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青民五终字第18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洪伦。
委托代理人王军太，山东瀚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高仁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孙志伟，山东昌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洪伦因与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恩宝科技”）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莱西市人民法院（2014）西商初字第1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恩宝科技一审诉称：被告到原告处工作时声明不参加劳动保险，原告为维护工人利益和化解企业风险，为包括被告在内的40名工人投保团体意外人身伤害险。2011年11月，被告在我公司工作中右腿受伤住院，我公司为其垫付医疗费。之后，因保险公司拒绝赔付全部医疗费，原被告共同起诉保险公司并签订书面协议约定胜诉后赔偿款由被告领取后支付给原告，且被告在一审、二审庭审中均表示领取后应交付给原告。但现在原告有充足的理由证实被告领取该赔偿款后欲占为己有，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履行合同义务，支付保险公司赔付其的保险金62330.6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被告张洪伦一审辩称：原告所述与实际不符。被告到原告单位单位工作时，原告称前三个月不给投劳动保险，被告迫于无奈只能同意。而原告为被告投保的人身意外伤害险的保险费是由原告先垫付，后从被告工资扣回的。被告受伤后原告没有自觉履行法定义务。另外，原、被告之间签订的协议书，违反了用人单位有义务为职工投交工伤保险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而转让保险赔偿利益的协议书应当属于赠与合同性质，不应对被告产生任何约束力。
原告本案提交证据及被告质证情况如下：
证据1、（2013）青民四商终字第416号民事判决书1份，证明原告为被告与平安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签订过保险合同，依据该保险合同，保险公司应向被告支付保险金57134元，诉讼费用1194元。
被告质证称：无异议。
原审认为：该证据真实、合法，可证明本案事实，予以采信。
证据2、协议书1份，证明原、被告签订过协议，双方约定因原告已经赔付了被告在原告处工作期间受伤产生的经济损失，被告必须协助原告出庭共同诉讼向保险公司为原告索赔，并返还给原告，原告负担被告的误工费4000元。
被告质证称：该协议书无效，实际是一份赠与合同，对赠与人无约束力。
原审认为：该协议书真实、形式合法，能证明本案事实，可作为本案证据使用。
被告本案提交证据及原告质证的情况如下：
证据1、莱西市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调解书1份，证明被告因在原告处工作被致伤，双方达成赔偿协议，原告已赔偿被告各种经济损失57000元。
原告质证称：无异议。
原审认为：该证据真实、合法，能证明本案事实，予以采信。
原审经审理查明，据本案原被告提出的上述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可以认定：2011年4月20日，原告与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签订2份人身保险合同（团体人身险合同适用），双方约定由该保险公司为在原告处工作的40人提供团体意外伤害保险，附加意外医疗保险，投保单位提供工伤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证明后，保险人需按约定进行赔偿。2011年11月14日，原告向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出具团体人身险简易保全变更（加、减人）申请书，申请增加被告张洪伦为被保险人。2011年11月16日，被告在原告车间工作期间，不慎被经过的叉车致伤右腿，经莱西市人民医院诊断为右膝外伤并内侧副韧带损伤，多发软组织伤，住院治疗27天，支付医疗费26968.87元。2012年3月12日，被告向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申请索赔，保险公司向被告理赔医疗费21638.27元，其余款项拒赔。
2012年6月29日，山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出具鲁劳鉴字（2012）第282号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确认被告之伤劳动功能障碍程度为十级。2012年8月8日，莱西市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就原、被告间的劳动争议进行调解达成合议并出具调解书，约定由原告于2012年8月30日前支付被告医疗费200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1078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0780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21840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10920元、伙食补助费540元、交通费140元等共计57000元（后续治疗费等实际发生时另行主张）；款项结清后，双方就争议事项互不追究任何法律责任。之后，原告据该调解书付给被告赔偿款57000元。
2013年7月19日原、被告共同向原审法院起诉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要求该保险公司赔付保险金62330.6元，经原审法院审理并做出（2013）西商初字第65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1、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给张洪伦保险金62330.6元；2、驳回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对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58元，速递费60元，由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负担。宣判后，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不服，上诉至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21日做出（2013）青民四商终字第416号判决书，判决：一、维持山东省莱西市人民法院（2013）西商初字第65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山东省莱西市人民法院（2013）西商初字第65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洪伦保险金57134元；三、驳回上诉人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58元，速递费60元，由上诉人负担1306元，被上诉人张洪伦负担11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58元，由上诉人负担1246元，被上诉人张洪伦负担112元。因诉讼费用已预交，由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张洪伦诉讼费用1194元。
