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韶中法民二终字第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顺德区添华金属制造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岑添华，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罗永东，广东瑶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韶关市宏德热轧带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德信，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沈明星、张朝星，广东秦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添华金属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添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韶关市宏德热轧带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韶关市曲江区人民法院（2015）韶曲法民二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理查明：2014年10月7日，宁今明以添华公司的名义作为需方，宏德公司作为供方，双方签订了《购销合同》。合同约定：需方向供方购买带钢170吨，单价3000元，金额510000元，具体金额按实际供货数量结算；交货时间2014年10月8日至2014年10月30日；由供方将货物发送到供方位于佛山市顺德区的仓库，再由需方到仓库自提货物；需方在提货前以银行转帐方式支付，供方收取货款后提供全额增值税发票。2014年10月13日，宏德公司将163.47吨带钢运至佛山市顺德区仓库。2014年10月14日，宁今明前住仓库验货，按实际供货数量核定货款为490405.2元。当日下午4时左右，添华公司将货款490405.2元汇至宏德公司帐户。宏德公司收款后，通知了佛山市顺德区仓库可以发货，宁今明提取了该货，并在“销售出库单”中签字确认“货已收到”。2014年10月27日，宏德公司开具了增值税发票（购货单位：佛山市顺德区添华金属制造有限公司，金额：490405.2元）。
添华公司诉称因公司需要购买带钢，由何锦添向其提供了线索并由何锦添与宏德公司联系，货款金额和宏德公司帐号都是何锦添告诉添华公司的，添华公司与宁今明不相识。因未收到货物，添华公司向何锦添询问，并于2014年11月26日向宏德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宏德公司返还货款。2014年12月17日，添华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宏德公司返还已收货款490405.2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6%计至付清之日止），并承担案件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添华公司及宏德公司均认可双方是本案买卖合同的相对方，涉案交易亦是双方唯一交易，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一、涉案交易是谁与宏德公司直接联系；二、宁今明的涉案交易行为对添华公司是否构成表见代理。
关于涉案交易是谁与宏德公司直接联系。添华公司称涉案交易是何锦添与宏德公司直接联系，不是通过宁今明联系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六条：“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只有本人陈述而不能提出其他相关证据的，其主张不予支持。但对方当事人认可的除外。”的规定，因宏德公司不认可，举证责任在添华公司，但添华公司至今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主张。宏德公司主张涉案交易是宁今明与其直接联系，提供了有宁今明签名的《购销合同》、销售出库单、宏德公司业务员的证言、通话清单等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一款：“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的规定，宏德公司的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力明显大于添华公司单方陈述，故对添华公司关于涉案交易是何锦添与宏德公司直接联系的说法不予采信，对宏德公司关于涉案交易是宁今明与宏德公司直接联系的说法予以采信。
