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六（商）终字第4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静安支行，营业场所上海市。
负责人吴晓春，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汪欣。
委托代理人陈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姜玲玲，女，1954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委托代理人姜建军，男，1953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姜理，女，1952年7月9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代理人李琪琪，男，1948年4月2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静安支行（以下简称“工行静安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姜玲玲、姜理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4）静民四（商）初字第7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工行静安支行委托代理人汪欣、陈佳，被上诉人姜玲玲委托代理人姜建军，被上诉人姜理及委托代理人李琪琪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7年2月7日，姜理以姜玲玲的名义向工行静安支行申请个人综合消费贷款。相关申请材料上的签字均为姜理冒名姜玲玲所签。申请贷款时姜理向工行静安支行提供了姜玲玲的身份证原件，户口簿原件，姜玲玲的未婚证明，民政部门出具的无婚姻登记记录，姜玲玲户籍所在地的水、电、煤费用账单，收入证明等材料。随后，姜理与工行静安支行分别于2007年2月7日及2月26日在上海市普陀区公证处公证员的公证下签署了编号为XXXXXXXXXXXXX的《个人借款抵押合同》，姜理冒姜玲玲之名签署。《个人借款抵押合同》约定：工行静安支行向姜玲玲发放个人定向消费贷款人民币7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期限自2007年2月28日至2022年2月28日；姜玲玲以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的房屋为上述借款向工行静安支行提供抵押担保，并于2007年3月2日办理了抵押登记。姜理承认抵押手续也是其冒名姜玲玲办理。工行静安支行于2007年3月14日向姜理指定的由姜理实际控制的姜玲玲账户发放了借款。后工行静安支行向姜玲玲追讨借款，姜玲玲发觉自己名义被冒用，遂起诉要求确认系争《个人借款抵押合同》无效，判令注销系争抵押房屋上设定的抵押权，并要求工行静安支行及姜理赔偿经济损失4万元，其中律师费3万元、差旅费3，000元、误工费7，000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姜玲玲系姜理的胞妹。姜玲玲与上海市大华律师事务所签订《聘请律师合同》，由该所指定律师担任本案一审阶段姜玲玲的诉讼代理人，姜玲玲支付律师费3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涉案的《个人借款抵押合同》系姜理冒姜玲玲之名与工行静安支行签订的，不是姜玲玲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姜理并不具备以姜玲玲名义订立合同的民事权利能力，故涉案的《个人借款抵押合同》不具备合同依法成立的条件，因此，该合同不对姜玲玲具有约束力。至于涉案合同未成立对于工行静安支行及姜理产生的相应法律后果非本案处理范围，原审不做评价，工行静安支行可向姜理另案提起诉讼以维护其权利。
第二，涉案的抵押登记系基于上述未生效的合同办理，亦由姜理冒名姜玲玲办理，不是姜玲玲本人的真实意愿，显然侵害了姜玲玲的合法权益，该抵押登记应为无效，依法应予以注销。
