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深中法民终字第26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庄香。
委托代理人林某，广东逸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庄小如。
委托代理人何某，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黄灿廉（英文姓名：WONGCHANLIN）。
委托代理人廖青华。
上诉人庄香为与被上诉人刘若桃、第三人黄灿廉婚约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2）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刘若桃与第三人黄灿廉为母子关系。第三人与被告之间原为情侣关系，并准备结婚。原告陈述，应第三人要求购买婚房所需，且由于第三人未在中国大陆开设人民币账户，原告于2011年10月13日通过加拿大特快汇款有限公司将人民币747600元分成两笔各373800元，分别转账至被告在工商银行布吉支行开立的622202400005102XXXX账户和农业银行布吉支行开立的622822012400336XXXX账户。被告认可收到上述转账金额，并确认上述款项是其未婚夫即第三人黄灿廉委托他人转账，并授权被告使用的，但不清楚汇款人是谁。被告在庭审时陈述，收到的上述款项中60万左右作为首期款购买了位于深圳市龙岗区布吉街道和谐家园X栋X座XX号房产（房产证号码：60005XXX**，登记价149万元，产权人为被告），余款用作结婚的准备费用及第三人的生活费等。后由于被告与第三人未能结婚，原告及第三人遂向被告追讨上述款项无果，因而诉至原审法院。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由于黄灿廉与本案处理结果有利害关系，因此追加黄灿廉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原审法院另查，被告在庭审时陈述已经归还第三人10万元，提交的证据为其2011年11月6日在工商银行现金取款的业务回单以及电话录音资料。第三人对收到原告归还的10万元予以认可，但反驳称其曾于2011年9月14日向被告转账242524.54元，并提交了一张由加拿大特快汇款有限公司在该日转账人民币242524.54元至被告农业银行布吉分行62282201240033XXXXX账户的《特快汇款委托单》复印件；第三人陈述，被告向第三人归还的10万元，并不是归还其母亲转账的款项，而是归还其转账给被告的242524.54元中部分款项。被告对第三人的上述陈述不予认可。此外，在审理过程中，原告申请诉讼保全，原审法院遂作出保全裁定，查封了被告位于布吉和谐家园X栋X座X房产（房产证号60005XXX**）。另外，被告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也提出了管辖权异议，原审法院裁定予以驳回后，被告不服，上诉至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30日作出（2012）深中法立民终字第734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被告对管辖权裁定提出的上诉。上述事实，有各方当事人当庭陈述、举证、质证等情况为凭。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认可其工商银行以及农业银行账户合计收到747600元转账款项，并认可是第三人委托他人代转的款项。根据审理查明的情况，可以确定是原告接受其子即第三人的委托汇款给被告，用于二人购买婚房等开支。因此原告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被告要求返还财产，不符合法律规定，本案纠纷实为婚约财产纠纷。原告将上述款项转账给被告，其目的是支付第三人和被告结婚购房等开支，被告因此获取的利益应属于“彩礼”的一种形式，由于被告与第三人最终未能登记结婚，原告要求被告返还上述款项，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被告已归还第三人的10万元，原审法院认为，被告并不认可曾收到第三人转账的242524.54元，而第三人提交的《特快汇款委托单》复印件，因证据形成于国外，未经过法律规定的认证程序，对其证明力原审法院不予认定；另外，第三人反映转账给被告的242524.54元不是本案所涉法律关系的内容，本案不能对上述款项作出认定和定性，第三人对此可另行主张权利。因此，应当将被告已返还的100000元从原告转账给被告的747600元中扣除，被告实际只应归还647600元。原审法院对原告过高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至于被告称原告诉讼主体不适格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款项是由原告直接支付给被告，原告向被告主张上述款项的权益有事实依据，且第三人在庭审时也同意由原告直接向被告主张权益，因此，原审法院对被告关于原告起诉不适格的主张不予支持。本案原、被告及第三人均非大陆居民，但由于原告汇款至被告账户为大陆地区的银行账号，且本案已经采取了诉讼保全措施，查封了被告在我市的房产一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由原审法院管辖符合法律规定。由于双方当事人没有约定适用的法律，因此按“最密切联系”原则，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法律处理本案纠纷。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八条、第二百四十一条、第二百四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庄香应当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退还原告刘若桃人民币647600元。二、驳回原告刘若桃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276元、保全费4258元，合计15534元，其中原告负担1276元，被告负担14258元（上述费用原告已预交，由被告迳付原告）；管辖权异议受理费100元，由被告负担（此费限被告在本判决送达之日起7日内向原审法院缴交）。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庄香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一审判决已超出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范围。