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00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老虎粉末涂料制造（太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太仓市经济开发区青岛东路28号。
法定代表人石太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康，江苏名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益华。
委托代理人孟凡军，江苏金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老虎粉末涂料制造（太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老虎公司）与被上诉人刘益华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2014）太民初字第003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刘益华于2006年1月1日进入老虎公司工作。2008年1月，刘益华与老虎公司签订了期限自2008年1月1日起至2011年3月31日止的劳动合同。合同约定刘益华从事地区销售经理工作，老虎公司可根据工作需要和对刘益华业绩的考核结果，按照合理诚信原则，经与刘益华协商一致可依法变动刘益华的工作岗位；老虎公司对刘益华实行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相结合的内部工资分配办法，刘益华的基本工资确定为每月4500元，以后根据内部工资分配办法调整其工资，合同还约定《员工守则》作为该合同的附件。
2009年5月22日，老虎公司召开“员工守则发布与工会及职工代表协商会”，对前版《员工守则》调整的部分进行协商并达成共识。2009年版《员工守则》于2009年6月1日发布，刘益华于2009年8月22日签收。刘益华签收的该版《员工守则》第11.2.3条规定了适用警告惩罚的14种情形�第7项为“对上级领导安排的工作任务或有限期的命令未如期完成者”；第11.2.4条规定了适用记过惩罚的17种情形，第4项为“不服从上级领导工作安排者”，第16项为“有违反11.2.3中的条款且情节偏重者”；第11.2.5条规定了适用解除合同惩罚的28种情形，第2项为“一年内累计被记过2次者”。
2010年12月9日，刘益华与老虎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变更书，将原来的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变更为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2年1月1日，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补充协议，该协议约定刘益华年终奖金的考评和给付，按照老虎公司销售部门的绩效考评方案执行，同时约定该协议有效期一年。2013年1月1日，双方再次签订了劳动合同补充协议，该协议约定刘益华的工作岗位为大客户经理，同时约定刘益华已享受销售佣金，年终不再享受绩效奖金。
2014年1月23日（周四）10：56时，老虎公司向刘益华发送了主题为“奖惩及调令通知”的电子邮件，同时附加了“通知函”和“员工奖惩报告”两份附件。“员工奖惩报告”内容为“2014年1月12至1月19号的周报直到2014年1月23号都没交，关于周报需要在每周六提交，前期已经有邮件通知，属未按要求执行；另外，要求2014年1月22号前提交后面3个月的滚动预估，至今未交，也属未按照要求执行。部门意见：根据员工守则11.2.4，属于无正当理由不服从上级领导工作安排，消极怠工，给予记过处分”，“通知函”的内容为准备将刘益华调至市场部担任市场专员，并通知其到人力资源部报到并办理相关转岗手续。当日20：44时，刘益华回复邮件，解释未及时提交周报是因为在1月18日的公司年会晚餐中喝多了点酒而忘记提交，该邮件附加了“工作周报-20140111”“2-4月份预估表”等附件。
1月24日（周五）15：23时，老虎公司再次向刘益华发送了主题为“奖惩通知”的电子邮件，同时附加了附件“员工奖惩报告”，内容为“企图引诱公司大客户励泰公司的核心技术员工至其它公司工作，被励泰发现并向我公司投诉。性质和造成影响比较严重。根据《员工守则》11.2.4记过第17款：因不良或故意行为给公司的名誉及信用造成损害的。因此，按照《员工守则》的规定，给予记过处分”。
