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3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仕杰。
委托代理人王浩，上海李东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媺。
委托代理人周俊辉，上海薛廷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余家骁。
上诉人周仕杰因抵押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4）长民三（民）初字第10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周仕杰之委托代理人王浩，被上诉人吴媺及其委托代理人周俊辉，被上诉人余家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吴媺与余家骁原系夫妻关系，吴媺因病导致肢体残疾四级，于2012年8月取得残疾证。位于＊＊＊建筑面积为52.16平方米的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为吴媺与余家骁名下的产权房，于2010年7月14日取得产权证。2014年1月20日经申请补办，于2014年2月25日核发新产证。
2012年7月20日，吴媺与余家骁经上海市长宁区民政局协议离婚，就系争房屋约定：“因男女双方暂无住所，现协商达成一致意见，现暂时住在原处，如房屋买卖后双方各得一半房屋款。”
2014年3月15日上午，吴媺、余家骁自认在上海市长宁区房地产交易中心办理系争房屋的抵押借款手续时，被多名男子围住，两人被强行带至上海市宝山区公证处，其中有余家骁指认的向其提供借款的案外人A，经案外人A联系周仕杰，吴媺、余家骁（甲方）与周仕杰（乙方）签署房产抵押借款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借款人民币（以下币种同）900，000元，借款利息为银行同期利率的4倍，借款期限三个月；甲方以系争房屋作抵押，向乙方提供担保。吴媺、余家骁分别作为借款人、收款人同时向周仕杰出具借条、收条，言明收到周仕杰900，000元。
2014年3月15日下午，吴媺、余家骁及周仕杰至上海市长宁区房地产交易中心办理了系争房屋的房地产抵押登记手续。期间，余家骁报警。警方出警后，因纠纷涉及民间借贷，未进行处置。当天下午16时45分许，吴媺、余家骁及周仕杰与多名男子至中国工商银行上海分行某支行某路网点（以下简称工行网点），由周仕杰向其银行卡内存入现金700，000元，连同卡内余额200，000元，共计900，000元，转入吴媺的银行账户中。余家骁在周仕杰办理存款手续途中离开工行网点柜台，吴媺的身份证由案外人A等人持有。当天下午17时24分许，吴媺从柜台取出900，000元后，交由案外人B，再由案外人B将上述钱款分别转交给周围多名男子。案外人A及其他数名男子将吴媺的身份证及余家骁的借条原件等材料返还给吴媺后快速离开工行网点。
2014年3月19日，吴媺委托律师向上海市宝山区公证处发送律师函，表示吴媺与前夫被近十个素不相识的人围住，采用胁迫、威胁的方式，带至公证处办理900，000元房屋借款抵押的公证，并声称其已与前夫于2012年7月20日离婚，而办理公证的过程中反映的是其两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与事实不符。吴媺办理公证并非出自自愿，与他人之间没有借款事实，特向公证处申明其签字不发生法律效力，请求撤销上述公证文书。嗣后，上海市宝山区公证处未就2014年3月15日吴媺与余家骁、周仕杰之间的借款抵押合同出具公证文书。吴媺遂以借款事实并未发生、签订抵押借款合同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系受周仕杰及案外人等多名男子的胁迫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审理中，吴媺申请法院依职权调取工行网点的监控录像。经录像显示，2014年3月15日下午16时45分许至17时27分许，吴媺与周仕杰至工行网点办理存取款手续。同时柜台窗口出现多名男子，围绕在吴媺身边，限制其人身自由。吴媺、余家骁自认认识其中的案外人A、B、C，周仕杰自认认识其中的案外人A、D（音），其余男子双方均表示素不相识。周仕杰自认与两位朋友一同前往银行办理存汇款手续，其中一名朋友向柜台表示“存九十万，等会要全部拿出来，可以不点吗？”周仕杰表示“先存到这张卡七十万，卡里有二十万，然后再转九十万到那张卡”，柜台问“之前为什么不转账呢”，周仕杰答“因为要拿现金”。其中D（音）称“这里存七十万，隔壁存六十万，我们拿九十万”，吴媺称“他要从这张卡过一过账”。周仕杰的朋友又表示“我等会儿还要拿走，我拿来拿去都是拿我自己的钱，点不点无所谓，我带九十万现金为什么？我怕你银行没有九十万现金给我。”周仕杰与两名朋友及案外人A、D（音）说笑，多名男子在柜台窗口前围看。期间在17时09分，隔壁柜台一位老年妇女办理个人业务时问“哪能有这么多人”，柜台答复大概是房产交易，老妇人说“房产交易也没有这么多人呀，我魂灵都吓出了”。17时21分许，柜台索要吴媺的身份证，吴媺称“被他们拿掉了”，周仕杰遂朝后喊人。17时24分54秒，柜台将九十万递出，吴媺拿出放一边，共取出八捆，案外人B站在旁边拿出一捆，随后B将钱交给D（音）二捆、A四捆、C二捆，B自己拿了一捆。A将资料交给吴媺，B、C也走到吴媺身边，共有七名男子围着吴媺，吴媺在所有男子离开后将撕掉的纸张收拾后也离开。
