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3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清九，男，1964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珠海市金湾区。
委托代理人：文瑞强，广东冠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秀绿，女，1982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委托代理人：郑秀莉，女，1982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系郑秀绿的近亲属。
上诉人张清九因与被上诉人郑秀绿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4）珠金法三民初字第5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4年7月29日18时03分左右，郑秀绿下班回家途中遭受张清九所饲养的黄牛撞击、踩踏。经路人救助，郑秀绿被送往遵义医学院第五附属（珠海）医院接受治疗，后于2014年8月24日出院，共住院26天。出院诊断：1.胸部外出：肺挫伤（双侧）、多发性肋骨骨折、创伤性胸腔积液、创伤性肺破裂；2.孕1产1孕36＋2周loa早产剖宫产；3.早产儿；4.肝右叶裂伤；5.头部外伤：头皮血肿；6.全身软组织挫裂伤；7.胸2-5棘突骨折；8.左侧肩胛骨骨折。出院医嘱：1.注意休息，加强营养，建议出院后全休3月；2.2-4周后返院复查胸部ct，加强功能锻炼；3.妇产科、普外科随诊，骨科定期随诊，不适时门诊随访。2014年9月29日，郑秀绿委托广东正光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进行伤残等级评定，鉴定结论：1.胸外伤，左侧第2、3、4、5、6、7、8、9、10肋及右侧第6、7、8、9肋骨骨折（左侧6、7、8、9、10肋内固定术后），其伤残等级评定为八级；2.胸外伤致左下肺挫裂伤，行剖胸左下肺修补术后，其伤残等级评定为十级。
郑秀绿提供了医疗收费票据、鉴定费发票、鉴定机构出诊费收据，据此证明郑秀绿的医疗费81，687.76元、伤残鉴定费用2500元。郑秀绿提供了社保记录及纳税证明、纳税清单，显示郑秀绿在本案事故发生前一年在珠海市金湾区工作，根据纳税清单中郑秀绿2014年1月至7月的申报收入额，折算出郑秀绿的平均工资为3485.78元。2014年8月1日，张清九向郑秀绿支付了11，760元，此后未有支付其他费用。
张清九提供了记录有本案事故发生过程的视频录像，视频显示：18时02分郑秀绿进入画面的左上角，走在路边的石阶上，路过事发地点时，郑秀绿驻足观望数秒，然后偏离人行道，走在草坪上向路边围墙靠近数步，然后再次驻足观望，18时03分44秒，郑秀绿继续行走至路边围墙后停步，18时04分01秒郑秀绿被母牛撞到、踩踏。郑秀绿、张清九确认视频中记录的事实即为本案事故过程。张清九再提供事故现场照片及张清九自行绘制的现场示意图，据此证明事发现场为一般道路的路边，周边有工厂，郑秀绿开始步行的石阶与路边围墙距离甚远，郑秀绿故意激怒母牛的事实。
原审法院根据张清九在举证期内提交调查取证的申请，向公安机关调查，公安机关向原审法院提供了三份询问笔录，被询问人分别为案外人张懿婷、吕佐志、李松明。三人是本案事故事发现场的在场人，其中张懿婷是张清九的未成年女儿。三份笔录显示，郑秀绿被牛撞击的过程。笔录描述的内容与张清九提供的现场视频录像一致。
庭审中，张清九表示，张清九在赶牛途中，母牛要产崽，于是将母牛赶到事发的围墙边，产后牛崽不能站立行走，张清九就去找交通工具并要求张清九的女儿在现场看管，但对于母牛没有采取其他的安全措施。一小时后本案事故发生，母牛平时没有攻击性，是出于保护牛崽才攻击郑秀绿，且当时张清九女儿也有阻拦母牛，还因此受伤。郑秀绿表示，郑秀绿当天下班回家路过事发地点时，看到了牛崽，所以停住再靠近围墙边查看，郑秀绿当时已经发现母牛在场，但郑秀绿没有故意激怒刚产完崽的母牛。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质证的郑秀绿、张清九提供的证据及庭审中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民事侵权责任的承担。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八条的规定，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本案中，郑秀绿因动物撞击受伤，张清九作为动物饲养人，应承担证明自己无过错的举证责任。根据张清九提供的视频录像显示，郑秀绿步行至事发地点时，已发现母牛在场，但依然偏离人行道，走在草坪上并向牛崽靠近，当郑秀绿贴近牛崽时，母牛撞击郑秀绿，造成本案事故。首先，郑秀绿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明知母牛产崽且仍在场的情况下，应当认识到靠近牛崽的高度危险性，况且郑秀绿还是一名孕妇，更应当注意自己的行为，保障自身的安全，但是郑秀绿显然忽略了这一点。从视频中可以看出，郑秀绿有意识地逐步靠近牛崽，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承担一定的事故责任。其次，张清九作为涉案母牛的饲养人，本案事发现场是一般道路，周边有工厂，道路上有行人行走，张清九理应清楚周边环境情况。但张清九明知母牛产崽后存在攻击他人的风险，却仅安排一名未成年人看管，也没有采取其他必要的安全措施。张清九在可预见的范围内没有实行足够的安全防范，理应为本次事故的发生承担赔偿责任。结合以上两点论述，郑秀绿、张清九的行为均对本案事故有一定的因果联系，郑秀绿、张清九均应对事故承担责任，原审法院酌定双方承担同等责任。
二、关于具体的赔偿项目与范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等相关规定，原审法院对郑秀绿主张的各项损失作如下认定：
