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26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建飞，男，1979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海宁，青海竞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邢文炜，青海竞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雅卓家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
法定代表人：张树恒，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海芹。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明生，上海明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建飞、上海雅卓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雅卓公司)因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8民初101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周建飞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周建飞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雅卓公司对第一批货物迟延发货不承担违约责任，属审查错误且严重不公，损害了周建飞的合法利益。我国《合同法》确定的是严格责任原则，雅卓公司构成违约就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判决认定该案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应严格恪守。合同约定了交货时间，雅卓公司未按约将货物送到约定地，显然构成违约，就应当承担责任，不可以所谓的“合理性”加以判定。第一，一审法院以自身判断代替双方约定，相当于替周建飞作出决定，违反《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违约责任本质上是以合同义务转化而来，是当事人之间的约定，因此一方不履行合同追究其违约责任是在执行当事人的意愿和约定，适用严格责任符合违约责任的本质，倘若以是否合理考量合同对履约双方的效力和约束力，实际上是以第三方介入来处分当事人权利，违背民事诉讼的审理原则。在该案合同对于交货时间明确约定的前提下，一审判决认为第一批货物是否迟延交付的基础应是雅卓公司是否依约履行了义务而非合理履行了义务，二者间有本质差别。雅卓公司提出收到周建飞第二笔付款后才发送第一批货物的抗辩理由不能对抗《合同法》一百零七条的规定，一审判决避开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代替当事人作出分析判断，造成的结果是对周建飞的合法权益的损害。第二，对于涉案合同中付款方式和交货时间的内容分别约定在第三条和第七条中，可看出对于如何付款和交货约定明确，并不存在内容交叉、重叠或约定不清的情形，也不存在如《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的，约定不明时采取补救措施的条件，不能以一审判决的“合理性”审查。最后，一审判决认为的“在先行为”不能成为雅卓公司回避违约事实的借口。周建飞在2017年3月1日打款，雅卓公司2017年3月2日发货，2017年3月3日货物到达送货场地。尽管双方约定工厂验货及发货前再次支付货款50万元(本文所涉币种均为人民币)的约定，但双方未约定如果第二笔款项未在2017年3月1日打款，则雅卓公司可延迟发货的条款内容，且针对周建飞应当什么时间打款双方亦未约定，因此合同第三条约定的仅是付款方式，不能将此作为雅卓公司制约周建飞并逃避自身迟延交货的借口。2、一审判决在认定第二批货物延迟8天交付的事实基础上仅支持3万元违约金明显错误。当事人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乙方如未按期限按质按量到甲方场地，违约金每天按总货款的3%作为赔偿给甲方，一审判决审查认定第二批货物延迟8日交付并确认雅卓公司违约，按上述约定方式计算违约金为48万元，但笔锋一转认为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过高，降至3万元，这完全损害周建飞的合法利益。一审判决认为由于周建飞与雅卓公司所持合同原件在第三条付款方式上存在差异，故认定“乙方发货80%”并未删除。事实并非如此，双方商定雅卓公司必须将货物送到场后周建飞再支付剩余50万元货款，合同将第三条付款方式的“乙方发货80%”抹除并添加安装完毕，但是雅卓公司在履约过程中强行要求周建飞全款付清再发货，使得周建飞不得不在未收到货物的情况下先支付货款。雅卓公司迟延交货是自身造成的，一审判决不应在未明确事实的前提下，根据雅卓公司一方说法认定合同条款内容。雅卓公司给周建飞造成的损失与其因违约产生的违约金分属不同的民事责任承担类型，雅卓公司应依法承担违约责任并向周建飞支付违约金。