另据案外人还给吴媺的借条原件，有余家骁于2013年10月31日出具的收条，内容为“今收到的借款肆拾万元整”；有余家骁2013年11月出具的借条，内容为“因生意周转今向B借款53，000元”；有余家骁于2014年1月8日出具的借条，内容为“因生意周转今向B借款现金88，000元，定于2014年1月18日归还”；有余家骁于2014年2月15日出具的借条，内容为“收到C的出借款现金180，000元，借款自2014年2月15日起至2014年3月14日止，借款利率为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本人承诺于借款到期前将本次借款的本金和利息一次性还给C，同时本人同意将名下位于＊＊＊＊的房屋作为本次借款的抵押物”。
原审另查明，吴媺、余家骁的结婚证、户口簿、房产证原件均在周仕杰处，吴媺、余家骁遂补办了户口簿。
周仕杰提交B、C的书面证词，证明2014年3月15日接到余家骁等人来电，说于当日下午还钱，并在下午五点分别收到还款126，000元以及180，000元。吴媺及余家骁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提出质疑，认为证人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且吴媺并未与上述证人存在借款事实。法院认为上述证人自始至终出现在银行录像中，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周仕杰表示只认识A、D（音），不认识其余男子，但又提供在场人B、C的证词，其陈述自相矛盾，故对上述两份证言不予采信。
原审审理中，吴媺请求法院判令：1、撤销吴媺与余家骁、周仕杰就上海市某区某路某弄某号405室房屋于2014年3月15日签订的《房地产抵押贷款合同》；2、判令余家骁、周仕杰配合吴媺办理撤销上海市某区某路某弄某号405室房屋抵押登记手续；3、本案的诉讼费由余家骁、周仕杰承担。余家骁表示同意吴媺的诉讼请求。周仕杰则不同意吴媺的诉讼请求。
原审认为，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公民、法人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吴媺与余家骁、周仕杰之间的借款是否存在，双方据此签署的房产抵押借款合同是否是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吴媺是否受到胁迫。
首先，从双方借款事实加以分析：第一，民间借贷一般发生在亲戚、朋友或熟人之间，出借人要对借款人借款原因、个人或者家庭经济状况、收入以及偿还能力等多方面进行考量，本案中吴媺、余家骁与周仕杰素不相识，两人在2014年3月15日前没有向周仕杰请求借款的提议，周仕杰对两人的情况未作详细了解，自认经朋友A介绍便将900，000元轻易出借，其行为有违常理；第二，周仕杰与朋友持现金存入银行时就表示等会要全部拿出来，吴媺也明确是要从其银行卡过一过账，周仕杰的朋友还表示拿来拿去都拿自己的钱、带九十万现金是怕银行没有九十万现金给其，上述款项在汇到吴媺账上的同时立即办理了取款业务，该款被多名案外人取走，吴媺分文未得，借款事实并未发生。综上所述，法院认为双方的借款行为存在诸多有违常理之处，可以确认借款事实并未实际发生。
其次，关于吴媺是否受到胁迫。第一，吴媺与余家骁陈述被多名男子强行带至上海市宝山区公证处，将所有证件资料均拿走，前期操作都是由案外人经手，具体提交什么资料也不清楚，只是根据对方要求签署名字，包括在上海市长宁区房地产交易中心及工行网点均是如此。从银行监控录像中看出，吴媺除提供银行卡外，其他证件资料均脱离其掌控，身份证由围绕在其身边的多名男子中一人提交，致使工行网点的工作人员不知坐在柜台窗口前的吴媺就是取款人，事后多名男子虽然交还吴媺身份证，但结婚证、户口簿、房地产证原件均未返还，而周仕杰曾在庭审中出示上述原件，由此可以看出，吴媺确实没有实际掌控上述证件；第二，根据银行监控录像，可明显发现吴媺在工行网点被多名男子看管而多名男子之间互相认识，神色轻松，且周仕杰及其朋友也与之说笑。而吴媺则神情疲惫，明显失去人身自由，身份证也由他人持有。据此，法院认为吴媺确实曾遭受胁迫。