同时查明，2013年9月12日，原、被告双方签订协议书1份，内容如下：甲方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乙方张洪伦。2011年11月16日乙方在甲方工作期间受伤，双方在莱西市劳动仲裁委员会达成调解协议，甲方赔付了乙方应得损失57000元。……，因此乙方须协助甲方出庭共同诉讼进行理赔。甲方将负担乙方合理的误工费用4000元。签协议之日付1000元（已支付），案款发放后由乙方领取返还甲方之日付3000元。协议双方盖章签字生效，任何一方若有违约，应向守约方支付乙方所领取工伤赔偿金数额相同的违约金。
诉讼中，原告于2013年12月18日申请对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支付给被告的理赔款57134元采取保全措施，并提供了担保财产。合议庭于同日就原告的申请进行了合议，并作出（2014）西商初字第100-1号民事裁定，于2013年12月19日前往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查封了被告的理赔款，并依法告知了双方当事人。
本案经调解，未能达成协议。
原审依据所查明的以上事实，结合原、被告的诉辩主张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原、被告之间的协议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及赔偿款由被告支付给原告是否是赠与性质的问题。
关于本案原、被告间协议是否具有法律效力问题。原审认为，原、被告双方签订的索赔理赔款及返还的相关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背法律规定，也没有损害第三者的利益，被告方称不是真实意思表示缺乏证据证明，对其法律效力原审予以确认。
关于理赔款由被告支付给原告是否是赠与性质的问题。原审认为，原被告之间关于被告将其从保险公司处获得的理赔款返还给原告的约定是基于被告在此前已从原告处获得赔偿的事实，其实质是一种返还而不是赠与。
综上，原审认为，被告在得到原告赔偿的因务工受伤造成的经济损失之后，与原告签订的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背法律规定，具有法律效力，被告应当按双方的约定在得到保险公司赔偿款并扣除约定未付的3000元误工费用后，余款应当支付给原告，故原告要求被告支付理赔款54134元（57134元-3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其他过高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被告的辩称意见，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张洪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给原告山东恩宝科技生物有限公司理赔款54134元。二、驳回原告山东恩宝科技生物有限公司对被告张洪伦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58元，速递费60元，保全费591元，共计2009元，原告山东恩宝科技生物有限公司负担205元，被告张洪伦负担1804元。因诉讼费已预交，由被告张洪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原告山东恩宝科技生物有限公司诉讼费1804元。
原审宣判后，恩宝科技不服上诉，请求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书第6页上数第9行载“本院认为……（到11行），其实质是一种返还而不是赠与。”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对该法律事实之定性认定是完全错误的。理由如下：1、如果依照一审法院的逻辑推而导之，你既然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所达成的协议是“返还”而非“赠与”，说明在这之前，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并且被上诉人是债权人，上诉人是债务人。被上诉人的债权之根基来源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莱西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主持下所达成《工伤补偿协议》，依照我国《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用人单位支付工人工伤待遇是强制的，义务人是不可推卸的。被上诉人基于《工伤保险条例》所支付给上诉人的工伤待遇，就根本不存在“返还”的问题。所以说，被上诉人的债权根本就不成立。除此之外，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只剩下了赠予关系。再者，从如下的关系上来分析，上诉人是完全有权利、有法律根据来享受来自于保险公司所支付给上诉人的意外事故伤害保险赔偿金的。第一，该份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的受益人为上诉人。第二，该笔保险赔偿金已经被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O13）青民四终字第416号民事判决所确认了，所有权人唯有上诉人一人。在这里属于工伤事故与商业保险事故竞合现象，其双方待遇上诉人都有权享受，但被上诉人却绝对无权以商业保险待遇来免除其工伤赔偿的法律强制义务。至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极不平等的前提下所达成的将商业保险赔偿待遇返还给被上诉人，纯粹属赠与关系。依照我国《合同法》之规定，像该种赠与合同属于实践性合同，在交付赠予物之前，赠与人是完全有权撤回赠予承诺的。所以上诉人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拒绝支付赠与物时，被上诉人的受赠与的权利则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二、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处工作，发生了工伤，支付给上诉人的工伤待遇，是我国《工伤保险条例》所强制规定的义务，不允许被上诉人用任何方式免除自己的法定义务。相反，被上诉人觊觎上诉人的意外伤害赔偿待遇，却成了不当得利。一审法院认定为其合法的债权，势必导致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一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依法改判，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恩宝科技辨称：答辩人是生产加工化肥、农药的企业，生产过程中有很多搬运、装卸等重体力劳动工种，工人流动性大，大多工人声明不愿参加劳动保险，要求企业将给其投保的资金作为工资发放，否则就不到答辩人处工作。