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豫民再58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马玉霞，女，1966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韦鹤红，女，1970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鹤壁市山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广平，河南日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河南隆祥药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新乡市解放大道119号。
法定代表人：李茵，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小红，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马玉霞因与被申请人韦鹤红、一审被告河南隆祥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祥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豫07民终31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4月20日作出（2018）豫民申34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马玉霞，被申请人韦鹤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广平，一审被告隆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小红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河南隆祥药业有限公司正泰大药房三十五部（以下简称三十五部）已被注销。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玉霞申请再审称，本案转让协议中经营许可证等证照能否转让，属于管理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规定，转让协议没有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合同，二审法院判决马玉霞返还韦鹤红转让款2万元没有依据。三十五部全部财产归马玉霞所有，隆祥公司未投资，马玉霞与隆祥公司是合同关系。2014年10月17日，韦鹤红与隆祥公司共同变更三十五部负责人马玉霞为闫芬青，是行政机关实施的行政行为，一经作出即合法有效。在合同履行两年后，二审法院无法律依据认定合同无效，违反法律规定。综上，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豫07民终3129号民事判决，维持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2015）红民二初字第203号民事判决。
韦鹤红答辩称：（一）马玉霞与答辩人签订的药店转让协议违反药品管理法和合同法的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二）答辩人不认识闫芬青，协议是2014年10月31日签订，答辩人不知道再审申请人在协议签订前已经将药店负责人变更为闫芬青，对闫芬青的任命和对马玉霞的免职是隆祥公司的行为，与答辩人无关。（三）二审法院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的规定作出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驳回再审请求，维持二审法院判决。
隆祥公司答辩称，马玉霞对三十五部不享有处分权利，转让行为对隆祥公司不具有约束力，隆祥公司也不应当对他们之间的转让行为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二审法院认定转让行为无效正确，并且转让行为无效的法律后果应由马玉霞与韦鹤红承担。
2015年6月，韦鹤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确认药店转让协议无效，返还转让费15万元，返还医保款109580.35元，返还认证费5700元、医保卡升级费3000元、医保网线费1520元。
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4年10月31日，(甲方)马玉霞与（乙方）韦鹤红签订药店转让协议，约定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就三十五部药店转让事宜达成以下协议：一、甲方同意将自己位于新乡市文化街91号药店于2014年10月1日转让给乙方，转让后店铺现有装修、装饰及其他营业设备全部归乙方所有；二、乙方于2014年10月31日向甲方支付转让费共计人民币150000元整（大写：壹拾伍万元整），上述费用已包括（经营许可证等证照、连锁店加盟权等权利，药品肆万元左右、货架、经营执照、药店加盟权、空调，店内的一切及装修和甲方的押金、医保款、押金、预付款等叁万元左右医保款，设备及其他相关费用）；三、本药店的药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等相关证件的企业负责人和法人在乙方未办理过户手续前继续以甲方名义经营，乙方有权力要求甲方给予办理过户手续；四、乙方接手前该店铺的一切债权、债务均由甲方负责，甲方保证所转让给乙方的药店、乙方有完全的处分权，没有设置任何抵押、质押或担保，并免遭第三方追索，否则，由此引起的所有责任由甲方承担，接手后的一切经营行为及产生的债权、债务由乙方负责。合同签订后，韦鹤红分别于2014年10月2日、2014年10月22日、2015年1月24日将涉案合同款项15万元支付给马玉霞，马玉霞分别出具收条，并在2015年1月24日收条中载明：今收计现金三万元整，转让药店款已全部付清，双方互不相欠。之后韦鹤红开始对三十五部进行经营，但其并不未取得药剂师资质，也未办理药店经营负责人的变更手续。2015年1月起，隆祥公司以韦鹤红与马玉霞未经其同意私自转让三十五部为由，扣留三十五部的医保回款，至2016年1月，共计扣留款项为109580.35元（扣除8%的质量保证金后）。新乡市医保局已按月将上述款项发放给隆祥公司，隆祥公司尚未将该笔款项返还给三十五部。
