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杭商终字第9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
负责人：许继革。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郑灵。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沪杭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詹小张。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胡春艳。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徐刘松。
上诉人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以下简称永安保险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浙江沪杭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沪杭甬高速公司）保险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3）杭西商初字第5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5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11月3日20时10分，黄敬昀驾驶宁波江东元丰管业有限公司所有的车牌号为浙B×××××轿车在G92高速公路往上海方向247公里处，车辆与掉落在路面上的轮胎发生碰撞，造成机动车受损。2012年11月6日，高速公路交警出具编号为浙公高交证字（2012）第127号事故证明。事故发生后，永安保险公司定损17900元。事故产生拖车费500元、实际支出修理费为17900元。2013年2月4日，永安保险公司向被保险人宁波江东元丰管业有限公司实际赔付了保险金18400元，双方签订权益转让书，宁波江东元丰管业有限公司将追偿权转让给永安保险公司，并协助永安保险公司行使代位追偿权。沪杭甬高速公司系G92高速公路的经营者。2012年4月20日，沪杭甬高速公司与上虞市百管百春公路养护队（以下简称养护队）签订《合同协议书》，约定由养护队承包沪杭甬高速公司绍兴段路基维护及路面保洁工程。2012年11月3日事故发生当天，由养护队的员工王张生负责G92高速K246＋900～K248＋900路段的清扫。另据道路巡查记录表显示，同日，负责巡查的多辆公路巡查车在G92高速相关路段上进行不间断巡查。永安保险公司认为沪杭甬高速公司的管理瑕疵是造成事故车辆损失的原因，故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我国《保险法》第六十条对保险代位求偿权的规定，保险代位求偿权的成立必须同时满足以下三个条件：一是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二是被保险人因保险事故对第三人有损害赔偿请求权，三是保险人已向被保险人赔付了保险金。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及陈述，可以认定永安保险公司因交通事故向受损车辆浙B×××××轿车的车主宁波江东元丰管业有限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18400元的事实，永安保险公司向沪杭甬高速公司主张代位求偿权的条件一和条件三已经满足，关键在于条件二是否成就，即车主宁波江东元丰管业有限公司对沪杭甬高速公司是否有车辆损失的赔偿请求权。永安保险公司在庭审中明确以合同法律关系作为宁波江东元丰管业有限公司可以向沪杭甬高速公司主张损失赔偿的请求权基础。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宁波江东元丰管业有限公司是否可就交通事故中浙B×××××轿车的损失向沪杭甬高速公司主张违约损害赔偿。沪杭甬高速公司作为涉案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负有对高速公路进行日常养护、保障公路畅通、安全等义务。依照交通部颁布的《公路养护技术规范》等相关规定，沪杭甬高速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负有每日不少于一次的日常清扫义务和每日一次双向全程的日常巡查义务。现沪杭甬高速公司提供了路面清扫记录、道路巡查记录等证据，证明其已按规定对路面进行了每日一次的清扫与定时定向巡查。事故发生于2012年11月3日20时10分，从当天的清扫记录和巡查记录看，清扫工作已经结束，事故发生时仍有多辆巡查车在高速公路相关路段上来回巡查，对清扫及巡查的间隙期间路面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散落物，沪杭甬高速公司既无法预见，也不可能做到随时清除散落物以避免交通事故的发生。综上，沪杭甬高速公司已经按照主管机关的规定履行了符合行业技术规范的养护义务，不存在违约行为，宁波江东元丰管业有限公司不能就交通事故中轿车的损失向沪杭甬高速公司主张侵权损害赔偿，保险人主张行使代位求偿权的条件不成立。对永安保险公司要求沪杭甬高速公司支付赔偿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该院于2013年4月13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0元，减半收取130元，由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负担。
