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1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煤建有限公司（原名称为广州市煤建公司。
法定代表人：唐荣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林晗龙，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玉琴，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西宏力耐火材料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北京。
委托代理人：李永祥，广东合众拓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广州市番禺区大龙玻璃厂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松基。
上诉人广州市煤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煤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西宏力耐火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力公司）、原审第三人广州市番禺区大龙玻璃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龙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3）穗越法民二初字第44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宏力公司向煤建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号码：01380492、01399098），发票均载明的购货单位为煤建公司，销货单位为宏力公司，货物名称为锂长石粉，其中01380492发票载明，开票日期：2013年1月18日，价税金额为99588元；01399098发票载明，开票日期：2013年3月19日，价税金额为46074.50元。宏力公司认为煤建公司未支付发票货款，遂诉至原审法院。煤建公司承认已收到上述发票和发票货款未支付的事实，但认为发票货款应由大龙公司支付。庭审中煤建公司表示发票已经入了煤建公司财务账册并已经进行了进项税的抵扣。
煤建公司在诉讼中提供了一份大龙公司于2013年5月9日出具的《货款确认函》，该函件的抬头单位写有宏力公司的公司名称，内容为：我司在2012年12月至2013年3月向贵司采购并收到氯化氢铵五批，采购货款金额共145662.50元，（列表注明交收货日期、送货单号码、材料名称、数量、单位和金额），该材料是由我司与贵司直接洽谈、直接采购、贵司直接送货到我司厂内，我司直接收货并使用于生产，我司承担结算该货款给贵司的责任。宏力公司对该确认函不予认可，煤建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确认函已由大龙公司发给宏力公司。
宏力公司原审请求为：1.判令煤建公司立即将拖欠宏力公司的货款本金人民币145662元偿还给宏力公司，并支付逾期付款的利息5996.12元（以欠款总额为基数，以人民银行同期贷款逾期还款罚息利率每天万分之二点一为计算依据，从2013年2月1日开始计算至还清欠款之日为止，暂计至2013年8月20日共5996.12元）；2.煤建公司承担案件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该案争议的焦点是宏力公司与煤建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该案中，宏力公司、煤建公司没有签订书面合同，宏力公司提交其主要证据为增值税专用发票（号码：01380492、01399098），开具发票是单方的民事行为，不能就此确认发票上记载的购货单位和销货单位存在买卖关系，宏力公司主张的法律关系成立与否，应结合宏力公司、煤建公司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综合认定。
一、庭审中煤建公司承认收取了发票并已经入了煤建公司财务账册和进行了进项税的抵扣，煤建公司的行为表明煤建公司对发票上记载的购货单位是煤建公司，销货单位是宏力公司没有异议；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有下列虚开发票行为：（一）为他人、为自己开具与实际经营业务情况不符的发票；”的规定，如果煤建公司认为与宏力公司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那么煤建公司以宏力公司开具的发票违反发票管理办法规定的发票进行财务入账，煤建公司辨称与煤建公司将发票已财务入账的行为相互矛盾；三、煤建公司提交大龙公司出具的《货款确认函》宏力公司不予认可，只能说明是大龙公司单方的民事法律行为，对宏力公司没有约束力。综上，原审法院对煤建公司的抗辩不予接纳。对宏力公司提交增值税专用发票（号码：01380492、01399098）的证据予以采信。宏力公司、煤建公司买卖关系成立，煤建公司应当履行付款义务。宏力公司要求煤建公司清偿货款145662元，证据充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宏力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由于无证据证明货款的具体结算时间，故宏力公司要求从2013年2月1日起计算利息，缺乏依据，利息应从宏力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之日起计算。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煤建公司向宏力公司清偿货款145662元及利息（从2013年9月24日起按照每日万分之二点一标准计至判决限定还款之日止）；二、驳回宏力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334元，由宏力公司负担124元，煤建公司负担3210元。
