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国 文 与 邓 晓 军 合 同 纠 纷 民 事 再 审 判 决 书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15）湘高法民再二终字第67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黄国文。
委托代理人：郑建华，湖南明城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邓晓军。
委托代理人：胡云峰，湖南精彩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黄国文与被申请人邓晓军合同纠纷一案，湖南省长沙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20日作出（2013）长县民初字第01516号民事判决。邓晓军不服，提起上诉。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14日作出（2014）长中民二终字第01422号民事判决。判决生效后，黄国文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5月29日作出（2015）湘高法民申字第43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黄国文及其委托代理人郑建华、被申请人邓晓军及其委托代理人胡云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黄国文起诉称：原告与被告于2009年6月19日签订了爆破施工合同，双方在合同中对工程地点、价款、付款方式等均进行约定。合同签订后，原告及时组织人员完成施工，被告只支付了16万元，余款一直未支付。事后，双方又签订了补充协议，但被告一直躲避，不与原告结算工程量。2013年5月4日，被告才拿出工程结算表。根据该表计算，被告还需给付一标段劳务费320720元。请求：1.责令被告支付一标段劳务费320720元；2.责令被告支付二标段劳务费1万元；3.责令被告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劳务费利息自2009年10月1日起至起诉之日止共8万元；4.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被告邓晓军答辩称：原告的实际爆破量并没有160240立方，双方一直没有结算，结算表中的160240立方中还包括机械挖运方。双方约定按实际爆破方量的50%计算，被告已付16万元，还为原告垫付了房租、水电、机械等款，被告应付的款项已全部付清。请求法院驳回原告诉请。
湖南省长沙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邓晓军以湖南环球爆破有限公司的名义从长沙县星沙镇滨湖路建设施工方承接了长沙县星沙镇滨湖路的爆破工程，邓晓军承接该工程后，将该工程的爆破劳务施工工作发包给黄国文，黄国文具有爆破作业特种作业操作证。2009年6月19日，邓晓军（甲方）与黄国文（乙方）签订了一份《施工包工合同》，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工程承包地点为长沙县星沙滨湖路取土方一、二标段，承包数量按滨湖路一、二标段建设施工方的爆破取土方量实方计算，价格为3元每立方米。第四项付款方式约定为“按已爆破方量的50％支付全款，工程完工30日内全部付清”。甲方负责提供民爆器材产品，及时清理场地，协助做好安全等工作，及时支付工程进度款。乙方负责组织人员、技术、机械施工，做好安全工作。签订合同后，黄国文自行组织人员、爆破作业机器设备进行了爆破工作，邓晓军提供了爆破产品。黄国文在组织人员完成一标段爆破工作过程中也同时组织人员对二标段的爆破工作进行施工。黄国文安排的人员对二标段施工5天后，邓晓军表示二标段不要黄国文施工了，只要他负责安装爆破产品，黄国文同意。故二标段黄国文未再组织人员施工，只负责安放爆破产品。滨湖路一、二标段的爆破工程完工后，黄国文退场，邓晓军陆续支付了黄国文16万元。因滨湖路的建设方未提供爆破区域工程量，黄国文与邓晓军双方也未自行统计爆破工程量，故一直末对工程款进行结算，邓晓军也未全额支付黄国文工程款。之后，黄国文多次找邓晓军结算，邓晓军以建设方的爆破取土方量未计算出来为由一直未结算。2013年2月8日，黄国文与邓晓军签订了一份《工程结算方式》。双方约定黄国文的工程量按一标的实际爆破方量结算，二标段的工程量全部归邓晓军，邓晓军给付黄国文二标段装药队员工资1万元。之后，黄国文又找邓晓军结算，直到2013年5月4日，邓晓军向黄国文提供了一张工程量清单结算表。邓晓军在该结算表上签注了爆破方量为160240方。2013年6月28日，长沙县滨湖路基石土石方工程一标通过了竣工验收。因邓晓军一直未与黄国文结算，黄国文向邓晓军索要爆破工程款未果，故诉至原审法院。案件在审理过程中，黄国文、邓晓军均认可长沙县星沙镇滨湖路一标段的爆破工程方量为160240方。双方除《施工包工合同》、《工程结算方式》外未再签订其他补充协议。黄国文主张《施工包工合同》第四项“付款方式：按已爆破方量的50％支付全款，工程完工30日内全部付清”的理解应为邓晓军先支付爆破方量50％的款项，余款在工程完工后30日内付清。邓晓军主张《施工包工合同》第四项“付款方式：按已爆破方量的50％支付全款，工程完工30日内全部付清”的理解为邓晓军只需按爆破方量的50％支付黄国文全部工程款。邓晓军还主张其为黄国文垫付了保险费、代办证费、房租水电费、伙食费、技术、机械费、燃油费等费用共计781219元（不含黄国文的收条16万元）。前述费用原本应由黄国文承担，现邓晓军已代为垫付，故应抵扣邓晓军应支付给黄国文的工程款。黄国文对邓晓军的该项主张不予认可。一审庭审中查实，邓晓军主张的781219元费用中除房租、水电费中少部分费用是黄国文聘请的民工在工地施工过程中花费的之外，其他均是邓晓军自行雇佣的人员产生的费用，大部分费用均无正式票据。黄国文雇请的民工居住的地方由邓晓军自行租赁，黄国文的民工只使用了一部分，其他部分由邓晓军雇佣的人员使用。