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是不当得利纠纷，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取得汇款的行为属于不当得利，被上诉人在起诉书中所提出的诉讼请求也明确要求“返还不当得利”；一审判决将本案所涉汇款定性为“彩礼”，并在被上诉人未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根据婚姻法的相关司法解释以“返还彩礼”为由判决上诉人向被上诉人退还647600元；本案一审判决的事项与被上诉人所请求的事项完全不同，一审判决所认定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及民事行为的效力与被上诉人所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及民事行为的效力也完全不一致，且一审判决也认定“原告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被告要求返还财产，不符合法律规定，本案纠纷实为婚约财产纠纷”，即一审法院也认为被上诉人的诉求有误，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应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告知被上诉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而无权直接超越被上诉人的诉求范围进行判决。综上，一审法院在被上诉人没有变更过诉讼请求的情况下所作的判决己超出了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范围，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二、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正确、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所涉汇款并不属于“彩礼”。本案中，第三人委托他人将款项汇给上诉人时确实有部分的目的是用于购买房屋及进行结婚等，但这只是汇款时的情况；一审法院完全忽略及无视在第三人与上诉人解除婚约时，第三人对相关汇款处理所作出的意思表示。我方提供的上诉人与第三人的电话录音证据（在电话录音中，双方多次提及“黄灿廉要求上诉人给回他10万元，双方就此分手，其他钱款作为补偿给予上诉人”一事；在录音文字记录第8页第4行黄灿廉的说话中，黄灿廉有如下的明确意思表示：“我已经拿回十万元”、“留下差不多七十万给你”、“拿回十万就算了”）可证明：2011年11月第三人突然提出与上诉人解除婚约，要求上诉人给回其10万元，并明确表示其他款项作为对上诉人所付出的补偿、抵消；特别要指出的是，第三人在大陆生活期间，上诉人为其支出大量费用，包括生活、旅游、订婚、婚礼筹备费用等等，且黄灿廉的悔婚行为对上诉人的心理打击和伤害也非常巨大；另外，黄灿廉上述表示是其以解除婚约为条件提出来的，亦就是说在双方解除婚约时，黄灿廉已同意只退回10万元这一条件，其他部分的汇款则作为上诉人平日为其生活等支出及感情伤害的补偿款，相关汇款的性质在双方解除婚约及上诉人给回第三人10万元之后已变为一种自愿给付性质的“补偿款”，是第三人明确给予上诉人的利益，该利益的给付已不以“结婚为目的”，即该汇款的性质在此时已不再属于“彩礼”的性质，该利益的给付是第三人自愿作出的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意思表示，应受法律保护，第三人及其他人都无权要求返回。三、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为涉外民事案件，审理本案所涉的涉外民事关系不应适用中国大陆的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第一，一审法院将本案法律关系性质定性为“依附在婚约关系上的财产纠纷”，但上诉人与第三人都非中国大陆居民，根据中国大陆的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两人依法不可能在中国大陆进行婚姻登记，因此，两人之间的婚姻关系或婚约关系不受中国大陆的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管辖，第三人及其他人也无权依据中国大陆的相关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提出诉求，大陆法院更无权依据中国大陆的相关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进行判决；第二，根据一审法院的相关认定，本案所涉的涉外民事关系应定性为“两个非中国大陆居民之间的涉外婚约财产关系”，如前所述，两婚约关系当事人依法不能在中国大陆登记结婚，且两婚约关系当事人已在香港申请过婚姻登记，如根据“最密切联系”原则进行法律适用，审理该“两个均非中国大陆居民之间的涉外婚约财产关系”也应适用中国香港地区的法律，而非适用中国大陆的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四、本案诉讼主体不适格。如果法院确认本案所涉汇款的汇款人确是刘若桃，刘若桃也称有关汇款是给其儿子黄灿廉的，则无论该笔钱的原所有权人是谁，钱汇出后的处置权就已经归黄灿廉享有。根据我方提供的相关证据，本案上诉人使用该款购房等是经黄灿廉同意的，即授权上诉人使用该款的人是黄灿廉，而非刘若桃，刘若桃无权向上诉人要这笔钱。因此，本案的起诉主体应为第三人黄灿廉，而非刘若桃。但一审法院以“第三人在庭审时同意由原告直接向上诉人主张权益”为由，对我方起诉主体不适格的主张不予支持，没有法律依据。本案中，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的法律关系性质为“婚约财产纠纷”，即该纠纷是依附在婚约人身关系上的财产关系纠纷，人身关系的权利是不可转让的权利，因此依附在其上的财产权利同样是不可转的，故本案第三人黄灿廉无权将有关权利授予其他人，本案以刘若桃为起诉主体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五、被上诉人所提交的汇款单，证据形式不合格。被上诉人一审当庭提供的汇款单的外交认证文件是英文的，被上诉人亦未依法提供翻译文件，我方无法确认外交认证的内容，也无法证明有关证据的真实性，其不是合法证据，不应被采纳。因此，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所收到的汇款确实与被上诉人及第三人有关。综上，我方认为本案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越权判决，请求：一、原审判决的第一项；二、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三、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刘若桃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述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一审过程中，被上诉人提交了两份《特快汇款委托书》，证明被上诉人在加拿大向上诉人的银行账户汇款747600元。但该两份材料均未经外交认证。上诉人和第三人曾于2011年10月21日到香港谢伟俊律师行签署了一份拟结婚申请，2011年11月15日第三人取消了上述申请。上诉人提交了一份录音证据，该录音中，上诉人多次提及“你要我给你十万元，其余就作为补偿”，但第三人未予明确确认，相反，第三人回应“什么补偿费，你拿了十万元给我，那时我们还没分手”、“我已经有情有义了，我已经拿回十万元，不过份，留下成七十万给你，你一分都不给，我的心已经死了，我已经无情无义来说我不会就拿回十万算数了，但你说的一分都不给，说得这么绝”等。
