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终84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嘉珀设计工程顾问（香港）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尖沙咀广东道33号中港城5座21楼。
法定代表人：张德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傅昊，上海市锦天城（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戴飞，北京大成（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和昌（十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浙江路3号。
法定代表人：吴龙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叶新民，湖北东之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嘉珀设计工程顾问（香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和昌（十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昌公司”）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十堰中民一初字第000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9日立案后，分别于2016年6月7日和2016年7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上诉人嘉珀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傅昊、戴飞，被上诉人和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叶新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嘉珀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4月29日，嘉珀公司（设计方）与和昌公司（委托方）就和昌国际大酒店室内精装设计项目签订了《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双方约定，由和昌公司委托嘉珀公司承担和昌国际大酒店室内精装设计，工程地点为十堰市浙江路和昌国际城。合同签订后，嘉珀公司依约于2013年9月30日向和昌公司提交了合同第5.2.3条约定的施工图设计阶段的全部施工图，和昌公司于2013年10月10日予以签收确认，但和昌公司未按约在2013年10月13日前足额支付该阶段设计费人民币100万元（以下均为人民币）。至今和昌公司仍拖欠第一阶段设计费50万元。嘉珀公司认为，和昌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及时足额支付设计费用，其行为已构成严重违约。请求法院判令：1、和昌公司支付拖欠的设计费50万元；2、和昌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55.10万元（暂计至2015年4月7日止，应计算至和昌公司付清拖欠的设计费之日止）；3、和昌公司承担诉讼费。
和昌公司一审反诉称：一、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无效。2013年4月，双方签订该份合同，约定和昌公司支付设计费238万元，嘉珀公司提供和昌国际城大酒店室内装修项目的“设计服务”。但嘉珀公司未出具设计单位和设计人员的资质证书，更不按法律规定和行业规范提供起码的“设计服务”，其交付的“施工图”不符合消防审核法定形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以下简称《建筑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以及《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嘉珀公司不具备签订系争合同的资质和在项目所在地承揽设计业务、履行合同的资质。二、嘉珀公司必须承担设计合同无效的全部法律后果。1.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嘉珀公司不具备相关资质显然是导致合同无效的过错方，必须承担全部后果。根据《合同法》，嘉珀公司必须向和昌公司返还已收取的全部设计费150万元（含以定金名义索取的100万元）。2.依定金罚则，嘉珀公司必须加倍向和昌公司返还定金47.60万元。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规定，定金数额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20%，和昌国际大酒店室内装修项目设计费标的238万元，定金限额应当不超过47.60万元。其次，设计人不具备在项目所在地承揽业务、履行合同的资质条件，收取高额定金后，其提供的设计服务不符合法律规定和行业规范，不仅有违委托人的合同目的，更造成巨大经济损失。作为收取定金的一方，嘉珀公司不履行约定的债务，必须依照法定标准和定金罚则，向和昌公司加倍返还47.60万元。综上，反诉请求法院判决：1.确认本案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无效。2.嘉珀公司双倍返还定金及已收取的全部设计费合计197.60万元。3.嘉珀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4月29日，嘉珀公司与和昌公司签订《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工程名称是和昌国际大酒店（系按委托人设计要求装修的五星级酒店），工程地点在十堰市浙江路和昌国际城，委托方是和昌公司，设计方是嘉珀公司。