鉴于企业近年招工困难，只好同意。但答辩人又顾虑因为工人的不合理要求万一出现处于无保险状态的工人发生工伤事故，不仅工人本身的合法权益难以保障，企业也会因此加重负担，权衡之后，决定给不愿参加劳动保险的工人投保团体意外伤害险，与保险公司特别约定投保工人发生其他意外伤害险保险公司无须负责，保险公司仅对工伤事故凭劳动行政部门出具的工伤认定书、工伤伤残鉴定以及劳动仲裁部门的仲裁文书进行赔付。上诉人发生工伤后，答辩人为其支付医疗费，积极配合上诉人在仲裁部门达成调解协议主动给付各项赔偿金，已尽到了一个企业为工人着想的应尽义务。之后，答辩人在与保险公司诉讼中需要上诉人协助（因团体意外人身伤害受益人只能是工人本人），上诉人竟为此索要四千元的误工费，答辩人无奈只好答应。但双方约定，协助理赔保险金应无条件返还答辩人，且上诉人在一审二审保险合同诉讼中均言明该理赔款应返还答辩人。随着保险合同纠纷一审二审胜诉，上诉人贪念渐起，全然不顾答辩人为保障其合法权益而经历的诉讼磨难，意图将保险金也占为己有。答辩人认为，法律彰显的是公平和正义，法律绝不会助长得寸进尺的行为!关于本案双方签订的协议，双方主体合格、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协议合法有效。按照民法的诚实信用原则，无论从法从理上诉人绝不可以见钱眼开信口雌黄出尔反尔。况且，上诉人应得之赔偿答辩人已经积极主动给付，而上诉人将答辩人的善意行为理解为不吃白不吃的唐僧肉，此种行为绝不应该受到纵容和支持。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案件定性准确，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
另查明，上诉人张洪伦因本案伤害住院花费的26968.87元系由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支付的。2012年3月12日从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理赔的医疗费21638.27元由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取得。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与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签订的团体人身保险合同，投保单位是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因此应当认定该系由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为上诉人张洪伦等投保的保险。上诉人张洪伦称保费系由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扣除其工资交纳的，因无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团体人身保险是以机关、团体、企事业单位在职人身为保险对象，被保险人在保险期间因疾病死亡或意外事故伤残的，由保险人按照规定给付全部或部分保险金的一种人身保险。该险种的投保单位，旨在转移事故发生时所产生人身损害赔偿的风险。当保险合同约定的伤害情形出现时，由保险人依照保险合同赔偿。从而投保的用人单位将赔偿义务转嫁给了保险人，保险人成了赔偿义务人。这就是该类保险合同所追求的社会效果，也是投保单位所要达到的目的。如果保险合同约定的伤害情形出现时，既要保险人按照保险合同对受害人赔偿，又不能免除用人单位同样的赔偿责任，则用人单位投团体人身保险就没有实际意义。因此，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上诉人张洪伦因本案事故产生的相关损失应当由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依照保险合同赔偿。上诉人张洪伦和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就赔偿问题已经莱西市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主持达成调解协议，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按照协议向上诉人张洪伦支付了赔偿款。这实际是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替代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公司履行了赔偿义务。之后从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得到的赔偿款项则应填补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替代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支付的赔偿款，该款理应归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所有。
2013年9月12日，上诉人张洪伦和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也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且已得到了部分履行，应当认定为有效协议，各方均应遵照执行。根据该的协议的约定，通过诉讼从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得到的理赔款应由上诉人张洪伦返还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故一审判决上诉人张洪伦将该理赔款支付给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是正确的，本院予以支持。2013年9月12日协议其中载明“……案款发放后由乙方领取‘返还’甲方之日付3000元。”故原审认定属于“返还”并无不当。赠与合同是一方表示自愿将其所有的财产无偿给予另一方，另一方表示接受的协议。虽然团体人身保险合同约定受益人是上诉人张洪伦，但本案上诉人张洪伦受到伤害所应得到的赔偿已经劳动仲裁调解得了到赔付，由被上诉人山东恩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替代保险人向上诉人张洪伦支付了赔偿金。故再向保险人理赔的赔偿款已经不属于上诉人张洪伦的财产，不符合赠与合同成立的要件，故上诉人张洪伦认为2013年9月12日协议书是赠与合同，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洪伦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判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50元，由上诉人张洪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昌民
代理审判员 于水清
代理审判员 刘冬冬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陈长明
书 记 员 姜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