关于宁今明涉案交易行为对添华公司是否构成表见代理。表见代理是指行为人虽无代理权，但因具有足以使善意相对人客观上有充分理由相信其有代理权的表面特征，因而被代理人须承受行为人所实施行为之法律效果的制度，相对人是否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是认定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必要条件。根据涉案交易过程，分析如下：添华公司确有购买钢材的意向，为获得更优惠的价格，确实通过他人与宏德公司联系交易事宜；之后宁今明以添华公司的名义与宏德公司交易，包括签订合同、商定价格、仓库验货；上述交易过程，添华公司完全地将交易事宜交由他人处理，对何锦添是直接还是再通过他人与宏德公司交易至今也不清楚，公司内部根本无其他人与宏德公司联系，以至整个交易过程都是宁今明以添华公司的名义进行，这就造成了一种宁今明有权代理添华公司的表象，但上述情况尚不足以让宏德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宁今明有权代理添华公司。宁今明验货后，交易的具体金额只有宁今明与宏德公司清楚，但添华公司于宁今明验货的当天就以公司名义按宁今明与宏德公司谈妥的交易金额将钱汇至宏德公司的帐户。买卖合同对买方而言，最主要的义务是按约定支付货款，添华公司及时、准确支付货款的行为，实际上就是履行了买卖合同中最主要的付款义务，对宏德公司而言，添华公司是以实际行为对宁今明之前所有交易行为的认可，这也最终让宏德公司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宁今明是有权代理添华公司的；既然宁今明有权代表添华公司联系交易、签订合同、确定价格、仓库验货，所以宏德公司也同样有理由相信宁今明有权代表添华公司提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是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的规定，宁今明的行为对添华公司构成表见代理，添华公司须承受宁今明所实施行为之法律效果，即宁今明的提货行为应由添华公司承受；现钢材已由宁今明提取，应视为添华公司提取，添华公司再诉请宏德公司返还货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一款、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添华公司的诉讼请求。受理费8656元，由添华公司负担。
上诉人添华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双方当事人对案涉交易为双方唯一交易，案涉买卖合同成立与合同主体，添华公司支付货款的事实无异议，本案争议焦点仅是：宏德公司是否履行了交货义务。
二、宏德公司辩称已履行交货义务是不成立。（一）宏德公司没有直接向添华公司履行交货义务。（二）宏德公司本案主张：向“宁今明”履行了交货义务，但“宁今明”未到庭确认，仅凭宏德公司单方制作并提供的《销售出库单》，不能证明宏德公司上述主张。（三）本案无“表见代理”，即使宏德公司主张向“宁今明”交货的行为客观存在，也不构成宏德公司履行了案涉交易的交货义务。1、按宏德公司单方主张的交易过程，其在案涉交易中（包括合同签订、交货）有重大过错，非善意相对人，具体如下：1）未查验其主张的行为人“宁今明”身份，至原审庭审结束，未见宏德公司提供“宁今明”的身份资料。2）宏德公司单方制作并提供的《购销合同》、其员工“潘昌刚证言”，证实宏德公司明知其主张的行为人“宁今明”不能代表添华公司，曾要求“宁今明”带合同回添华公司盖章。2、除宏德公司单方陈述与主张外，宏德公司没有提供足以让其相信“宁今明”是添华公司代理人的证据；相反，下列事实足以证实“宁今明”不是添华公司代理人，具体如下：1）没有提供有添华公司签章的授权书、营业执照、介绍信等书证证明“宁今明”是案涉交易添华公司“业务员”及“代理人”。2）潘昌刚证言证实，曾要求“宁今明”带合同回添华公司盖章。3）案涉交易是双方唯一交易，本案没有“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的情形，只可能有“没有代理权”的情形，而按宏德公司陈述，是一个自称“宁今明”的人代表添华公司，但宏德公司没有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宁今明”有得到添华公司的授权与宏德公司进行案涉交易；宏德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某人的自称是无权代表添华公司的，表见代理的构成要求相对人尽审慎注意义务后，仍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15）5号］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宏德公司所主张的“宁今明”是行为人，是添华公司的业务员，以及“宁今明”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意见，均证据不足。
三、原审法院未追加“宁今明”参加诉讼，程序违法。宏德公司主张有“宁今明”行为的存在，以及认为“宁今明”是行为人，其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但原审法院未向宏德公司释明，其有义务申请追加“宁今明”参加本案诉讼。原审在裁判前未依职权通知“宁今明”到庭参加诉讼的情况下，迳行认定“宁今明”构成表见代理，程序错误。致使本案关键事实无法查明（指添华公司主张的货物有否交付“宁今明”），而且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二条的规定，遗漏必要的诉讼当事人，构成程序违法。
四、原审违反证据采信规则，宏德公司提交的证据均不能采信，具体分析如下：（一）主要证据：购销合同、销售出库单，性质均是书证。首先，宏德公司主张本案交易经手人是“宁今明”，但“宁今明”未到庭参加诉讼。其次，按书证以其记载内容为证明内容的规则，因无添华公司签章，两份书证与添华公司无关。再次，宏德公司提供的主要书证间存在根本性的矛盾，如下：1、购销合同“数量l70吨、单价3000元／吨，合计51万元”，销售出库单“数量为163.47吨，合计：490410.O0元”；另添华公司付款金额为490405.20元。上述书证记载可证，宏德公司提供的证据涉嫌造假，且宏德公司主张的“宁今明先验货，后添华公司付款，再交货宁今明”为假。即若真有宁今明验货在前，其已知悉数量为163.47吨，再通知添华公司付款，则本案添华公司付款应为490410元，不可能是490405.20元。商事交易实践中，只有应付款有零头，但实付款一般为整数。