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延庆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19民初5655号
原告：郑某，男，1960年9月18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原告：康某1，女，1960年6月5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以上二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某（北京市延庆区××镇一街村推荐公民代理人），男，1962年10月22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原告：康某2，男，1984年11月18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原告：康某3，男，1986年11月16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原告:康某4，女，1963年2月28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
被告：康某5，男，1944年3月19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某（被告康某5之妻），女，1952年10月23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被告：康某6，女，1948年12月15日出生，住北京市延庆区。
原告郑某、康某1与被告康某5、康某6法定继承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后，追加康某2、康某3、康某4为原告参加诉讼，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郑某、康某1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某，原告康某2、康某3、康某4，被告康某5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某，被告康某6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郑某、康某1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原告康某1要求依法继承父母所遗留的位于镇×街×胡同×号东院北房5间的25.26%法定份额，即：1.26间北房及对应的院落87.9平方米；2.原告郑某因招婿到被继承人康某和耿某家作上门女婿，且照顾岳母耿某30年并养老送终，故要求依法继承耿某的遗产的11.88%份额，即：0.59间北房及对应的院落41.34平方米。事实和理由：被继承人康某与耿某系再婚夫妻，康某与前妻育有长子康某、次子康某5、三子康某7。耿某与前夫育有一女康某6。诉争房屋建于1972年，康某于1969年去世，故长子康某与本案继承无关。二位被继承人再婚时，次子康某58岁，三子康某73岁，大女儿康某64岁，且均系未成年，故二位被继承人与该3人形成了事实上的抚养和赡养关系。二位被继承人婚后育有2个子女，即：四子康某、次女康某1。康某于1980年去世。四子康某于2003年去世，其妻张树花于2007年去世，二人育有两个子女，长子康某2、次子康某3。耿某于2011年去世。康某7于2012年去世，无子女。上述逝者生前均未留有遗嘱。诉争房屋及院落位于××市××区××镇××街××胡同××号：其中北房5间建筑面积83.16平方米，院落面积348平方米，总计占地面积431.16平方米，系××一街按户批给康某和耿某的宅基地，二人于1972年在该宅基地上建造了诉争房屋。康某去世后，康某5、康某7、康某不停地向其母亲耿某吵闹要求分割房产，耿某只好违背其本人的真实意愿，处分了不属于自己的遗产份额，并暗示康某6、康某1不要在该《分家协议》上签字，且康某6、康某1不同意耿某的分家方案并拒绝在该《分家协议》上签字，被告康某5夫妻以郑某落户问题相要挟，迫使郑某在分家协议上签字，但康某的五个子女和郑某一直都在主张继承遗产的权利，故本案的两位原告依然在继承的诉讼时效之内。康某去世后第二年，原告康某1与郑某结婚，原告郑某系招婿，耿某自1981年至2011年去世之前，一直跟随原告康某1、郑某生活，由夫妻二人照顾耿某的生活起居，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原告郑某、康某1与被继承人耿某共同生活了30余年，尽了很多赡养义务，理应多继承被继承人耿某遗产。2017年1月中旬，原告康某1与被告康某6多次来到被告康某5家要求继承父母遗留的遗产份额，被告康某5以其做不了妻子张某的主为由未答复。故二原告具文起诉，请求人民法院支持二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告康某2、康某3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要求继承诉争房屋中属于父亲康某名下的北房一间半，其他的不参与亦不主张。康某7从生病到去世其也花了不少钱，如果分割康某7名下的房屋也应该有其份额，若按赡养多少分都应该是原告康某2、康某3的。
原告康某4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如果我有继承权，我要求继承相应的份额。如果没有我的份额，我就不主张继承。
被告康某5辩称，不同意原告诉讼请求，原告所述不属实，郑某为落户写了字据，其在××一街有房，为了买楼把房卖了。郑某把耿某赶出去了，没有赡养耿某。被告康某5和康某的两个儿子换了房，并签订了协议，故××镇××街××胡同××号院内后排的五间北房都是被告康某5的。其要求继承属于其相应份额。
