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8民终3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住所地湖南省桑植县澧源镇东正街东正路10号。
法定代表人：向延超，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智明，男，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大福，湖南威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家界玉女谷景区天乙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尚道宝，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向飞龙，男，1963年2月1日出生，土家族，居民，住湖南省桑植县。
上诉人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因与被上诉人张家界玉女谷景区天乙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乙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向飞龙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桑植县人民法院（2017）湘0822民初9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智明、肖大福，被上诉人天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尚道宝，原审第三人向飞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桑植县人民法院（2017）湘0822民初987号民事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2．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１.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并未建立委托合同关系，被上诉人提交的2004年3月21日《委托书》上加盖的上诉人公章涉嫌伪造，被上诉人所提之诉属诉讼主体错误，上诉人不是本案适格被告；2.被上诉人主张2003年为上诉人垫付景区申报费用与客观事实不符；3.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形成的是行政上的管理与被管理关系；4.被上诉人早在2007年丧失经营资格，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从而导致判决结果错误。
天乙公司辩称，原判决正确，应予维持。１.被上诉人是依法注册登记的公司，受桑植县人民政府的委托对外招商引资、投资建设和经营管理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故是本案的适格诉讼主体。2.被上诉人先后五次垫付了申报省级风景名胜区的费用，由向飞龙签字、出具收款收据并加盖了单位的行政、财务公章，后又出具了书面的委托书，原审认定上述事实并无不当。３.本案并非行政合同纠纷而是民事纠纷。４.被上诉人没有注销营业执照，本案的诉讼时效应自2016年起计算，并未超过诉讼时效。５.原审分配举证责任正确，上诉人无正当理由不缴纳鉴定费用，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向飞龙述称，被上诉人获得招商引资的权利系基于桑植县人民政府的委托，向飞龙在担任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负责人期间，于2003年向被上诉人立据收款327300元用于管理处工作经费，双方当时约定系垫付款，并于2004年给被上诉人出具了一份书面委托书载明垫款偿还条件。该款项应由单位负责偿还。
天乙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退还原告垫付的327000元及从2003年至2016年底的利息127530元（按年利率3％计算14年）共计45453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玉女山大峡谷风景区位于湖南省桑植县东部，是张家界市溇水风景名胜区的核心景区。1998年起桑植县人民政府委托张家界玉女山游乐园有限责任公司招商引资开发溇水河风景区，2000年2月23日张家界市计划委员会给张家界市玉女山游乐公园有限公司下发了《关于玉女山旅游景区项目立项的批复》，同意该公司开发玉女山旅游景区，开发建设期为三年，项目资金全部由该公司自筹及引资解决。2002年12月3日经张家界市政府申报湖南省政府下文张家界溇水风景名胜区为省级风景名胜区。2003年10月11日张家界市计划委员会给天乙公司下发了《关于投资开发玉女山大峡谷风景区可行性论证报告批复的通知》，同意该公司投资开发玉女山大峡谷风景区项目，开发建设期为三年，项目累计投资1．7亿元，项目资金全部由该公司自筹及引资解决。1998年12月16日尚道宝登记注册了天乙公司，尚道宝为法定代表人，营业期限至2008年3月11日，经营范围包括玉女山大峡谷风景区招商引资建设及经营管理等，该公司曾用名张家界市玉女山游乐公园开发有限责任公司。2007年1月10日天乙公司被登记机关吊销营业执照。尚道宝以天乙公司的名义分别于2003年3月18日、4月20日、6月30日、7月25日、7月给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交现金55000元、15000元、10000元、240000元、7300元，共计327300元，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给天乙公司出具外部往来结算收据五份，收据中收款项目载明申报省级风景名胜区经费。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收取天乙公司的资金后，将该资金作为拨入经费用于本单位开支。2004年3月21日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给天乙公司出示了一份委托书，主要内容：继续委托该公司对“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对外招商引资，该公司帮助管理处组建和报批省级风景名胜区所垫付的327000元费用，如果招商成功就由该公司承担，若不成功则由管理处承担本息一并退还。2015年，天乙公司得知县政府就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开始对外招商，2016年向桑植县人民政府递交了一份《关于要求退还垫付款和适当补偿经济损失的请示报告》。庭审中，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于2017年9月4日申请对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出具的结算收据和委托书上加盖的“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的行政公章及对委托书A4纸张与目前A4纸张的新旧对比度进行司法鉴定，向飞龙提供鉴定样本，因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经两次通知未在指定期间内交纳鉴定费用，原审法院于2018年2月7日中止委托鉴定。2001年，桑植县委、县政府组建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为县建设局管理的正科级事业单位，向飞龙为该处负责人。2013年8月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被撤销，与其他单位合并组建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的负责人向飞龙调离，该处的财务在被撤销之前由桑植县建设局代管，桑植县建设局出具有关资金核实情况一份，载明上述五笔资金（共计327300元）没有在该局入账。一审法院认为，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出具委托书委托天乙公司招商引资并对收取天乙公司费用进行约定，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协商行为，应当受合同法调整，双方均应按委托书的约定履行权利义务。虽然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对委托书出具的时间及真实性提出质疑并申请司法鉴定，但因其未交纳鉴定费用而终止委托鉴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提出向飞龙作为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的负责人收取天乙公司费用后未入建设局的财务账属个人借款行为的辩解，因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出具的收款收据及委托书上均加盖有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的行政公章，该行为系代表法人的行为，且移交清单及现金日记账证明收取天乙公司的费用作为经费用于管理处，收取费用是否入建设局的财务账及支出是否合理的问题系内部管理问题，不是本案审查的范围，故不予采纳。