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87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秀兰，女，1934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国军，北京市隆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亮，北京裕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杰，男，1962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明利，北京市易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张秀兰因与杨杰合同纠纷一案，于2016年11月23日诉至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该院审理后于2017年2月16日做出（2016）京0102民初31648号民事判决。杨杰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30日做出（2017）京02民终485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原判，将案件发回一审法院重审。该院重审后，做出(2017)京0102民初25480号民事判决，张秀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秀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我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房屋权益协议书》的签订本身就说明了我不认同涉案房屋所有权为杨杰的事实，否则作为母子关系，我完全可以配合他到有关部门办理所有权变更登记。杨杰在本案诉讼前以物权确认纠纷为由向我提起诉讼也说明我们双方从未就《房屋权益协议书》的主要内容达成一致意见。我本人已经出庭陈述了《房屋权益协议书》的内容与我的真实意思表示不一致，且我于2010年5月所做公证遗嘱也与《房屋权益协议书》内容不符。以上证据已经充分说明了《房屋权益协议书》的内容与事实不符，非我真实意思表示。我在对《房屋权益协议书》实为借名买房协议和对协议签订会发生物权变更的法律后果未能充分理解的情况下，签订了该协议书，这一情节应被认定为重大误解。《房屋权益协议书》若得以履行，将使得杨杰在没有负担任何义务的情况下取得巨额财产，使得我在没有享受任何权利的情况下而丧失重大利益，该协议所致法律后果构成显失公平。根据法院走访可以证明我与杨杰母子关系不十分融洽，在签订协议过程中存在欺诈胁迫的情形。综上，本案符合法律规定的合同应予撤销的情形。我年老体弱，儿子不孝，被迫搬离涉案房屋租房居住，如一审判决被维持，势必会破坏公序良俗，使我无房可住、老无所依。
杨杰辩称，我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秀兰的上诉请求。《房屋权益协议书》客观存在，借名买房事实也存在，协议内容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我一直与张秀兰共同居住，照顾她的生活。我已经提供了照片录像等材料证明协议书签订的过程，未能实际办理过户是因为母亲的其他孩子在利益驱使下扣留她的身份证并将其接走所致。涉案房屋是我单位分配，本单位职工可以购买，利用张秀兰的名义购房是因为其工龄长，可以省一些购房款。本案不存在法律规定的合同可撤销情形。我也愿意接母亲回去并继续照顾她的生活，不存在她无处居住的问题。张秀兰提到的法官走访一事违反了谁主张谁举证的法律原则，母亲向法院所做表示也是被人唆使所为。
张秀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人民法院依法撤销我与杨杰于2016年3月23日签署的《房屋权益协议书》。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某1、张秀兰夫妇育有三名子女，分别是杨某2、杨某3、杨杰。1984年12月7日，杨某1死亡。张秀兰的户口本上登记的文化程度为小学。
杨某1、杨杰均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四零一工厂（以下简称3401工厂）的职工。北京市宣武区太平街17号院内西二楼2门243号房屋（以下简称诉争房屋）原系3401工厂分配给杨某1承租的公房。杨某1去世后，诉争房屋的承租人变更为张秀兰。1993年3月21日，3401工厂与张秀兰依据1992年7月28日车修字第111号文件批复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张秀兰以单元房价19723.5元购买诉争房屋，3401工厂同意按照现住房优惠率、一次购房优惠率、工龄优惠率优惠后的实际售价10595.63元出售诉争房屋给张秀兰。1993年6月10日，诉争房屋的房屋所有权人登记为张秀兰。
2010年5月17日，张秀兰立公证遗嘱，内容有：“坐落在北京市宣武区太平街17号院内西二楼2门243号（建筑面积为50.35平方米）一套房产的产权系我个人所有。现上述房产未设定抵押、担保，我个人亦无债务负担。为防止在我去世后，因上述房产发生纠纷，我自愿立遗嘱如下，将坐落在北京市宣武区太平街17号院内西二楼2门243号（建筑面积为50.35平方米）一套房产，在我去世后，该房产的25％产权份额遗留给我的儿子杨杰个人所有、37.5％产权份额遗留给我的女儿杨某2个人所有、37.5％产权份额遗留给我的女儿杨某3个人所有。我请北京市金石律师事务所律师韩建昌做我的遗嘱执行人。”
2016年3月23日，张秀兰与杨杰签订《房屋权益协议书》，内容为：“甲方张秀兰、乙方杨杰。甲乙系母子关系，1993年杨杰所在单位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四零一工厂安置福利房，当时考虑到用张秀兰的名字购买可以使用工龄会长些，可以适当降低购房款，所以甲乙协商好以甲方张秀兰的名义购买乙方杨杰单位的福利房，由乙方杨杰支付全部购房款，现甲乙双方自愿达成一致意见，将原来口头约定的事项（补签）如下书面协议，1.甲方张秀兰对北京市宣武区太平街17号2楼2门243号房屋房产号宣更成字第09314号享有永久居住权。2.乙方杨杰系北京市宣武区太平街17号2楼2门243号房屋房产号宣更成字第09314号的实际所有权人。3.乙方杨杰提出将上述房屋过户至乙方名下时，甲方应无条件配合乙方办理过户手续。4.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房屋权益协议书》除张秀兰本人签名外的其余内容均系杨杰书写。