上诉人永安保险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沪杭甬高速公司提供了一系列证据试图证明其已履行了日常养护及巡查义务，但是上述证据均是其公司内部记录，永安保险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据效力均存在异议。内部书面记录是否可以与实际履行巡查义务划上等号，即使可以划上等号，是否可以保证巡查过程中没有玩忽职守、是否真正做到尽职尽责，既然以上种种都无法得到证明，一审法院何以认定沪杭甬高速公司履行了相关义务。如果以此可以作为履行义务的依据，将来因高速公路维护不当造成的交通事故高速公路高速均可以履行相关义务后无法预见，不能随时清除散落物这一理由推脱搪塞，是对高速公路的使用者，对社会大众的不负责任的做法，也将成为管理高速公路者的不作为的避难所。同时，在一审庭审时，永安保险公司也了解到，根据沪杭甬高速公司的阐述，高速公路上，并未覆盖全程的摄像监控，在没有全程监控的情况下如何保证所谓的巡查车在该时间点经过了那些路段。如果发生了事故，或者有异物遗留在高速公路上，沪杭甬高速公司又如何保证尽到安全提醒义务。只能说沪杭甬高速公司本身在管理高速公路上就存在问题，高速公路上随时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情况，作为管理者，应随时作出应对，不应找理由搪塞。所以，一审法院认为沪杭甬高速公司已经尽到养护义务，系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为沪杭甬高速公司不存在违约责任，所以永安保险公司代位求偿的条件不成立，系适用法律错误。高速公路属于有偿使用，高速公路管理者与高速公路使用者已形成服务合同。而作为高速公路公司，在收取高速公路过路费的同时，应保障公路使用者的安全，但是本案的发生，就是因为高速公路公司没有保障使用者的安全导致，已经存在违约情况。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违约责任的适用是以无过错责任为原则，也就是说，高速公路公司在提供服务时，只要没有保障公路使用者的安全，导致了事故，违约情况发生了，就需要承担赔偿责任。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七条、第四十四条规定，沪杭甬高速公司应该对消费者承担赔偿责任。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问题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相关规定，沪杭甬高速公司在无法证明尽到安全防护、警示义务的前提下，仅以巡视、养护义务是不能免除责任的。综上，即原审法院所列“条件二”得以满足。一审法院仅凭借沪杭甬高速公司提供的真实性都有异议的证据，得出永安保险公司不能够追偿的理由，且判决书上也未适用任何法律进行说明，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永安保险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沪杭甬高速公司答辩称：一、永安保险公司认为沪杭甬高速公司一审提供的证据均是公司内部记录，不能以此证明沪杭甬高速公司履行了巡查义务，不能保证在巡查过程中没有玩忽职守、真正做到尽职尽责，该上诉理由缺乏依据，逻辑推理存在错误。1、沪杭甬高速公司所举证据符合证据规则的相关规定，符合证据的三性，该证据能够证明沪杭甬高速公司已尽到了巡查义务。事实上，沪杭甬高速公司履行巡查义务的情况并无任何其他法定的或政府指定的第三方监督，该记录只有沪杭甬高速公司一方能够生成，沪杭甬高速公司已穷尽了自己的举证能力，不能因是沪杭甬高速公司自己制作的单方记录即否定其真实性。否则，按照永安保险公司的观点，所有的高速公路事故都属于高速公路经营者的责任，因为高速公路经营者提供的巡查记录都是自己单方制作的，不具有证明力。如此，沪杭甬高速公司将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用以证明自己履行了巡查养护义务。2、永安保险公司混淆了高速公路上存在抛洒物和沪杭甬高速公司存在违约行为两个不同的概念，将二者画上了等号。也就是说，在本案的事发时间、事发路段存在遗落的轮胎并不等同于沪杭甬高速公司存在违约行为，不能简单以路面存在抛洒物即反推沪杭甬高速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存在轮胎并不一定是沪杭甬高速公司的违约行为，二者并不构成必要条件，故适用反推不符合逻辑。二、永安保险公司认为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七条、第四十四条规定，沪杭甬高速公司应对消费者承担赔偿责任。该法条规定如下：第七条“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和接受服务时享有人身、财产安全不受损害的权利。消费者有权要求经营者提供的商品和服务，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第四十四条“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造成消费者财产损害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以修理、重作、更换、退货、补足商品数量、退还货款和服务费用或者赔偿损失等方式承担民事责任。消费者与经营者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履行”。根据上述规定，经营者承担责任的前提条件是因其服务造成消费者财产损害，该条件与保险代位求偿权的构成要件完全一致，即高速公路经营者是否造成事故车辆损失，被保险人是否对经营者享有求偿权。基于永安保险公司在一审中选择了违约的基础法律关系，因而本案争议的焦点依然是沪杭甬高速公司是否因存在违约行为而造成事故车辆损失。沪杭甬高速公司是否在与车主间的高速公路服务合同中存在违约以及沪杭甬高速公司在该合同关系中的义务，双方并无书面的条款约定，故沪杭甬高速公司的义务应适用法定义务。根据沪杭甬高速公司在一审中的举证证明，沪杭甬高速公司已尽到了法定的每天一次清扫、巡查义务。