被告康某6辩称，不同意原告诉讼请求，希望均分遗产，并提交了书面答辩意见：被告康某6系康某养女，3岁时跟随母亲耿某来到康某家，康某从1977年至1980年去世，所有看病住院的钱都是康某6拿的。康某去世后，耿某一直一个人生活，有时到康某6和康某1家住。被告康某6经常给耿某钱直到其去世，耿某的安葬费也是被告康某6承担的。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原告郑某、康某1向法庭提交××一街村委会证明一份，证明耿某一直跟随康某1、郑某生活，由二人照顾耿某生活起居。原告康某2、康某3对上述证据不发表意见，被告康某6、康某5不认可上述证据。2.原告康某2向法庭提交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复印件一份，证明诉争房屋中北房一间半登记在其父亲康某名下，原告郑某、康某1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不认可证明目的。被告康某6表示对该组证据不知情。3.被告康某5向法庭提交分家单复印件一份，证明房屋分配情况。原告郑某、康某1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不予认可。对此本院予以综合认定。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康某、耿某于20世纪50年代初结婚，二人均系再婚。康某与其前妻育有长子康某、次子康某5、三子康某7，耿某与前夫育有一女康某6。康某、耿某结婚时，康某5、康某7、康某6均未成年，并随康、耿二人共同生活。康某、耿某婚后育有一子康某、一女康某1。康某于1969年左右去世，其妻亦去世，留有一女即本案原告康某4自小随康某、耿某生活。康某于1981年去世。原告郑某于康某去世后不久与康某1结为夫妻,系赘婿。康某于2003年左右去世，其妻于2006年左右去世，二人育有二子即本案原告康某2、康某3。耿某于2010年去世。康某7于2012年前后去世。本案涉及所有逝者均未留有遗嘱。
另查，据原告主张,康某、耿某于1972年左右在××市××区××镇××街××胡同××号东院修建北房五间，即本案系争房屋。1982年，距郑某、康某1结婚不久，在耿某的主持下（至少为知情），康某5、康某7、康某、郑某四人签订分家单，大意：兹有康某之子康某5、宝臣、进臣及招婿郑某因分居另过经队干部中间人共同协商赡养老母每人每年给老人七百工分六月底给三百五十分其余年底给清祖产五间北房康某5分占西头两间其中第二架柁为宝臣进臣各有院子从第二架柁头至南墙以西为跃臣占用门过道伙走东头三间进臣占西一间半宝臣占东一间半东三间之院进臣、宝臣各一半老母若外赁房由康氏哥三负担房钱担水买煤及其它零碎家务重活由康郑四子负担。立此字永为凭证。立字人康某5康宝臣康某郑某中证人肖某郭绍英执笔赵一雄公元一九八二十三。“康宝臣”即康某7。1993年6月，北京市延庆县人民政府为康某颁发《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载明：土地使用者：康某；地址：××一街；图号：278；用地面积：77.19；四至：东至崔留刚，南至道，西至赵元荣，北至道。
本院认为，本案涉及以下争议焦点：一、原告郑某是否为康某、耿某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二、案涉房屋是否为被继承人康某、耿某留有的遗产；三、若案涉房屋不属于康某、耿某的遗产，或案涉房屋全部或部分构成他人的遗产，本案是否必须予以分割。
对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原告郑某不属于康某、耿某的第一顺序继承人。论述如下：考察招婿（赘婿）婚姻制度，不同的历史时期其具体形态及法律上的效果有异。赘婿通常改为妻姓，但亦有未改；有赘婿可以单独继承妻家财产、有与嗣子均分、有的则被排除在继承人范围之外。一般情况，有女无子者可招婿，但“有子有产者之招赘入壻、此系女家父母爱女情深、推及于壻”，“壻”同婿。本案原告郑某，为有子有产者招赘入婿，且未改女姓。原告郑某主张其被迫在分家单上签字，并主张耿某暗示康某6、康某1不要在该分家单上签字，但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且逝者已逝，无法再次作出意思表示，亦不能进行对证。故郑某关于其被迫签字以及耿某暗示康某6、康某1不要在该分家单上签字的主张，合议庭并未形成内心确信。
该分家单的约定符合分家析产传统，其排除赘婿分得家产亦非不可。考察分家析产制度，自“编户齐民”以后，分家析产即成为几乎所有历史上的家庭都要经历的一个过程。若父亲去世，在世的母亲可作为家长，即所谓“家主尊长”可为女性。传统上，公法意义之家的代表通常为男性，即父或子。但在私法意义上家务管理或财产分割，母亲当家并非罕见。故在康某去世的情况下，由耿某主持分家（或知情）、诸子签字或按指纹确认无违传统。惟此时是否应考虑现行民法意义上的继承制度？无可否认分家析产与现代法制中的财产制度、继承制度之间存在一定的紧张关系。固守家庭共有财产制难免导致财产所有权（含使用权）的归属或指向不稳定，但若家庭成员已在共有财产制的基础上进行了分家析产，此后再对已分割的财产重新继承分割，会导致法律关系愈加不稳定甚至引发社会财产状况的紊乱。且本案涉及分家单签订于1982年，其时《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尚未颁布、实施，“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的法律观念尚未完全确立，家庭成员之间同居共财及分家析产的观念较历史上并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故不宜认定耿某处分了不属于自己的财产份额。将分家单视为对家庭共有财产进行了析分约定则较为稳妥。由于郑某自愿在分家单签字，足见其当时不对案涉房屋主张权利，况且传统意义上的赘婿本不必然分得妻家财产。退而言之，即使如郑某所述，其被迫在分家单上签字，导致其没有分得本应分得的财产，但在其岳母耿某生前近三十年，以及逝后很长的时间内，郑某并未向法院请求撤销该分家单。更何况，郑某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提出诉讼请求。该法第十二条规定：丧偶儿媳对公、婆，丧偶女婿对岳父、岳母，尽了主要赡养义务的，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郑某即使尽了主要赡养义务，也并不属于丧偶女婿，故其不能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即应驳回原告郑某的诉讼请求。