另查明，新乡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于2012年3月29日颁发的药品经营许可证显示三十五部的企业负责人为马玉霞，2014年10月17日该局颁发的药品经营许可证显示三十五部的企业负责人为闫芬青，质量负责人为马玉霞。2016年3月10日，组织马玉霞和韦鹤红对三十五部内有物品及其归属进行盘点、确认，经双方当事人核实，共同出具了物品清单一份，内容如下：广告屏1块、空调1台、地板砖、花柜8个、四位椅子1组、药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打粉机1台、十一层中药柜2个、中柜2个、玻璃货架14个、五层货架、大阴凉柜1个、小阴凉柜1个、双面货架2节、黄花车2个、收银1个、木柜收银1个、水池水表各1个、电脑2台（含显示屏、主机、鼠标、键盘）、珠帘一面墙、玻璃门（大门）、电扇2个、节能灯4个、探照灯3个、广告灯箱2个、电话1个、小黄柜（水池旁边）1个、小布珠帘1个（银色）、灭火器2个、推拉门1个（两扇门）、意见箱1个、定点零售药店牌1个、医保政策宣传栏1个、钟表1个、便民设施1张、电表盒1个、热水瓶1个、中药秤1个、药臼1个、医保软件1套、千方百计软件。马玉霞的证人陈某作为三十五部的店员参与药店转让时药品的盘点，庭审时证明涉案药店转让的药品盘点数为37785.11元，该数额与韦鹤红主张的一致。同时，涉案的转让款中还包含2014年1-9月份8%的医保款质量扣款10710元，9月份医保款10021.38元，韦鹤红收到隆祥公司返还的9月份医保款，对2014年1-9月份的医保款质量扣款隆祥公司未返还。
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一）对韦鹤红诉请的审理问题。本案涉及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即韦鹤红与马玉霞的合同关系和隆祥药业与三十五部的管理关系，该两个法律关系均是基于同一法律事实引起，为了简便案件审理，提高审判效率，减少当事人的诉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对该案进行合并审理。但韦鹤红的第一项诉请与第三项诉请相互矛盾，即韦鹤红与马玉霞的药店转让行为实际是对药店经营权的转让，如药店转让协议无效，按照法律规定，该协议自始无效，韦鹤红应将其因药店转让而获取的全部收益予以返还，那么韦鹤红就无权向隆祥药业主张返还医保回款。如隆祥药业应当返还韦鹤红医保回款，那么前提条件即为涉案合同合法有效。结合当事人所举证据及当庭陈述，韦鹤红与马玉霞虽签订药店转让协议，其中包含药品经营许可证、经营执照等证件的转让，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第十四条的规定，开办药品零售企业，须经企业所在地县级以上地方药品监督管理部门批准并发给药品经营许可证，无药品经营许可证的，不得经营药品，同时，申领和办理药品经营许可证必须符合《药品经营许可证管理法》第五条的规定。故药品经营许可证作为特种证件，申领人必须符合申领条件并且依法定程序办理取得，不得私自转让，因此，该合同条款违反了国家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为无效条款，马玉霞与韦鹤红应按各自过错承担相应责任。然而，该条款的无效并不必然导致整个合同无效，虽然韦鹤红本身不具备职业药师资质，但双方签订涉案合同的时间为2014年，当时适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对药店经营人并无资质要求，且涉案合同签订后，三十五部的药品营业执照依法进行了变更，该药店在形式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药品经营质量管理规范》等相关法律法规对药店经营规定的条件，故涉案合同应为有效合同，对韦鹤红请求合同无效的诉请不予支持。（二）对于合同转让款的返还问题。因涉案合同中对营业执照、药品经营许可证等证件的转让约定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为无效条款，故马玉霞与韦鹤红应就该条款从对方处取得财产予以返还，介于药品经营许可证已依法进行变更，不具有返还条件，且马玉霞违法转让证件的行为主观上存在过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马玉霞应当对因己方过错而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故韦鹤红对转让时的药品经营许可证不再负有返还义务，但韦鹤红也基于转让获取了收益，且双方均无法明确具体数额，根据公平原则对于原证照和因证照取得的收益双方互不负返还义务。对于庭审时马玉霞辩称其并未转让证件，也没因此获得收益的陈述，因合同中进行了明确约定，在韦鹤红对其辩解不予认可的情况下，马玉霞也未提供证据予以佐证，故对其辩解意见不予采信。对其他合同条款的约定，因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应为有效条款，双方应按照约定履行各自义务，故对韦鹤红主张马玉霞返还合同款的诉请不予支持。此外，依据合同的相对性，涉案合同系韦鹤红与马玉霞之间的约定，隆祥公司、三十五部并非涉案合同的相对人，且马玉霞也未将转让款用于三十五部或交付隆祥公司，故隆祥公司和三十五部对韦鹤红不负有返还合同款的义务，对韦鹤红主张隆祥公司、三十五部共同返还转让费的请求不予支持。（三）对隆祥公司是否应当返还109580.35元医保回款的问题。结合新乡市社会医疗保险管理局出具的明细中明确了三十五部从2015年1月到2016年1月的门诊账户实际支付金额为109580.35元，双方均未提出异议，故本院对该医保回款金额予以确认，对韦鹤红的讼请求予以支持，隆祥公司扣留韦鹤红在正常的生产经营过程中取得的收益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返还。（四）对是否应当返还认证费、医保卡升级费、医保网线费的问题。因韦鹤红缴纳上述费用是为了经营药店的需要，缴纳后，也进行了使用，且韦鹤红在明知自己不具有药剂师资质，不具有药店经营条件的情况下仍与马玉霞签订药店转让协议，主观上具有一定的过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韦鹤红应当对因己方过错而造成的上述损失承担责任，故对其该项诉请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第十四条，《药品经营许可证管理法》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作出（2015）红民二初字第203号民事判决：一、隆祥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返还韦鹤红医保款109580.35元；二、驳回韦鹤红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574元，由隆祥公司承担5975.34元，韦鹤红承担8598.66元。
