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枣民一终字第3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农村居民。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某，农村居民，系王某之妻。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彭承涛、闫锋，山东滕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甲，农村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乙，农村居民。
委托代理人：葛延存，山东宝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某、杨某因与被上诉人陈某甲、陈某乙抚养纠纷一案，不服枣庄市山亭区人民法院（2014）山民初字第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确认如下案件事实：王某、杨某（曾用名杨位花）系夫妻关系，均系山亭区冯卯镇百步岭村村民。1991年8月10日被告杨某在冯卯医院生育一名手、脚残缺的畸形男婴，当天天亮时将该男婴放到了冯卯医院西，韩河村东的公路北。同日天亮时，陈某甲在上述地点将残疾的男婴抱回家抚养，起乳名路生，入户名称陈某乙。2009年底陈某乙得知其亲生父母系被告王某、杨某，同年腊月陈某乙与两被告在被告家即冯卯镇百步岭村认亲，两被告与陈某乙认可了亲子关系。此后陈某乙在被告家生活约5、6天，并商议于春节后，陈某乙和被告家人一起去南通市打工。2010年春节后陈某乙到南通市和两被告及家人共同生活了近一个月，后陈某乙与两被告发生矛盾，陈某乙又回到陈某甲家。
原审法院认为，陈某甲、陈某乙提供了证据证明陈某乙与两被告系亲子关系，且两被告与陈某乙双方均承认了亲子关系，两被告没有相反证据证明陈某乙与其不存在亲子关系，且未申请进行亲子鉴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规定，应认定陈某乙与两被告间亲子关系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一条规定，父母对子女有抚养教育的义务，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时，未成年或不能独立生活的子女，有要求父母给付抚养费的权利。陈某乙出生后被两被告遗弃，两被告未对其进行抚养，现原告陈某乙虽已成年，但因其双手和右脚残疾，属二级残疾，仅凭其个人劳动收入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陈某乙要求两被告给付抚养费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关于两被告给付陈某乙抚养费的数额问题，两被告均系农民身份，原告陈某乙没有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参照山东省2013年农民纯收入、农村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的统计，两被告可每年分别给付原告陈某乙抚养费各2500元。关于两原告的关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第十五条规定，收养应当向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门登记，收养关系自登记之日起成立。收养关系的当事人愿意订立收养协议的，可以订立收养协议。第十七条规定，孤儿或者生父母无能力抚养的子女可以由父母的亲属、朋友抚养，抚养人与被抚养人的关系不适用收养关系。两原告未签订收养协议，亦未在民政部门办理收养登记，两原告均主张其为抚养关系，应认定两原告系抚养关系。陈某甲抚养陈某乙20余年，在抚养陈某乙期间已尽了抚养义务，陈某甲要求两被告补偿抚养原告陈某乙期间支出的抚养费3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被告王某、杨某经法院传票传唤不出庭参加诉讼，应视为其放弃答辩、举证、质证、辩论等诉讼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第十五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王某、杨某自2014年起至2019年止，每年各给付原告陈某乙抚养费2500元，2014年的抚养费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l0日内付清，以后每年度的抚养费于当年3月1日前付清。二、被告王某、杨某给付原告陈某甲抚养原告陈某乙期间支出的抚养费30000元，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l00元，由被告王某、杨某负担。
