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1民终19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国学，男，汉族，1946年12月29日生，住银川市西夏区北京西路银川市园林场新建区。
委托代理人：陶传彬，吉林法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代金，男，汉族，1957年8月8日生，住吉林省德惠市。
委托代理人：王晓萍，吉林天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国学因人格权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德惠市人民法院（2015）德民初字第37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国学的委托代理人陶传彬、被上诉人梁代金的委托代理人王晓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国学原审诉称：2015年4月，被告梁代金位于夏家店街道茶条林子村3组的家具厂扩建，买下了禹希臣的房舍和院落。扩建中，被告梁代金原本知道院落内有坟墓，按民俗认为有坟墓建厂房风水不好，遂请来风水先生，给看风水并做法，于2015年5月1日，在没有通过坟主即原告张国学的情况下，雇来挖掘机、卡车等，将张、史两家的坟墓挖了三块，挖一块坟放一挂鞭炮。原告张国学的祖母、母亲的坟都被挖出，有两块坟挖出的尸骨堆放在一起，用车运至德惠市饮马河边的一处砂石料场垫于道路上，部分落入料场旁的养鱼池水塘内，大部分被压道机碾碎为粉末，无法找到；另一块坟里挖出的尸骨抛弃于5公里远的夏家店街道办事处所在地西侧公路旁一处尚未建完的燃气站院外坑里，均被碾压成末，只找到残存的小部分。2015年5月8日，原告张国学报警，德惠市公安局于2015年6月2日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对上述事实进行确认。以上事实有公安机关行政处罚决定书、笔录等证据可以证明。根据民法通则及相关法律规定，特提起诉讼，要求判令被告：公开赔礼道歉；负责找回徐彦青、张江氏的全部尸骨，并通过DNA把尸骨分开，寻找墓地分别安葬；赔偿原告寻找母亲及祖母尸骨、司法处理经过、律师费、误工费用、重新安葬费用损失88,123.50元；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200,000.00元（原告祖母及母亲各100,000.00元）；承担诉讼费用。
梁代金原审辩称：原告向法院起诉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告的诉求没有法律依据，希望法庭依法驳回原告的起诉。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被告梁代金因扩建厂房需要，于2015年4月25日购买了案外人禹希臣所有的、位于德惠市夏家店街道办事处茶条林子村3组的房屋及院落。2015年4月29日，被告梁代金在平整院落土地时，将埋葬在该院落内的、原告张国学母亲的坟墓损毁。因被告梁代金的行为构成破坏、污损坟墓，被公安机关处以行政拘留十日的处罚。
原审法院认为：因原告张国学为其祖母张江氏的第二顺序继承人，且原告张国学的姑姑张秀兰（原告张国学祖母张江氏之女）依然健在，故本院对原告张国学以其个人名义要求被告梁代金赔偿其祖母坟墓被损毁所导致损失的主张不予支持。根据我国的传统伦理观念和长期形成的民间风俗习惯，坟墓是后代追忆、祭祀已逝祖先的特定场所，是人们悼念死者、寄托哀思的精神载体，对后人存在着重大的精神寄托，具有特殊的意义。虽然原告张国学母亲的坟墓存在于被告梁代金所购买的院落内，但被告梁代金也应该按照正确的方法予以处理。被告梁代金在未征得原告张国学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原告张国学母亲的坟墓损毁，侵害了原告张国学的人格利益，造成原告张国学精神上的痛苦，现原告张国学要求被告梁代金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根据损害的事实和后果并结合被告梁代金的过错程度及原告张国学所受的精神痛苦等，原告张国学要求被告梁代金赔偿的精神抚慰金数额过高，应以18,000.00元为宜。根据原告张国学的诉讼主张并结合本案结案标的，对原告张国学因寻求司法帮助而聘请律师所发生的律师代理费20,000.00元，应由被告梁代金负担2000.00元，由原告张国学自行负担18,000.00元为宜。由于原告张国学要求被告梁代金找回尸骨分开予以安葬的主张违反了国家殡葬管理的相关规定，故本院不予支持。因原告张国学在庭审中未提供切实、充分的正规票据证明其本人在寻找尸骨、司法处理经过、误工费用及重新安葬费用的损失情况，故本院对原告张国学要求被告梁代金赔偿其上述损失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六）、（七）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三）项、第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梁代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在损害行为发生地张贴书面道歉信向原告张国学道歉；二、被告梁代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原告张国学经济损失人民币20,000.00元（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18,000.00元、律师代理费2000.00元）；三、驳回原告张国学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0.00元及邮寄送达费72.00元，由被告梁代金负担。
宣判后，张国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1.依法对德惠市人民法院(2015)德民初字第3791号民事判决进行改判；2.改判被上诉人负责找回全部尸骨并通过DNA鉴定将骸骨分开；3.改判被上诉人负责找合适墓地分别安葬尸骨，承担一切费用并赔偿原告的损失；4.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10万元；5.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和原审的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存在认定事实错误。原审已经查明被上诉人用严重的侵权形式损毁上诉人祖母、母亲坟墓并将骸骨丢弃、破坏的事实，但却错误地认定不存在上诉人为查明侵权事实、寻找骸骨而支付费用的事实，甚至对上诉人及其子女为处理该次侵权而支付的交通费用也没有认定完全是认定事实错误。