判后，煤建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以煤建公司收取货物发票并已经进行了进项税抵扣的行为，并假定该行为合法的前提下推定出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属于推理错误，认定事实错误。原审法院首先认定双方的所有行为都是合法合规的，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规定各单位和个人不得虚开发票，煤建公司收取了发票并进行了进项税抵扣，该抵扣税的行为一定是合法合规的，所以一定是与发票的开具方（宏力公司）进行了实际的交易，因此当事人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但原审法院进行前述推理认证的过程前提就是虚设的，双方之间的开票行为是否合法是法院必须查明的事实，如果没有查明其行为的合法性而在假定其合法的前提下进行推理，势必会直接导致推理结果的荒谬。
二、宏力公司向煤建公司开具货款发票属于无交易而开票的行为，是一种虚开发票的行为，原审法院对此未予审核而直接认定存在交易关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各类商事业务交易活动纷繁复杂，没有实际的交易而虚开税票的行为亦不足为奇。为何宏力公司在没有实际交易的情况向煤建公司开具货款发票？宏力公司的开票行为是否属于虚开税票？双方的交易习惯和交易方式又是什么？这都是法院应予查明的事实，本案中没有任何交货凭证、没有双方签收等证据的情况，仅仅有的只是宏力公司向煤建公司开具涉案货款的发票。而原审法院并未查明，仅仅以双方有开票、有对税票进行财务处理便认定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
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解释》第一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在认定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与否的把握上，要结合双方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等进行综合判断。原审法院在买卖合同关系成立的认定上，仅以煤建公司收取了发票、对发票进行了账务凭证处理而确认双方买卖合同关系成立是以偏概全的错误。这种认定有违我国法律的立法宗旨，属于法律适用错误。
四、原审法院完全忽略双方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应具备的合同的订立、洽谈之前提，以关于货物的质量、交易的条件、交货方式等约定一系列核心要素的事实情况，而直接认定买卖合同关系的成立，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原审中，煤建公司已明确说明涉案货物的合同的订立和洽谈均是由宏力公司与大龙公司进行，涉案货物的质量、数量、规格、型号、交货时间、交货方式、违约责任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均是由宏力公司与大龙公司洽谈，涉案货物亦全部由宏力公司交至大龙公司。这一事实，宏力公司在原审中亦已承认，即属于已基本查明的事实。原审法院完全无视这一已基本查明的事实，仍然坚持以“收取货款税票便存在交易”来认定合同关系成立。
综上所述，煤建公司上诉请求：1.判令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宏力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由宏力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受理费。
被上诉人宏力公司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一、煤建公司称其是受大龙公司委托而替其付款的辩解完全不是事实。由于大龙公司一向经营不善。资金周转困难，经常拖欠供货商的货款，因此从2010年下半年开始，所有的供货商都拒绝向大龙公司供货。大龙公司为解决生产供货的问题便与煤建公司合作，由大龙公司负责采购生产，煤建公司负责提供采购资金，以双方共同采购的方式解决大龙公司的原材料供应问题。具体做法是：大龙公司负责采购，要求供货商直接送货到大龙公司，供货商开具抬头为煤建公司的发票给煤建公司后，由煤建公司直接付款给供货商，大龙公司以后再与其结算。宏力公司依此模式供货给煤建公司已将近两年了，开始双方结算还算顺利，然而自2013年2月以后，煤建公司就开始拖欠宏力公司的货款，但煤建公司对宏力公司开具给其的销售发票照收不误，并依据国家财务制度和税务政策的规定进行账册登记和税费扣减。期间煤建公司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二、煤建公司收取宏力公司开具的发票，并将这些发票做账入册和进行税务进项冲抵，已以其行为确认了双方交易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故煤建公司理应向宏力公司支付相应的货款。及时如其所述，是受大龙公司委托代为付款，那么煤建公司收受发票并使用发票的行为也证明了其实接受了大龙公司的付款委托，应履行委托的付款义务。
原审第三人大龙公司未出庭陈述意见，亦未提供书面意见。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3年12月27日，煤建公司更名为广州市煤建有限公司。