上诉人王某、杨某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陈某乙存有亲子关系，证据明显不足，不能成立。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对涉及身份关系的案件，不适用自认的规定。本案审理的一个焦点问题是要确认被上诉人陈某乙与上诉人是否存在身份关系，被上诉人对此负有举证责任或者进行亲子鉴定。本案中上诉人并未到庭陈述案件事实，亦未自认其与陈某乙存有亲子关系，原审法院以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实与陈某乙不存在亲子关系且未申请亲子鉴定为由迳行认定存在亲子关系，显然分配举证责任不当，导致认定事实错误。即使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但本案不是请求确认亲子关系的案件，陈某乙于原审中并未提出明确的确认亲子关系的诉讼请求，而适用前述法律认定亲子关系成立必须同时具备三个必要条件：一是请求确认的一方应提供必要的证据予以证明；二是另一方未提出反证；三是未提出反证的一方拒绝做亲子鉴定；对前两个条件暂且不谈，仅就第三个条件而言，本案并无证据证明上诉人拒绝做亲子鉴定。因此，原审认定亲子关系成立明显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属认定事实错误。其次，原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陈某乙均承认了亲子关系且双方已经认亲并在一起共同生活等，原审认定的上述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原审中被上诉人提交山亭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于2011年10月24日对王文林的询问笔录，该证据不能作为认定双方亲子关系成立的依据。其主要理由是：一、该证据系单一证据，在亲子关系确认诉讼中，在一方当事人对案件事实坚决予以否认的情况下，仅凭单一证据认定案件事实，显然证据不充分，审判实践中人民法院应当努力降低认定案件事实错误的风险；二、该证据系证人证言，证人必须到庭作证并接受当事人及法庭的询问，证人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作证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证据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五）项规定“无正当理由未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三、该证人证言与一方当事人有利害关系，根据证据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二）项规定，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四、山亭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作为刑事犯罪侦查部门，无权对民事案件行使调查取证权。本案不属于刑事案件，而刑侦大队对证人进行调查的目的与动机令人怀疑，证人作为农村的年近八旬的老年人，面对掌握强大国家公权力机关的询问，难免有在精神上产生恐惧心理而完全依照刑侦大队的意图违心陈述情况之嫌，刑侦大队对非刑事案件进行调查严重违反法定程序，超越职权，其调取的证人证言亦不能在民事诉讼中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最后，原审已查明被上诉人陈某乙的出生日期为1991年8月6日，而根据山亭区冯卯医院住院病历记载，上诉人杨某于1991年8月10日在该院生一男婴，显然在出生日期方面两者存有重大差异，据此足以认定杨某在冯卯医院生育的男婴与被上诉人陈某乙并非同一自然人，亦完全印证了上诉人与陈某乙不存在亲子关系的事实成立。综上，原审法院审查、核实、采信证据明显不当，认定亲子关系成立的证据明显不足，请求二审予以纠正。二、本案两被上诉人系典型的收养关系，原审法院依现行收养法认定为抚养关系，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且陈某甲、陈某乙均无权请求上诉人给付抚养费。原审已查明，陈某甲领养陈某乙并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时间发生在1991年8月，我国现行收养法于1992年4月1日起施行，根据立法法关于法不溯及既往的规定，本案中对两被上诉人系收养关系还是抚养关系的认定，应当适用领养行为发生时1991年的法律规定，故原审适用现行收养法显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在1992年4月1日我国现行收养法实施之前，法律、司法解释或国家政策关于规范收养、抚养关系的规定，仅存在于1984年8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第四部分（收养问题），该意见第四部分第28条规定：“亲友、群众公认，或者有关组织证明养父母与养子女关系长期共同生活的，虽未办理合法手续，也应按收养关系对待”。本案中，依被上诉人在原审提交的证据并结合其陈述，足以确认两被上诉人为收养关系。山亭公安分局冯卯派出所出具证明证实陈某乙于1991年8月由陈某甲进行收养，并到派出所报案；山亭区冯卯镇冯卯村民委员会出具证明证实陈某乙由其养父陈某甲抚养；况且陈某乙在原审庭审中已自认其称陈某甲为爸爸，在其懂事时才知道陈某甲为其养父，且陈某乙其姓氏也随陈某甲，并已在陈家户籍登记中入户，且双方已共同生活二十余年。根据上述原审已查明的事实，足以确认二被上诉人养父子的身份关系得到了亲友、群众、被上诉人及基层组织的公认与证明，虽未办理有关手续，根据上述意见第28条规定和当时收养事实发生时特定状况及环境，也应按收养关系对待。因此，二被上诉人之间应确认为收养关系而非抚养关系，原审不顾收养行为发生时的法律、政策规定和有关事实，故意偏袒一方违背法律适用的基本原则依现行收养法作出裁判，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请二审依法予以纠正!由于被上诉人陈某甲与陈某乙之间收养关系的成立，根据婚姻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国家保护合法的收养关系。养父母和养子女问权利和义务，适用本法对父母子女关系的有关规定。养子女和生父母间的权利和义务，因收养关系的成立而消除”。