1月27日（周一）15：51时，老虎公司又向刘益华发送了主题为“开除通知”的电子邮件，同时附加了“员工刘益华奖惩报告”“开除处分后续事宜通知”等四份附件，内容为“鉴于公司分别于1月23日和1月24日因你违反《员工守则》的相关规定，从而给你两次记过处分，符合《员工守则》第11.2.5开除第2款：一年内累计被记过2次者的规定。因此，按照《员工守则》的规定，给予开除处分”，�告知刘益华自2014年1月28日双方不再存在劳动关系，员工奖惩报告上部门意见、人力资源与行政部意见、执行总裁意见、工会意见均有人签字同意。之后，刘益华也未再向老虎公司提供劳动。
2014年3月7日，刘益华向太仓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老虎公司解除刘益华的劳动合同违法并支付代通知金19482.38元、赔偿金244902元及2013年年度奖金20000元。该委于5月5日作出太劳人仲案字（2014）第246号仲裁裁决书，对刘益华的上述请求事项均未予支持。刘益华不服该裁决，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另查明：刘益华2013年期间应发工资合计233788.60元（含2012年度奖金12602.70元）。
上述事实，有刘益华提供的仲裁裁决书、劳动合同书、变更书、2012年补充协议、记过处分、解除劳动合同的邮件及附件、回复邮件、2009年版《员工守则》、银行卡交易明细及工资清单，老虎公司提供的员工守则讨论会议纪要和员工签收确认表、2013年补充协议以及双方当庭陈述等证据加以证明。
老虎公司为证明对销售人员有提交周报及报送时间的要求，提供了刘益华于2013年12月至2014年1月4日期间提交的周报及糜震宇（华南区域销售经理）关于周报提交时间的邮件回复。其中，刘益华在该期间提交的多份周报均是于周六或周日发送至糜震宇邮箱，而糜震宇于2013年12月10日通过电子邮件的形式对周报的提交时间进行了规定，即“本周起的周报，请务必在周6晚上12点前提交”。
老虎公司为证明刘益华引诱其大客户励泰家具（清远）有限公司的核心技术员工至其他公司工作，提供了励泰家具（清远）有限公司发给老虎公司的投诉邮件和信函，投诉内容为“今接我司研发技术员吴芳芳（Floris）反映贵司员工刘益华于12月期间打电话和她联系，商邀她过档其将和朋友筹备的一家中纤板喷粉公司工作……在此向贵司就其个人严重违反职业道德的行为和危及我司的利益向贵司提出严肃的投诉。希望贵司就此事对刘益华的个人不良行为做出严肃处理，以共同维护双方长远的合作利益，并在企业内建立良好健康的员工职业操守”，该函盖有励泰家具（清远）有限公司行政部的印章，但无落款时间；信函内容为“我们已书面投诉了贵司员工刘益华不正当的职业操守行为，在贵司尚未给予明确处理意见反馈前，我们将停止从贵司继续采购任何物料……”，该函同样盖具励泰家具（清远）有限公司行政部的印章，落款时间为2014年1月26日。刘益华对投诉邮件和信函的真实性提出异议，认为老虎公司未能出具寄送上述邮件和信函的原始凭证或电子邮件打印件。老虎公司还提供了吴芳芳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吴芳芳书面证言及其与刘益华的书面电话录音整理。截图内容为：时间1月2日晚上，吴芳芳问“嗯，其实是想大概了解一下那个公司是在哪的”“什么公司”，刘Karl答“现在有好几个朋友在只是在筹划中。”“不急。”“你先把有用的东西掌握全面”。刘益华对此真实性不予认可。
老虎公司为证明与刘益华解除劳动合同合法有据，提供了2009年版和2013年版的《员工守则》打印件，两版《员工守则》中关于警告、记过及开除的条款内容是一致的。其中第11.2.3条适用警告惩罚的情形有21种，第11项为“对上级领导安排的工作任务或有限期的命令未如期完成者”；第11.2.4条适用记过惩罚的情形有23种，第4项为“无正当理由不服从上级领导工作安排者”，第17项为“因不良或故意行为给公司名誉和信用造成损害的”，第22项为“有违反11.2.3中的条款且情�偏重者”；第11.2.5条规定了适用解除合同惩罚的32种情形，第2项为“一年内累计被记过2次者”。老虎公司未提供2013年版《员工守则》有关通过民主程序修订并告知全体员工的相关证据。
原审原告刘益华的诉讼请求为：1、确认老虎公司单方解除劳动合同违法；2、判令老虎公司向刘益华支付代通知金19482.38元、赔偿金244902元；3、判令老虎公司向刘益华支付2013年度奖金2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法》赋予了用人单位在“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等情形下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但因用人单位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
