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淮中商终字第001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家时光房地产营销策划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高淳区淳溪镇北岭路17号12幢0003号104室。
法定代表人张立双，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钱亚飞、李净春，江苏天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禧润奥丽特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淮安市淮阴区珠江路167号。
法定代表人孙霞，该公司股东。
委托代理人郁立亚，江苏拓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干家磊，江苏拓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家时光房地产营销策划有限公司（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家时光公司）因与上诉人江苏禧润奥丽特置业有限公司（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禧润公司）商品房委托代理销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淮安市淮阴区人民法院2015年1月12日作出的（2014）淮商初字第008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家时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立双以及委托代理人钱亚飞，上诉人禧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干家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家时光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12月，家时光公司受禧润公司委托，为其销售淮安市淮阴区珠江路环球轻纺博览城（又名大宁百货）商铺。2014年4月，禧润公司曾向家时光公司提前支付过8万元佣金用于发放家时光公司的人员工资。因禧润公司同时找了几家营销商，于是在2014年6月20日，禧润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总裁何继龙代表禧润公司与家时光公司达成《销售调整方案》，明确约定在《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下发后一周内，禧润公司向家时光公司支付60万元人员补贴，并从次月开始连续5个月内每月补助张立双4万元人员补贴。何继龙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即使其无禧润公司的授权，也构成表见代理，故其行为后果应由禧润公司承担；另外，禧润公司还欠付家时光公司佣金50253元。故请求法院判令禧润公司支付家时光公司77.0253万元（60万元＋5个月×4万元﹢5.0253万元－8万元），并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从起诉之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逾期利息。
禧润公司一审辩称：何继龙无权代表公司与家时光公司签订《销售调整方案》；何继龙在禧润公司工作过两三个月，其只相当于公司的文员，其行为不属于履行职务行为；何继龙作为普通工作人员，其行为只具有表见代理的表象，而不具有表见代理的实质要件，禧润公司从未与家时光公司达成《销售调整方案》；《销售调整方案》涉及金额较大，属于公司重大事项，应该由公司特别授权才能得到认可；《销售调整方案》为附条件协议、家时光公司并未达到方案中的“合作团队人数不得少于100人，每月成交量不得低于100万”的要求；《销售调整方案》是以领取《商品房预售许可证》的时间为生效条件的，即使该方案得到禧润公司的追认，其生效时间也应当是2014年7月4日，而该方案因家时光公司与“银茂销售公司”打架而终止，前后也就17天，故该方案不具备履行条件；对家时光公司提前支取8万元及禧润公司尚欠家时光公司5.0253万元佣金的事实，禧润公司予以认可。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2月，家时光公司继受了他人与禧润公司签订的关于销售淮安市淮阴区珠江路“环球轻纺博览城”（又名大宁百货）商铺的协议。在其《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下发之前，家时光公司为该项目做了前期宣传推广工作，该事实可从2014年4月左右禧润公司向家时光公司提前预支8万元人员工资及禧润公司当庭认可尚欠家时光公司佣金5.0253万元的事实得以推知。
