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闽民申136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顺典，男，汉族，1969年9月10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家添，福建凌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子华，福建凌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卢丁金，男，汉族，1965年2月5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化功超，北京观韬（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张永杰，男，汉族，1968年11月25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
一审被告：林妙松，女，汉族，1972年2月28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
再审申请人张顺典因与被申请人卢丁金及一审被告张永杰、林妙松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厦民终字第32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张顺典申请再审称，生效判决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认定卢丁金可以排除人民法院对讼争房产采取的执行措施，属于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应当再审。
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首先，“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是一种客观的、绝对的事实状态。本案中卢丁金仅支付90%的购房款，虽属于支付大部分购房款但不等同于支付了全部价款。《房屋买卖合同》中约定余款10%在办理过户手续后三日内一次性付清，但卢丁金无论是在其提出案外人执行异议期间，还是在张顺典提起本案执行异议之诉的一、二审期间，卢丁金均未将余款交至公证机关提存或交至一审法院暂存款帐户，卢丁金将来是否付清余款属于不确定的事实。生效判决在没有相关证据印证的情况下，直接认定卢丁金交付余款不存在障碍，是错误的。其次，卢丁金与张永杰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虽被另案生效判决确认为有效，但并未确认讼争房所有权归卢丁金，故讼争房所有权尚不确定，不能对抗债权已经确定的张顺典，生效判决优先保护卢丁金的未确定的债权，不符合基本法理。第三，讼争房已于2013年12月10日被一审法院查封，在法律上已经排除了卢丁金实际占有讼争房的可能性。2014年3月11日，即便卢丁金与讼争房所在小区物业办理了房屋钥匙、水电表的移交手续，也因该移交行为属于拒不履行法院协助执行义务的行为，严重损害张顺典的合法权益，该交房行为不合法。生效判决却认定卢丁金交房行为有效，是错误的。同时对协助执行单位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政府侨英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侨英街道办）拒不配合执法部门，妨碍民事诉讼的行为未予处置，却将违法交房的法律后果确定由张顺典来承担，违背了公平、合法原则。退一步，即使一审法院于2013年12月10日向侨英街道办送达民事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后，未在讼争房上张贴封条，直至2014年4月9日才张贴，但由于一审何时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并非张顺典可控制和预料的，一审未及时张贴封条的后果要由张顺典来承担，是不公平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第三人未经人民法院准许占有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或者实施其他有碍执行的行为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据申请执行人的申请或者依职权解除其占有或者排除其妨害”，卢丁金未经人民法院准许占有讼争房，更不应认定其已实际占有讼争房。第四，生效判决未认定卢丁金存在过错，是错误的。1、卢丁金与张永杰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仅体现为具有人身属性的合同权益，拆迁人未将讼争安置房交付给张永杰，张永杰也未取得房屋权属证书，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六款之规定，未依法登记取得权属证书的房产依法不能转让。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同时，张永杰出具委托书给卢丁金，并经公证。从委托内容来看，卢丁金对讼争房的现状以及买卖房屋的风险是完全知晓的，其明知存在前述情况和风险仍违反有关法律规定，对讼争房的买卖及未办理过户登记，明显存在过错，生效判决却认定卢丁金不存在过错，显然错误。2、卢丁金擅自撕毁一审法院封条并进入讼争房装修，该妨害公务行为也应认定其存在过错。卢丁金在本案诉讼期间擅自撕毁一审法院封条并进行装修，该事实在一审庭审中卢丁金已自认，现申请本院向一审承办人调查核实；另外，张顺典与张永杰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即（2013）集民初字第2613号、第2614号］的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执行员在知道卢丁金撕毁法院封条后曾通知卢丁金来做笔录，要求其不得在诉讼期间再次进入讼争房并进行装修，执行员并于2015年8月7日再次张贴封条，该事实亦申请本院向一审法院执行员调查核实。3、二审中卢丁金提供的支付装修款的收款收据，并非正式票据，不能证实何时进行的装修。收款收据上所载的日期“2013年3月12日”，早于《厦门市集美区集体土地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的签订时间，也早于《房屋买卖合同》的签订时间，显然是卢丁金为了本案诉讼而特地伪造的证据，亦存在过错。4、卢丁金以每平方米6000多元的价格购买讼争房，该价款明显低于当时周边商品房的市场价（约每平方米1.3万元至1.5万元），显然不是善意第三人。
二、生效判决遗漏查明并认定2013年12月10日一审查封讼争房的法律效力，是错误的。侨英街道办是受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政府的委托，授权其作为拆迁人与张永杰签订拆迁协议，由侨英街道办代表地方政府负责拆迁工作，办理包括安置房的交付、办理权属登记手续等事宜。讼争安置房未在相关房产管理部门办理初始登记。2013年12月10日，一审向侨英街道办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及民事裁定书是合法有效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采取查封、扣押、冻结措施需要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协助的，人民法院应当制作协助执行通知书，连同裁定书副本一并送达协助执行人。查封、扣押、冻结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送达时发生法律效力。”故讼争房的查封时间应为侨英街道办签收之日即2013年12月10日，不能以法院张贴封条的时间来认定查封时间。
三、生效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如前所述，本案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的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的情形，生效判决适用该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其次，生效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也属适用法律错误。该条适用的前提是不动产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而本案中，张永杰与卢丁金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讼争安置房尚未登记在张永杰名下。即使抛开该事实，本案也不符合能够排除法院执行的情况，因为卢丁金在法院查封前并没有实际占有讼争房、其仅支付90%购房款并非支付全部价款，且卢丁金未将剩余价款按照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生效判决适用该条规定显然错误。
卢丁金提交意见称，生效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正确，张顺典的再审申请无理，应予驳回。