关于解除依据，老虎公司当庭提供了不同版本的《员工守则》，其中2009年版和2013年版有关警告、记过及开除的条款、内容完全一致；而刘益华主张入职期间只签�过装订成册的2009年版《员工守则》，刘益华提供的该本《员工守则》与老虎公司提供的2009年版《员工守则》打印件有关警告、记过及开除的条款内容存在部分差异。老虎公司对此差异未能作合理解释，且老虎公司既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刘益华于2009年8月22日签收的《员工守则》内容与其提供的打印件一致，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提供的2013年版《员工手册》已向刘益华有效公示或告知。根据劳动法律法规的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将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公示，或者告知劳动者，其目的在于必须使劳动者能够知悉该规章制度的内容。在刘益华并不知晓上述版本内容的情况下，不能作为老虎公司与刘益华解除劳动合同的依据，故原审法院认为刘益华提供的2009年版《员工守则》对刘益华具有约束力。但根据该版规定，刘益华的行为尚不属严重违纪�
关于解除事实，老虎公司以刘益华“一年内累计被记过2次”为由对其作出了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针对两次记过的事由，原审法院分析如下：
1、未按时提交周报及三个月滚动预估。老虎公司认为刘益华的该行为属于无正当理由不服从上级领导工作安排，应给予记过处分，而刘益华认为事出有因，且根据2009年版的《员工守则》，刘益华未在周六提交周报的行为属于“上级领导安排的工作任务或有限期的命令未如期完成者”。鉴于《员工守则》由用人单位制定，而事实上刘益华也于1月23日补交了周报和2-4月份预估表，从公平合理角度考虑，原审法院采纳刘益华的主张，即刘益华未按时提交周报及预估表属于“未如期完成”，刘益华的该行为更符合“警告”的情形。老虎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刘益华的该行为有情节严重的情形，故老虎公司以刘益�2014年1月18日未按时提交周报的行为给予其记过处分过于苛刻，不尽合理，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2、遭到大客户投诉，给公司的名誉及信用造成损害。老虎公司提供了客户励泰家具（清远）有限公司发来的有关刘益华个人职业道德操守的投诉邮件及信函，证实了老虎公司客户投诉刘益华是事实，但对该公司投诉刘益华的事实，即刘益华是否存在引诱该公司员工跳槽的行为，老虎公司也应举证证明。吴芳芳出具书面证言，称刘益华曾劝说其跳槽去其他公司任职，但未出庭作证，接受当事人的质询，其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内容并不完整，无法反映该公司投诉的事实。作为用人单位，老虎公司在接到客户投诉自己员工时，理应着手调查投诉的事实是否存在，并针对调查结果依规章制度对员工作出处理，并反馈投诉方。而老虎公司却在接到励泰家具（清远）�限公司发来的对刘益华的投诉邮件后，未经查证就对刘益华作出处理。老虎公司以此给予刘益华记过处分，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老虎公司以刘益华“一年内累计被记过2次”为由对其作出了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老虎公司应当按照刘益华的工作年限（8.5年）向其支付赔偿金。由于刘益华的月工资标准高于本地区上年度职工平均工资（4802元）三倍，应按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数额计算，经原审法院核算，老虎公司应支付刘益华赔偿金244902元。
关于刘益华要求老虎公司支付代通知金的请求，原审法院确认老虎公司解除刘益华劳动合同系违法解除，老虎公司支付刘益华赔偿金，故刘益华不属于享受代通知金的情形，对刘益华要求老虎公司支付代通知金19482.38元的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刘益华要求老虎公司支付2013年度奖金的请求，双方在2013年1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补充协议中明确2013年刘益华享受销售佣金，年终不再享受绩效奖金。依法订立的劳动合同具有约束力，双方均应恪尽遵守，现刘益华又主张2013年度奖金20000元缺乏相应依据，原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二十九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的规定，判决：一、老虎粉末涂料制造（太仓）有限公司解除与刘益华劳动合同的行为违法。二、老虎粉末涂料制造（太仓）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支付刘益华赔偿金244902元。