付暂定设计费的20%；深化设计报批文本送政府部门审核通过，乙方并提供全部设计成果后，一周内支付暂定设计费的30%；政府部门审核通过后的设计文件与施工图设计单位交底完成后，一周内支付总设计费的余款。（按批准的面积乘以设计单价计算为准）。第六条各方责任中第6.2.1条约定：乙方按本协议规定的内容、时间和份数向甲方交付设计文件，如遇不可抗力，双方协商确定后可做适当调整；第6.2.5条约定：丙方仅在方案报建过程中提供相关资质文件，由此产生各项开支和费用及风险均由乙方承担。第七条违约责任中第7.1条约定，在合同履行期间，甲方要求终止或解除合同，乙方未开始设计工作的，不退换甲方已付的定金；已开始设计工作的，甲方应根据乙方已进行的实际工作量，不足一半时，按该阶段设计费的一半支付；超过一半时，按该阶段设计费的全部支付。协议签订后，清宫公司按约给付了纯粹公司定金249000元，纯粹公司随即开始设计工作，后清宫公司支付了500000元设计费。后清宫公司未取得案涉地块，未签订土地出让合同，未取得合同第三条约定的文件资料。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清宫公司从未通知纯粹公司终止合同。
一审另查明，汀一文化传媒南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陆萍，与本案清宫公司法定代表人系同一人。本案中，由汀一文化所制作清宫文化园项目方案宣传册中在多处使用了纯粹公司的设计图纸。另在百度词条“南通清宫文化园”中也多处使用了纯粹公司的设计图纸。
一审再查明，纯粹公司并不具备设计资质。案件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曾至南通市开发区规划局进行调查，该局工作人员表示，案涉地块尚未进行招拍挂流程，尚未出让，未与任何人签订土地出让合同。而正式红线图、规划设计要点、控制性规划资料、实测地形图等规划资料作为土地出让合同的附件亦尚未出具。报批文本必须按照规划资料作出。在审核报批文本时需要审核报批文本上是否加盖资质章，也即审核设计单位是否具有资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是否有效。根据《建设工程勘察设计管理条例》第八条规定：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单位应当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范围内承揽建设工程勘察、设计业务。禁止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单位超越其资质等级许可的范围或者以其他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单位的名义承揽建设工程勘察、设计业务。禁止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单位允许其他单位或者个人以本单位的名义承揽建设工程勘察、设计业务。本案中，纯粹公司并不具备设计资质，纯粹公司在庭审抗辩中提出两点意见：1.本案系方案设计，并不需要资质。但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建筑设计的资质应当从整体上评判。从双方合同的第2.3.2条也可以看出，本案设计文件经政府规划管理部门批准后与施工图设计单位的交底及设计理念的传承，说明本案设计与后期的设计是密不可分的。方案设计是整个建设设计的起始，后期施工图设计以方案设计为基础所展开，故本案设计既关乎创意，也关乎建筑质量，不能将方案设计割裂出来单独评判是否需要资质。其次，双方在签署案涉设计合同时加入丙方亚瑞公司，说明纯粹公司意识到案涉合同需要资质，但纯粹公司并不具备资质。再次，纯粹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庭审中也陈述规划局在审核本案设计文件时需要审查纯粹公司是否具备出图专用章和注册建筑师出图章，从侧面也印证本案设计文件是需要资质，这也与一审法院的咨询结果相一致。2.陈述案涉协议的履行实际由丙方亚瑞公司的员工完成，其与丙方亚瑞公司属于联合设计，纯粹公司出具的设计成果会由亚瑞公司进行审核后再提供相应资质，但其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也与双方合同约定不符。根据上文分析，签订合同和履行合同的主体均系纯粹公司，其系借用亚瑞公司资质承揽建设工程设计业务。综上，因纯粹公司不具备相应设计资质，故双方之间签订的设计合同违反了上述法规关于建设工程设计资质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被认定为无效。