事实上，被上诉人在侵害上诉人祖母和母亲坟墓并将骸骨丢弃后，生活在外地、不知情的上诉人，必须发动知情人员查找线索、雇用机器设备翻找骸骨，这是不需要证明的日常经验法则，由此会产生费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原审却对该事实不予以认定，也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不同人的骸骨不能埋在一起，这是社会风俗习惯。上诉人在原审中要求被上诉人将骸骨通过DNA鉴定分开，然后分别下葬，这是现在技术完全可以实现的；下葬会产生费用，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原审确认存在侵权后果，却对上述事实忽略不见，完全是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民法通则的规定，民事侵权承担责任的方式除赔礼道歉外，还要承担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责任。上诉人在原审中提出的被上诉人负责找回全部尸骨并通过DNA鉴定将骸骨分开，并分别下葬，是依法要求被上诉人承担恢复原状的责任，该要求既符合风俗习惯，也不违反髌葬管理规定，髌葬管理规定只规定尸体不得直接下葬，并不禁止骸骨下葬。退一步讲，即使需要火化后下葬，也不能将四个具骸骨混在一起下葬，这既不符合社会风俗习惯，也是对上诉人的第二次伤害，原审以违反髌葬管理规定不支持我方诉请是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诉请被上诉人承担寻找尸骨产生的费用，是依法请求被上诉人承担赔偿损失的义务。上诉人连续多日发布悬赏、找车及挖掘机寻找尸骨，找到后雇人保存必然会产生费用及其为寻找尸骨、处理侵权必须支付交通、住宿费用，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原审忽略上述事实，不赔偿上诉人任何损失，也是适用法律错误。为证明上述费用的存在，上诉人在支付上述费用时，让收款人出具了收据，该收据不可能是正式发票，也不能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形式，以此否定上诉人的主张，超出了上诉人的举证能力，也与社会交易习惯事实相悖，对上诉人是完全不公平的。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承担丧葬费，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髌葬管理规定不允许尸体未经火化下葬，但并未禁止骸骨下葬，也不禁止墓地的存在。事实上，在被上诉入侵杈前，上诉入母亲及奶奶的坟墓存在，现在要求重新下葬，是恢复原状；现骸骨被破坏后找回，需要分开后重新下葬，是现实需要。重新下葬会产生费用是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上诉人依据2015年人损标准主张丧葬费有法律依据。这是因被上诉人侵权产生的损失，被上诉人理应赔偿，原审判决以违反髌葬管理规定不支付赔偿丧葬费也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原审以张秀兰健在，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为由，驳回上诉人对张江氏(其奶奶)的诉求，也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是继承纠纷，是人格权侵权纠纷，不管张国学是不是第一顺序继承入其都享有对其祖母张江氏追思、怀念的权利，在其权利受损时，都可以提出诉讼主张。原审以张国学不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为由，驳回其主张也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原审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过低。被上诉人用作法、抛弃并损毁上诉人祖母、母亲尸骨的形式侵犯上诉人的人格权，手段恶劣，后果严重，给上诉人造成了吉大的精神伤害；原审认定的精神损害赔偿数额过低。
梁代金二审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结果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的人格利益应当得到保护。坟墓是逝者安息之地，也是后人祭祀先祖的场所。在我国的传统民俗中，先人之墓对于后世来说具有特殊的精神意义。梁代金平整院落的过程中，在没有征得张国学同意的情况下，将张国学祖母及母亲的坟墓损毁，违反了我国民俗及公共道德，使张国学的人格利益受到侵害，造成张国学精神痛苦，对于张国学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当予以支持。原审法院根据损害的事实和后果及梁代金的过错等因素酌定保护精神损害抚慰金18000元数额适当，本院不予调整。张国学祖母及母亲的坟墓被损毁，按照民俗，其骸骨应当重新安葬。因此，在客观上会产生分检骸骨、迁移新墓地及人工等相关费用。故，本院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二〇一五年度人身损害赔偿和小额诉讼案件标的额执行标准的通知》的相关规定，保护张国学的祖母张姜氏及母亲徐彦青骸骨重新安葬的费用23258元，此费用用于对二位先人的骸骨重新安葬。对于张国学主张的寻找尸骨、司法处理经过、误工费等费用，因其无法提供正规票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保护。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2015）德民初字第379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撤销（2015）德民初字第379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2015）德民初字第379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被上诉人梁代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上诉人张国学重新安葬其祖母张姜氏及母亲徐彦青骸骨的费用2325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8000.00元、律师代理费2000.00元，总计43258.00元；
四、驳回上诉人张国学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0.00元，由被上诉人梁代金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00元（上诉人张国学已预交），由上诉人张国学负担1500.00元，被上诉人梁代金负担8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 宇
代理审判员 高云燕
代理审判员 李蓬勃
二〇一六年八月五日
书 记 员 许琳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