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58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静春，女，1963年2月13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建刚，北京若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雪，北京若木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艳华，女，1954年1月2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海峰，北京京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政府房屋征收办公室，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西安门大街115号。
法定代表人：谭玉梅，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单良，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静春因与被上诉人张艳华、原审被告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政府房屋征收办公室（以下简称西城征收办）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122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静春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驳回张艳华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判令由张艳华负担。上诉主要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张艳华被拆除的自建房并无合法建造手续，属违法建筑，一审法院判决赔偿损失缺乏依据。二、西城区人民政府确定该争议地块房屋为依法征收范围，张艳华不能再居住使用，而张艳华的违法自建房不包括在征收范围内，不应创设扩大征收范围。三、一审为侵权纠纷，判令我方有过错而赔偿张艳华损失不当，即使存在过错也应是共同过错，张艳华也有过错，应分担责任。本案应为征收合同纠纷。且不应该适用过错推定原则。
张艳华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李静春的上诉意见。一、涉案房屋虽然是无证房屋，但并未被确认是违法建筑，且拆除自建房屋时征收单位也给了补偿款。二、我方房屋和室内物品被强拆破损，李静春及西城征收办没有给我方发出任何腾房通知和催告。三、一审根据生活常理酌定的20万元赔偿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且李静春在政府对我方房屋进行拆除时存在严重过错，趁我离京期间向西城征收办指认我方自建房为拆除范围，故应承担侵权责任。
西城征收办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李静春的上诉意见。一、签订房屋征收协议的主体是公房承租人，这是不允许转租自建的，且我方只能和承租人签订协议。二、征收是政府的行政行为，我方已经提前在拆迁范围处张贴了公告，告知当地群众征收补偿方案等。三、依照征收补偿政策对于自建房并不是有房就补偿，而是在有正式房屋的情况下才能给予补偿，李静春对现场情况比我方更了解，其家属在现场指认了相关房屋，我方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张艳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李静春、西城征收办共同赔偿我方位于北京市西城区×××66号自建房损失27万元及被搬走的物品损失10万元，并由李静春、西城征收办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北京市西城区×××66号1号原系李静春承租的公房，总使用面积19.18平方米。张艳华自1979年开始居住上述房屋并将户籍迁入×××66号，并曾就上述房屋向李静春家庭交纳房租。2016年3月7日，西城征收办、光源里棚户区改造项目部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李静春签订《西城区光源里棚户区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约定：“被征收房屋为西城区×××66号1，建筑面积25.57平方米，被征收房屋在册户籍情况：户主刘宽饶，之女李静春。被征收房屋评估价值1727086元，其中：扣除重置成新价款后的补偿价值1706550元、重置成新价14728元、装修设备及附属物5808元。甲方支付乙方征收补助及奖励费合计1948614.16元，其中包括：搬迁费1022.8元，综合困难补助844753.53元、移机费1335元、提前搬迁奖255700元、平房住宅困难补助675802.83元、工程配合奖100000元、无自建房或自行拆除自建房的奖励70000元。”2016年3月31日，李静春签署交房验收单，确认将上述被征收房屋及自建房5间交予征收实施单位。本案庭审中，张艳华称前述被征收房屋东侧一层共有自建房三处，一层为两间独立的自建房和过道，其在此之上搭建了二层的自建房。李静春称1995年时一层有自建小煤房一间，后改建为侧房三间，改建人不清，二层系张艳华自行搭建，同时表示其自2014年要求张艳华腾退房屋，2016年初张艳华将正房向其交付，但未交付自建房。
一审法院另查，2016年4月2日，前述自建房被拆除。西城征收办及李静春称拆除时自建房内没有物品，张艳华则称自建房内有其财产，并在本案诉讼中向法院提交了财产清单（清单中列有家电、家具、生活用品、衣服、首饰、酒类等64项物品，未附票据或其他证据材料）。2016年4月3日、4月5日，张艳华的女婿及张艳华分别向公安机关报警称其自建房及屋内物品被违法毁坏，公安机关出警后未对相关事实作具体认定，告知张艳华其反映的问题属于民事纠纷。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综合本案在案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可以确认，在李静春承租的公房一侧有张艳华搭建的自建房，二层自建房经双方确认为张艳华搭建，就一层自建房，李静春虽称搭建人不清，但其确认的改建时间在张艳华居住期间，在排除由李静春一方出资改建的情况下，应推定为搭建人为张艳华，鉴于李静春确认虽经其主张腾退但张艳华交付正房后一直未向其交付自建房屋，因此应确认在自建房被拆除时的占有人为张艳华。现张艳华搭建并占有的自建房被拆除，其自建房的建筑材料及屋内物品的损失应当得到相应赔偿。根据交房验收单的记载，上述自建房系李静春交予征收实施单位，西城征收办作为征收主体在被征收人确认交付房屋后实施的拆除行为并无过错，故西城征收办不应对此承担责任。