二、对于纯粹公司要求清宫公司继续履行合同是否应当得到支持。因为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了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被认定无效，且由于清宫公司已无法取得案涉土地，合同的履行也就失去了基础。故一审法院对于纯粹公司要求清宫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三、对于设计款的结算。双方之间签订的设计合同因违反了上述法规关于建设工程资质管理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被认定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对于纯粹公司的损失，可以参照双方合同约定来确定。纯粹公司认定其已经交付了全部的设计成果，但从双方合同的约定来看，应当认定纯粹公司仅履行到合同第5.2.2条的方案阶段。理由如下：1.纯粹公司并不具有清宫公司确认其设计图纸的任何资料，无论从QQ邮箱截图、清宫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短信截图、清宫公司给付500000元款项、纯粹公司制作宣传图册和宣传网页的事实，均仅能证明清宫公司收到纯粹公司图纸，无法证明清宫公司确认了纯粹公司的图纸。2.纯粹公司并未履行到合同约定的5.2.3条的阶段。首先，对于方案报批文本的要求，经一审法院咨询相关部门，应当根据国土局批准的建设用地红线图、规划局发出的规划设计要点及控制性规划资料所制作，而该文件资料均在签订土地出让合同时作为土地出让合同的附件由政府部门盖公章后一并出具给受让人。因清宫公司未实际取得案涉地块，故无法取得上述政府部门出具的材料，故清宫公司制作的设计文本不可能符合报批要求；其次，根据5.2.3条约定，乙方应当在方案经甲方确定后才能制作报批文本，因纯粹公司方案阶段的设计图纸并未得到清宫公司确认，其制作后期图纸的行为也应当被视为扩大损失。3.纯粹公司对于方案阶段的设计工作已经履行完毕。清宫公司虽在庭审中陈述仅收到纯粹公司几张图纸，但未提供任何证据，其也未提供告知纯粹公司终止合同的任何证据，故应当视为纯粹公司对方案阶段的设计工作履行完毕。另外，因为合同无效，5.2.1条的定金条款也不发生效力。综上，纯粹公司的损失不应超过5.2.2条中约定的付款数额747000元（2490000元×30%）。现纯粹公司已取得749000元，已超过其发生的损失，故对纯粹公司主张设计费745000元及利息794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建设工程勘察设计管理条例》第八条规定，判决：驳回纯粹建筑设计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044元，由纯粹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合同是否有效；二、如案涉合同有效，是否应当适用5.2.3条款支付设计费用。
关于争议焦点一。《建设工程勘察设计管理条例》第八条规定，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单位应当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范围内承揽建设工程勘察、设计业务。禁止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单位超越其资质等级许可的范围或者以其他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单位的名义承揽建设工程勘察、设计业务。禁止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单位允许其他单位或者个人以本单位的名义承揽建设工程勘察、设计业务。案涉项目设计协议2.3条款约定：设计内容：2.3.1用地范围内的总平面规划方案设计、建设单体方案设计、地下空间方案设计。2.3.2报规设计文件经政府规划管理部门批准后与施工图设计单位的交底及设计理念的传承。第6.2.5款约定：丙方（亚瑞公司）仅在方案报建过程中提供相关资质文件，由此产生各项开支和费用以及风险均有乙方（纯粹公司）承担。具体而言，对于建设工程设计业务，设计单位应当具备相应设计资质，纯粹公司并不具备相应资质，且建设工程的最终设计关涉工程质量和安全，案涉合同应当认定无效。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协议无效，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二审期间，纯粹公司明确，无论案涉设计协议是否有效，其都诉请为清宫公司按照5.2.3条款支付设计费用。本院认为，即便案涉协议有效，根据案涉协议5.2.3条款约定：方案经甲方确定，乙方出方案报批文本后，一周内支付暂定设计费的20%。根据该约定，即便纯粹公司有资质出具报批文本，其也应当将设计方案报清宫公司并由清宫公司先行确定，但目前并无明确证据证明清宫公司对此予以确认，纯粹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同时，清宫公司未能实际取得案涉设计方案所涉及项目用地的使用权。因清宫公司未签订土地出让合同，亦未出具正式红线图、规划设计要点、控制性规划资料、实测地形图等规划资料作为土地出让合同的附件。而报批文本必须按照规划资料作出，清宫公司实际上无法确认方案并报批。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协议履行到5.2.2条款，并据此认定清宫公司应当支付到案涉协议5.2.2阶段，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纯粹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044元，由上诉人南京纯粹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顾晓威
审判员 刘彩霞
审判员 谷昔伟
二〇一八年九月六日
书记员 盛姝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