本院审查查明，依张顺典的申请，本院组织的询问中，张顺典确认其主张的一审法院在2013年12月10日将财产保全的民事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送达给侨英街道办时就对讼争房予以了张贴，因被卢丁金撕毁后法院再次于2014年4月9日张贴封条，对此表示除申请本院调查取证外，没有其他证据可提供。至于为何直至2014年4月9日才张贴封条，具体的其不清楚。
卢丁金陈述，本案二审判决后，一审法院在解除查封讼争房时要求其交清购房余款251466元，其已于2016年4月11日交清了款项，并提供了中国建设银行的客户回单以及《福建省厦门市人民法院执行款专用票据》。张顺典质证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这是卢丁金于本案二审判决生效后交付的购房余款，与本案没有关联。
本院经审查认为，一审法院作出的（2014）集执行字第787-1号执行裁定中止对讼争四套安置房的执行，是否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故本案焦点在于生效判决认定卢丁金支付全部购房款、卢丁金实际占有讼争房、卢丁金购买尚未办理产权登记的拆迁安置房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不存在过错，是否存在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
一、关于卢丁金是否支付全部购房款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卢丁金依照其与张永杰于2013年11月7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的约定，已支付了90%的购房款，余款依约应在讼争房权证办理过户手续后三日内一次性付清。因讼争房于此后被一审法院在审理张顺典与张永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即（2013）集民初字第2614号］中作为作为张永杰的责任财产，被一审法院查封、扣押、冻结。卢丁金虽未在执行异议及本案异议之诉期间交清购房余款，但其于本案二审判决后向一审法院交清了购房余款，可认定其有履行《房屋买卖合同》的意愿及能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的相关规定，旨在平衡第三人及申请执行人的利益，在第三人选择继续履行合同，并将尚未支付的剩余价款交付人民法院的可取得财产所有权，人民法院应解除对该财产的查封。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卢丁金已于二审判决后向一审法院交清了剩余购房款，现若仍以其未支付全部价款为由认定可以对讼争房进行查封、扣押、冻结，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的本意。张顺典申请再审主张卢丁金未交付全部价款生效判决适用上述第十七条规定错误，理由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卢丁金是否实际占有讼争房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在审理张顺典与张永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即（2013）集民初字第2614号］中，依张顺典的申请于2013年11月22日作出（2013）集民初字第2614号民事裁定，对张永杰、林妙松价值55.3万元的财产予以查封、扣押、冻结，并于2013年12月10日向侨英街道办送达了上述民事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协助查封、扣押、冻结张永杰、林妙松所有的厦门市集安广场2号楼0906室、1006室、1106室、1808室及其他财产。现无证据表明该查封采取张贴封条或在显著位置张贴公告或在有关机关办理查封登记等方式予以公示。直至2014年4月9日，一审法院才在讼争房上张贴了封条。在目前尚无证据证实卢丁金接收讼争房时已知房屋被法院查封、扣押、冻结事实的情况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三款“人民法院的查封、扣押、冻结没有公示的，其效力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的规定。该次查封效力不得对抗卢丁金，应认定卢丁金实际占有讼争房在法院查封之前。
三、卢丁金因购买尚未办理产权登记的拆迁安置房而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卢丁金与张永杰就讼争房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早于一审法院的查封，且经已生效的（2014）集民初字第1725号民事判决确认该《房屋买卖合同》合法有效。无证据表明本案一、二审诉讼中讼争房未能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系由于卢丁金的过错所致。张顺典申请再审以卢丁金明知讼争房属于安置房、明知张永杰尚未取得讼争安置房的权属证明、讼争房买卖可能存在各种风险等为由，主张在此情况下卢丁金仍与张永杰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存在过错，理由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张顺典申请再审还主张卢丁金擅自撕毁法院封条存在过错，而关于卢丁金在实际占有讼争房后是否存在撕毁法院2014年4月9日封条的行为，属执行程序处理范围，并不影响本案对卢丁金实际占有讼争房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是否存在过错的事实认定。张顺典申请再审虽然还以卢丁金提供的装修款收据所载时间明显有误为由主张卢丁金存在过错，但因装修款收据出具时间有误与卢丁金何时实际占有讼争房并无必然联系，况且，二审亦未采纳该装修款收据。张顺典申请再审还称卢丁金以明显低于周边商品房的市价购买讼争房为由，主张卢丁金并非善意第三人，依据亦不充分，本院不予采纳。
四、关于生效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是否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该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本案一、二审诉讼中，讼争房虽尚未登记在张永杰名下，但2013年10月21日张永杰与侨英街道办签订《厦门市集美区集体土地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时，张永杰即对讼争房享有物权期待权，讼争房属于张永杰的责任财产的事实是确定的。卢丁金作为买受人对上述财产提出执行异议，人民法院依据该条规定审查买受人的权利能否排除执行，在适用法律上并无不当。
五、关于张顺典向本院申请调查取证的问题。张顺典申请本院向一审法官和执行员调查核实有关卢丁金自认撕毁法院封条等事实，因该申请事项属于当事人可自行通过向一审法院查阅卷宗提交相应证据的情形，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七条“符合下列条件之一的，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证据：（一）申请调查收集的证据属于国家有关部门保存并须人民法院依职权调取的档案材料；（二）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个人隐私的材料；（三）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确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其他材料”之规定，故本院对张顺典的调查申请依法不予准许。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张顺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陈建阳
审 判 员 黄晓文
代理审判员 刘云贞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张 涛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再审；不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驳回申请。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九十五条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成立，且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本解释规定的申请再审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再审。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不成立，或者当事人申请再审超过法定申请再审期限、超出法定再审事由范围等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本解释规定的申请再审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再审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