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4）淄刑一初字第16号
公诉机关山东省淄博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施某某，个体。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3年5月14日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20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淄博市看守所。
辩护人杨涛，山东正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杨某某，个体。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3年5月14日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20日被取保候审。
辩护人孙书国、孙元娇，山东泰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淄博市人民检察院以淄检公刑诉（2014）19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施某某、杨某某犯故意伤害罪，于2014年3月4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审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淄博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苏政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施某某及其辩护人杨涛、被告人杨某某及其辩护人孙书国到庭参加诉讼。期间，经报请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淄博市人民检察院指控，2013年5月14日8时许，被告人杨某某得知其在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天乙村的工地有人拉电闸不让施工，遂与被告人施某某等人来到工地，被告人杨某某因施工款项支付问题与沈某某发生撕扯，被告人杨某某用手扇打沈某某面部后，被告人施某某上前猛踹沈某某腹部一脚，致沈某某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沈某某系在患有白血病并发巨脾症的基础上被钝性外力作用致脾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案发后，被告人杨某某在明知沈某某系其与被告人施某某殴打致死的情况下，仍故意做假证明包庇被告人施某某，并唆使被告人施某某作虚假供述，唆使现场目击证人翟某某、张某某作假证明包庇被告人施某某的罪行。
针对上述指控，公诉人当庭讯问了被告人施某某、杨某某，宣读出示了户籍证明等书证，证人翟某等人的证言、被告人施某某、杨某某在侦查阶段的供述和辩解，被害人沈某某的法医学尸体鉴定书等鉴定意见等证据。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施某某、杨某某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死亡，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二款的规定，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被告人施某某供认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无辩解意见。
其辩护人认为，被害人沈某某长期患白血病后脾巨大，一般稍强的作用力等诱因均可导致破裂出血，是一个具有潜在危重疾病的特异体质病体。被告人施某某实施的是一般殴打行为，而不是刑法意义上的故意伤害。其行为与被害人死亡结果之间既不是直接必然的因果关系，也不属于相当的因果关系，二者之间是偶然的因果关系；被告人施某某主观上无故意伤害或致人死亡目的，由于不能预见的原因介入引起的意外事件。
被告人杨某某供认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但辩解其未纠集被告人施某某殴打被害人。其辩护人认为，被告人杨某某没有击打被害人沈某某腹部，没有指使其他任何人参与殴打沈某某，沈某某死亡对被告人杨某某来说带有意外性，很大因素在于其自身患有白血病并发巨脾症。因此，杨某某的行为不构成故意伤害罪。被告人杨某某在事后告诉施某某等人不要说施某某踢了沈某某，其主观动机和目的是为了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不连累施某某。沈某某夫妇为了工程款采用非常武断和危险的拉电闸方式，对本案的发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杨某某在案发后积极将沈某某送医院抢救并垫付抢救费用，并在医院等候警方来处理，愿积极赔偿沈某某亲属损失。建议对被告人杨某某宣告无罪。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杨某某承接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天乙村沿街公建房外墙工程后，由张某某承包施工，张某某又将其中部分大理石外挂工程转包给沈某某施工。2013年5月14日7时许，沈某某因其承接工程施工完毕后尚有部分工程款未结算，即让其妻子何某某将工地电闸拉断欲迫使被告人杨某某尽快结算工程款。