交通部《关于对﹤关于请求明确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有关条款含义的紧急请示﹥的答复》中关于对路面杂物清除的要求作了明确的解释：该规定中的“及时”并不等于“随时”，《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没有也不可能要求公路养护单位对路面杂物做到随时清除。因此，如果公路养护单位按照规定的频率或有关工作要求做到了定期清扫，即不能认为其“疏于养护”。因此，沪杭甬高速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经营者清除路面抛洒物的要求已符合行业规范标准，不存在疏于养护，不存在违约行为，故不存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所规定的经营者损害消费者的情形。三、永安保险公司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沪杭甬高速公司在无法证明尽到安全防护、警示义务的前提下仅以巡视、养护义务是不能免除责任的。该规定如下：“因道路管理维护缺陷导致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道路管理者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道路管理者能够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尽到安全防护、警示等管理维护义务的除外”。可见，永安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显然对法条存在误读：一是“安全防护、警示等管理维护义务”并不仅仅指安全防护、警示义务，还包括高速公路经营者的清扫、巡查的管理养护义务；二是该条主要是针对道路管理维护缺陷导致损害，所以相应地明确了道路管理者在管理维护时的警示、安全防护义务，并非适用本案的道路抛洒物导致损害情形。该解释第十条还规定了在道路上遗撒物品等妨碍通行的行为，如果道路管理者已能证明已尽到清理、防护、警示义务的，应排除赔偿责任。沪杭甬高速公司已在本案中充分举证证明尽到了管理维护、养护义务，应适用该除外条款排除沪杭甬高速公司的赔偿责任。四、就沪杭甬高速公司所了解，至今也未发现在本案事发路段事发前后有因案涉的轮胎而导致其他事故发生，因而也能证明沪杭甬高速公司已尽到了巡查义务，该轮胎属于高速公路上瞬间遗落的抛洒物，属于任何车辆在行驶过程中都可能遇到但又无法预见会在何时、何地发生的事件。对于这种无法预见、无法避免事件，是每个驾驶人在上路行车时都会存在的不确定性风险，将该风险归于沪杭甬高速公司的违约行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此外，该不确定性风险的后果不应由沪杭甬高速公司来承担。本案的车主作为投保人向永安保险公司投保，其目的就是为了分散风险，承担该不确定性风险即是永安保险公司应尽的义务和社会责任。保险人承担这种责任是其本身的社会角色和商业功能，永安保险公司不应再向沪杭甬高速公司在内的任何第三方转嫁。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法律程序正当，永安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于法无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沪杭甬高速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沪杭甬高速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负有对其管理的高速公路进行日常养护，保障公路安全、畅通的义务。对于公路的养护，交通部颁布的《公路养护技术规范》规定：“各种路面应定期清扫，及时清除杂物，以保持路面和环境的清洁”；《公路沥青路面养护技术规范》规定：“日常清扫的作业频率应根据路面污染程度而定，一般为每日一次全程清扫，清扫时间应尽量避开流量高峰时段”、“高速公路沥青路面的日常养护，应坚持巡视检查制度……巡视检查分为日常巡查、定期巡查……”，同时规定日常巡查的巡查频率为每天一次双向全程。根据以上规定以及沪杭甬高速公司提供的清扫记录及巡查记录等证据，可以认定沪杭甬高速公司已经按照相关技术规范规定的频率和有关工作要求作到了定期清扫及巡查，履行了日常养护、确保公路安全、畅通的义务。因此，沪杭甬高速公司并不存在违约行为。永安保险公司以沪杭甬高速公司提供的清扫记录及巡查记录等证据均系公司内部记录为由而持有异议，本院认为，在目前尚无法律法规规定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对高速公路进行清扫、巡查的行为必须经第三方监督的情况下，该清扫记录、巡查记录等确实只能由沪杭甬高速公司自行生成，而永安保险公司亦未能提供反驳证据否定上述记录内容的真实性，故原审法院以此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该处理并无不当。另外，以上规定中的“及时”并不等同于“随时”，上述技术规范亦未要求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对路面杂物作到随时清除，永安保险公司仅依据沪杭甬高速公路上存在散落物的事实而认为沪杭甬高速公司疏于管理，存在违约行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永安保险公司向沪杭甬高速公司主张代位求偿权的条件不成就，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0元，由上诉人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迎华
审 判 员 崔 丽
代理审判员 张 蕊
二〇一三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周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