该设计合同第一条“合同签订依据”为《合同法》及其他相关中国法律、法规和规章。第四条约定项目设计服务范围为室内精装设计。设计工作分四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方案设计；第二阶段效果图设计；第三阶段施工图设计；第四阶段施工配合阶段。第五条中“施工图设计深度”约定：提交完成满足整个工程施工所要求的全部施工图纸、施工详图及应提交的资料……；图纸深度符合国家现行标准。施工图的深度应能指导投标报价、工程施工、材料采购。要求该阶段设计人向委托人提供施工图纸（蓝图）资料各2套……。第七条7.3约定异议期，即委托方如对设计方提交的设计成果有异议的，需在接收后或视为接收后的5天内书面提出，否则视为已确认。第八条8.1约定合同的设计费为238万元（不含税）。8.2约定各阶段成果交付三日内支付相应费用，即：签订合同三日内支付定金100万元；第一阶段提交装饰施工图三日内支付100万元；第二阶段施工配合过程中支付38万元。第十条10.1.4约定：委托人应按本合同规定的金额和日期向设计人支付设计费。委托人每逾期支付一天，应向设计人支付1000元作为逾期违约金……委托人的上级或设计审批部门对设计文件不审批和本合同项目停缓建，委托人均应支付应付的设计费。第十一条11.1约定：设计人不负责所有属于建筑设计师和结构设计师服务范围的设计具体化工作；11.2约定：设计人不负责现场土建、钢结构、水电、暖通、消防、智能化、厨房等的具体设计工作；11.3设计人不负责呈交当地政府有关单位审批的工作，但负责修改图纸，以符合有关单位的要求。第十四条14.9约定：双方认可的来往传真、电报、会议纪要等，均为合同的组成部分，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2013年5月5日，因嘉珀公司为港资公司，无法接受境内汇款，故其出具书面委托书，委托深圳嘉珀设计顾问有限公司代为收取“和昌国际大酒店”的设计费用和代开发票。2013年5月19日，和昌公司通过银行转账向深圳嘉珀设计顾问有限公司支付100万元。2013年11月18日，和昌公司再次通过银行转账向深圳嘉珀设计顾问有限公司50万元。
2013年6月7日，和昌公司签收人王曙在图纸签收单上签字确认收到“和昌会所施工图”50张（电子版）。同年9月30日，王曙在图纸签收单上再次签字确认收到“和昌国际大酒店设计合同中第三阶段设计成果（合同第5.2.3条中：负一层至十八层全部施工图939张，A2蓝图）”。
2015年1月29日，嘉珀公司通过传真向和昌公司发出《备忘录》，主题为“关于第二阶段请款事宜”，主要内容如下：“嘉珀公司已完成和昌国际大酒店所有设计成果（第一平面方案设计、第二效果图设计、第三阶段施工图设计）并已发给和昌公司，且和昌公司已于2013年10月10日确认签收。目前和昌公司已支付伍拾万元，请速支付余下伍拾万元，以便嘉珀公司进行下一步工作。”和昌公司在该《备忘录》上手写书写如下回复意见：“由于施工图纸、方案公司未通过，需局部修改，后期在装修施工中的服务还有大量工作需要贵司配合，因此项目完工验收付剩余设计服务费”，并加盖行政公章后发给嘉珀公司。
2015年3月20日，嘉珀公司委托上海市锦天城（深圳）律师事务所傅昊律师以EMS特快专递的方式向和昌公司发出《律师函》，告知和昌公司在见函后三日内联系拖欠设计费支付事宜，否则将采取诉讼等途径解决此事。2015年3月24日，和昌公司签收该《律师函》。2015年3月30日，和昌公司向嘉珀公司出具《回复函》，主要内容如下：嘉珀公司认为和昌公司拖欠设计费50万元，因嘉珀公司未完善约定事宜，如：和昌公司吴总口头同嘉珀公司负责人沟通，酒店雨棚不符合规划和实际市场材料及工艺难以达到设计要求，请嘉珀公司调整；屋顶设计不合理，请重新调整设计；餐厅布局不理想要修改等；另外按照合同约定10.2.1和10.2.8设计人责任，有待完善政府相关部门的审查，请双方积极配合并取得必要的审批文件。……请嘉珀公司完善设计履行责任，速派员现场处理沟通。
2015年6月18日，十堰市公安消防支队出具十公消审审凭字（2015）第150004号《建设工程消防设计审核申请不予受理凭证》，载明：和昌公司于同日申请的和昌国际大酒店建设工程消防设计审核，因申请材料不齐全或者不符合法定形式，需要补正部分材料（包括设计单位资质证明文件复印件、消防设计文件等），不予受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包括1、《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的合同效力问题；2、和昌公司是否应当支付拖欠的设计费50万元及违约金55.10万元；3、嘉珀公司是否应当双倍返还和昌公司支付的定金以及设计费共计197.60万元。
1、《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的合同效力问题
嘉珀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双方对合同内容均认可，并已实际履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为合法有效。（1）本合同并非典型意义上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只是参照了建设部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文本，结合合同双方的真实意思补充修改后形成的一份咨询服务合同，其文本中的表述应结合整个合同条款予以准确认定，尤其是合同第十一条，对设计人所提供的服务内容作了明确的约定，可以认定合同中前述服务内容均应是概念性设计，而不涉及具体设计和审批工作，依据2000年8月25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的《关于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决定》，我国入世在服务贸易方面的承诺，承诺中对建筑设计服务中方案设计的市场准入没有限制，因此我公司认为依据合同第十一条的排除性规定，设计人嘉珀公司所承担的服务内容属于方案设计，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的。（2）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非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和昌公司援引的建设部、公安部相关行政规章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合同双方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均未对合同效力提出异议，和昌公司提出合同无效，只是一种诉讼策略，与其之前的真实意思表示是不相符的。
