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琼97民终188号
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18）琼97民终1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昌江景富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昌江黎族自治县。
法定代表人：郭政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时强文，海南昌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昌江黎族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住所地海南省昌江黎族自治县石碌镇。
法定代表人：李锋，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教升，该局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家圣，海南云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昌江景富置业有限公司（下称：景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昌江黎族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下称：昌江国土局）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昌江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7）琼9026民初20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景富公司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昌江国土局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昌江国土局负担。事实和理由：一、该案已过诉讼时效，昌江国土局的胜诉权不应受到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规定，除有特殊规定外，新法不溯及既往。昌江国土局于2015年1月19日来函，要求景富公司在2015年2月12日前交清讼争的违约金，故诉讼时效应于2017年2月13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生效前届满，一审法院认定该案诉讼时效为3年，适用法律错误。二、即使景富公司应当承担违约金，双方关于违约金的约定也过高，应当依法予以调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二款的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因违约行为给非违约方造成的损失的，违约方可以请求法院予以适当减少。这涉及两个问题的认定：损失问题和适当减少问题。（一）损失的认定问题。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确定损失数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三条第11项的规定，非违约方应承担”可得利益损失”和”可以预见的损失”的举证责任。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逾期付款、商品房买卖、买卖合同三类案件的司法解释均规定，在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情况下，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违约金。故在损失无法确定的情况下，应参照三司法解释计算。（二）适当减少问题。逾期贷款罚息利率为在借款合同贷款利率水平上加收30%-50%。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违约金应当减少至逾期付款损失的130%以内。此外，《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下称：《通知》）仅为行政管理性质的规范性文件，不能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新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等最高院司法解释的规定，故本案违约金应减少至该损失的130%以内。三、违约金本身既是对违约行为的惩罚也是对违约行为所造成损失的补偿，同时具备补偿性和惩罚性，且计收迟延支付违约金期间的利息缺乏法律依据，景富公司不应再承担迟延支付违约金的利息。
被上诉人昌江国土局辩称：驳回景富公司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一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七十条规定，未授权给公民、法人经营、管理的国家财产受到侵害的，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本案滞纳金属于国有资产、财政收入，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二是昌江国土局曾多次追缴，景富公司恶意逃避，且发催缴函至今尚未超过三年诉讼时效。二、关于违约金问题。一是《通知》第七条规定，对土地使用者不按时足额缴纳土地出让收入的，按日加收1‰的违约金，违约金一并缴入地方国库。昌江国土局只是行使行政职能，并非自行设定违约金；二是违约金的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等相关规定；三是景富公司一审阶段对违约金计算方法及金额、利息均表示认可，二审阶段再提出调整不符合规定。
昌江国土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景富公司立即支付因其不按合同约定及时缴纳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金而发生的违约金30.7171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自2015年2月13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景富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10日，昌江国土局与景富公司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景富公司通过昌江国土局组织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招标出让活动，竞得石碌镇昌江大道西侧02-A号地块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宗地面积为50156平方米，用途为城镇住宅用地，规划容积率为≤2.0，土地使用年限为70年。景富公司取得土地使用权后，因项目建设的需要，申请将02号-A地块部分土地变更土地用途，涉及变更土地用途的部分土地编号为昌江大道西侧B02-01-1号地块。2014年7月8日，双方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充协议》，将B02-01-1号地块的土地用途由城镇住宅用地变更为批发零售用地，景富公司应于2014年7月31日之前补缴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款182.84万元。该协议第六条约定：”乙方（即景富公司方）未能按时缴纳容积率调整补缴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则按日向甲方（即昌江国土局方）缴纳千分之一的滞纳金。”第七条约定：”乙方在2014年8月14日前还未缴清补缴价款，甲方有权单方解除甲、乙双方签订的相关土地出让合同。”景富公司于2015年1月9日缴纳182.84万元。2015年1月19日，昌江国土局向景富公司发出《关于限期催缴石碌镇昌江大道西侧B02-01-1号地块违约金的函》，要求景富公司于2015年2月12日前缴清违约金30.7171万元，但景富公司至今未缴纳该笔违约金。景富公司对上述事实表示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系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一、昌江国土局的诉请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二、景富公司应否向昌江国土局支付违约金30.7171万元及相应的利息；三、该案违约金应否予以调整。
一、关于昌江国土局的诉请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该案中，昌江国土局于2015年1月19日向景富公司去函，要求景富公司应于2015年2月12日前缴清讼争的违约金，即诉讼时效应自2015年2月13日起算三年，至2018年2月13日届满，因此，昌江国土局主张该案讼争的违约金，并未超过民法总则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故对景富公司提出该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规定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