三、驳回刘益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老虎粉末涂料制造（太仓）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老虎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刘�华是在完全了解公司相关工作准则和奖惩规则的前提下，对2014年1月18日周六前应当完成的工作和2014年1月22日前应当递交的三个月滚动预估报告这两项工作一直无故不履行，完全符合《员工守则（2009）》中“无正当理由不服从上级领导工作安排”和“在工作中消极怠工，不认真工作”的情形，应当给予记过处分，而非警告处分；2、根据励泰家具（清远）有限公司函件、吴芳芳证言、微信截图、电话录音整理已经可以证明刘益华存在从事涉及不正当职业操守的事实，刘益华的行为即使不属于“劝说跳槽”的范畴，其性质也完全属于《员工守则（2009）》中“不良行为或故意行为”范畴，同时刘益华的不当行为导致公司客户投诉并采取限制合作措施，已经给老虎公司名誉和信用造成实质性损害，故刘益华的行为符合《员工守则（2009）》中“因不良或故意行为给公司的名誉及信用造成损害”的情形，应当给予记过处分。综上，老虎公司对原审判决第一项和第二项内容不服，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确认老虎公司解除行为合法，并驳回刘益华要求老虎公司支付赔偿金244902元的诉请。
被上诉人刘益华辩称：1、刘益华确实存在逾期提交周报的情形，但事出有因，且在受到处分当晚立即补交，并解释了逾期的原因，并且逾期提交周报对老虎公司并无影响，故刘益华的行为最多适用警告处分，而非记过。同时公司其他员工也普遍存在逾期提交周报的情形，但公司对其他员工并未作出过处理，此次针对刘益华进行处分有失公平；2、《员工手册》中的“不良行为或故意行为”内涵和外延无法确定，老虎公司对此做扩大解释，难以保障刘益华的权益。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老虎公司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用人单位具有经营自主权，可以根据经过民主程序制定的、内容符合法律法规规定并向劳动者公示的规章制度对劳动者进行管理。但是用人单位以劳动者严重违反规章制度解除劳动合同的，应当遵守诚实信用、公平合理原则，综合考虑劳动者的过错程度、行为性质及后果，合理判断劳动者违纪行为的严重程度，不得滥用单方解除权损害劳动者合法权益。本案中，针对刘益华逾期提交周报及三个月滚动预估的事实，老虎公司认为刘益华的行为属于《员工守则》中“无正当理由不服从上级领导工作安排”的情形，应当给予记过处分；刘益华认为其行为属于《员工守则》中“上级领导安排的工作任务或有限期的命令未如期完成”的情形，仅构成警告处分。本院认为，“无正当理由不服从上级领导工作安排”与“上级领导安排的工作任务或有限期的命令未如期完成”有本质不同，前者主观为故意，存在主观抗拒、拒绝服从、违逆领导的意思表示。后者主观上多为过失，客观上表现为因工作疏忽、拖沓导致工作未按时完成。结合刘益华的情形，其确实存在逾期提交周报及三个月滚动预估的事实，但其在受到处分当晚即做出纠正措施并向主管领导解释逾期原因，本院认为，刘益华的行为应当属于工作上的疏忽，而非主观上有意抗拒领导安排，老虎公司在发现刘益华工作失误后并未事先对其进行提醒、沟通、批评或教育，而是直接作出记过处分，认定刘益华存在拒绝领导安排的主观意图，该处罚决定欠缺考虑，过于武断，故从公平合理的角度考虑，刘益华的行为更符合警告的情形，老虎公司给予刘益华记过处分过于严苛，不尽合理，应予撤销。至于老虎公司�称的刘益华引诱客户公司员工跳槽的行为，老虎公司认为其行为性质属于《员工守则》中“不良行为或故意行为”范畴，应当给予记过处分。本院认为，公司规章制度作为公司经营管理的依据，其规定应当具体明确，具有指引性，能够使劳动者对自己的行为后果有合理的预期，从而指导自身的行为。但是《员工守则》中“不良行为或故意行为”的规定过于宽泛，其内涵和外延均无法确定，不利于对员工公平保护，不能作为老虎公司处分刘益华的依据。况且老虎公司提供的励泰家具（清远）有限公司函件、吴芳芳证言、微信截图等证据不足以证实刘益华确实存在引诱客户公司员工跳槽的事实，故对于老虎公司的这一上诉理由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上诉人老虎公司要求改判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老虎粉末涂料制造（太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 伟
审 判 员 徐 辉
代理审判员 王小丰
二０一五年三月十日
书 记 员 杨乐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