和昌公司认为：《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无效有充足的法律依据。（1）设计服务提供者不具备法律规定的在十堰地区承揽设计业务的法定资质，也不具备签订《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的主体资质。（2）合同本身也是违反法律规定的，嘉珀公司从事相关业务没有资质导致设计成果无法通过行政审核进入实施，也不符合我公司签订合同的目的。（3）嘉珀公司就合同效力发表的观点不能成立。①合同对适用的法律有明确的约定；②《合同法》和《建筑法》均有对于资质要求的强制性法律规定，嘉珀公司不能证明其具有设计资质，设计图纸也看不出是谁设计的；③和昌公司在诉讼前未对合同效力提出异议有两个原因，第一，是经朋友介绍找到嘉珀公司设计，没想过要质疑其资质；第二，很多问题是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出现的，出现问题后和昌公司还是希望能通过变通的方式履行合同才没有提出合同效力问题，但是不能以此反证合同有效。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或双方是外国公民、外国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无国籍人，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涉外民事关系”。第十九条规定：“涉及香港特别行政区、澳门特别行政区的民事关系的法律适用问题，参照适用本规定”。本案中嘉珀公司系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登记注册的公司法人，根据上述规定，本案为涉外民事关系案件。
关于本案法律适用问题。《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涉外合同的当事人可以选择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涉外合同的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并未对适用法律问题进行约定，且和昌公司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均在内地，故，本案应适用内地的法律。
依据《建筑法》第十三条规定，如果设计单位要从事国内设计业务，必须遵照我国《建筑法》的规定取得相应资质，若无资质而直接与国外设计企业签订设计合同，则违反《建筑法》的强制性规定而导致合同无效。另，根据建设部颁布的《关于外国企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从事建设工程设计活动的管理暂行规定》第四条、第五条的规定，国内企业如需委托国外设计企业进行设计，必须与国内有相应资质的设计企业合作，必须以国内设计企业的名义或国内外三家共同签订设计合同，不能直接与国外设计企业签订设计合同。结合本案，嘉珀公司作为境外设计企业，在不具备相关资质，亦无符合资质的中方设计企业参与合作设计的情况下，直接与和昌公司签订《建设工程设计合同》，违反了《建筑法》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关于嘉珀公司认为按照合同第十一条约定，该公司提供的只是概念性设计、方案设计，不涉及具体设计，该合同只是一份咨询服务合同，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的辩解理由，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外国企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从事建设工程设计活动的管理暂行规定》第三条第二款规定“提供建设工程初步设计（基础设计）之前的方案设计不适用本规定”，但结合本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双方明确约定将设计工作分为四个阶段，即“方案设计、效果图设计、施工图设计、施工配合阶段”，并详细约定了各个阶段的成果深度要求，且《图纸签收单》上明确注明嘉珀公司交付给和昌公司的是会所及酒店的施工图，而不是方案设计，综上分析，均可认定该设计合同并不属于该款规定的“提供建设工程初步设计（基础设计）之前的方案设计”，故，嘉珀公司的辩解理由不成立，应依法认定双方于2013年4月29日签订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无效。
2、和昌公司是否应当支付拖欠的设计费50万元及违约金55.10万元
