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民终12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旭华，女，1963年12月8日出生，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
委托代理人：卢江南，北京蓝鹏（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睿奕，女，汉族，1966年11月8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代理人：吕远铮，福建厦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颖，女，汉族，1987年7月31日出生，住四川省仁寿县。
原审第三人：康长寿，男，汉族，1970年3月26日出生，住福建省龙海市。
原审第三人：厦门辉睿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厦禾路***号*****室。
法定代表人：康长寿。
原审第三人：颜纪深，男，汉族，1971年1月6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上诉人吴旭华因与被上诉人黄颖、金睿奕及原审第三人康长寿、颜纪深、厦门辉睿贸易有限公司（下称辉睿公司）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厦民初字第10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吴旭华及其委托代理人卢江南、被上诉人金睿奕及其委托代理人吕远铮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黄颖、原审第三人康长寿、颜纪深、辉睿公司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旭华一审请求判决：一、金睿奕返还吴旭华借款50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以500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1月29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黄颖负连带返还责任。二、本案诉讼费用由金睿奕、黄颖承担。
原审法院查明：金睿奕与颜纪深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金睿奕持有两份颜纪深出具的借条，落款时间为2010年11月6日的借条载明：兹向金睿奕借款450万元，期限两年；落款时间为2012年9月27日的借条载明：兹向金睿奕借款1420万元，借款人处署名均为颜纪深。根据金睿奕提供的其与颜纪深之间自2010年5月29日至2012年4月27日的银行转账记录，金睿奕与颜纪深之间互有资金往来，其中金睿奕向颜纪深转账付款的金额为24873925元，颜纪深向金睿奕转账付款的金额为21676050元，二者的差额为3197875元。金睿奕曾多次向颜纪深催讨借款，但颜纪深未予返还。
2013年1月，金睿奕得知辉睿公司要增加注册资本1800万元，就告知颜纪深，并将辉睿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康长寿介绍给颜纪深，谈妥由颜纪深筹措资金代办虚假增资。2013年1月26日，颜纪深与康长寿签订一份《借款协议》，约定康长寿向颜纪深借款1800万元，借款期限为30天，自2013年1月29日至2013年2月28日。颜纪深即向曾碧山、吴旭华、蒋海泷、项泽智共筹措资金1800万元，并于2013年1月29日先后转入辉睿公司的账户。金睿奕让康长寿将辉睿公司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公司印章、财务章、康长寿的私章、辉睿公司的银行账户印鉴、网银U盾等材料交给她，后金睿奕利用辉睿公司的印章购买转账支票并加盖公司在银行的预留印章，于2013年1月29日将辉睿公司账户中的1800万元转账至个人账户，又于当日将其中的1200万元转账至黄颖的账户。
原审另查明，2013年1月29日，吴旭华向康长寿转账支付3700513元；同日，自厦门伯蔚物流有限公司和厦门久运博海物流有限公司的账户分别向厦门市银元发商贸有限公司的账户转账支付899959元和399769元。庭审中，吴旭华陈述厦门伯蔚物流有限公司和厦门久运博海物流有限公司的账户是其控制的，厦门市银元发商贸有限公司是颜纪深的公司；其系根据颜纪深的指示将款项汇入康长寿的账户。颜纪深于2015年4月18日出具一份《情况说明》称：2013年1月29日，其将筹集的1800万元（其中500万元为吴旭华所有）垫资款以自己的名义出借给康长寿，作为辉睿公司验资资金专用，其只是名义出资人。同日，其通过网银从其公司厦门市银元发商贸有限公司的账户向康长寿的账户转账2739487元，其中1299728元为吴旭华所有，由颜纪深代转，另外3700513元由吴旭华自己转入康长寿个人账户。
2013年1月29日，金睿奕向康长寿出具一份《借条》，载明金睿奕向康长寿借1800万元，期限三天。同日，金睿奕与康长寿签订一份《债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截至2013年1月29日，颜纪深尚欠金睿奕1870万元，现金睿奕将以上债权转让给康长寿，康长寿同意受让。
2013年1月30日，金睿奕、康长寿将一份《债权转让通知书》以邮政特快专递方式邮寄给颜纪深，该《债权转让通知书》载明：根据金睿奕与康长寿达成的《债权转让协议》，金睿奕将对颜纪深的1870万元债权全部转让给康长寿，请颜纪深自收到该通知之日起2天内向康长寿履行债务人的清偿义务。
2014年2月12日，厦门市公安局思明分局以金睿奕涉嫌虚报注册资本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诈骗罪移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2014年2月18日，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检察院将该案移送厦门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2014年8月25日，厦门市人民检察院认为在案证据不足以排除金睿奕的讨债故意，认定其主观非法占有故意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决定对金睿奕不起诉。
上述事实有吴旭华提供的银行《零售客户交易明细清单》、《交易明细查询信息列表》、福建省厦门市人民检察院《不起诉决定书》、厦门市公安局思明分局的询问笔录、《起诉意见书》，颜纪深出具的《情况说明》各1份，金睿奕提供的证据《借条》3份、《借款协议》、《债权转让协议书》、《公证书》、《债权转让通知书》、银行交易记录单各1份等证据以及当事人的陈述予以证明。虽然吴旭华对金睿奕提供的2份颜纪深向金睿奕出具的《借条》、《借款协议》不予认可，但因吴旭华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证明，且康长寿、颜纪深未到庭质证，视为放弃质证的权利，原审法院对该证据予以确认。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涉港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被告住所地及合同履行地均在我国内地，可以认定内地法律为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故本案纠纷应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吴旭华是否有权请求代位行使康长寿对于金睿奕的债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因债务人怠于行使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债务人的债权，但该债权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规定：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提起代位权诉讼，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合法；(二)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三)债务人的债权已到期；(四)债务人的债权不是专属债务人自身的债权。