上诉人雅卓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周建飞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1、周建飞与雅卓公司之间的定作合同合法有效，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雅卓公司根据合同约定及周建飞的要求已完全保质保量将家具交付给周建飞，周建飞同时也履行完毕相应的合同价款，双方的合同权利义务均履行完毕，合同终止。2、送货地处中国大西部的青海西宁市，距离上海2213.8公里。从交货时间、数量、方式等及付款情况看，双方对当时合同履行过程及结果均不存在任何异议；如今周建飞突然提出交货逾期违约的请求明显不当，属于滥用诉权。3、该案诉讼中，周建飞未向法庭出示任何因交货逾期造成损失的任何证据，也未向法庭出示因逾期交货与雅卓公司交涉的相关证据。相反，雅卓公司一再告知周建飞家具定制完成，等待周建飞发货指令，微信是证据之一，雅卓公司未违约，完全符合交易规则和交易习惯；4、从周建飞的付款情况看，属于自相矛盾，2017年3月1日付50万元及2017年3月26日付50万元，如雅卓公司违约的话，周建飞绝不可能付款。5、双方为定制合同，按周建飞的要求工作、履行，雅卓公司作为承揽者自始至终按周建飞要求定制送货，周建飞的履行付款即是有力的证据。6、周建飞在上次开庭表述逾期交货影响其急等开业的说法不成立，其对外营业的“私人定制”2017年8月份才注册成立，不具有事实上的经营主体资格。
上诉人周建飞、雅卓公司表示其上诉意见即是答辩意见。
周建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雅卓公司偿付违约金60万元(根据合同约定，每天按总货款200万元的3%支付，违约10天。第一批约定在2017年3月1日到场，实际到场为当年3月3日；第二批约定同年3月20日到场，实际到场为同年3月28日；两批共10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月12日，周建飞、雅卓公司签订《家具定制合同》，约定周建飞向雅卓公司定制一批家具，合同总货款200万元，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支付100万元作为定金，工厂验货及发货前再支付50万元；合同同时约定交货时间为一、二楼3月1日到场，三、四楼3月20日到场，交货地点为西宁城西文逸路海宏1号；合同还约定，雅卓公司如未按期按质按量到周建飞场地，违约金为每天按总货款3%赔偿给周建飞。合同签订后，周建飞于同年1月13日支付100万元，于同年3月1日支付50万元，于同年3月26日支付50万元；雅卓公司于同年3月3日将第一批货物(价值676,078元)送至周建飞场地，于同年3月25日、3月27日、3月28日分三次(分别价值：504,499元、356,257元、534,150元)将第二批货物送至周建飞场地。
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周建飞提供了《家具定制合同》原件一份，第三条付款方式记载为：“合同签订后甲方向乙方支付壹佰万元正作为定金；工厂验货及发货前再次支付伍拾万元正；安装完毕，甲方支付全部剩余货款伍拾万元正……”其中，“安装完毕”系手写添加的内容，在“安装完毕”前打印的“乙方发货80%”用黑色水笔划掉了，周建飞称加了“安装完毕”四个字的原因是若雅卓公司将货物送至周建飞处但不安装则不能使用，证明最后一笔货款50万元系在雅卓公司发货并安装完毕后再行支付。而雅卓公司提供的《家具定制合同》原件关于第三条付款方式，“安装完毕”前打印的“乙方发货80%”并未划掉。雅卓公司称关于该条约定的含义是发货80%并安装完毕后周建飞支付最后一笔50万元，而不是所有都安装完毕后周建飞再支付最后一笔50万元，且其公司负责与周建飞签订合同的员工浦如荣若将“乙方发货80%”划掉，则没有权力签订这份合同。
一审庭审中，雅卓公司提供了：1、雅卓公司方签订合同的经办人浦如荣与周建飞的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一份、照片复印件一份、当庭播放微信语音聊天记录一条，证明雅卓公司收到周建飞打款后在2017年3月2日立即发货，微信聊天记录中同年3月21日雅卓公司询问周建飞家具已好何时可以发货，可以看出是雅卓公司催促周建飞接收货物，周建飞一再要求雅卓公司按照周建飞要求送货；语音记录证明周建飞的领导黄董称剩余货物可以在当年3月28日送到。经质证，周建飞对真实性有异议，不清楚聊天人的身份；同年3月24日下午的微信中雅卓公司称3月25日仅能发80%，可以看出雅卓公司并未在双方约定的时间内发货，且雅卓公司要求将余款支付后发货，此时雅卓公司已经严重背弃了双方合同；不清楚黄董身份，周建飞是合同唯一当事人，没有授权其他人行使权利。2、2017年3月2日的照片复印件一组，来源于周建飞公司现场，由周建飞所在公司员工发给浦如荣，从照片看出，现场并未准备完毕等待开业，急需雅卓公司家具的事实，事实上双方一直在交流沟通发货事宜。经质证，周建飞认为微信发件人身份不详，对真实性不予认可，且与该案无关；即便是在装修期间，既然合同约定了到场时间，雅卓公司就需要在合同约定时间内将家具送到。3、西宁市城西区蓝之桥娱乐城企业基本信息打印件一份、私人定制娱乐会所经理名片一张，证明雅卓公司送货地址是该蓝之桥娱乐城的地址，而该企业在2017年8月11日成立，名片说明该企业对外经营的名称不是蓝之桥。经质证，周建飞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企业基本信息是在查询单位下班后打印，故对合法性及真实性不予认可；该企业经营场所与合同中的交货地点不是同一地点；同时，周建飞、雅卓公司据以履行及发生争议的根源在双方合同约定，该份企业信息内容没有与该案相关的信息，与该案事实无任何关联。
对于当事人双方没有争议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双方关于付款时间的约定。经庭审举证、质证，双方对于对方提供的《家具定制合同》中手写修改的部分存在争议。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在持有事先打印好的合同模板进行具体合同签订的过程中对模板内容进行修改，符合常理，但对于实质性条款的修改变更，在经协商一致后，若无条件制作新文本，则应在旧文本修改处经双方签字确认更符合人们进行日常商业活动的交易习惯。该案中，双方一致确认手写增加了“安装完毕”四个字，但对于是否删除“乙方发货80%”持相反意见，因该修改仅体现在周建飞持有的合同原件中，且修改处未得到雅卓公司确认，故一审法院认定“乙方发货80%”并未删除，双方关于最后一笔50万元付款方式的约定是在雅卓公司发货80%并安装完毕后，周建飞支付全部剩余货款50万元。