嘉珀公司认为，和昌公司违反合同约定未按时足额支付设计费已构成违约，应向嘉珀公司补足拖欠的50万元设计费，并依照合同第10.1.4约定向嘉珀公司支付逾期违约金。（1）合同第8.2明确约定提交施工图三日内支付设计费100万元，并未设定其他先决条件，嘉珀公司已向和昌公司提交了全部施工图，并由其予以确认，但和昌公司仅于2013年11月18日支付了50万元，剩余设计费50万元至今未予支付，依照合同第10.1.4约定，应承担每逾期一日向设计人支付1000元的逾期支付责任。（2）和昌公司主张的延迟支付设计费的理由，均不能成立。①合同第10.1.4明确约定委托人的上级和设计审批部门对设计文件不审批，委托人仍应支付设计费，和昌公司主张取得必要审批文件后再支付设计费与合同约定不符。②和昌公司主张其口头与嘉珀公司负责人沟通酒店雨棚不符合规划，工艺难以达到设计要求需要调整，并无书面文件作为凭证，不足为信。③和昌公司认为屋顶设计不合理请嘉珀公司重新调整设计，餐厅布局不理想要修改的辩解理由，也不能构成延迟支付设计费的合法理由。合同中并未设定设计费支付的上述先决条件，合同第7.3条、第10.1.7条有明确约定委托人对设计成果有异议的异议期，嘉珀公司于2013年9月30日向和昌公司提交全部设计图纸后，和昌公司并未在合同约定的异议期内提出任何书面异议，直至2015年1月29日才在《备忘录》回复意见中提出方案未通过，此异议不足以构成延迟支付设计费的理由。
和昌公司认为：关于违约金的问题，是与是否足额支付设计费联系在一起的，嘉珀公司对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没有前提，其具体理由不能成立。（1）合同无效是自始无效，由于嘉珀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提供规范服务，基于无效合同所提出的违约金支付要求不能成立。（2）嘉珀公司认为和昌公司应当支付违约金的条件和理由都不能成立。合同的约定在双方履行过程中有变更，合同设计图纸的交付按照合同约定分为三个阶段，第三阶段才是施工图，双方变更后效果图、施工图等三个阶段的图实际上是一次性提供的，因此实际上双方对付款期及异议期是有协商的。（3）嘉珀公司认为备忘录回复意见中延期支付理由不成立的观点错误，和昌公司是希望合同继续履行才未提出，嘉珀公司主张的违约金支付理由无事实依据，和昌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的定金金额远超过法定标准，故，第一阶段设计费实际已超付，不存在拖延支付。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责任。一审审理过程中，《建设工程设计合同》被认定无效后，一审法院依法向嘉珀公司释明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但嘉珀公司明确表示不予变更诉讼请求，故，对嘉珀公司要求支付拖欠的50万元设计费及违约金55.10万元的诉讼请求，依法应当予以驳回。
3、嘉珀公司是否应当双倍返还和昌公司支付的定金以及设计费共计197.60万元
嘉珀公司认为：和昌公司反诉要求返还双倍定金及全部设计费是不能成立的。（1）既然和昌公司认为合同无效，定金条款自然无效，所以不存在返还双倍定金的合同依据。（2）嘉珀公司认为合同有效并主张合同继续履行，并未提出解除合同，不存在双倍返还的合同依据。（3）即使合同无效，和昌公司作为专业的大型房地产开发公司，对签署此类合同应当具有丰富经验，其将合同无效的过错推于嘉珀公司是不合理的，而且嘉珀公司已就服务内容提供了全部设计成果，对此和昌公司已予以确认，其要求嘉珀公司退还全部设计费不合法也不合理。
和昌公司认为，（1）由于双方争议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无效，设计人不具备承揽业务的资质，合同无效的全部责任应当由嘉珀公司承担，其明知自己不具备签订合同的资质，最初提供合同文本时就有意将标准合同文本对资质的要求删除了。合同中明确约定应当按照法律规定和要求提供设计服务，无论和昌公司是否提出质疑，合同无效的责任均由嘉珀公司承担。（2）和昌公司要求嘉珀公司返还设计费和双倍返还定金是可以成立的，《担保法》规定的很明确，定金的标准不能超过总标的额的20%，和昌公司之所以要求返还全部设计费，是因为嘉珀公司提供的设计服务无法满足要求，其提供的设计图对于和昌公司来说是废纸。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合同无效的后果是相互返还，嘉珀公司随时可以将图纸拿走。（3）无论反诉请求是否成立，嘉珀公司的观点和理由都不成立。《合同法》明确规定，合同无效不影响违约责任条款，故，应当双倍返还定金。合同无效不可能继续履行，设计图纸和昌公司无法使用，之所以未主张其他损失，是考虑到嘉珀公司已提供了设计服务。
一审法院认为：《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已认定为无效合同，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故，和昌公司要求嘉珀公司双倍返还定金的反诉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依法不予支持。因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对于和昌公司已支付的150万元，应由嘉珀公司予以返还。该项反诉请求应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嘉珀公司的诉讼请求不成立，经释明后亦不变更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和昌公司的反诉请求部分成立，对于成立的部分依法予以支持。依照《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一百二十六条、《建筑法》第十三条、《关于外国企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从事建设工程设计活动的管理暂行规定》第四条、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嘉珀公司与和昌公司于2013年4月29日签订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无效；二、嘉珀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和昌公司1500000元；三、驳回嘉珀公司的诉讼请求；四、驳回和昌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259元及反诉案件受理费10320元，合计24579元，由嘉珀公司负担22093元，由和昌公司负担2486元。
