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深中法商终字第144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菲恩计量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曾寅，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中图仪器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马俊杰，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赵俊，广东宽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建华，北京德恒（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菲恩计量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菲恩计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中图仪器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1）深福法民二初字第9110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菲恩计量公司起诉认为，菲恩计量公司成立于2008年4月，主要从事精密仪器、自动测量控制系统的技术开发与销售。中图公司成立于2005年9月，主要从事生产精密仪器仪表、计量检测产品及电子产品。双方董事长系清华同学，在此前各自创立的其他公司之间曾经有较长时间的合作，从2008年5月起，菲恩计量公司、中图公司双方正式发生业务往来，直至2008年12月结束。合作期间，由菲恩计量公司负责中图公司货物销售，中图公司负责生产备货，并将货物发送给菲恩计量公司指定的第三方，同时由中图公司负责向第三方承担技术服务及售后服务，货物由第三方与中图公司验收。货物发送的对象（第三方）与货物验收的标准，其依据是菲恩计量公司向中图公司提供的《技术协议》；货物是否收到，是否齐全，是否符合交付标准。其依据是第三方出具的《验收单》。在合作期间，菲恩计量公司与第三方共签订20份《技术协议》，但中图公司真正履行的只有10份，货款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589750元，没有履行交付货物义务的也是10份。菲恩计量公司共计多支付预付货款370150元。
菲恩计量公司在一审的诉讼请求为：1、中图公司归还菲恩计量公司多付预付款370150元；2、中图公司承担本案所有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该案所涉纠纷，属于受理在先的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案件的审理范围，双方之间的纠纷，应在该案中解决。菲恩计量提起本案诉讼，属于重复诉讼，违背了民事诉讼“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应予驳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三十九条的规定，裁定：驳回深圳市菲恩计量科技有限公司的起诉。菲恩计量公司预交的案件受理费6852元，全部退回给菲恩计量公司。
上诉人菲恩计量公司不服原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裁定；2、指令原审法院审理。事实与理由为：一、本案之关联案，即（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案的背景介绍：1、两阵营之间（涉及五个买卖合同关系、6个主体）的对账。中图公司在答辩书中称：“2008年1月22日开始，深圳市菲恩测控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菲恩测控公司）代表菲恩计量公司在内的上述主体［注：菲恩测控公司、菲恩测量公司、深圳市旭果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旭果公司）、赵明，该四主体是一个阵营］与中图公司［注：还包括中图公司前身即深圳市精测科技有限公司（下称精测公司），这两个主体是另一个阵营］进行结算”。确如中图公司所称，双方阵营对账主体涉及六个买卖合同主体，存在五个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即：精测公司与赵明、精测公司与菲恩测控公司、中图公司与菲恩测控公司、中图公司与菲恩计量公司、中图公司与旭果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由于两阵营之间账务长期未清理（时间跨度长，从2003年赵明与精测公司合作就开始），导致由菲恩测控公司、中图公司牵头，代表各自阵营相关方进行对账（从2008年7月22日开始直到同年11月份），但因中图公司拒绝提供最关键的履行证据，即已送货至第三方（客户）的验收凭证《验收单》对账就此搁置。此后，中图公司以该未经双方阵营确认的对账数据启动了（2010）深南法民初字第975号案件。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竟然无视该对账数据涉及其他4个买卖合同主体的存在，迳行判决，无视合同相对性基本原则，将精测公司、赵明、菲恩计量公司、旭果公司四个主体彻底排除出（2010）深南法民初字第975号案件。中图公司既然坚持以菲恩测控公司为被告，法院与中图公司既然均选择以买卖合同纠纷为该案案由，该案自然只能就中图公司与菲恩测控公司发生的买卖合同关系实体审理。该案一开庭，菲恩测控公司代理人就向法院提出了合理建议称该官司有三种打法，第一种是6个当事人全部到庭，“中图”阵营2个列为原告，“菲恩”阵营4个列为被告；第二种是原告被告诉讼地位不变，将其他4个列为第三人；第三种是仅审理原被告双方的买卖合同关系，凡涉及4个案外人的买卖合同与混合数据全部排出该案审理范畴。