再查明：双方当事人确认煤建公司第一次收取宏力公司的发票并向宏力公司付款是在2012年5月30日。2012年12月21日，宏力公司向煤建公司开具了金额为30530元的增值税发票。煤建公司收取该发票后，于2013年2月7日向宏力公司付款30530元。宏力公司所持有的涉案送货单的客户名称均注明为“煤建公司（大龙）”，宏力公司称送货单项下的货物均送到煤建公司处，由煤建公司指定的大龙公司的工作人员签收。煤建公司质证认为，宏力公司是直接送货给大龙公司，送货单的签收工作人员是大龙公司，故可以证明宏力公司是与大龙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另查明，除本案诉讼外，另有其他不同的供货商以煤建公司收取供货商发票入账抵扣却拒不付款为由起诉煤建公司，主张与煤建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二审案号分别为（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131、1158、1338、1339。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仍为宏力公司与煤建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煤建公司是否应当向宏力公司支付货款。
由于宏力公司与煤建公司之间没有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宏力公司提交发票主张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原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认为本案应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综合认定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与否是正确的。根据在本案纠纷发生前，煤建公司收到宏力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后按照发票金额向宏力公司支付了相应款项的事实可认定，双方的交易习惯是：宏力公司供货后出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给煤建公司，煤建公司收到增值税专用发票后按照发票的金额直接付款给宏力公司。在本案中，大龙玻璃厂出具的《货款确认函》已确认收到宏力公司交付的五批价值共为145662.50元的氯化氢铵，与宏力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载的货物品名、数量以及金额相吻合，况且，煤建公司已将增值税专用发票办理了抵扣税款手续，未就收货情况提出异议，足以证明宏力公司已经交付了本案增值税专用发票所记载的货物。宏力公司已向煤建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根据双方的交易习惯，宏力公司要求煤建公司支付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载的货款及相应的利息的理据充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
煤建公司辩称，本案宏力公司系向大龙公司履行供货义务，故本案买卖合同的当事人应为大龙公司，而非煤建公司。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因此，应以订立买卖合同时的意思表示来确定合同当事人，而不能简单地以收货人来确定合同当事人。在买卖合同关系中，出卖方系根据买受方指定的方式履行交货义务；如买受方指定合同当事人以外的第三人为收货人，只要第三人确认收货，即应视为出卖人依约履行了交货义务，但不能以此认为收货人即为合同的当事人。本案中，宏力公司提交的送货单均载明了客户为“煤建公司（大龙）”，由此可见宏力公司对其合同相对方是清楚明了的。煤建公司简单地以实际收货人系大龙公司为由，否定自己是合同当事人，于理不合、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煤建公司上诉认为本案存在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用不合法的可能，宏力公司与煤建公司之间属于无交易而虚开发票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煤建公司对其上述主张应当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由于没有证据证明本案存在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用不合法以及虚开发票的情形，煤建公司依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煤建公司上诉认为原审法院适用证据规则错误的理据亦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大龙玻璃厂单方出具的《货款确认函》由于没有证据证明已送达给宏力公司，且宏力公司亦同意该函记载的交易方式，因此，该函件关于交易方式的部分对宏力公司不产生法律效力。由于在该函中已确认大龙玻璃厂收到本案货物，原审法院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认定宏力公司已实际交付本案货物并无不当。
煤建公司在宏力公司履行收货义务、并收取宏力公司的发票用于抵扣税款后，迟迟不履行付款义务，已构成违约。宏力公司要求煤建公司按照每日万分之二点一的标准计付利息，并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属于合理合法的范畴。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煤建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34元，由上诉人广州市煤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东劲
审 判 员 陈舒舒
代理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剑文
蔡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