二、关于景富公司应否向昌江国土局支付违约金30.7171万元及相应利息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第一百一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在履行义务或者采取补救措施后，对方还有其他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该案中，双方于2014年7月8日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充协议》中约定，景富公司未能按时缴纳变更土地用途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则按日向昌江国土局缴纳千分之一的滞纳金，该补充协议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且景富公司对昌江国土局主张的事实及违约金数额均无异议，因此，对昌江国土局提出要求景富公司支付违约金30.7171万元（182.84万元×1‰×168天）的主张，予以支持。因景富公司未履行给付违约金的义务，造成昌江国土局该部分资金的利息损失，因此，昌江国土局要求景富公司承担违约金的利息的主张，予以支持；双方未对利息损失的计算标准进行约定，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一年期一般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进行计算。
三、关于该案违约金是否应予调整的问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逾期支付土地出让金，从逾期之日起按1‰支付违约金，该约定《通知》中关于土地使用者不按时足额缴纳土地出让金时应承担的违约金计算方式的精神，对于双方当事人而言是公平的。景富公司以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为标准计算实际损失，并以此认定合同约定的日1‰支付违约金的计算方式高于实际损失的理由没有合同依据，不能成立。逾期付款造成的实际损失的计算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的前提条件是合同中没有约定逾期付款的违约金数额或者违约金的计算办法。而该案中《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明确约定，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这是双方当事人在签订合同时预设的因一方违约给对方遭受损失的损害赔偿数额，故不符合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计算的条件。景富公司提出的逾期付款实际损失的计算以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为标准计算，并以此作为认定违约金过高的理由不能成立。
景富公司提出昌江国土局交付的土地不符合合同约定的交付条件，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且该案中的土地已交付景富公司，景富公司亦已开发、使用，因此，对景富公司的该项辩解意见，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昌江景富置业有限公司应向昌江黎族自治县国土资源局支付违约金307171元及相应的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一年期一般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5年2月13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908元，由昌江景富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是：一、昌江国土局的诉讼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本案违约金应否予以调整；三、对违约金主张利息是否有法律依据。
一、关于昌江国土局的诉讼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从2017年10月1日开始实施，但并未规定废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两部法律均为同一机关制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二条”同一机关制定的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特别规定与一般规定不一致的，适用特别规定；新的规定与旧的规定不一致的，适用新的规定。”规定，对两部法律规定不一致的，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故本案诉讼时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的规定，昌江国土局起诉时在诉讼时效期间内，故对景富公司上诉主张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昌江国土局不享有胜诉权，不予支持。
二、关于本案违约金应否予以调整的问题。根据双方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充协议》第六条约定，景富公司逾期补缴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则按日向昌江国土局缴纳1‰的滞纳金。该条是双方签订合同时预设的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景富公司应当预见到其违约产生的法律后果，根据诚实信用原则，景富公司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否则应承担约定的违约责任。且土地出让合同相较于普通的民事合同具有特殊性，其一方主体为政府国土资源行政主管部门，客体是国有自然资源，土地出让合同格式文本必然受到相关法律、法规和规范性文件的约束。上述双方的约定符合《通知》中关于土地使用者不按时足额缴纳土地出让价款时应承担的违约金计算方式的精神。景富公司上诉主张《通知》仅为规范性文件，规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实际损失，应依法适当减少。本院认为，《通知》虽为国务院规范性文件，但系国家对国有土地交易市场作出的政策性规定，不是双方能够任意协商达成的条款，该条款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故不应否定其效力。再者，根据该《通知》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国有土地出让收入用于被拆迁老百姓安置补偿及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支出，故对违反国有土地出让合同造成的损失，不能简单按照一般的民事合同计算。综上，该违约条款具有行政管理的强制性和违约责任的可预见性，如无特殊情形，原则上不应予以调减。故一审判决驳回景富公司关于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130%以内调整违约金的主张，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三、关于对违约金主张利息是否有法律依据问题。违约金是指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时，由违约方向对方支付的一定数额的金钱或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具有补偿性和惩罚性的双重功能。本案的违约金本身已经对守约方损失进行了赔偿，一审判决再行判决违约方承担违约金利息，没有法律依据。景富公司上诉主张不承担迟延支付违约金的利息，理由成立，应予支持。
综上，景富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部分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处理结果部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海南省昌江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7）琼9026民初2010号民事判决；
二、昌江景富置业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昌江黎族自治县国土资源局支付违约金307171元。
三、驳回昌江景富置业有限公司的其他上诉。
四、驳回昌江黎族自治县国土资源局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1006元，由昌江景富置业有限公司负担8254.50元，昌江黎族自治县国土资源局负担2751.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亮
审 判 员 龙蜀娟
审 判 员 张模金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平英梅
书 记 员 王雪娟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