湖南省长沙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1.关于双方签订的《施工包工合同》的第四项“付款方式：按已爆破方量的50％支付全款，工程完工30日内全部付清”理解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之规定，双方在《施工包工合同》的第一、二、三项中已对工程地点、工程数量、工程价格作了明确具体的约定，故前述第四项仅限于对付款方式的约定，不涉及结算方式。付款方式的本意就是指付款义务方应当怎样支付工程款，具体而言就是付款义务方应一次付清款项还是分期、分段支付款项。双方在合同中甲方责任一栏也明确了甲方应及时支付工程进度款，邓晓军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也确实支付了一部分款项。双方在之后签订的《工程结算方式》中也约定按一标段的实际方量结算。结合双方的合同前后约定及履行情况，双方签订的《施工包工合同》的第四项“付款方式：按已爆破方量的50％支付全款，工程完工30日内全部付清”的真实意思应为邓晓军先支付黄国文已爆破方量的50%的款项，余款在工程完工后30日内全部付清。2.关于邓晓军应支付黄国文的工程款数额问题。双方签订的《施工包工合同》、《工程结算方式》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履行。双方虽未进行结算，但现双方均认可滨湖路一标段的爆破工程方量为160240立方，根据双方合同约定的按3元／立方计算，邓晓军应给付黄国文一标段工程款160240元×3=480720元，另加双方在《工程结算方式》中约定邓晓军应支付黄国文二标段的人工工资10000元，邓晓军共计应支付黄国文490720元。现邓晓军已支付黄国文160000元，还应支付黄国文330720元。3.关于邓晓军主张的781219元费用能否抵扣其应支付给黄国文的工程款问题。邓晓军主张的781219元费用均系其自行雇佣人员、自行租赁房屋发生的费用，与案件没有关联性。双方在《施工包工合同》、《工程结算方式》中对前述费用的负担并无明确具体的约定，事后也未达成补充协议，黄国文对前述费用均不予认可。邓晓军要求以781219元费用抵扣其应支付给黄国文的工程款的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4.关于邓晓军是否应支付黄国文利息问题。双方在合同中未约定利息，也未约定违约责任。且因爆破工程方量并不是双方确定，而是由第三方确定，才导致双方一直未进行结算，邓晓军应支付给黄国文工程款数额无法确定。黄国文要求邓晓军支付利息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限邓晓军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黄国文一标段工程款320720元；二、限邓晓军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黄国文二标段劳务费10000元；三、驳回黄国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80元，减半收取2640元，由黄国文负担390元，由邓晓军负担2250元。
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黄国文提交的证据工程量清单结算表中注明“爆破、机械挖运石方”160240立方，在表格下方写有“此据由邓晓军拿回给黄国文的，按已爆破测量方1602405方的50％。邓晓军2013年5月4日”，其中“按已”和“的50％”被涂划掉。对于被涂划的字黄国文认为是邓晓军在书写时邓晓军自己划掉的，而邓晓军认为此证据是被黄国文篡改的，原文的意思与合同条款中按50％付全款是对应的。
二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一致。
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为邓晓军应该按工程量清单结算表中注明“爆破、机械挖运石方”160240立方的50％支付工程款还是按100％支付。根据双方的合同约定，付款方式为按已爆破方量的50％支付全款，工程完工30日内全部付清。而黄国文提交的证据工程量清单结算表下方的“此据由邓晓军拿回给黄国文的，按已爆破测量方160240方的50％。邓晓军2013年5月4日”，因“按已”和“的50％”被涂划掉，表达的意思发生了重大变化。黄国文认为被划掉的部分是邓晓军自己划掉的，但黄国文并无证据证明，故该证据只能按被涂划前的原文理解。根据原文的意思及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邓晓军应该按工程量清单结算表中注明“爆破、机械挖运石方”160240立方的50％支付工程款。邓晓军应支付的一标段工程款为：160240×3×50％=240360元，加上二标段的工程款10000元，减去邓晓军已支付黄国文160000元，邓晓军还应支付黄国文90360元。另邓晓军提出其为黄国文垫付了781219元的费用和10000元的办证费用并没有相关的证据证实，邓晓军认为应剔除垫付的费用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一、维持湖南省长沙县人民法院（2013）长县民初字第01516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二、撤销湖南省长沙县人民法院（2013）长县民初字第01516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三、限邓晓军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黄国文一标段工程款80360元；四、驳回黄国文的其他诉讼请求。