以上任何一个方案，均符合法律规定，可妥善处理两阵营纠纷，但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未予采纳，将6个主体的混合数据一概嫁接到菲恩测控公司与中图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上并作出一审判决。二、原审裁定认为“本案所涉纠纷，属于受理在先的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案件的审理范围”，该“案件审理范围”的确切定义是什么不明。菲恩计量公司认为，“案件审理范围”必须受制于合同相对性原则，（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案件的审理范围无论立案还是判决，已经界定属于菲恩测控公司与中图公司之间的合同纠纷，而本案是菲恩计量公司与中图公司的合同纠纷，原审裁定认为该案与本案为种属关系已经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扩张了“案件审理范围”的概念外延。1、两案完全是各自独立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不但买卖合同主体不同，而且诉讼主体也不同，买卖合同所涉及的合同主体、合同客体、货款支付人、货物交付对象均千差万别，菲恩计量公司与中图公司的纠纷何以变成隶属于菲恩测控公司与中图公司的975号案的“审理范围”了？975号案是中图公司提起的，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也是中图公司自定，谁为买卖合同的主体，也是中图公司自己选定，其诉讼主体选择合适与否，主动权均在中图公司。如果说是因为其没有选择适当的被告或选择恰当的案由而导致的法律后果，应由中图公司自行承担，与本案没有丝毫关联，故不应影响到案外人即菲恩计量公司与中图公司的买卖合同纠纷案的诉权。原审裁定将两个不同主体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定为“一事”、“重复诉讼”，中图公司起诉菲恩测控公司可以，菲恩计量公司起诉中图公司，也应该是可以。2、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的975号案，不论中图公司诉讼请求金额涵盖的法律关系范围多广、金额多大，完全由中图公司控制，属中图公司自治范畴，至于是否包含了本案争议金额，与南山975号案“审理范围”，两者风牛马不相及。案由与被告均系中图公司自己选择，原被告双方的法律诉讼地位与纠纷案由锁定后，其所确立的特定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就已经注定。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受理的975号案中中图公司无限扩大其诉讼请求金额与法律关系的覆盖范围，将包括上诉人菲恩计量公司在内的诸多案外人所涉金额嫁接到其与菲恩测控公司的特定买卖合同关系是错误的。原审裁定认为975号案件的“审理范围”的外延可不受合同相对性制约也是错误的。三、975号案不准许菲恩计量公司参加庭审，菲恩计量公司只能另行起诉，但原审裁定无视本案主体特定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竟然认为菲恩计量公司与中图公司之间的纠纷，应在975号案件中解决，并认为菲恩计量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属于重复诉讼，违背了民事诉讼“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均与法无据。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247条规定，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才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2、“一事不再理”的逻辑前提是同一法律关系，主体必须相同，这是基本常识。比如：A、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工作办公室向广东高级人民法院（2003）执他字第9号提及判断“同一事”的标准，必须是当事人相同；B、2006年第5期《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刊登的《威海鲲鹏投资有限公司与威海西港房地产公司、山东重点建设实业有限公司土地使用权纠纷管辖权异议案》将当事人相同作为“同一事”的首要标准；C、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理解与适用》认为“一事不再理”中的“一事”是指前后两个诉讼必须为同一事件，即：同一当事人，基于同一法律关系而提出的同一诉讼请求。3、原裁定认为菲恩计量公司属于重复诉讼，但菲恩计量公司并未参与975号案的诉讼。既然菲恩测控公司与中图公司之间的诉讼是“一事”，那么，菲恩计量公司与中图公司之间诉讼还是“一事”吗？4、原审裁定认为菲恩计量公司与中图公司的合同纠纷可以975号案中解决，但975号案件并未列菲恩计量公司为当事人，975号案在二审审理阶段，菲恩计量公司与中图公司的合同纠纷也不可能在该案中一并得到解决，故菲恩计量公司有另案起诉的法定权利。四、原审裁定适用法律不当。所适用的法条“起诉不符合受理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不予受理，立案后发现起诉不符合受理条件的裁定驳回起诉”，与所谓“重复诉讼”、“一事不再理”没有关联。菲恩计量公司认为，菲恩计量公司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本案有明确的被告，本案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故原审裁定驳回起诉不当。