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收取天乙公司垫付资金327300元是事实，依据双方约定，天乙公司招商引资未成功，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作为原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的权利义务承受人理应承担返还垫付资金及利息的义务，故天乙公司要求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返还垫付资金327000元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双方约定利息按银行利息标准计算，现天乙公司仅要求按年利率3％计算利息，没有超过当事人约定的标准，亦未违反法律有关利率限制性规定，亦予以支持，但利息的计算时间应从双方约定之日即2004年3月21日起计算，故应支付的利息为125319．39元（327000元×3％÷12月×153个月＋327000元×3％÷365天×9天）。关于天乙公司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有关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计算。天乙公司虽然于2007年1月被吊销营业执照，不能再从事招商引资的经营活动，但向飞龙的陈述证实其法定代表人尚道宝仍以个人名义一直从事招商引资活动，原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是知情并认可的，在向飞龙调离原单位后天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尚道宝就招商引资的事宜曾找过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招商引资行为仍在继续，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主张天乙公司在2007年1月就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的辩解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纳；且原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于2004年出具的委托书没有约定招商引资期限，只承诺招商未成功应退还垫付款，2015年政府对外招商引资后，应视为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委托合同关系终止，2016年天乙公司向县政府提交了《关于要求退还垫付款和适当补偿经济损失的请求报告》，本案的诉讼时效因当事人主张权利而中断，应当重新计算，因此天乙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依法应受人民法院保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条的规定，判决：被告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原告张家界玉女谷景区天乙发展有限公司的垫付资金人民币327000元，支付利息125319．39元，合计452319．39元。案件受理费8117元，由被告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提交了一份湖南迪安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该鉴定意见书系从桑植县公安局治安大队获取，由桑植县监察委员会调取涉案《委托书》原件委托鉴定，来源真实、合法，且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对鉴定意见均未提出实质性异议，应予采纳。被上诉人天乙公司提交的罗辉等三人的证明，因原审第三人向飞龙认可收到该证明所载明的转款金额，该证据与其他证据可以相互印证，应予采纳，对于上述转款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天乙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2004年3月21日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给天乙公司的《委托书》上加盖的印章与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同期使用的印章不一致。2003年，向飞龙以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名义立据收取天乙公司申报省级风景区经费32．73万元，该款项在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财务档案中没有入账记载，由向飞龙另行做账开支，在向飞龙自行保管的现金账册上，有收取天乙公司拨入经费32万元支付接待费、差旅费、会议费等费用的收支项目记载。二审庭审中，向飞龙认可向天乙公司出具了与2004年3月21日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给天乙公司的《委托书》内容相类似的委托书。本院对于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天乙公司提交的2004年3月21日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给天乙公司的《委托书》上加盖的印章，经司法鉴定与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同期使用的印章不一致，该委托书的真实性存疑，不能以此认定天乙公司与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之间形成了委托合同关系。天乙公司经工商部门核准的经营范围为玉女山大峡谷风景区招商引资建设及经营管理，桑植县人民政府在1998年12月8日就给该公司出具了玉女山旅游资源引资招商委托书。因此，即便没有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给天乙公司的《委托书》，天乙公司依然具备玉女山大峡谷景区招商引资资格。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原审第三人向飞龙担任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法定代表人期间以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名义收取了天乙公司32．73万元的事实清楚，有法定代表人向飞龙开具的加盖有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印章的外部往来结算收据证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第二款规定，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法人承受。上诉人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作为机构合并后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权利义务的承受者，依法应当对向飞龙任职期间的代表行为承受法律后果。故上诉人认为其不是适格的被告主体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桑植溇水风景名胜区管理处法定代表人向飞龙与天乙公司法定代表人尚道宝经口头协商收取天乙公司32．73万元费用，并承诺在天乙公司招商不能时退还本息，该行为并非基于其行政管理权限，亦非履行其行政管理职责，系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协商行为，理应由民法规制。上诉人认为本案适用民事诉讼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向飞龙收款项目与实际不符，收款未入单位财务账，属于上诉人单位内部管理问题，如涉嫌违法违纪，应另行依法处理，并不能成为上诉人不承担责任的理由。民法上规定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应予返还；行政法上规定没有法律根据，不得对行政相对人课以义务，故不管是基于民法还是行政法，上诉人都没有占有被上诉人涉案款项的合法根据。现被上诉人天乙公司明显已招商不能，依据其与上诉人时任法定代表人向飞龙的约定，请求上诉人退还收取其款项的本息于法有据。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的起诉超过了诉讼时效，因本案的诉讼时效应当以双方约定的退款条件成就之日起算，故被上诉人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提出的上述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117元，由上诉人桑植县风景名胜区管理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媛春
审 判 员 傅辉雪
审 判 员 刘雪飞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向 源
书 记 员 覃 琴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