最后，关于双方据此签署的房产抵押借款合同是否是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吴媺与余家骁于2012年7月20日经民政局协议离婚，余家骁向多名案外人的借款均在双方离异后产生，余家骁的借款行为应与吴媺无关，吴媺没有代余家骁偿还债务的义务，其本人也没有借款的需求。法院有理由确信吴媺签署的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
综上所述，吴媺本人并无借款的意愿，却因余家骁与案外人之间的借贷纠纷，遭到多名男子胁迫，与周仕杰签署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办理系争房屋抵押登记手续，随后被强行带至工行网点办理所谓的借款汇款，事实上吴媺分文未得，整个过程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而周仕杰与多名案外人中的主事人有利害关系，仅凭形式上签署的合同及转账凭证不能证实双方之间成立抵押借款行为。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故吴媺要求撤销双方之间就系争房屋签订的房地产抵押贷款合同，余家骁、周仕杰配合办理撤销系争房屋抵押登记手续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原审法院审理后于二○一四年十一月十九日作出判决：一、撤销吴媺与余家骁、周仕杰于2014年3月15日就上海市某区某路某弄某号405室房屋签订的《房地产抵押贷款合同》；二、余家骁、周仕杰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配合吴媺办理撤销上海市某区某路某弄某号405室房屋的抵押登记手续。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800元，由余家骁、周仕杰各半负担。
判决后，周仕杰不服，上诉于本院称：上诉人与两被上诉人在上海市宝山区公证处办理贷款公证时，两被上诉人向公证处出示了结婚证、户口簿、身份证等资料。办理完公证手续后，双方又一起至上海市长宁区房地产交易中心办理了系争房屋的借款抵押手续，之后又去工商银行办理了转款手续。双方在办理这一系列手续过程中，被上诉人吴媺完全出于自愿，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吴媺受到胁迫，与事实不符。上诉人于2014年3月15日将90万元打入被上诉人吴媺的银行卡内，被上诉人吴媺将钱取出后分别偿还给了案外人。原审法院认定借款事实没有发生，与事实不符。上诉人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吴媺在原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吴媺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余家骁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根据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吴媺并没有向周仕杰借款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的借款行为存在诸多的疑点和不合常理之处，且吴媺与余家骁、周仕杰在办理公证、房地产抵押登记手续时，相关重要文件比如结婚证、户口薄、身份证原件、房地产权证原件等均由他人掌控，加之双方在工行网点办理手续时，根据银行监控录像，可以明显看出吴媺确实受到了胁迫。在此情形下，吴媺与余家骁、周仕杰签订的《房地产抵押贷款合同》，违背了吴媺的真实意思，故吴媺要求撤销该份《房地产抵押贷款合同》，并由余家骁、周仕杰配合其办理撤销系争房屋抵押登记手续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所作的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周仕杰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800元，由上诉人周仕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 依
代理审判员 蒋庆琨
代理审判员 娄 永
二〇一五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许 晶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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