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民再68号
抗诉机关：重庆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邦林。
委托代理人：杨帮国，重庆万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淑容，重庆万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常国珍。
委托代理人：刘德学，重庆市涪陵区敦仁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申诉人陈邦林与被申诉人常国珍健康权纠纷一案，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13年7月18日作出（2013）涪法民初字第02418号民事判决。常国珍对该判决不服，向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审理后于2013年12月17日作出（2013）渝三中法民终字第01028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陈邦林仍不服，向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申诉，该院审查后作出渝检民监（2015）5000000007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审查后作出（2015）渝高法民抗申字第00080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重庆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刘凯、徐小云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陈邦林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帮国、陈淑容，被申诉人常囯珍的委托代理人刘德学均出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查明，陈邦林与常国珍素不相识。陈邦林在重庆市涪陵区XX镇农贸市场的固定摊位从事家禽买卖并代顾客屠宰家禽的生意。2013年2月3日9时左右，陈邦林在该农贸市场做生意时面对摊位站立，未走动，常国珍撞在陈邦林后背摔倒，陈邦林见状遂扶起常国珍，让常囯珍坐在水泥预制板上，并立即报警。出警人员当日11时许赶至现场进行了调查。陈邦林给常国珍20元回家路费后，继续做生意。
2013年5月7日，常国珍申请重庆市涪陵区司法鉴定所鉴定，其左下肢损伤评定IX级伤残（玖级）。受伤之日起90天左右需要大部分护理依赖，需要营养补助50天左右，续医费（取内固定物费）1万元左右。常囯珍交纳了司法鉴定费1900元。
常国珍向一审起诉称，2013年2月3日上午9时许，其买菜后往回走时，在农贸市场XXX超市门口，遇陈邦林提起鸡转身一走，与其正面相撞，导致其倒地受伤不能行走，当日被送往重庆市涪陵区郭昌毕骨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左股骨粗隆粉碎性骨折。因经济困难，其住院20天便出院，支出医疗费、司法鉴定费等共计46063.96元。请求法院判决陈邦林赔偿该损失。陈邦林辩称，常囯珍系自己不小心摔倒，与其没有关系，其不同意赔偿常囯珍的损失。
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认为，首先，陈邦林在农贸市场做生意与常国珍素不相识，双方之间为一般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事发时，陈邦林在做生意时面对摊位站立，常国珍突然撞到其后背，当时陈邦林未走动，更没有实施攻击常国珍的行为。从常国珍提供的医药费、司法鉴定书及发票等证据仅证明其受到人身伤害的事实，但这一损害会由多种原因引发。其次，结合出警人员询问以及出庭证人证言等证据综合认定，陈邦林扶起常国珍并支付路费是出于道德因素考虑，不能就此认为陈邦林的行为有过错，以及有损害常国珍人身安全的行为。再次，在农贸市场人流较多的公众场合本应注意左右走动的人群，而常国珍俯身行走没有尽到一般人注意义务，导致自己摔伤。依照法律规定，谁主张，谁举证。常国珍对自己的主张没有提供足够证据证明，将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常国珍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50元，减半收取475元，由常国珍负担。
常国珍不服一审判决，向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改判陈邦林赔偿其医疗费、残疾赔偿金、护理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司法鉴定费、续医费等损失合计56966.82元。其主要理由是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事实是陈邦林在步步高超市门口蹲下收他人的鸡，在提鸡站起转身急走时将迎面走来的常囯珍撞倒，而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陈邦林在做生意时面对自己摊位站立，常国珍突然撞到其后背。而且从日常生活经验及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分析来看，陈邦林撞倒常囯珍的事实成立。陈邦林在事发当天给付了现金20元并非出于道德帮助，而是支付伤后交通费。其对一审法院采纳陈邦林提供的证人证言而不采纳其提供的证人证言有异议。其对一审法院在闭庭后擅自到重庆市涪陵区清溪派出所向民警取证有异议，且认为民警的证言属于个人证言而非派出所的证据。
