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琼01民终176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海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海村。
负责人：林诗运，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挺，海南瑞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羚，海南瑞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洪春妹，女，1990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海口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剑，海南阳光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惠华，海南阳光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海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新海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洪春妹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海口市秀英区人民法院（2017）琼0105民初9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新海村委会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反诉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第十五条：“收养应当向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门登记。收养关系自登记之日起成立”及第六条“收养人应当同时具备下列条件：无子女；有抚养教育被收养人的能力；未患有在医学上认为不应当收养子女的疾病；年满三十周岁”之规定，收养法律关系是否成立，应以登记为要件，且在本案中，被上诉人洪春妹的养父母有其他婚生子女，不符合收养法的法定收养条件。
二、洪春妹系大中专毕业生，根据《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费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9条“考上大、中专院校学生在校学习期间应当认定其具有户口迁出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已毕业的，应当认定其不再具有户口迁出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规定，应认定洪春妹不具备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新海村委会有证据证明洪春妹系大中专毕业生，故请二审法院对洪春妹的大学生身份进行证据调查及核实，依法认定其不具有集体成员资格。
三、根据新海村委会一审提供的洪春妹的社保清单显示，洪春妹有固定的的工作单位--
海南永敬堂药业连锁经营有限公司，有固定的工资生活来源及已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故不能机械地仅凭其户籍就认定其具有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否则将会违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征地补偿司法解释的立法本意，侵害到其他村民的权益分配。
综上，依据《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费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之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认定标准：1.人民政府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是否以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为基本依据；2.是否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户籍；3.是否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作为判断标准。本案中，洪春妹不具备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驳回洪春妹提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支持新海村委会提出的一审全部反诉请求，且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洪春妹承担。
被上诉人洪春妹答辩称：一、新海村委会无权要求洪春妹返还已发放的宅基地拆迁补偿款。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的规定，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又根据《海南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办法》第七条的规定,村民委员会对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负责,向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报告工作并接受评议。村民委员会应当将下列事项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后，方可办理：（八）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由此可以看出，补偿款分配方案撤销必经村民会议，或者是村民会议授权村民代表会议作出决定，虽然本案中新海村委会所确定分配方案的有关结果部分严重违背相关法律法规，但是合法部分也对洪春妹和新海村委会产生法律效力，也体现了村民小组民主决议的方式。因此，新海村委会反诉洪春妹返还已分配的宅基地拆迁补偿款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二、洪春妹与养父母之间的收养关系符合我国的法律法规以及司法解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十八条关于“亲友、群众公认，或者组织证明确以养父母养子女关系长期共同生活的，虽未办理合法手续，也应按收养关系对待”的规定，洪春妹被收养后长期以养女身份与养父母共同生活，其户籍登记在新海村委会，虽未办理收养手续，但新海村委会对洪春妹被收养的事实并未提出过异议，应视为新海村委会对洪春妹被收养的事实予以认可。对于新海村委会在上诉理由中提到的《收养法》第十五条的问题，由于《收养法》于1992年4月1日起施行，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洪春妹与其养父母形成的收养关系不适用《收养法》第十五条的规定，而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又根据《收养法》第二十三条的规定，自收养关系成立之日起，养父母与养子女间的权利义务关系，适用法律关于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养子女与养父母的近亲属间的权利义务关系，适用法律关于子女与父母的近亲属关系的规定。再根据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2016年）纪要》（琼高法〔2017〕53号）第54条的规定，养子女、继子女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对于依法成立收养关系的养子女和依法成立继子女关系的继子女，其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与亲生子女相同。洪春妹在新海村委会拥有承包地，并在该村民小组参加了农村合作医疗，应认定洪春妹在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具有新海村委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三、洪春妹未丧失新海村委会集体组织成员资格。《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费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9条以及《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2016年）纪要》（琼高法〔2017〕53号）第48条规定，考上大、中专院校学生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考上大、中专院校学生在校学习期间应当认定其具有户口迁出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已毕业的，应当认定其不再具有户口迁出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根据该规定，可以明确看出，考上大、中专院校的学生必须只有户口随考上大、中专学校迁出并已毕业的，才不再具有户口迁出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洪春妹的户籍从未迁出过新海村，也就是从未丧失过新海村集体组织成员资格。人民法院在审理涉及侵害农村集体组织成员资格时不能随意扩大适用范围。新海村委会曲解了《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费分配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9条以及《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2016年）纪要》（琼高法〔2017〕53号）第48条的规定。之所以要这样规定，是因为我国之前规定考取大中专院校时户口要迁移到学校，1997年开始实施大中专毕业生自主择业的政策，大中专生毕业后通过人才市场自主择业，随着就业形势日益严峻的变化，国家又规定考取大中专院校时根据自愿原则决定户口是否迁移到学校所在地。大中专毕业生通过人才市场自主择业，意味着就业与否是难以预料的，对具有农村户口的大中专毕业生来说，农村土地仍是他们的基本生活保障。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国民事审判会议上也多次强调：在审理土地补偿费分配纠纷中涉及界定相关权利主体范围的，要在现行法律规定框架内，综合考虑当事人生产、生活状况、户口登记状况以及农村土地对农民的基本生活保障功能等因素予以认定相关权利主体。由此也可以看出，洪春妹根本没有丧失新海村委会集体组织成员资格。