二、双方关于交货时间的约定。双方关于合同文本上约定的交货时间为“一、二楼3月1日到场，三、四楼3月20日到场”并无异议，但雅卓公司认为双方在实际履行合同过程中协商变更了交货时间，并提供了微信聊天记录、语音记录及照片等佐证。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证明自己的主张有举证义务，现雅卓公司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等并未得到周建飞确认，聊天对象身份亦无法确认，且亦无证据证明周建飞授权他人与雅卓公司协商变更履行合同事宜，故对雅卓公司的相应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交货时间依合同约定确定。
三、关于雅卓公司是否违约。首先，双方约定工厂验货及发货前再次支付货款50万元，该笔款项周建飞于2017年3月1日支付，而双方约定第一批货物即一、二楼货物应于3月1日到场，交货地点在青海省西宁市，周建飞在3月1日付款后要求雅卓公司在当日即将家具类货物从上海送至青海西宁，显然并不合理，故一审法院认为因周建飞的在先行为导致第一批货物无法在3月1日送达，雅卓公司对此不应承担违约责任。其次，双方约定雅卓公司发货80%并安装完毕后周建飞支付剩余货款50万元，而第一批货物价值为676,078元，因此在第一批货物送达后，雅卓公司的发货量并未达到80%，其不能据此认为周建飞应在雅卓公司发第二批货物前支付完毕全部货款。故一审法院认为，第二批货物雅卓公司未在约定的3月20日送到周建飞场地，违反了合同约定；至于截至当时周建飞的营业场所是否开业并不影响双方关于交货时间的约定，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并未在条款中将是否开业约定为送货的时间节点，雅卓公司认为开业时间与送货时间有关联性，但并未举证证明，故对此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周建飞、雅卓公司之间的承揽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恪守。周建飞支付了全部货款，雅卓公司也交付了货物，合同现已履行完毕，但雅卓公司未能依约按时交付货物，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第一批货物的延迟交付系因周建飞于约定交货当日才付款的在先行为导致，对此雅卓公司不应承担违约责任。第二批货物雅卓公司延迟8日交付，按合同约定计算违约金为48万元。但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总价款为200万元，且合同已履行完毕，周建飞亦未提出其因雅卓公司的延迟交付存在损失的情况，故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实际已经或可能造成的损失，结合雅卓公司的违约情节、主观过错程度、客观上给周建飞造成的经济损失等因素，根据雅卓公司的请求以及公平和诚实信用的原则，一审法院酌情调整违约金为3万元。一审法院据此判决：雅卓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周建飞违约金3万元。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减半收取计4,900元，由周建飞负担4,625元，雅卓公司负担275元。
上诉人雅卓公司在二审中当场打开手机进入微信程序中联系人“西宁娱乐所周建飞总经理”的界面，显示微信内容与一审提交的微信复印件内容一致，以证明雅卓公司催促周建飞收货，而周建飞要求雅卓公司按其要求发货。周建飞对该证据以非新证据且与一审提交的证据重复为由，否认其真实性及关联性。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雅卓公司履行合同过程中是否构成违约及相应责任的承担。周建飞认为雅卓公司两批交货均已逾期，故构成违约；雅卓公司认为其均按周建飞的要求履行合同，故未构成逾期交货。关于第一批交货，系争合同约定工厂验货及发货前周建飞再次支付50万元，故雅卓公司在周建飞未支付该款前不发货、在周建飞支付该款后即行发货的行为符合合同约定。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实际履行情况及合同约定，认定第一批交货未逾期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关于第二批交货，留存于周建飞处的合同文本上“乙方发货80%”字样是被雅卓公司业务员浦如荣划去，而加盖雅卓公司公章的系争合同尾部雅卓公司的委托人代表处有浦如荣签字，故浦如荣有权代表雅卓公司与周建飞洽谈系争业务，即雅卓公司应对浦如荣在上述合同文本中划去字样的结果负责。一审法院对周建飞剩余50万元货款的付款时间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但一审法院对雅卓公司未按约交付第二批货物构成违约的认定，本院予以认同。同时，雅卓公司在过了交货时间2017年3月20日后的24日仍在催促周建飞要求交货、付款，催促时虽表示可以发80%的货物，而实际于当月28日已将货物全部送到属偏远地区的青海，以及周建飞并未提供证据表明其存在实际损失等情形，故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以及各方存在的过错责任，本院认为一审法院酌定由雅卓公司赔偿周建飞3万元违约金亦属合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800元，由周建飞负担人民币9,250元，雅卓公司负担人民币5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吴嫒婷
审判长 陈显微
审判员 王蓓蓓
审判员 肖光亮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一日
书记员 吴嫒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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