嘉珀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认定《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无效是错误的。首先，本案应适用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而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对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的效力判断并无资质要求。本案属于涉外民事关系案件，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属于委托合同，应当适用嘉珀公司所在地法律。其次，即便适用内地法律，也不应认定合同无效。《建筑法》和《关于外国企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从事建设工程设计的管理暂行规定》对设计单位要求具备资质的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规定。依据《合同法解释（二）》的规定，不属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构成合同无效的认定依据。涉案《建设工程设计合同》不存在损害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之情形，不应被认定为无效合同。嘉珀公司提供的是咨询服务，不涉及具体设计，不能适用对于设计单位资质要求的规定。提供建设工程初步设计之前的方案设计，并不需要有设计资质的中方设计企业进行合作。《建设工程设计合同》中的方案设计和效果图设计均属于初步设计之前的方案设计，不应被认定无效。二、一审认定因无效合同取得财产应当予以返还，要求嘉珀公司返还150万元，是错误的。首先，即使《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无效，也是部分无效，方案设计和效果图设计均属于初步设计之前的方案设计，应为有效，和昌公司应依约支付设计费。其次，嘉珀公司已经提供了全部设计咨询服务的成果，和昌公司也予以了签收确认，设计成果验收合格，和昌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设计费。再次，即便合同无效，和昌公司在签订合同时未认真审查嘉珀公司的资质，应当对合同无效的后果承担过错责任。三、和昌公司应向嘉珀公司支付拖欠的设计费500000元，并支付逾期付款的违约金。依照《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约定，和昌公司既没有在规定的期限内提出异议，也没有依约支付足额设计费，应当支付逾期付款的违约金。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和昌公司向嘉珀公司支付设计费500000元、违约金551000元（计算至付清拖欠的设计费之日止），诉讼费由和昌公司承担。
和昌公司答辩称：嘉珀公司的上诉观点不能成立，涉案合同依法应当被确认无效，一审适用法律正确。涉案合同无效，则因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必须返还。
二审过程中，嘉珀公司提供八份证据。包括设计团队的资质证明、深圳嘉珀设计顾问有限公司工商信息、中国著名建筑中外设计合作案例四例、法院判例三例、法律文件五份、法律咨询意见书一份、设计效果图与现场施工图的对比图及相应的证据保全公证书。上述证据拟证明涉案合同合法有效、和昌公司实际使用了嘉珀公司的设计方案、和昌公司应当支付拖欠的设计费及相应的违约金。
和昌公司质证认为，上述证据提交的程序不合法，部分证据不符合法定形式，包括现在施工照片在内，均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为，嘉珀公司二审庭审时承认其作为境外的设计企业，并无国内资质，设计团队成员具有的资质证明与本案无关；深圳嘉珀设计顾问公司并非本案当事人，其工商信息与本案无关；中国著名建筑中外设计合作案例亦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法院判例三例系嘉珀公司与案外人或案外人之间发生的争议，与本案无关；法律文件五份并非法定证据形式，不应作为证据予以采信；法律咨询意见书仅能代表嘉珀公司的观点，亦不属于法定的证据形式；现场施工图都是涉案建筑的外部照片，不能体现涉案合同约定的室内精装设计情况，与本案没有关联性。综上，对嘉珀公司提供的八份证据均不予以采信。
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原审卷宗正卷第一册第51页中，涉案合同第一条约定“本合同签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和《建设工程勘查设计市场管理规定》。”原审卷宗正卷第一册第93页中，十堰市公安消防支队出具的十公消审凭字（2015）第150004号《建设工程消防设计审核申请不予受理凭证》载明，涉案项目存在申请材料不齐全或者不符合法定形式的情形，故对其申请的消防设计审核不予受理，需要补正设计单位资质证明文件复印件、消防设计文件和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材料。
二审庭审过程中，嘉珀公司承认其作为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登记注册的设计企业，没有相应的内地资质。