四、新海村委会作出的《享受新海村宅基地款项利益分配方案》侵害部分集体组织成员权益，部分违反了《宪法》、《妇女权益保障法》、《村民委员会自治法》的规定。《村民委员会自治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并且，根据我国《宪法》及《妇女权益保障法》的有关规定，妇女在经济、政治、文化生活等各方面均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权利。《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三条又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因结婚男方到女方住所落户的，男方和子女享有与所在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平等的权益。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海南省妇女权益保障若干规定》第十六条规定，村民代表会议或者村民大会决议、村规民约和股份制章程等不得违反法律法规，对涉及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营组织收益分配、股权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分配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的内容，应当坚持男女平等原则，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其合法权益。在农村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过程中，任何单位、组织和个人不得截留、拖欠、剥夺妇女依法应当获得的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用。而且一审法院（2015）秀民一初字第1638号民事判决书、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琼01民终576号民事判决书已经确认洪春妹具有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享受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权益。
洪春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新海村委会向洪春妹支付征地补偿款312154元；2.新海村委会承担所有诉讼费用。新海村委会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洪春妹向新海村委会退回征地补偿款308154元；2.反诉费用由洪春妹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洪春妹是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天尾村村民洪名苑（已故）与伍桂梅两人所收养的子女，收养后洪春妹的户籍登记在海口市××区，系农业家庭户口，洪春妹参加新海村农村合作医疗。新海村委会的部分土地被征用后，2015年11月9日，新海村委会及西秀镇新海村村务监督委员会作出《享受新海村宅基地款项利益分配方案》，该方案规定，凡户籍在新海村，居住在新海、住宅在新海的村民，可以享受全额征地补偿款616308元的分配。616308元征地补偿款由212520元宅基地补偿款和403788元签约奖励款组成。新海村委会以洪春妹为养子女为由仅向洪春妹发放一半征地补偿款308154元，遂成讼。
另查明，2016年4月29日，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琼01民终57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洪春妹与洪名苑夫妇存在收养关系，并认定洪春妹具有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一审法院认为：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款及其他土地收益款；征地补偿款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以支持。由此可见，洪春妹是否具有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问题，是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亦系判定洪春妹可否获取相应的土地补偿费的关键及先决问题。已生效的民事判决书已确认洪春妹系洪名苑夫妇的养女，并认定洪春妹具有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故洪春妹应全额享有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款等款项分配的权利。根据洪春妹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新海村尚有308154元征地补偿款未向其发放，故新海村委会应向洪春妹发放308154元征地补偿款，超过308154元的部分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新海村委会以洪春妹系大中专毕业生及外出务工不具有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为由，反诉洪春妹退还征地补偿款308154元，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海村民委员会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向洪春妹支付征地补偿款308154元；二、驳回洪春妹其他的诉讼请求；三、驳回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海村民委员会的反诉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本诉受理费5982元，由洪春妹负担60元，由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海村民委员会负担5922元。本案反诉受理费2991元，由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海村民委员会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洪春妹系海南省海口旅游职业学校2008届旅游服务与管理专业的毕业生，但户口仍登记在海口市××区。
另查明，洪春妹曾由海南永敬堂药业连锁经营有限公司短暂性缴纳城镇养老保险。
以上事实由当事人在一审中提交的海南省海口旅游职业学校《证明》、洪春妹常住人口登记卡、洪春妹《基本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对账表》予以证实。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二审中双方当事人诉辩陈述，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洪春妹是否具有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新海村委会应否向洪春妹支付涉案征地补偿款。
一、关于洪春妹是否具有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其一，洪春妹自小被洪名苑收养，其在被收养后户口登记在新海村委会天尾村，在新海村长大，为农业户口，参加新海村农村合作医疗，在新海村形成了相对固定的生活，应认定其在被收养后已通过加入取得的方式取得了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且，已有生效的民事判决确认洪春妹具有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对于其与养父母的收养关系是否合法，并不影响洪春妹长期以来已被新海村接纳为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事实，故本院对洪春妹与其养父母的关系是否合法不予审查。其二，虽然洪春妹于2008年毕业于海南省海口旅游职业学校，但户口仍登记在新海村，新海村委会未能举证证明洪春妹已取得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或获得其他替代性生活保障。其三，虽然洪春妹有外出务工并短暂性缴纳城镇养老保险，但并不等同洪春妹已被纳入城镇居民社会保障体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洪春妹具有新海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无不当。
二、关于新海村委会应否向洪春妹支付涉案征地补偿款。其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中规定“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洪春妹符合“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条件；其二，新海村委会仅向洪春妹支付一半征地补偿款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的规定，侵害了洪春妹的合法权益。因此，洪春妹请求支付涉案征地补偿款于法有据，一审法院判决新海村委会向洪春妹支付涉案征地补偿款并驳回新海村委会提出的洪春妹退回已付征地补偿款的反诉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新海村委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22元（上诉人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海村民委员会已预缴5982元），由上诉人海口市秀英区西秀镇新海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曦
审判员 林志勇
审判员 王春芬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谭文姬
速录员 杨建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一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