因禧润公司又委托案外人“银茂销售公司”为本地销售总代理，故2014年6月20日，家时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立双与禧润公司的何继龙便签订了一份《销售调整方案》，该方案的主要内容是：《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下发一周后，张立双团队即从“案场接待”转为“本地销售和异地销售总代”；张立双自有团队加合作团队总人数不得低于100人，每月成交量不得低于100万元；《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下发后一周内给予张立双团队60万元人员补贴，并从该许可证下发之次月起，按每月4万元标准连续5个月向张立双团队发放人员补贴。该方案何继龙同意并签名，张立双签名。
就何继龙是否有权与家时光公司签订《销售调整方案》协议这一事实，家时光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了禧润公司工商登记资料、禧润公司“公告栏”照片、该公告栏内“10月考勤汇总表”（以下简称考勤表）照片等，以证明何继龙具有代表禧润公司签订《销售调整方案》的权利。其中工商登记资料显示，何继龙之父何德财、黄福保、孙霞为禧润公司股东，其中何德财占股60%；禧润公司“公告栏”照片及“考勤表”照片显示，何继龙为禧润公司总裁。禧润公司一审答辩称何继龙并非禧润公司员工，也非禧润公司总裁和实际控制人，无权代表禧润公司行使权利。在一审庭审中，禧润公司又称何继龙确实在禧润公司工作过两三个月时间，但其只相当于公司的文员，2014年4、5月份就离开公司了；大家称其为“何总”，是因为其父亲是大股东；何继龙的行为只具有表见代理的表象，不具有表见代理的实质要件。原审法院向禧润公司的销售总监张某及公司总经理王慧调查，张某陈述家时光公司所提供的“考勤表”是2013年10月份的，何继龙是总公司的人，一开始就是他负责的，后来被调走了。王慧陈述，何总（指何继龙）是董事长的小舅子，属于委托他过来代为管理一阵子，但几个月前就调走了；与家时光公司纠纷一事，经向何总核实，何总说当时还在洽谈阶段，因为忙就没有报到公司，且调整方案中有人数与成交量要求。上述证据材料经双方当事人当庭质证后能够证明：何继龙具有禧润公司大股东何德财之子的身份；何继龙在2014年上半年，曾负责过禧润公司的经营与管理工作。
2014年7月4日，“环球轻纺博览城”项目《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下发。2014年7月19日，“银茂销售公司”员工殴打家时光公司员工，从而导致再次打架，虽经淮阴公安分局果林派出所处理双方达成了赔偿协议，但禧润公司以此为由解除了与家时光公司之间的委托销售关系，致《销售调整方案》未能得以兑现。
原审法院认为：虽然《销售调整方案》的表现形式并不符合规范性合同文本的要求，但其内容中对于双方的佣金点数、业务范围等的调整以及人员补贴的金额、支付时间等权利义务的约定较为明确，其性质应属于变更事实委托关系内容的书面协议。而所谓的人员补贴，是调整后可能对家时光公司造成不利的一种补偿，应属接受委托事务的报酬性质。
关于何继龙在无明确授权的情况下与家时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立双订立《销售调整方案》协议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行为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构成表见代理必须符合两个条件，一是相对人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二是这种相信是有理由的，即相对人必须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在该案中，首先，何继龙具有禧润公司大股东何某之子的身份，且其担任过禧润公司的负责人，家时光公司也一直与其具有业务上的往来；其次，禧润公司的代理人在一审庭审中先否认何继龙为公司员工，后又认可何继龙在公司从事相当于文员的工作有两三个月时间，禧润公司的陈述显然前后矛盾，也不合情理，更与禧润公司其他人的陈述不相吻合；第三，禧润公司的“公告栏”照片及“考勤表”照片显示，何继龙为禧润公司总裁，虽然禧润公司委托代理人在一审中否认照片的真实性，但配合销售总监及公司总经理的谈话笔录，原审法院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第四，即使如禧润公司委托代理人所言，何继龙于四、五月份就已离开被告禧润公司而无权在六月份与家时光公司签订《销售调整方案》，但也并无证据证明家时光公司对此是知晓的，对家时光公司来说，何继龙的行为惯性和影响也足以产生代理权依然存在的表象；第五，禧润公司委托代理人在一审庭审中也认可“何继龙的所作所为只具有表见代理的表象，不具有表见代理的实质要件”，而表见代理的首要条件正是代理人要具有代理权的表象。故对家时光公司来说，对何继龙与其签订《销售调整方案》的行为已经形成合理的信赖，且主观上并无过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9条的规定，应认定何继龙的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销售调整方案》对禧润公司具有拘束力。
至于禧润公司辩称《销售调整方案》为附条件协议、家时光公司并未达到方案中的“合作团队人数不得少于100人，每月成交量不得低于100万”的要求。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从该方案的内容上看，并不能逻辑地确定此为禧润公司履行给付义务必要的前提条件，何况禧润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家时光公司未达到这一要求，故原审法院对该辩称意见不予采纳。