1.医疗费81，687.76元。郑秀绿因事故造成严重受伤及早产，住院治疗26天，并提交有医疗票据佐证，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2.误工费12，000元，根据郑秀绿提交的纳税清单，折算出郑秀绿的事故发生前的平均工资为3485.78元。计算自事故发生之日2014年7月29日起至定残前一日2014年9月28日止，共61天，原审法院酌定误工费7087.75元。
3.护理费3000元。按照郑秀绿住院26天，一人护理，一天100元的标准计算，原审法院酌定护理费2600元。
4.住院伙食补助费1350元。郑秀绿的主张符合补助标准，原审法院照准。
5.交通费500元。郑秀绿因就医、鉴定等事宜必然产生交通费，郑秀绿主张的500元属于合理范围，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6.营养费5000元。事故造成郑秀绿八级、十级伤残，并有加强营养的医嘱，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7.后续治疗费8000元，费用尚未实际发生，郑秀绿可在实际发生费用后另循途径解决。
8.伤残赔偿金218，250元。郑秀绿在事故发生前一年在珠海市金湾区工作，故适用城镇居民标准，结合伤残等级八级、十级，郑秀绿的主张符合计算标准，原审法院照准。
9.伤残鉴定费2500元，郑秀绿提供有票据佐证，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10.被抚养人生活费141，107.4元，郑秀绿主张被抚养人是因本案事故早产的婴儿。抚养人应当是郑秀绿及配偶，根据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原审法院认定被抚养人生活费为72，904.374元。
11.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郑秀绿的伤残等级为八级、十级，结合本案郑秀绿自身也存在一定责任，故郑秀绿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属于合理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以上损失合计为人民币396，879.884元，扣除张清九已经支付11，760元，剩余人民币385，119.884元。原审法院已认定郑秀绿、张清九对本案事故负有同等责任，故张清九应向郑秀绿支付赔偿款合计人民币192，559.942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七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张清九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郑秀绿支付赔偿金人民币192，559.942元；二、驳回郑秀绿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受理费4238元，由张清九负担2119元，郑秀绿负担2119元。
一审判决后，张清九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2.郑秀绿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本案有充足证据证明因郑秀绿故意挑逗、激怒母牛才受到攻击。一、事故的发生是由于郑秀绿故意挑逗、激怒母牛造成。1、郑秀绿没有按规定在公路通行。视频清晰显示郑秀绿从星汉路走过来（如示意图“e”路径所示），她本应继续直行12米才向右走无名公路，但她在距离公路尚有6.28米时抄近路向右走深坑上的水泥板铺盖（原审判决第5页第二段把“水泥板铺盖”误认为“石阶”，视作人行道与事实不符），水泥板铺盖两边是草地，右边草地一共5.84米，该草地中间有一排园林花堆，园林花堆距离水泥板铺盖3.84米，往右是中丰田光电公司钢筋院墙围栏，花堆距离围栏2米，母牛和初生牛崽就在这两米的空间内。2、郑秀绿故意走近母牛和初生牛崽。郑秀绿行走水泥板铺盖约6米时因发现母牛和初生牛崽，就又改变方向，往其右边草地行走约3.5米停住站立观看，这时距离初生牛崽约2米。3、郑秀绿在快速走近挑逗初生牛崽时（距离围栏边1米处）激怒母牛被撞击。从视频显示，郑秀绿是在快速跨过园林花堆走近挑逗初生牛崽时，因母牛发现初生牛崽可能受到伤害为保护牛崽才撞击郑秀绿的。在庭审当中，郑秀绿也承认其在见到初生牛崽后才走去的。4、郑秀绿是在园林花堆与院墙围栏之内被撞的（即示意图2米内），我方证据5即照片（八）还显示到郑秀绿被撞后遗留在现场的绿色手袋袋带等物件。郑秀绿是其跨过园林花堆后靠近挑逗初生牛崽时因激怒母牛被撞击，并不是母牛从5米开外冲过来撞击，5米开外是水泥板铺盖之处，郑秀绿所述显然与视频和其他证据不符。需要说明的，视频中显示，其他人经过公路或在水泥板铺盖甚至在草地行走时，母牛都没有任何攻击行为。二、张清九在事件当中没有过错。母牛因生牛崽才在偏僻的和没有人通过的院墙围栏边暂停，期间有人看守，当郑秀绿的故意挑逗行为激怒母牛时，看守人为了救助郑秀绿还被母牛撞伤。母牛并不会主动攻击人，是它和它的初生牛崽受到攻击或可能的伤害时才自卫。尚需说明的是，当时在现场的看牛人张懿婷是张清九的女儿，15岁半，初中毕业暑假在家务农，在她4岁时母亲病逝，长期与张清九相依为命，做农工，完全能胜任成年人的工作能力。三、郑秀绿要求张清九承担赔偿责任于法不符。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七条和《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八条等规定，责任应由郑秀绿承担。四、判决书中的计算错误。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同等责任，但在计算时却在扣除我方支付的1万多元后才分摊，显然错误。