被上诉人中图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其口头答辩称：本案中菲恩计量公司的上诉事实与理由与其在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民事判决后，菲恩测控公司的上诉事实、理由基本一致，在涉案的买卖合同关系中存在着多个主体，基于相同的事实菲恩测控公司在该案上诉期间要求法院将包括菲恩计量公司在内的一共6个主体共同追加到该案中。但菲恩计量公司此后又以相同的事实另行提起本案起诉，其起诉的行为与其在975号案件中的主张自相矛盾。事实上，无论是（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案的上诉还是本案，还是旭果公司诉中图公司的（2013）深中法商终字第1412号案，均是菲恩计量公司为了拖欠其应履行的债务滥用诉权的表现。具体如下：1、本案所涉及的争议标的已完完全全包括在（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中，975号案是由菲恩测控公司代表菲恩计量公司在内的各相关主体与中图公司进行的结算。同时，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也已查明无论是本案的菲恩计量公司，还是旭果公司、还是菲恩测控公司均是赵明实际控制并一手策划成立的主体，三家公司的业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代理中图公司或中图公司的前身精测公司所出厂的产品；2、三家公司的工作人员完全一致，三家公司最终也统一与中图公司进行结算，三家公司的股东除旭果公司是由赵明的儿子挂名以外，其余也一致。可见包括菲恩计量公司在内的菲恩计量公司方的各主体之间身份混同。因此，无论从主体，还是争议标的来讲，本案都符合“一事不再理”的范围，原审法院裁定驳回菲恩计量公司起诉，有法有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院查明：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受理的（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案件系中图公司起诉菲恩测控公司的买卖合同纠纷，中图公司在该案中的诉讼请求为：一、判令菲恩测控公司一次性支付拖欠中图公司的货款1794397.65元；二、判令菲恩测控公司返还从中图公司借走的设备。菲恩测控公司在该案中提出反诉，其反诉请求为：一、中图公司返还菲恩测控公司已多付的货款407010元；二、中图公司按销售总额为菲恩测控公司补开增值税发票；三、中图公司向菲恩测控公司支付因其私自销售产品的违约金40万元。
本院经审查认为，“一事不再理”作为民事诉讼程序中的法律原则，其所适用的条件应为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三个条件必须同时具备，方符合“一事不再理”的适用要求，才可认定当事人的起诉属于重复起诉。对比本案与（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案件，两案的当事人不完全相同，诉讼标的及诉讼请求亦不相同，故即便本案讼争的合同及款项属于（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案件的审理范围，两个案件亦不构成重复诉讼，不违反“一事不再理”的民事诉讼原则。至于菲恩计量公司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应待（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案件判决生效后，根据该案审理情况从实体上审查本案讼争款项是否已经该案处理。原审法院以本案与（2010）深南法民二初字第975号案件属于重复诉讼为由，裁定驳回菲恩计量公司的起诉，处理失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1）深福法民二初字第9110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翁 艳 玲
审判员 尤 武 雄
审判员 琚 虹
二〇一五年八月五日
书记员 黄纯（兼）
附相关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一十九条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
（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
（二）有明确的被告；
（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二百四十七条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
（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
（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
（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
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三百三十二条第二审人民法院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不予受理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立案受理；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驳回起诉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