当日8时许，被告人杨某某得知此事后，与被告人施某某来到工地，被告人杨某某因施工款项支付问题与沈某某发生争执，并用手扇打沈某某面部一下，被告人施某某踹沈某某腹部一脚，因沈某某受伤后腹痛严重，被告人杨某某安排司机送沈某某到医院就诊，后沈某某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沈某某系在患有白血病并发巨脾症（脾脏重量达到正常脾重的30倍）的基础上被钝性外力作用致脾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案发后，被告人杨某某谎称是其打伤沈某某，故意做假证明包庇被告人施某某，并唆使被告人施某某作虚假供述，唆使现场目击证人翟某某、张某某作假证明包庇被告人施某某的罪行。当日11时及18时许，被告人杨某某及施某某被公安机关分别抓获。本院审理期间，被告人杨某某、施某某与被害人沈某某亲属达成民事赔偿协议并取得被害方的谅解。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一）证人证言
1、何某某证实：2013年5月13日，我丈夫沈某某找张某某谈工程款结账未成，次日，沈某某让我把工地的电闸关了，想以此来要求张某某给我们结账。我将电闸关了不久，张某某的老板杨某某坐车来到工地后朝沈某某脸上打了一下，具体是扇了一巴掌还是打了一拳没注意，之后杨某某还抓沈某某的胳膊，我就上去拉架并与杨某某理论时，听到沈某某在我身后喊“哎呦”，我回头见沈某某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很难看。我知道沈某某被打了，就对杨某某说“我老公身体不好，你不能打他”。在我要求下，杨某某让与他一起来的一个人开车将沈某某送往医院，后沈某某经抢救无效死亡。另证实，沈某某患有白血病已经九年了，每天都要吃药。
2、何某甲证实：案发当天早上，因张某某不给结算工程款，我姐何某某将工地上电闸关了。8点左右，杨某某领着三四个男子坐车来到工地后，杨某某打了我姐夫沈某某腮部一拳，一个男子踹了沈某某腹部一脚，之后沈某某捂着腹部蹲坐在地，脸色发白，好像很难受，喊着“疼、疼”。后杨某某安排人开车将沈某某送往淄博市职业病防治院进行抢救，后转院至淄博市中心医院，中午，沈某某经抢救无效死亡。
3、谌某某、翟某、翟某某、张某某证实的案发经过与何某甲的证言内容基本一致。
4、刘某证实：案发前一天，我大学同学施某某打电话说要来淄博找几个同学聚聚，当晚同学聚会时，与施某某同来的有他的朋友杨某某和一个司机。
上述证人证言证实，案发前一天，被告人施某某才来到淄博，次日，被告人杨某某到案发现场扇被害人沈某某面部一耳光，同去的施某某踹了沈某某腹部一脚。
（二）勘验检查笔录、辨认笔录
1、淄博市公安局张店分局出具的（张）公（刑）勘（2013）K3703031000002013050063号现场勘验检查记录及现场方位示意图、拍摄现场照片证实，现场位于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天乙村沿街公建工地院内一东西水泥路上。现场方位图及照片经公诉人当庭出示，二被告人确认为案发现场状况。
2、辨认笔录证实，何某甲、谌登财、翟某、翟某某辨认出被告人施某某就是踹沈某某腹部一脚的男子。
（三）鉴定意见
淄博市公安局张店分局刑事科学技术大队出具的张公（刑）鉴（尸）字（2013）86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证实，1、根据尸表检验，尸体呈贫血貌，解剖内脏各器官均呈贫血貌，脾脏脾门及脾前缘脏面分别见挫裂伤，脾脏周围被凝血块包绕，腹腔内积血约3000毫升，系脾脏破裂致失血性休克死亡。2、沈某某左腹部见7.0×5.0cm皮下出血区，左季肋区见5.0×3.0cm肋间肌肉出血，脾脏脏面见两处挫裂伤，其损伤特征符合左腹部、左季肋区遭受钝性外力作用所致。3、死者沈某某患白血病8年余，解剖检验见脾脏巨大，重4.5Kg，1／2位于左季肋缘下；病理检验符合慢性髓系白血病，并累及脾脏、肝脏，形成巨脾症，脾脏失去正常结构。正常脾脏重约0.15Kg左右，在肋弓下不能触及且质软而脆，受外力作用易破裂，沈某某长期患白血病后脾巨大，脆性增加，占据大部分左上腹腔且失去肋弓保护，在左腹部遭受钝性外力作用时极易导致脾脏破裂。沈某某系在患有白血病并发巨脾症的基础上被钝性外力作用致脾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
该鉴定意见证实被害人沈某某除自身患有疾病外，其左腹部受伤与死亡有关。
（四）书证
1、淄博市公安局张店分局《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证实，2013年5月14日8时20分许，公安机关接到何某甲电话报警后受理本案并立案情况。
2、公安民警出具的抓获经过、发破案说明证实，2013年5月14日8时20分许，公安人员接何某甲电话报警后，经现场调查走访得知，伤人者系天乙村工地施工方老板杨某某及另一名男子。11时许，民警在淄博市中心医院急诊室发现并依法口头传唤至张店刑侦七中队进行讯问。当日18时许，公安人员将施某某抓获归案，经说服教育，施某某交代了用脚踹沈某某腹部的犯罪事实。
3、公安机关出具的鉴定意见通知书证实，本案相关鉴定意见已分别告知被害人沈某某家属及被告人施某某、杨某某。
4、公安机关出具的户籍信息证实，被告人施某某出生于1979年10月14日，被告人杨某某出生于1976年9月20日，作案时均已达到完全刑事责任年龄。被害人沈某某出生于1969年8月15日。
5、莱州市公安局莱公（行）决字（2008）第7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证实，2008年1月18日，被告人施某某因殴打他人被莱州市公安局行政拘留三日。
6、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提交并经开庭质证的户籍身份证明证实，各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与被害人沈某某的亲属关系。