韦鹤红和隆祥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提起上诉。
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药店转让协议签订后，韦鹤红实际投资经营三十五部至2016年2月份，后隆祥公司收回经营许可证，三十五部停止经营。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三十五部属于隆祥公司设立的分支机构，涉案药店的药品经营许可证所对应的经营许可主体为三十五部，马玉霞只是登记的企业负责人，马玉霞和隆祥公司之间的经营模式属隆祥公司的内部经营管理问题，对外三十五部所对应的药店法律意义上属于企业的财产，马玉霞作为三十五部的负责人，在未经隆祥公司同意并依法办理相应变更登记手续的情况下，其无权将该药店对外进行转让，其转让行为损害了第三人的利益。并且马玉霞和韦鹤红签订的药店转让协议还包含了药品经营许可证和营业执照等证件的转让，根据药品管理法的规定，无药品经营许可证的，不得经营药品；药品经营许可证不得进行买卖。双方签订转让协议的目的主要是药品经营权的转让，故该转让协议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协议。马玉霞称双方的转让已经隆祥公司同意，并对三十五部的负责人进行了变更，但隆祥公司不予认可，且负责人并未变更为韦鹤红本人，仅以负责人进行变更不能认定隆祥公司认可双方的转让行为，且隆祥公司也以其实际行为表明不同意马玉霞对药店对外进行转让，故马玉霞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由于药店转让后韦鹤红实际以马玉霞的名义进行了短暂经营，现隆祥公司收回了药品经营许可证，三十五部停止经营，药店已不具有返还条件和可能，对韦鹤红要求返还全部转让款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但对造成转让协议无效的后果，马玉霞作为转让方负有主要过错，韦鹤红作为受让方也负有一定过错，根据双方转让协议的内容和实际履行情况，以及双方的过错程度，酌定马玉霞向韦鹤红返还转让款20000元，基于转让协议所取得的其他财产不再予以返还，由此造成的相应损失双方各自负担，故对韦鹤红要求赔偿经营期间垫付的认证费等损失10220元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关于隆祥公司占有的109580.35元医保款问题，该款属韦鹤红实际经营药店期间购买药品的投资，所有权实际归韦鹤红享有，新乡市社会医疗保险管理局将该款返还给隆祥公司后，隆祥公司应当及时与三十五部进行结算，虽然韦鹤红与隆祥公司之间没有直接的合同关系，但鉴于三十五部已停业，韦鹤红为该款的所有人，为减少讼累，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一审认定由隆祥公司直接返还给韦鹤红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关于一审诉讼费，根据韦鹤红在原审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共收取诉讼费5447元正确，但判决中认定案件受理费为14574元，应属笔误，予以纠正。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处理结果部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作出（2016）豫07民终3129号民事判决：一、维持河南省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2015）红民二初字第203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二、马玉霞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返还韦鹤红转让款2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5447元，由韦鹤红承担2940元，由隆祥公司承担2060元，由马玉霞承担44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996元，由韦鹤红负担3504元，由隆祥公司负担2492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马玉霞与韦鹤红签订药店转让协议，实质上转让的是三十五部的财产所有权以及经营管理权，并不涉及药品经营许可证的转让，因为无论是马玉霞经营，还是韦鹤红经营，药品经营许可证的权利人仍然是三十五部。至于韦鹤红不具备职业药师资质的问题，本案涉及药店转让协议签订在2014年，当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并未规定药店经营负责人必须具备职业药师资质，韦鹤红有无职业药师资质，不影响转让协议的效力。所以，本案所涉药店转让协议是有效协议，韦鹤红主张协议无效依据不充分。本案药店转让协议签订后，韦鹤红即对三十五部进行经营管理，韦鹤红提起本案诉讼要求返还转让款缺乏依据，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该项诉讼请求正确。二审法院认定药店转让协议无效，判决马玉霞返还韦鹤红转让款2万元，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不充分，依法应当予以纠正。综上，马玉霞的再审请求成立，依法应当予以支持。二审判决第一项正确，应予维持，二审判决第二项缺乏依据，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豫07民终312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豫07民终312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5347元，由韦鹤红承担3175元，由河南隆祥药业有限公司承担217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996元，由韦鹤红负担3504元，由河南隆祥药业有限公司负担249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巍
审 判 员 徐 薇
审 判 员 孙 明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肖贺伟
书 记 员 李皓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