黄国文申请再审称：有新证据足以推翻原二审判决，证人李树红的证言能够证明《工程量清单结算表》上邓晓军的签字是自己涂改的，李树红与黄国文的合伙协议及李树红的工程款领条佐证结算应按已完成爆破方量160240计算。二审法院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是错误的，应按已完成的160240立方支付全款。
邓晓军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申请人提出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证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本案按已爆破量的50％计算支付工程符合客观实际。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在本次再审中，申请再审人黄国文提供了三份证据：
1.黄国文与李树红签订的《合伙承包爆破工程包工协议》。拟证明黄国文与李树红之间的合伙关系。
2.李树红证词。拟证明李树红与黄国文合伙事实过程以及《工程量清单结算表》上涂改部分是邓晓军自己涂改的等事实。
3.李树红领条。拟证明从李树红与黄国文两合伙人之间的结算来佐证本案应按爆破方量全额计算。
邓晓军方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上述证据均不属新证据，李树红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证词又系孤证。因此，均不应采信。
本院认为，上述证据并不属于新证据，而李树红无论是黄国文员工或合伙人，均与本案有利害关系，证人亦没出庭，故不能采信。
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并无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焦点是对《施工包工合同》的第四条“付款方式：按已爆破方量的50％支付全款，工程完工30日内全部付清”如何理解。即本案邓晓军应按工程量160240立方的50％还是100％支付工程款。黄国文认为，该条约定的是付款方式，即邓晓军按进度先支付黄国文已爆破方量的50%，余款在工程完工后30日内全部付清。邓晓军认为，该条约定是邓晓军只需支付全部爆破量50%的工程款给黄国文，工程款在工程完工后30日内付清。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案黄国文与邓晓军签订的《施工包工合同》第一条约定了工程施工地点；第二条约定了工程承包数量：按建设施工方的爆破取土方量实方计算；第三条约定了施工价格：按每立方3元计算；第四条约定了付款方式。从文义上来看，第四条明确约定为付款方式，而不是工程量计算标准。所谓付款方式是指工程款如何支付，是一次性支付还是分期支付，分期支付时每期应支付多少，自然不包括工程量计算内容。从整个合同条文排列看，双方已在第二条就工程计量单独作了约定，那就不存在在第四条的付款方式中对工程计量再进行约定。如果合同第四条“已爆破方量的50％”的意思是计算工程量，那么这一项的内容应当列在第二条“工程承包数量”中，而不应列在“付款方式”的内容中。合同约定的甲方责任第4点约定“按规定及时支付工程进度款”。说明双方对工程进度款有明确约定。如果按照邓晓军对合同第四条理解，双方就不存在付进度款。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邓晓军也曾支付了部分工程款。在本次再审中双方当事人也均认可当初约定是按月一结。故当事人之间是存在付进度款的事实。因此，邓晓军对合同第四条的理解不符合合同其他条款的约定，也与合同实际履行不符。另一方面，邓晓军对该条约定的理解也不能做出合理解释。故本案从合同本身及合同履行来看，双方合同第四条约定是属于工程款支付方式的约定，即每次结算按已爆破方量支付50%进度款，剩余工程款在完工后30日内付清。这也符合一般的工程施工结算惯例，即按照交易习惯，先支付部分工程款，工程完工后再支付全部余款。因此，邓晓军提出根据该条约定按照爆破量的50%计算工程价款的理由不能成立。2013年2月8日，双方签订的《工程结算方式》中约定按实际爆破方量结算，并没有约定按已爆破方量50%计算。进一步说明双方对方量计算是按照合同约定第二条即按实际爆破方量全额计算，并不是邓晓军所讲的按照50%计算。另外，邓晓军与建设方结算也是按照爆破方量全额计算，也并没有减半。因此，邓晓军应支付给黄国文的工程价款为合同第二条约定的承包数量乘以合同第三条约定的单价，即160240立方×3元=480720元。黄国文提交的工程量清单结算表的下方邓晓军签字内容中有涂改，两方说法不一。各自均不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其主张。故对于是谁涂改不能确定。因此，不能以此佐证双方同意按已爆破方量50%结算的事实。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部分有误，处理不当，应予纠正。申请再审人黄国文申请再审理由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二十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长中民二终字第0142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湖南省长沙县人民法院（2013）长县民初字第0151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光清
代理审判员 曾 光
代理审判员 欧阳卓
二〇一五年八月十日
书 记 员 林 峰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一百零九条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
第一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