7、调解协议书、谅解书、附带民事调解书及赔偿收据证实，被告人杨某某及被告人施某某亲属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达成赔偿协议，支付赔偿款70万元并取得谅解。被害人亲属建议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对被告人施某某适用缓刑，同时不追究被告人杨某某的刑事责任。
（五）被告人供述
1、施某某供述：2013年5月14日7时许，我在宾馆听老乡杨某某接电话说有人在工地上拉电闸不让干活。之后我和杨某某吃饭后开车到了天乙村杨某某的工地，我和司机在车边说话，杨某某在车附近和一个中年男子争论了几句就撕扯起来，我和司机跑过去时，一个妇女领着三四个男工人过来殴打杨某某，我和司机赶紧上前拉架，这时我感觉后边有人抓我衣领子，我转身就踹了那人一脚，然后看到那人就是一开始和杨某某理论的男子，那个男子就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后那妇女说男的有病，杨某某就安排司机将这名男子送医院去了。中午，杨某某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人死了，别承认动手打人”。当晚17时许，我被公安人员抓获。
2、杨某某供述：2013年5月14日7时许，我工地的工人给我打电话说老沈（指沈某某）可能是因为工钱的事把电闸给拉了。我准备去工地，我朋友施某某说和我一起去，然后司机翟某某开车拉着我俩吃完早餐直接去了工地。在工地，我问老沈为什么拉电闸并和他争吵起来，当时我越说越生气，就打了他一巴掌，他就要上来也打我，这时施某某过来踹了老沈肚子一脚，之后老沈就捂着肚子慢慢地坐在了地上。这时老沈的妻子跑过来要打我，被我的司机给拉住了，她就大喊说老沈有病别打他，我看到老沈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很痛苦，我怕出事，就叫司机拉着他去医院看病，并给了同去的张某某一张银行卡。后来在医院得知老沈死了，我就告诉翟某某和张某某，如果公安局问，就说是我打的人，不要牵扯到我的朋友。
上述两被告人供述与证人证言、鉴定意见书等证据相互印证，供证一致。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根据证人证言、辨认笔录、尸检鉴定意见以及被告人施某某、杨某某的供述，被告人施某某的踢踹行为与被害人沈某某受伤死亡具有刑法意义上的直接因果关系。但根据尸检鉴定意见，被害人沈某某系患有白血病并发巨脾症的特异体质人员，被告人施某某虽实施了踹被害人沈某某腹部一脚的行为，但在不知道被害人沈某某具有特异体质的情况下，其主观上对被害人沈某某死亡的严重结果既不是希望也不是放任，客观上仅踹了一脚，行为有所节制，综合全案情况不应认定属于故意伤害行为。但被告人施某某作为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应当预见自己踢踹被害人腹部行为可能会对被害人造成危害后果，却因疏忽大意没有预见，造成被害人沈某某死亡结果的发生，依法应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被告人杨某某与被告人施某某在案发前无实施伤害行为的共谋，在案发现场杨某某与沈某某发生争执并扇打沈某某一耳光后，杨某某并未指使施某某实施踢踹行为，其扇打耳光行为与沈某某死亡结果无直接因果关系，案发后，杨某某主动拿出银行卡给司机用于支付医疗费用并安排司机送沈某某去医院，也表明杨某某对被告人施某某所实施行为的主观态度。故被告人杨某某行为不构成故意伤害罪。但被告人杨某某在案发后指使张某某、翟某某隐瞒被告人施某某踹被害人沈某某一脚的犯罪事实，并且自己对此也作虚假供述，意图包庇被告人施某某罪行，其行为构成包庇罪。
本案系因被害人沈某某为追索工程款私拉工地电闸，被告人杨某某到达工地后双方均不冷静，情绪失控引发，鉴于被害人沈某某死亡既有被告人施某某施害行为，又有其自身身患重病等因素，同时考虑到被告人施某某的施害行为有所节制，在本院审理当中能够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的经济损失并取得他们的谅解，认罪悔罪态度较好，对其适用缓刑不致再危害社会，可对其酌情从轻处罚并适用缓刑。
被告人杨某某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经济损失并取得谅解，确有悔罪表现，其包庇犯罪情节较轻，宣告缓刑对其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可酌情对其包庇犯罪从轻处罚并适用缓刑。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第三百一十条第一款、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五条、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第六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施某某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二、被告人杨某某犯包庇罪，判处拘役六个月，缓刑一年。（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本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赵 磊
审 判 员 张 宏
代理审判员 张增娇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孙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