陈邦林未作答辩。
二审法院查明，在一审诉讼中，常国珍为证明其主张，举示了张XX、邓XX、刘XX等证人证言，其证明的主要内容为陈邦林在农贸市场步步高超市门前买鸡后转身将迎面走来的常国珍撞倒，陈邦林将其扶到水泥板上坐着；陈邦林为证明其辩解，举示了牟XX、陶XX、梁XX等证人证言，其证明的主要内容为常国珍在农贸市场行走时，不慎撞到了背对其站着未动的陈邦林身上而倒地受伤，陈邦林将其扶到水泥板上坐着，陈邦林系做好事。在一审诉讼中，陈邦林申请了牟XX、陶XX出庭作证。在二审法院中常国珍申请了刘XX出庭作证。
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在一、二审法院诉讼中，常国珍与陈邦林为证明各自的主张，分别举示了相关的证人证言。常国珍举示的证人证言主要证明系陈邦林在转身时与正在行走的常国珍发生了碰撞致常国珍倒地受伤；陈邦林举示的证人证言主要证明了陈邦林站在摊位前未动，是常国珍在行走时不慎撞到了陈邦林而倒地受伤。从上述证据看，两方举示的证人虽然在对两人发生相撞的细节证实上存在不一致，但均证实了常国珍系在行走途中与陈邦林发生身体的碰撞而倒地受伤这一事实。因各自的证人证言均不足以证明发生碰撞的主要原因。从日常生活经验看，常囯珍作为七十多岁的老人，行动较为缓慢，双方发生身体接触后摔倒应当推定是双方均没有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导致。双方对此均无故意，但均存在未尽到注意义务的过失，故应由双方合理分担损失，可酌情考虑由被上诉人承担50%的责任。对于常国珍伤后的经济损失，依法可以确认的有：（1）医疗费，常国珍在涪陵郭昌毕骨科医院住院花费26429.95元;对其在涪陵郭昌毕骨科医院门诊治疗支出3653.6元，因其就诊时间在住院期限内，故对该部分费用不予确认。（2）残疾赔偿金，常国珍系农村居民，常国珍经鉴定为九级伤残，其残疾赔偿金为7383.27×20%×5＝7383.27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常国珍共住院20天，住院伙食补助费应当为20天×15元/天＝300元；（4）护理费，鉴定结论认定常国珍受伤之日起90天左右需大部分护理依赖。因此其护理费为90天×30元/天＝2700元；（5）营养费，鉴定结论认定常国珍需营养补助50天左右，故其营养费为50元×10元/天＝500元；（6）鉴定费1900元；（7）续医费，鉴定结论中有关续医费（取内固定物费）10000元左右，本院予以支持。综上，常国珍所遭受的各项损失为49213.22元，陈邦林应赔偿经济损失为24606.61元。常国珍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该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一款和第二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十一条第一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并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涪陵区人民法院（2013）涪法民初字第02418号民事判决；二、陈邦林在本判决生效后三个月内支付常国珍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营养费、鉴定费、续医费、残疾赔偿金共计24606.61元；三、驳回常国珍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50元，减半收取475元；二审法院案件受理费950元，共计人民币1425元，由常国珍负担712.5元，由陈邦林负担712.5元。
陈邦林不服，向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申诉。
抗诉机关抗诉称，因常囯珍错误地向二审法院提供了陈邦林的电话号码，导致二审法院未向陈邦林送达开庭传票，且在邮寄送达未果的情况下未依法公告送达，违反了送达的法律规定，进而导致陈邦林无法参加二审庭审活动，诉讼权利被剥夺。请求予以再审。
陈邦林申诉称，二审判决缺乏事实依据，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事实和理由如下：除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外，其需要补充的意见有，其是被常囯珍碰撞而不是与常囯珍相互碰撞，故其对常囯珍摔倒受伤并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而且常囯珍当时并未与之发生纠纷，是常囯珍的儿媳到了现场后与之发生纠纷，其是听从民警劝解才支付了款项20元给常囯珍，因此这一事实不能证明其有过错。
常囯珍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并非一定要开庭审理，更何况传票上填写的送达地址是正确的，是能够送达的。发生碰撞的地点是超市门前而不是陈邦林的摊位前，是陈邦林在超市门前收鸡，在收鸡过程中提鸡起身并转身时与常囯珍相互碰撞，导致常囯珍摔倒。从常囯珍受伤的严重程度以及双方的年龄对比情况可以看出，不应是常囯珍单方撞在陈邦林身上而摔倒，是相互碰撞而摔倒。
除导致常囯珍受伤的摔倒原因事实（系双方当事人的主要争点，亦系本案审理之重点）外，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法院相同。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是二审法院的审理程序问题以及导致常囯珍受伤的摔倒原因问题。