禧润公司在与家时光公司签订了《销售调整方案》协议后，以其与“银茂销售公司”发生打架为由解除了该协议，导致《销售调整方案》只履行约一个月。在此情形下，若让禧润公司仍依照该方案向家时光公司全额支付所承诺之补贴款80万元（60万元＋5个月×4万元／月），显然不公。但家时光公司毕竟为该方案的履行投入了一些人力和财力，也完成了一定的受托事务，基于商事委托中对合同随时解除权应有所限制的特殊性要求，禧润公司有义务部分履行《销售调整方案》，即向家时光公司支付相应的补贴。为平衡当事人双方的利益，以保证守约方的现实既得利益不因合同解除而损失太多，原审法院参照我国《合同法》第405条规定，并考虑双方约定的履行时间，酌定其金额为20万元。鉴于双方当事人对禧润公司提前支付的8万元与尚欠的5.0253万元没有争议，故其差额2.9747万元可从20万元中予以扣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九条、第四百零五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作出一审判决：一、禧润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后10日内一次性给付家时光公司17.0253万元；二、驳回家时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1503元，由家时光公司负担6503元，禧润公司负担5000元。
家时光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家时光公司对原审法院认定何继龙与张立双签订的《销售调整方案》对家时光公司与禧润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予以服判；2、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应当部分履行《销售调整方案》，补偿上诉人20万元，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3、该《销售调整方案》约定的60万元人员补贴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98条规定的结算条款的效力；4、由于双方在该方案中明确约定“应当在销售许可证下来一周支付”，因此该60万元补贴的支付条件于2014年7月11日即已成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家时光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禧润公司承担。
上诉人禧润公司答辩称：1、家时光公司的销售代理资格已经于2014年7月21日予以解除；2、何继龙与张立双签订的《销售调整方案》并未成立生效和履行；3、即使按照该方案约定，涉案60万元的补贴也是在《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下来一周后给付，并未约定具体给付时间。因此，家时光公司认为的给付条件并未成就。综上，家时光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家时光公司的上诉请求。
禧润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法院认定何继龙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2、原审法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认定家时光公司已履行讼争方案，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家时光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家时光公司承担一、二审案件全部诉讼费用。
家时光公司答辩称：1、何继龙系禧润公司控股股东何德财之子，其在职务上系禧润公司总裁，位于法定代表人和总经理之上；2、禧润公司与家时光公司之间的业务都是由何继龙与家时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立双洽谈，因此即便何继龙在签订《销售调整方案》中没有授权，其行为也应当构成表见代理。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禧润公司上诉请求。
上诉人禧润公司为支持其上诉请求，二审中新提供以下证据：
2014年7月21日禧润公司出具的通告一份，证明禧润公司于2014年7月21日取消了家时光公司的销售代理资格。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家时光公司对上诉人禧润公司所举证据的质证意见：对该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禧润公司是于2014年7月21日取消了家时光公司销售代理资格，但不能证明禧润公司可以免除其在《销售调整方案》中所约定的义务，而且该通告处理结果也是不公正的。