对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案涉房屋不属于被继承人康某、耿某留有的遗产。因为，如本判决上文所述，案涉房屋已于耿某生前在康某5、康某7、康某诸子之间进行大致平均的分割，符合分家传统的原则：其一，父母在世时或者去世后均可分家，父亲去世后，母亲可同意分家；其二，实行平均分配原则。即诸子平均析分且以房为析分单位，将家产分成按兄弟人数（大致）平均分成数份，每人各得一份。分割后的房屋成为康某5、康某7、康某各自（家庭）的财产。本案涉及的分家行为距今已三、四十年，人事几经变化，继承人或已成为被继承人，案涉房屋之土地或另经政府发证，房屋或许经过互换、交易，如果用现行继承法对当时的分家行为进行规范调整，认为该分家行为不当剥夺女儿的继承权，进而重新分割，于风俗、情感以及现实可行性上均存在明显障碍。进一步考察建国后的法律制度，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四条规定：父母子女有互相继承遗产的权利。自1981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八条规定：夫妻有相互继承遗产的权利。父母和子女有相互继承遗产的权利。其时，婚姻法虽然规定了父母子女有相互继承遗产的权利，但不能排除案涉房屋作为家庭共有财产进行析分之可能。即使将案涉房屋认定为康某、耿某夫妻共同财产而非家庭共有财产，在康某去世时，可进行（假设的）析分：其中50%份额的房屋属于康某的遗产，另外50%属于耿某的财产。由于分家时耿某知情，虽然原告郑某、康某1主张耿某违心处分财产但没有证据证明，且耿某本人生前并没有提出撤销分家单，故无论将其理解成传统意义上的分家还是现代民法意义上的赠与，耿某对于自己50%份额的房屋处分均为有效。康某留有50%份额的房屋属于遗产，但其去世后三十多年并没有继承人因此提起诉讼，一些当事人还对部分房屋进行处分，而其他当事人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其对该处分即时提出异议或因而寻求诉讼解决纠纷。且继承法明确规定：继承权纠纷提起诉讼的期限为二年，自继承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犯之日起计算。但是，自继承开始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不得再提起诉讼。因此，本院决定驳回原告康某1、康某4关于分割康某、耿某遗留案涉房屋的诉讼请求，对于被告康某5、康丽珍相应的主张亦不予支持。
对于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即使案涉房屋部分构成他人的遗产，本案亦非必须予以分割。在本案中，被告康某6希望均分遗产，但并未明确均分谁的遗产，从其主张的事实与理由推断，其应主张分割康某、耿某遗留的遗产。原告康某2、康某3提出如果分割康某7名下的房屋也应该有其份额。如本判决上文所述，案涉房屋已经部分归属于康某7，在本案当事人提出康某7已去世且未留有子女的情况下，是否需要对康某7分得的相应部分房屋作出分割？本院认为在本案中可以不进行分割，理由如下：其一，本案属于纠纷案件，而非非讼事件，本案与分割康某7遗产的（假设）案件在诉讼标的、诉讼请求以及当事人（继承人）上均存在差异，且两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关联，故本案判决即使构成终局判决也不对分割康某7遗产的请求形成既判力；其二，本案涉及主要事件发生的时间已久，且当事人之间的争议较大，本庭履行职权探知，追加原告并经多次庭审，基本事实虽已查清，但一些继承人的具体死亡时间等问题仍有不明，若再就分割康某7遗产进行裁判，势必仍需调查，即查明康某7的继承人范围以及其分得的部分房屋是否构成其遗产，如此可能造成本次诉讼过分迟延；其三，即使康某7分得的案涉部分房屋构成其遗产，亦无法确认康某7未留有其他遗产，而仅就该部分房屋作为康某7的遗产进行分割，不仅不能保证诉讼更为经济或者一次性解决康某7的遗产纠纷，还有可能引发其他争议。同理，对于康某分得的部分房屋，在本案中亦不予分割。即，对于原告康某2、康某3的诉讼请求，本院在本案中不予支持。
需要指出的是，本案判决并非不维护（出嫁）女儿的继承权。相反，正是重视保护女儿的继承权，才需要她们及时主张权利，以便法院能有效处理纠纷，维护家庭、社会财产状况的稳定。另外，只有完善农村不动产登记、改革家庭共有财产制度，才能从根本上消除分家析产传统对现代法治以及司法实践造成的影响，也有利于维护儿女真正平等的继承权。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八条、第十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郑某的诉讼请求；
驳回原告康某1的诉讼请求；
驳回原告康某2、康某3、康某4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210元，由原告郑某、康某1负担70元（已交纳），由原告康某2、康某3各负担70元（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陈小红
人民陪审员 李 园
人民陪审员 耿万利
二〇一八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夏昕光
书 记 员 王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