郑秀绿答辩称：一、我方能证明张清九有养殖场，他饲养的牛应该放在养殖场饲养，但为什么牛会出现在公路？二、在视频中没有看到郑秀绿打扰到张清九饲养的牛，郑秀绿只是下班路过；三、张清九没有尽到看管作用，只是安排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在那看管，由始至终张清九本人没有出现在案发现场，才导致了本案的发生；四、人是可以看管牛的，如果张清九在场的话，郑秀绿就不会受到牛的攻击。
二审期间，郑秀绿提交了一份珠海市金湾区三灶镇鱼林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拟证明张清九在鱼林卫国村有养殖场。张清九质证称该份证据不是新证据，不发表质证意见。关于郑秀绿在二审期间提交的上述证据，不属于二审期间产生的新证据，且与本案的事实之间无关联性，本院不将其列入审查范围。
本院对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本案的事实和证据，结合双方的上诉请求和答辩意见，本院综合评判如下：首先，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八条的规定，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上述法条已经明确，在我国关于动物致害责任的归责原则采纳的是无过错责任的归责原则，即在责任的构成要件中，并不要求侵权人主观上存在过错，也就是说，即便侵权人主观上不存在过错，也应该为自己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后果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所以，张清九主张其主观上不存在过错，因而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其次，《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八条亦规定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在该条文的立法框架中，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主张减轻或免除其侵权赔偿责任的，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证明责任，且免除或减轻责任的前提条件，已经明确限定为被侵权人具有重大过失或者故意的情形。结合本案的事实和证据，张清九在原审阶段提交了事发当时的视频录像，根据该视频录像所显示的图像资料，郑秀绿步行至事发地点时，在发现有母牛及牛崽在场的情况下，偏离了步行路线，穿越草坪并向牛崽靠近，在靠近的过程中，被母牛撞击发生本次事故，该图像资料与原审法院依职权调取的目击证人张懿婷、吕佐志、李松明的证言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力强，应予以采信。从视频录像和张懿婷的证言来看，均证实了郑秀绿作为一名孕妇，在明知母牛和牛崽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没有尽到自身安全的审慎义务，仍然选择采取靠近牛崽的行动，其主观上确有疏忽大意的重大过失，依法应当减轻饲养动物的所有人张清九的侵权赔偿责任，原审法院认定郑秀绿对本案事故负有同等责任，应自行承担50%的赔偿责任，并无明显不妥，应予维持。而反观张清九作为动物所有人，其在明知母牛在马路两侧的公共领域产崽是具有一定危险性的情况下，既没有将母牛和牛崽进行栓系又没有在现场设置安全警示标识，而仅安排一名未成年人在现场进行看管，其自身亦具有过错，因此不能依法免除张清九的赔偿责任。张清九主张郑秀绿是因故意挑逗、激怒母牛才受到攻击，因此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最后，双方对原审法院裁判本案侵权赔偿总额为396879.884元均无异议，本院径行予以维持，而原审法院在认定双方侵权责任比例之前，先行在侵权赔偿总额中扣除张清九已向郑秀绿支付的11760元，属于计算错误，应予纠正，即张清九应向郑秀绿赔偿186679.942元（396879.884÷2-11760=186679.942）。
综上，上诉人张清九的上诉请求部分有理，予以支持，部分无理，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唯在认定张清九向郑秀绿支付赔偿数额方面计算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七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条，判决如下：
一、维持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4）珠金法三民初字第58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4）珠金法三民初字第58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张清九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郑秀绿支付赔偿金共计人民币186679.942元。
三、驳回张清九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238元，由张清九负担2060元，郑秀绿负担21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151元，由张清九负担4000元，郑秀绿负担15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孟庆锋
代理审判员 张榕华
代理审判员 艾欣欣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梁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