本院对上诉人禧润公司所举证据的认证意见：该通告系原件，且家时光公司对其真实性以及禧润公司于2014年7月21日取消了家时光公司销售代理资格的证明目的予以认可，故本院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可以认定禧润公司于2014年7月21日取消了家时光公司销售代理资格。
二审经审理，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何继龙与家时光公司签订《销售调整方案》的行为是否是职务行为，若不是职务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2、一审判决酌定禧润公司向家时光公司支付20万元是否正确。
本院认为，对于争议焦点一，由于上诉人禧润公司总经理王某与销售总监张某与原审法院谈话笔录中陈述“何继龙受董事长委托代为管理公司”、“何继龙是总公司的人，一开始由他负责”，同时家时光公司一审中提供的禧润公司2013年10月份的考勤表中列明了何继龙是禧润公司总裁，该考勤表也得到了禧润公司销售总监张某的认可，上述证据足以证明何继龙是禧润公司负责人。对于禧润公司主张何继龙于2014年的4、5月份调离禧润公司、其无权在2014年6月份与家时光公司签订涉案《销售调整方案》，对此，本院认为，首先，禧润公司销售总监张某在2014年11月17日与原审法院谈话时明确表示何继龙调离公司约半年时间，该期间与何继龙签订《销售调整方案》的时间并不矛盾，且禧润公司并无证据证明何继龙在签订该方案之前已调离禧润公司；其次，即便何继龙于2014年的4、5月份调离禧润公司，但根据禧润公司2013年10月的考勤表，表明从家时光公司开始为禧润公司销售代理直到何继龙调离，何继龙一直系禧润公司负责人，结合何继龙又是禧润公司大股东何德财之子，其在调离后的很短时间内以禧润公司名义与家时光公司签订《销售调整方案》，并不影响家时光公司对其已经形成的合理信赖，足以构成表见代理，且禧润公司也并无证据证明将何继龙调离情况及时告知家时光公司，原审法院认定何继龙签订的《销售调整方案》对禧润公司具有约束力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对于争议焦点二，家时光公司主张涉案《销售调整方案》中约定的60万元系家时光公司从2013年11月份启动异地销售开始到《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下来一周后为禧润公司进行销售代理而获得的报酬，而禧润公司并不认可，其主张是对工作调整后预付的工作补贴，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根据《销售调整方案》约定“预售证下来一周停止张立双案场接待，转为本地销售和异地销售总代”、“银茂为本地总代”，以及家时光公司在一审庭审中陈述“由于禧润公司把家时光公司的本地销售的案场取消，由家时光公司负责异地销售，且外地的人过来现场接待也划给银茂公司，于是便签订《销售调整方案》，对家时光公司的损失予以补贴”，表明禧润公司在《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下来一周后调整销售模式将会对家时光公司业绩造成不利影响，因此双方签订《销售调整方案》是禧润公司对家时光公司将要发生的不利销售状态进行补偿。由于该方案中明确约定在销售许可证下来一周再改变家时光公司销售代理模式，表明家时光要承受的不利状态在《销售调整方案》签订之前尚未发生，因此该方案约定的人员补贴是对家时光公司销售模式调整后的工作进行的补贴。
其次，由于双方一致认可双方销售代理关系于2014年7月21日解除，因此家时光公司上述不利销售状态持续近一个月的时间，故禧润公司应向家时光公司支付相对应的补偿，而且如果双方销售代理关系未解除而继续正常合作，根据《销售调整方案》约定，家时光公司将会获得禧润公司支付的60万元补贴以及连续五个月的每月4万元人员补贴，为了保证家时光公司可得利益不因合同解除损失太多，且家时光公司对一个月20万元的标准也予以认同，故原审法院酌情认定禧润公司向家时光公司支付20万元的补贴并无不当。
再次，对于家时光公司主张的连续五个月的每月4万元人员补贴，由于《销售调整方案》中约定是从《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下来次月开始给付，但双方未到该许可证下来的次月就解除了销售代理关系，故该连续五个月的每月4万元人员补贴的支付条件已经不存在，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对于禧润公司主张60万元补贴的付款条件尚未成就，本院认为，由于《销售调整方案》约定该60万元补贴的给付时间是《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下来一周以后，应理解为在该许可证下来一周以后的任何时间，现该许可证下来已经超过一周，而且双方已经解除销售代理关系，故禧润公司付款条件已经成就，对禧润公司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家时光公司与上诉人禧润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1503元和3705元，分别由上诉人南京家时光房地产营销策划有限公司负担11503元，上诉人江苏禧润奥丽特置业有限公司负担370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华 林
审 判 员 吴书平
代理审判员 刘 弘
二〇一五年五月五日
书 记 员 嵇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