李静春在向征收实施单位交付房屋时未与张艳华达成一致，且其虽称自建房拆除时屋内并无物品，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故其需对此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需要指出的是，张艳华在被征收范围内仅有自建房，并无正式所有或承租的公房，故其所主张的自建房的损失不能按照被征收的标准予以确定；鉴于目前自建房早已拆除，亦无法对建筑材料的实际价值进行评估，法院只能根据本案情况酌情予以确认；此外，其主张的屋内物品损失，由于缺乏相应票据佐证实际物品的存在，故对其屋内物品的损失，法院参考一般生活所必需酌情确定赔偿数额。判决：一、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李静春赔偿张艳华在北京市西城区×××66号的自建房建筑材料损失及屋内物品损失二十万元。二、驳回张艳华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当庭予以确认。另，各方均认可在一审判决后，张艳华就其主张西城征收办的行政行为违法一节已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目前该案仍在审理中。经本院主持调解，各方最终未能达成一致的协商意见。经询，西城征收办称在拆迁过程中对相关房屋内财产并未登记，亦未就清理的过程摄像拍照，不了解张艳华主张的财产情况。李静春亦不能提供上述证据，且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张艳华曾于事先就后来被拆除的自建房达成相关协议或曾通知张艳华到达现场。双方亦认可并无相关房屋管理部门认定张艳华主张的自建房为违法建筑。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之焦点即本案中张艳华主张的损失是否应由李静春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首先，张艳华自建住房在被拆除之前未得到拆迁征收补偿。李静春与拆迁方签订了交接单和拆迁协议，后前述房屋系根据李静春之夫现场指认而被西城征收办拆除的。根据现有证据材料及当事人陈述，李静春认可在拆除前其未通知张艳华，其认为张艳华知晓公告事宜，经核，经一审质证的证据中照片上显现的公告内容和征收办对公告的陈述均未反映出该公告包含最后清退确切日期。故李静春作为与房屋征收拆迁部门签署协议的一方，在签订协议前应就自建房情况充分反映并就房屋补偿事宜交涉清楚，并应在拆除房屋前明确告知在此居住的张艳华，以作好必要的腾房准备。如张艳华对此存有异议，则李静春亦应与之充分沟通协商或另行解决。李静春不能举证证明张艳华在诉争房屋被拆除之时在场，亦不能证实张艳华与李静春或征收办曾就房屋拆除一节达成协议，或其曾通知张艳华到达拆除现场，现其在张艳华并未在场的情况下作为公房承租方向房屋拆迁征收部门指认房屋并致完全拆除确属不妥。故李静春对张艳华之房屋在上述情形下被拆除存在过错。另一方面，鉴于西城征收办拆除涉诉自建房之时并非其向该地区公众告知搬离腾退的最后期限，在未核实清楚上述房屋权属或建造情况的前提下直接拆除了所有自建房，且未能提供拆除过程的相关视听资料，亦未就是否存留财产及具体情况登记备查，作为实际行为人存在共同过错。需要说明的是，本案中审理的是侵权纠纷，系民事诉讼范畴，各方当事人现所涉行政诉讼主要审查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两者适用法律和就法律后果的判断并不存在必须互为前提的逻辑关系，故本院对民事纠纷的处理并不妨碍各方在行政诉讼中依法主张权利。本院认为，本案中一审法院判决确定的责任主体不当，西城征收办应基于上述共同过错而与李静春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对此，本院在二审判决中予以纠正。
此外，关于李静春提出一审适用法律错误问题，经审查，一审法院在审理中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对本案争议问题予以裁判确属适用法律错误，基于证据的认定和优势证据的确立而形成对案件事实的判断，其适用法律的起点仍然是诉讼请求权的基础，而非将过错推定原则扩大适用于这样的认证过程。本案系一般侵权案件，且事实清楚，过错方侵权行为确证，仍应适用过错原则。但此结论并不导致本院对责任主体认定的改变。
其次，关于赔偿数额一节，根据现有的证据材料中拆迁合同并结合当事人陈述之内容，在征收办与李静春所签订的协议中虽有对自建房等之补偿，但并未明确该自建房是否包括张艳华之自建住房，李静春称张艳华所建住房系违法建筑，不应获得补偿，但就上述主张未能提供证据予以佐证。双方亦认可并无相关房屋管理部门认定该房屋为“违法建筑”，同时，在本院审理中，经询，西城征收办称李静春与其所签订的协议中包括所有院内自建房的补偿。且经询，各方均确认被拆除房屋内物品已无法查找。张艳华未与征收办签订协议，其自建房的损失不能按照被征收的标准予以确定，亦无法对灭失物的建筑材料进行价值评估，对其屋内物品的损失亦只能根据一般生活水平和需要酌定，李静春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相反证据证明其质疑与反驳，鉴于此，本院认为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的赔偿数额适当，考虑了本案的实际情况。李静春此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因本院对责任主体予以改判，故案件受理费亦将由西城征收办、李静春按相关规定依法负担。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12286号民事判决；
二、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李静春赔偿张艳华在原北京市西城区×××66号的自建房建筑材料及屋内物品损失共计20万元，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政府房屋征收办公室就上述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三、驳回张艳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850元，由张艳华负担2550元（已交纳），由李静春负担215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由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政府房屋征收办公室负担215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李静春负担2150元（已交纳），由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政府房屋征收办公室负担215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洋
审 判 员 郭文彤
审 判 员 马兴芳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李靖元
书 记 员 孟董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