本院认为，本案系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纠纷，嘉珀公司系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登记注册的公司法人，本案属涉外案件，应按照涉外民事案件审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规定，“涉外合同的当事人可以选择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涉外合同的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使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八条规定：“各方当事人援引相同国家的法律且未提出法律适用异议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当事人已经就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法律作出了选择。”在涉案合同第一条中，双方当事人明确选择了内地法律；涉案项目所在地、和昌公司所在地、合同履行地均在内地，内地法律是与涉案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一审过程中，嘉珀公司未对适用内地法律提出异议，并援引了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起诉、答辩。综上，一审法院将内地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并无不当。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是否有效。
本院认为，《建筑法》第十三条规定，“从事建筑活动的施工企业、勘察单位、设计单位和工程监理单位，按照其拥有的注册资本、专业技术人员、技术装备和已完成的建筑工程业绩等资质条件，划分为不同资质等级，经资质审查合格，取得相应等级的资质证书后，方可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范围内从事建筑活动。”本案中，嘉珀公司作为香港设计企业，并未取得上述资质证书，依法不能从事建筑设计活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
嘉珀公司上诉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规定。《建筑法》和《关于外国企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从事建设工程设计的管理暂行规定》对设计单位要求具备资质的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规定。然而，《建筑法》第一条即规定其立法宗旨是“为了加强对建筑活动的监督管理，维护建筑市场秩序，保证建筑工程的质量和安全，促进建筑业健康发展”。因此，尽管《建筑法》第十三条并未明确规定违反该条规定的后果是合同无效，但违反该强制性规定会损害国家对建筑活动的监督权。嘉珀公司主张，涉案《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提供的是咨询服务，不涉及具体设计，因此不能适用对于设计单位资质要求的规定。但结合涉案《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的内容，可知嘉珀公司不仅提供方案设计，还进行效果图设计、施工图设计，并且有施工配合的义务。相关《图纸签收单》也不是方案设计，而是具体的施工图。综上，按照《建筑法》第十三条规定，嘉珀公司作为境外设计企业，在不具备相应资质的前提下，与和昌公司签订的涉案《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应当被认定为无效合同。
另，《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涉案《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无效，嘉珀公司因该合同取得的150万元应当予以返还。方案设计和效果图设计是合同义务的一部分，目的是进行最终的施工图设计，并由嘉珀公司履行施工配合的义务。然而，十堰市公安消防支队出具的十公消审凭字（2015）第150004号《建设工程消防设计审核申请不予受理凭证》载明，涉案项目存在申请材料不齐全或者不符合法定形式的情形，故对其申请的消防设计审核不予受理，需要补正设计单位资质证明文件复印件、消防设计文件和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材料。鉴于嘉珀公司承认其作为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登记注册的设计企业，没有相应的内地资质，涉案项目若使用嘉珀公司的设计则无法提交设计单位资质证明文件复印件，亦无法通过消防设计审核，涉案《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的最终目的无法实现。不能因为嘉珀公司履行了部分义务就主张合同部分有效。
嘉珀公司还主张，和昌公司在签订合同时未认真审查嘉珀公司的资质，应当对合同无效的后果承担过错责任。但在一审过程中，一审法院曾向嘉珀公司示释明，涉案《建设工程设计合同》被认定无效，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嘉珀公司明确表示拒绝。嘉珀公司现上诉主张和昌公司承担合同无效的过错责任，是在二审提出的新诉讼请求，并非本案的审理范围，可以另行主张。此外，嘉珀公司还要求和昌公司支付违约金，但涉案《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无效，则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故该主张不能得到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259元，由嘉珀设计工程顾问（香港）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 江
审判员 胡正伟
审判员 曾 诚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吴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