一审法院认为：首先，金睿奕通过控制辉睿公司的账户，将该账户中的1800万元转入自己的账户，又向康长寿出具一份《借条》，确认金睿奕向康长寿借款1800万元，表明康长寿与金睿奕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虽然金睿奕辩称，颜纪深与金睿奕之间的借贷关系、颜纪深与康长寿之间的借贷关系、康长寿与金睿奕之间的借贷关系，均以债权转让的方式相互抵销，相互间已没有任何债权债务关系。但金睿奕所称的债权债务抵销是其为了实现对颜纪深的债权，利用辉睿公司印章购买转账支票并加盖辉睿公司在银行的预留印章，将辉睿公司账户中的款项转入自己的账户进行的，并非康长寿或辉睿公司自愿的支付与抵销行为，该故该抗辩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其次，关于吴旭华与康长寿之间是否存在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据查明事实，与吴旭华联系商谈进行筹资增资事宜的为颜纪深，吴旭华也表示听说过康长寿，但未实际与康长寿接触，可见其与康长寿之间并不存在借款合意。吴旭华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康长寿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结合康长寿就借款1800万元与颜纪深签订《借款协议》的事实，应认定与吴旭华直接发生款项往来关系的为颜纪深，而非康长寿。
综上，虽然康长寿与金睿奕之间表面上看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但吴旭华与康长寿之间并不存在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吴旭华要求行使代位权的基础并不存在，其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康长寿对金睿奕的债权，不符合法律规定，该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康长寿、辉睿公司、颜纪深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原审法院经开庭审理，现已查明事实，依法应当缺席判决。综上，该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吴旭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1700元，由吴旭华负担。
一审宣判后，吴旭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吴旭华对康长寿依法享有500万元债权。2013年1月29日，吴旭华按照颜纪深的要求将1299728元转入颜纪深控制的厦门市银元发商贸有限公司，然后转入康长寿账户，其余3700513元，由吴旭华直接转入康长寿账户，上述两笔款项的转账行为全部由吴旭华自己或由吴旭华控制下的银行账户支付到康长寿的账户。另外，颜纪深也出具了相应的书面声明，表示其只是名义出资人。二、一审法院以吴旭华未与康长寿接触，简单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借款合意与事实不符。为需要增资注册的公司提供资金是颜纪深与吴旭华之间的合作模式，颜纪深并不是借款人，拟进行增资注册的客户才是借款人。吴旭华与康长寿虽没有实际接触，但是吴旭华根据颜纪深提供的信息，提供资金代康长寿垫资注册是明确的。虽然吴旭华与康长寿之间没有签订借款合同，但是吴旭华实际提供了借款，双方之间发生了实际的借贷关系。即使吴旭华与康长寿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吴旭华支付了500万元到康长寿账户是客观事实，康长寿也应将该500万元作为不当得利予以返还。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吴旭华一审诉讼请求。
金睿奕答辩称：一、一审判决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二、吴旭华与第三人康长寿双方未曾谋面，没有借贷的意思表示，更无借贷的合意，不存在债权债务的合同法律关系。三、金睿奕对颜纪深享有1870万元的债权，已经转让给康长寿，金睿奕、颜纪深与康长寿三人之间互负的债权债务均已相互抵消。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吴旭华对一审查明事实部分“2013年1月26日，颜纪深与康长寿签订一份《借款协议》，约定康长寿向颜纪深借款1800万元，借款期限为30天”及“颜纪深即向曾碧山、吴旭华、蒋海泷、项泽智共筹措资金1800万元，并于2013年1月29日先后转入辉睿公司的账户”有异议。吴旭华认为《借款协议》是康长寿和颜纪深在事先准备好的文本上签字预留的，其余条款均是空白，“借款期限为30天”是后期添加的，双方实际约定的借款时间仅为3天，但是吴旭华未提供相关证据对其主张的上述事实予以证明，《借款协议》的相关内容以在案证据为准。吴旭华主张曾碧山等四人是先将款项转入康长寿的账户，再由康长寿转入辉睿公司的账户，原审查明事实对转账经过的描述有遗漏。吴旭华所陈述的转账过程有转账凭证予以佐证，金睿奕对此也无异议，本院对吴旭华陈述的转账经过予以确认。双方二审阶段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亦予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系代位权纠纷，因上诉人吴旭华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属涉港民商事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条、第五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照准。
本案二审阶段的争议焦点为：吴旭华是否有权请求代位行使康长寿对于金睿奕的债权。
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的规定，债权人提起代位权诉讼，应当享有对债务人的合法债权。本案中，颜纪深与康长寿于2013年1月26日签订一份《借款协议》，约定康长寿向颜纪深借款1800万元。吴旭华根据颜纪深的指示于2013年1月29日将1299728元转入颜纪深控制的厦门市银元发商贸有限公司，后又转入康长寿个人账户，其余3700516元吴旭华直接转入康长寿个人账户。吴旭华与康长寿之间没有就借款的金额、期限、利息、付款账户等相关事宜进行过磋商，亦未就上述事项达成合意，更未签订书面借款协议等，其二人间不存在借贷事实。因此，吴旭华与康长寿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债权债务关系，吴旭华不享有对康长寿的合法债权，其提起代位权诉讼的基础并不存在。
二、吴旭华另主张即使其与康长寿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其将款项转入康长寿的账户，康长寿构成不当得利，应返还相关款项。但是康长寿就包括该500万元在内的合计1800万元款项与颜纪深签订了《借款协议》，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的：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情形。吴旭华该主张亦不能成立。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1700元，由上诉人吴旭华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判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胜
代理审判员 林文勋
代理审判员 董 琦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陈丽萍
附：本案所适用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