张秀兰主张诉争房屋的购房款确实系杨杰支付，但杨杰系代其支付，购房主体是其本人，房屋属于其本人所有，其与杨杰之间不存在借名买房的口头协议，《房屋权益协议书》上的签字系其本人所签，但其余内容均系杨杰所写，由于其不认识字，并不知道协议的内容，当时杨杰说签字只是确认购房款是由杨杰所出，杨杰并未告知其协议中有借名买房和所有权转移的内容，其作为80多岁的老人，对协议带来的法律后果和法律关系没有正确认识，其在签订协议的过程中存在重大误解，协议结果也显失公平，杨杰在签订协议的过程中还存在欺诈、胁迫情形。
杨杰对张秀兰的主张不予认可，杨杰主张其系3401厂的职工，当时应由其购买诉争房屋，因用张秀兰的名义购买可以获得更多的工龄优惠，故其与张秀兰口头协商，由其借用张秀兰的名义购买诉争房屋，张秀兰系小学文凭，识字还会看报纸，张秀兰清楚协议的内容，不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及欺诈、胁迫情形。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
张秀兰要求撤销《房屋权益协议书》的理由有三：一是对协议的内容存在重大误解；二是协议显失公平；三是杨杰存在欺诈、胁迫情形。
关于重大误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本案中，张秀兰主张其不认识字，不清楚协议的内容，以为协议的内容只是对杨杰支付购房款的确认，但根据张秀兰的户口本显示张秀兰系小学文凭，且协议的内容较长，显然不应只包含对购房款的确认内容，张秀兰虽然年纪较大，但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张秀兰民事行为能力欠缺，张秀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张秀兰在签订协议时不知晓协议的内容，故张秀兰主张存在重大误解，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房屋权益协议书》的内容系双方对于购房情况、购房款支付、房屋权属等问题的确认和约定，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杨杰在签订协议时存在利用自身优势或利用张秀兰没有经验、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故张秀兰主张协议显失公平，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欺诈、胁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7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第68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名誉、荣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名誉、荣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本案中，张秀兰主张杨杰存在欺诈、胁迫情形，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张秀兰主张撤销《房屋权益协议书》的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张秀兰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八条、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九之规定，判决：驳回张秀兰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另查明，2016年4月17日，杨杰书写《购房情况说明》，载明1993年，我购买了太平街17号院2号楼2单元243号房屋时，由于我和父亲是一个单位的，父亲去世时承租人变更成了我母亲张秀兰的名字，从84年父亲去世到93年买房时，工厂一直扣着我的房费，父亲生前和母亲也说过没有留下别的，只给我留下了这房子，93年买房时，当时工厂的购房政策是可以使用古人遗孀的工龄，我姐姐也多次表示让我买下该房，也让我母亲住的安心，以后也不会卖了，经和母亲商量后决定，借用母亲张秀兰的工龄和名字，我出资全款购买了太平街17号院2号楼2单元243号房屋，并且得到了母亲认可我有该房屋的所有权和产权后，我出资购买了该房，这样从93年6月该房屋转成了私房，有了房产证。张秀兰在该说明下方签字，并手持说明拍摄了照片。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相关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亦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秀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无论其文化程度如何，均应明晰在任何文书上签字会产生相应后果，张秀兰于2016年3月在《房屋权益协议书》上签字，于同年4月在杨杰书写的《购房情况说明》上签字并持说明拍照，而从内容上看情况说明是对协议书内容的再次重申，以上过程可以看出张秀兰与杨杰对双方之约定是采取了慎重态度的。张秀兰没有在合理期间内提出异议，现亦没有就其主张的签订《房屋权益协议书》时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及欺诈胁迫之情形进行举证，案件审理过程中亦无对该事实的存在构成合理怀疑的事实，故本院对张秀兰上述主张难以支持。而张秀兰所述与杨杰对《房屋权益协议书》存在争议，其本人不予认可一节，非协议书应予撤销的法律依据。张秀兰与杨杰之母子关系是否和睦，及张秀兰晚年之居住问题亦非《房屋权益协议书》撤销的审查因素，本案对此不予涉及。而《房屋权益协议书》是否能够作为房屋所有权转移的依据，应另案处理，本案对此亦不予涉及。
母慈子孝是中华民族的美德，本案的产生可能牵涉经济利益、赡养问题及家庭成员之间的纠纷，如非涉及各方均存珍惜亲情之念，冰释前嫌之行，涉案之真正原因即远非一个民事诉讼可以化解，各方亦会因此承受亲情尽失、诉讼成本增加、闲暇时间用于诉讼等损失，故本院诚告双方尚需戒除浮躁、平和感恩生活。
综上所述，张秀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张秀兰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丽杰
审判员 高宝钟
审判员 李 淼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张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