2、购销合同落款为2014年10月7日，合同编号为：GXHT2Ol41027103，其“20141027”与宏德公司单方补开的增值税发票日期2014年10月27日一致，这足以证明宏德公司单方制作形成的证据不可信。3、销售出库单记载的“销售方式：赊销”，这与《购销合同》记载的“提货前付款”，与钢材先款后货的交易习惯一致，与宏德公司辩称的“先收款，后交货”不同。（二）辅助证据：过磅单，增值税发票、潘昌刚证言及其工卡、通话清单（附发票），性质亦是书证。首先，同理，上述辅助证据均来源于宏德公司单方制作形成，添华公司不确认其证据三性，不能证明宏德公司主张。其次，增值税发票5张，宏德公司2014年10月27日开具至今未交付任何人，单价与宏德公司提供的购销合同不符，显为宏德公司单方事后补开，这与常理不符，应无证明力。再次，分析潘昌刚的证言、通话清单，如下：1、潘昌刚证言称案涉交易前与“宁今明”多次联系，但通话清单显示2014年10月7日前，潘昌刚与1880205****的号码仅一次通话。2、潘昌刚证言将添华公司名称陈述为“佛山市直丝添华金属制造有限公司”，连添华公司的全称都不清楚，足以证实其不可能确信“宁今明”可以代表添华公司。3、潘昌刚“合同签订时宁今明未带公章，但由其代表佛山添华公司签字，在合同签订后由宁今明带1份合同回佛山公司盖章”，足以证实宏德公司明知“宁今明”无权代表添华公司。4、潘昌刚通话清单在2014年10月l4日及前后，均没有与1880205****的号码的通话，但宏德公司原审庭审主张当日通知了“宁今明”验货等事宜。原审法院采信宏德公司提供的全部证据，且未阐明证据采纳的理由，违反证据法规。
五、原判认定事实基本是按宏德公司陈述：1、“2014年10月14日，宁今明前往仓库验货，按实际供货数量核实货款为490405.20元”（见原判第3页第l-2行）。163.47吨×3000元／吨=490410元，故原审该认定是错误。2、“当日下午4时左右，添华公司将货款490405.20元汇至宏德公司帐户”（见原判第3页第2-3行），添华公司提供的银行单据记载的交易时间是“2014年10月14日03：11：47”，而不是原审认定的下午4时左右。
六、原审判决逻辑混乱。（一）“涉案交易是谁与被告直接联系”不是争议焦点，添华公司陈述是与何锦添联系交易，这与宏德公司所称与宁今明联系交易，均为单方证据，证明力应当是一样的。（二）对于宏德公司提供的证人证言，潘昌刚是宏德公司的员工与其有利害关系，而且原审法院采信对宏德公司有利的部分，不采信潘昌刚证言对宏德公司不利部分，并认定宁今明在宏德公司提供的购销合同、销售出库单上的签名，这是不对的。（三）宁今明不构成表见代理，其未提供相关授权手续给宏德公司。（四）原审法院在“本院分析如下”部分，阐述、采信的事实、理由，仅有宏德公司的陈述，没有其证据佐证：1、“宁今明”（2014年10月14日）验货的事实。2、“交易的具体金额只有宁今明与宏德公司清楚”。（五）原审判决认定：1、“添华公司于宁今明验货的当天就以公司名义按宁今明与宏德公司谈妥的交易金额将钱汇至宏德公司的帐户”。这是不对的。本案即使存在“宁今明”2014年10月14日验货的行为，也与添华公司付款行为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2、“添华公司是以（付款）实际行为对宁今明之前的所有交易行为的认可”。添华公司不认识，也未接触“宁今明”，本案亦无证据证明宁今明代表添华公司。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程序违法，希望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添华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宏德公司口头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添华公司对向宏德公司购买钢材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从宏德公司提供的《购销合同》、销售出库单、宏德公司的业务员以及通话清单等证据，可以证明涉案交易是宁今明以添华公司的名义与宏德公司进行交易的。虽然添华公司称不认识宁今明，也没有委托宁今明与宏德公司进行交易，其公司是委托何锦添与宏德公司联系的，但添华公司未提供何锦添与宏德公司联系的证据，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添华公司承认交易事实，但又不能举证证明交易是宁今明之外的其他人联系交易的，应依法承担不利后果。原审法院采信宏德公司的陈述，认定涉案交易是宁今明以添华公司的名义与宏德公司进行交易的，更符合本案的事实情况，本院对此予以维持。从宏德公司提供的销售出库单显示，涉案钢材已经交付宁今明验收，而且添华公司支付给宏德公司的货款也与宁今明验货后核定的货款数额基本一致。宏德公司在此情况下，将货物交付宁今明提取，并无不妥，宏德已经履行了货物的交付义务，添华公司要求宏德公司返还货款，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对于添华公司辩称货款金额及宏德公司账号是何锦添告知的，该款只是预付款的意见，添华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本院对此不予采信。添华公司在交易中应尽审慎注意义务，其在未确定交易的情况下，仍将大额款项转账，其风险应自行承担。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添华金属制造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656元，由佛山市顺德区添华金属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勇
审判员 危 晖
审判员 叶金华
二〇一五年七月七日
书记员 张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