关于二审法院的审理程序问题。首先，尚无证据证明二审法院依法向陈邦林送达了开庭传票。从二审法院卷内材料可见，二审法院向陈邦林采取了“法院专递方式邮寄送达”开庭传票，但是卷内并无送达回执，也没有邮局退回文书方面的记载，而仅有的记载了邮寄条码的开庭询问传票存根不能证明传票已经送达。其次，尚无证据证明本案存在“视为送达”开庭传票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以法院专递方式邮寄送达民事诉讼文书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规定：“因受送达人自己提供或者确认的送达地址不准确、拒不提供送达地址、送达地址变更未及时告知人民法院、受送达人本人或者受送达人指定的代收人拒绝签收，导致诉讼文书未能被受送达人实际收到的，文书退回之日视为送达之日。”本案中，陈邦林在一审和二审诉讼中均未填写送达地址确认书，也无拒绝提供送达地址的行为以及其他应视为送达的情形。再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二审法院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书面审理的。二审法院传票上的传唤事由亦是开庭询问而非开庭审理，开庭笔录名称为单方会见当事人笔录，而不是开庭审理笔录。因此二审法院在送达程序虽有明显瑕疵，但考虑到本院再审系按照二审程序进行审理，再审中陈邦林已经充分表达了质证意见和辩论意见。故，本案不发回重审。
关于导致常囯珍受伤的摔倒原因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因证据的证明力无法判断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则作出裁判。”本案中，关于导致常囯珍受伤的摔倒原因，双方各执一词。常囯珍为证明“其摔倒的原因是与陈邦林相互碰撞所致”的主张，在一审中和二审诉讼中举示了张XX、邓XX、刘XX的证人证言。其中证人张XX证实：其亲眼见到一个男的弯下身去提鸡，提起后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就把常囯珍给撞倒了。证人邓XX证实：其亲眼见一个男的，弯腰去提鸡，起身往左转，一下就把常囯珍给撞倒了。证人刘XX证实：其赶场，在摊位旁边看到一个男的在买鸡，在地上把鸡提起来转身就把迎面过来的常囯珍给撞倒了。以上三位证人证言，除刘XX在二审诉讼中出庭作证外，其余两位证人证言为调查笔录。
陈邦林为证明“常囯珍摔倒的原因是常囯珍单方碰撞在陈邦林身体上所致”的主张，在一审诉讼中举示了牟XX、陶XX、梁XX等证人证言，其中牟XX、陶XX在一审诉讼中因陈邦林的申请出庭作证。牟XX证实：事情发生时，其离陈邦林只有大约三米远。陈邦林在市场上收鸡鸭，在跟人讨价还价，没有走动，常囯珍撞在陈邦林左侧面，牟XX与陈邦林一起将常囯珍扶起来，常囯珍还说：“你们是好人！”发生纠纷的原因是常囯珍的儿媳到后，要陈邦林负责。陶XX证实：事情发生时，其在农贸市场买菜，离陈邦林四五米远，常囯珍在其前面走，由于未注意，撞在陈邦林身体左侧面，重心不稳而坐在地上，当时其离现在不到一米远，亲眼所见。常囯珍的儿媳来了，反而要求陈邦林负责。其向出警的警察也作了相同证实，而且警察也说，是常囯珍自己没有看路去撞别人。梁XX证实：其见到常囯珍低头走路，不注意，撞到了陈邦林身上，坐到地上了。当时陈邦林在跟人讲生意，没有动。
全面分析前述证据可见，常囯珍在一审庭审中未申请证人出庭作证，仅出示了其委托代理人对三位证人的调查笔录。虽然三位证人的调查笔录均证实“常囯珍与陈邦林相互碰撞导致常囯珍摔倒”，但是相对而言，陈邦林在一审诉讼中提交的三位证人的调查笔录内容所叙情节更为具体，而且其在一审诉讼申请了两位证人出庭作证，证实系常囯珍单方碰撞陈邦林，陈邦林站着未动，证人陶XX还证实其当时向出警的警察也介绍了这一情况。可见，由于陈邦林所举之以上反证，使本证的对待证事实的证明陷于真伪不明的状态，本案属于“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情形。因此，本院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规则作出判决。因本案属于一般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在举证责任的分配上应当适用“谁主张谁举证”之一般原则，故常囯珍作为提起一审诉讼之原告，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综上所述，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陈邦林在再审中的请求，本院应予以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一审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3）渝三中法民终字第0102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2013）涪法民初字第02418号民事判决。
二审法院案件受理费950元，由常国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超
代理审判员 邹玉辉
代理审判员 马艳艳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张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