本院认为，第一，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本案的被上诉人和第三人为加拿大公民，本案的法律关系为涉外民事法律关系。被上诉人以不当得利为由对上诉人提起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七条的规定，在本案当事人未协议选择适用的法律，且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情况下，应当适用不当得利发生地的法律。被上诉人主张的不当得利为上诉人在深圳开立的银行账户中收到的款项，即被上诉人主张的不当得利发生地为深圳，应当以中国内地法律为准据法。同时，基于上诉人与第三人的婚约关系产生的财产纠纷中，婚约财产标的亦为上诉人在深圳开立的银行账户中的款项，根据最密切联系原则，也应适用中国内地法律。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处理本案纠纷并无不当，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适用准据法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第二，关于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问题。被上诉人提交的《特快汇款委托书》虽未经公证和外交转递，但上诉人承认收到第三人委托他人转来的款项747600元，并表示不清楚具体的汇款人是谁。现第三人披露系委托其母亲即被上诉人汇款，被上诉人亦予确认，且至今并无其他人就该款主张权利，因此，综合各方陈述，可以认定涉案款项系被上诉人所汇。从已查明的情况看，本案争议在于第三人的母亲在上诉人和第三人计划结婚期间汇至上诉人账户内的款项在婚约解除之后是否需要返还的问题，涉案款项的流转均系基于婚约关系的建立和解除而发生，故本案系基于婚约关系而产生的不当得利纠纷。
第三，关于被上诉人是否具备原告主体资格的问题。本案中，存在婚约关系的为上诉人和第三人，但依据中国的传统，彩礼等婚约财产的直接支付者和接受者不仅是存在婚约关系的男女双方本人，还可能是男女双方的家庭成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本案中，直接支付婚约财产的为第三人的母亲，即被上诉人，其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其起诉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有权向上诉人提起诉讼。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不具备原告主体资格的上诉意见，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第四，关于一审判决是否超出被上诉人诉讼请求范围的问题。被上诉人起诉时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为不当得利，其提出的诉讼请求亦为“被告向原告返还不当得利747600元”。一审法院基于审理查明的事实认为本案纠纷实为婚约财产纠纷。以结婚为目的、为缔结婚约而投入的财产在婚约解除后，若当事人未就该财产的处理达成新的合意，那么一方当事人获得婚约财产的前提条件已不复存在，就其法律性质而言，其获取的财产已转化为不当得利，应当根据实际情况扣除必要费用后予以返还。因此，一审法院并不存在超范围诉讼的问题，上诉人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
第五、关于上诉人是否应当返还涉案款项的问题。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涉案的款项可认定系被上诉人因第三人与上诉人的婚约而支付的款项，因双方最终并未登记结婚，故上诉人收取的款项应酌情返还。上诉人抗辩称第三人在分手时已同意只退还10万元，其余作为给上诉人的补偿，并提交了一份录音证据，但本院认为该录音证据并不足以证明第三人已明确同意将剩余款项作为补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抗辩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综合考虑本案的情况，本院酌定上诉人应返还被上诉人388560元。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选择适用的准据法正确，但实体处理欠妥，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条、第四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2）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74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庄香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刘若桃人民币388560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刘若桃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照上述判决确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276元，保全费4258元（均已由被上诉人预交），由被上诉人刘若桃负担6213.6元，由上诉人庄香负担9320.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276元（已由上诉人庄香预交），由被上诉人刘若桃负担4510.4元，由上诉人庄香负担6765.6元。管辖权异议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庄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 捷 好
代理审判员 陈 肯 萌
代理审判员 谢 冰 羚
二〇一三年四月七日
书 记 员 吕晓丹（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