陈某甲对陈某乙进行抚养，是履行其法定之义务，其在实体法上无权要求他人承担抚养费，退一步讲，陈某乙也无权再要求其生父母承担其抚养费。三、原审二被上诉人提出的诉讼请求分属于两个不同的独立的诉，其法律关系及性质均不同，不应合并审理，原审予以合并审理，构成程序违法。原审中，被上诉人陈某乙提出的诉讼请求，系抚养费纠纷，陈某甲提出的诉讼请求，系追索抚养费纠纷。显然属于两个不同的独立的诉，其案由不同，不应合并审理，原审构成程序违法。四、原审中上诉人系必须到庭的被告，原审中未到庭的情形下缺席审理，导致没有查清案件事实，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依民事诉讼法（修改后）第一百零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对必须到庭的被告，经两次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可以拘传”。民诉法司法解释第11条规定：“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指修订前）规定的必须到庭的被告，是指负有赡养、抚养、扶养义务和不到庭就无法查清案情的被告。根据本案的性质和事实，上诉人属于必须到庭的被告，人民法院不能缺席审理，被告不到庭就无法查清案件事实。实践证明，原审法院在被告未到庭的情形下缺席审理，未能查清案件事实，作出了与事实相反的错误认定，故原审严重违反法定程序，足以影响案件的正确判决。请求：一、依法撤销山亭区人民法院（2014）山民初字第97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第二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二、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陈某甲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被上诉人陈某乙答辩称，一、上诉人与答辩人是亲子女关系，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山亭区公安分局对上诉人王某父亲王文林的询问笔录能够证明上诉人遗弃答辩人以及事后认亲这一事实，结合冯卯镇韩河村委会、百步岭村委会以及冯卯医院的诊断证明均能证实上诉人与答辩人是亲子关系。认定是不是亲子关系的直接证据是做亲子鉴定，那么为什么原审开庭时上诉人不出庭，是不是亲子关系一作亲子鉴定不就明了。二、答辩人与被上诉人是抚养关系并不是收养关系，因陈某甲抚养答辩人并未到民政部门办理收养登记，也未办理收养公证，虽然该抚养关系发生在收养法施行以前，依当时的法律规定是事实收养关系，答辩人认为即便是事实收养，那么该收养也只有对收养人与被收养人具有约束力，而对于上诉人不能因为答辩人有人抚养就免除其抚养的义务，婚姻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对遗弃家庭成员，受害人有权提出请求，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以及所在单位应当予以劝阻、调解。对遗弃家庭成员，受害人提出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支付扶养费、抚养费、赡养费的判决，从本案事实来看，时至今日，该遗弃行为还存在，上诉人至今不认可答辩人是其子。
上诉人王某、杨某二审申请调取枣庄市山亭公证处（2010）枣山亭证民字第52号公证书的相关材料，证实被上诉人陈某甲、陈某乙形成事实收养关系。
被上诉人陈某乙质证认为，该公证书主要是用来安户用的，是公安机关要求办理的。不能因为公证书而免除王某、杨某的抚养义务。因王某、杨某将陈某乙丢弃于梨行，是遗弃行为，是违法行为。公证书对王某、杨某没有效力，因王某、杨某未与陈某甲签订任何送养协议。
上诉人王某、杨某对与被上诉人陈某乙是否存在亲子关系二审提出鉴定申请，但是经本院催要未予交纳鉴定费用。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通过枣庄市公安局山亭公安分局工作人员的调查，上诉人王某的父亲王文林明确证实被上诉人陈某乙是王某、杨某的第一个孩子。王某、杨某否认与陈某乙存在血缘关系，二审申请亲子关系鉴定，由于王某、杨某拒不缴纳鉴定费用，能够认定王某、杨某与陈某乙存在血缘关系，王某、杨某系陈某乙的生身之父母。自陈某乙出生以后，王某、杨某将陈某乙予以遗弃，未尽任何抚养义务，明显违反法律规定。在陈某乙被遗弃于山亭区冯卯镇韩河村村东路北梨行内后，所幸由被上诉人陈某甲发现抱回家中予以抚养长大。由于王某、杨某的遗弃行为，导致陈某甲对陈某乙抱养后抚养了二十余年。陈某甲发现被遗弃的婴儿，出于怜悯予以抚养，陈某甲一个人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更不用说经济上的支出，无论陈某甲与陈某乙是否形成收养关系，王某与杨某对陈某甲二十几年的付出予以补偿，符合法理。陈某乙为二级残疾，其本身劳动能力不足，原判确定王某、杨某支付抚养费适当。陈某甲与陈某乙所主张的抚养费是基于同一事实而产生的，原审一并处理并无不当之处。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王某、杨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王某、杨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政远
审 判 员 崔兆军
代理审判员 李 帅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蓝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