第三，涉案合同的订立以及抵押的设立客观上对姜玲玲的合法权益构成了侵害，应当对姜玲玲由此产生的损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纵观涉案借款的整个过程，系由于姜理故意冒名姜玲玲向工行静安支行借款，姜理的侵权行为系有预谋、有计划的，其主观上追求并积极促成侵权行为的结果。工行静安支行没有识破姜理的冒名行为，也是造成最终侵权结果的原因之一，工行静安支行亦存在过错。但是，工行静安支行签订涉案合同时，系基于姜玲玲本人的身份证、户口簿等证件原件，当时的持证人姜理系姜玲玲姐姐，与证件上的姜玲玲照片存在几分相似，且合同订立在公证员公证之下，当事人身份由公证机关进行过认证，整个申请办理贷款的材料齐备，手续完整。工行静安支行对于侵权结果的发生主观状态是过失，系由于其审验不实造成的。综上，虽然造成侵权结果的行为是由姜理和工行静安支行共同实施，但是姜理显然起着主要的、决定性的作用，因此姜理应当对侵权结果承担主要责任，占80%，工行静安支行承担次要责任，占20%。
至于姜玲玲的实际损失，原审法院认为，姜玲玲主张由于姜理和工行静安支行的行为给其造成了律师费、差旅费及误工费的损失。但是，姜玲玲并未提供有效的证据证明差旅费及误工费的事实，经原审法院释明，姜玲玲始终未能提供相应证据，法院实难支持姜玲玲的该两项主张。关于律师费用，由于姜玲玲身处国外，无法亲自处理本案相关诉讼事宜，故其委托具有专业资质的律师向其提供法律服务并代为办理相关事宜合乎情理，也属必要支出。鉴于此，姜玲玲实际支出的律师费用应当视为由于侵权行为给其造成的实际损失，依法可向侵权人主张。
综上所述，姜玲玲的诉请，除差旅费及误工费外，其余主张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一、编号为XXXXXXXXXXXXX的《个人借款抵押合同》依法不成立；二、上海市嘉定区梅川路XXX弄XXX号XXX室的房屋于2007年3月2日登记的抵押权人为工行静安支行的抵押权登记无效，工行静安支行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协助姜玲玲予以注销；三、工行静安支行应赔偿姜玲玲6，000元；四、姜理应赔偿姜玲玲24，000元；五、工行静安支行及姜理对上述第三、四项赔偿义务对姜玲玲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六、姜玲玲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姜理、工行静安支行共同负担。
原审法院判决后，上诉人工行静安支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认定涉案《个人借款抵押合同》不成立以及工行静安支行抵押登记无效是错误的。工行静安支行按照《贷款通则》要求进行了审慎的尽职调查，并通过专业公证机构进行再次调查，原审认定涉案贷款业务材料齐备、手续完整，因此涉案《个人借款抵押合同》应依法成立。工行静安支行基于善意合理信赖抵押人是有权处分人，且依约足额发放贷款，支付了合理对价，房地产管理部门办理了登记，工行静安支行可以依照物权善意取得的法律规定取得抵押权。2、原审要求工行静安支行承担赔偿责任是错误的。工行静安支行未与姜理共同侵害姜玲玲的权益，二者主观上没有共同的意思联络，客观上没有实施共同的侵权行为。原审认定工行静安支行承担20%的赔偿责任，又要求工行静安支行对姜理赔偿份额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3、姜玲玲起诉已过诉讼时效。系争抵押房产由姜玲玲母亲居住，2007年办理涉案抵押登记，姜玲玲每年回上海都要看望母亲，应能推定姜玲玲早于2014年就应知道系争房屋已经被抵押。姜玲玲直至2014年方提出本案诉讼，已过诉讼时效。4、原审认定姜玲玲有3万元律师费的损失是错误的。律师费并非姜玲玲的必要支出，且该金额明显超出了合理的律师费定价标准。仅凭发票和合同也不能证明姜玲玲实际支付了该费用。上诉人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姜玲玲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姜玲玲辩称：涉案《个人借款抵押合同》是姜理冒用姜玲玲名义与工行静安支行签订的，原审认定合同不成立符合法律规定。姜玲玲自工行静安支行工作人员上门催讨贷款才从亲属处得知系争房屋被姜理抵押给工行静安支行，在与工行静安支行协商几个月后无果，遂提起诉讼，当然未过诉讼时效。工行静安支行没有对贷款人的身份尽到审慎调查的职责，对姜玲玲的损失应承担相应责任，原审依法认定工行静安支行承担姜玲玲律师费的赔偿责任无误。姜玲玲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姜理辩称：涉案《个人借款抵押合同》确系姜理冒姜玲玲之名与工行静安支行签订，姜理获得的贷款目前已经用自己所有的房产向工行静安支行提供了抵押担保，剩余还款责任应由姜理承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本院分析如下：
第一，关于涉案《个人借款抵押合同》是否成立问题。所谓订立合同，是指民事主体之间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本案中姜理冒用姜玲玲之名与工行静安支行签订合同，姜理的要约与工行静安支行的承诺的意思表示并不一致，原审认定系争合同不成立并无不当。
第二，工行静安支行是否可以善意取得系争房屋抵押权。我国物权法规定物权在一定条件下可善意取得，但需符合受让人在受让时具有善意、支付合理对价及依法登记或交付等三个要件。本案主要争议在于工行静安支行在签订合同时是否具有善意，即应衡量涉案《个人借款抵押合同》签订及办理抵押登记过程中，工行静安支行是否知道或应当知道姜理为无权处分人。工行静安支行认为已按照规程进行尽职调查，且公证机关及抵押登记机关均对相关当事人作了审查，足以证明工行静安支行是善意第三人；姜玲玲则认为工行静安支行具有明显过错。对此，本院认为，本案中姜理是以姜玲玲的身份向工行静安支行提出要约，工行静安支行审查义务的内容和范围与姜理以姜玲玲代理人身份提出要约的情形并不一致。虽然姜理向工行静安支行提供的材料齐备完整，但每一份材料的真实性仍需审查，姜理外貌与姜玲玲身份证照片存在差异，姜玲玲也并未在“借款人收入证明”出具单位任职，工行静安支行审查存在疏漏。公证机关出具的公证书是效力较高的证明材料，但公证并不能完全免除银行对于贷款申请人身份真实性的审查义务，被侵权人要求银行承担责任也不以公证机关承担相应责任为前提。工行静安支行以原审对贷款材料完整性进行了确认为由提出无需承担侵权责任，缺乏法律依据。工行静安支行不能成为物权法善意取得制度下的善意相对人，不能依法获得系争房屋的抵押权。
第三，姜玲玲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过诉讼时效。工行静安支行提出姜玲玲每年均回上海至系争房屋探望母亲，2014年提起本案诉讼已过诉讼时效。本院认为，首先，涉案《个人借款抵押合同》在依法撤销其效力之前，尚在履行期间内，系争房屋的抵押登记亦未被撤销，姜玲玲对系争房屋的所有权被侵害的状态仍在持续中，侵害行为并未结束，姜玲玲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其次，抵押权是担保物权，抵押期间并不影响所有人对该房屋的占有和使用，无法通过姜玲玲查看过房屋使用情况就推定姜玲玲得知房屋被他人抵押。物权一旦设立即产生对世效力，任何人均负有不侵犯物权人权利的义务，物权人并不负有定期检查物权凭证的法定义务，故工行静安支行提出姜玲玲应检查物权凭证知道权利被侵犯的事实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三，工行静安支行虽提出诉讼时效已过的主张，但未能指出姜玲玲具体何时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犯，其主张尚不完整。而姜玲玲提出系因工行静安支行上门催收欠款，亲属通知其系争房屋被抵押，有一定事实依据。故本院认定姜玲玲提起本案诉讼在诉讼时效期间内。
第四，姜玲玲聘请律师的费用是否能作为侵权损害赔偿标的。侵权损害赔偿应遵循全面赔偿原则，涉案合同认定未成立后相应的财产性法律后果仍需处理。因本案相关诉讼程序法律问题较为专业复杂，姜玲玲又居于国外，考虑到本案纠纷难易程度及律师耗费的工作时间等因素，3万元律师费尚属合理，原审相关观点本院均认同，不再赘述。
第五，原审认定的侵权责任承担方式是否适当。《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法律同时明确，连带责任人根据各自责任大小确定相应的赔偿数额。原审认定连带责任人具体的赔偿份额于法有据。本案中，工行静安支行与姜理二者的关联行为共同造成了姜玲玲的损失，符合共同侵权的性质，缺少了任何一个侵权人的行为，均无法导致姜玲玲损害后果的产生。原审法院根据工行静安支行的过错程度，认定工行静安支行在共同侵权连带责任的基础上最终承担20%赔偿数额，系共同侵权人内部的份额分担，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工行静安支行的上诉理由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静安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符 望
审 判 员 吴峻雪
代理审判员 朱颖琦
二〇一六年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浦玮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