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豫民再8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爱玲，女，1960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开封市顺河回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慧峰，河南明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艳亮，河南天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伟，男，1969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郑州市惠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祖国涛、王高翔，河南昌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明瑞，女，1971年4月4日出生，汉族，住郑州市中原区。
一审被告：石景昌，男，1951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开封市顺河回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慧峰，河南明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艳亮，河南天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张惠军，男，1957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开封市顺河回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慧峰，河南明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艳亮，河南天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张爱玲因与被申请人王伟、王明瑞，一审被告石景昌、张惠军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豫01民终58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2017年11月23日作出（2017）豫民申411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爱玲及一审被告石景昌、张惠军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田慧峰、宋艳亮，被申请人王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祖国涛、王高翔及被申请人王明瑞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爱玲申请再审称：原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1.王伟自知道股权变更事实一年内未行使撤销权，其撤销权已灭失；且其起诉本案已超诉讼时效；2.再审提供郑州市工商局的《会议纪要》，结合原审证据能够证明王伟对恢复其20%股权后郑州金基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基公司）的股权结构是认可和无异议的；3.金基公司股权变更已达7年，自王伟起诉也已2年，其再主张优先购买权于法无据；4.股权转让协议已签订10年之久，不符合同等条件下优先的法律规定，二审判决显示公平。请求依法撤销二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王伟的诉讼请求。
王伟答辩称：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王伟起诉时未超过诉讼时效，本案不应适用撤销权中除斥期间的规定；2.郑州工商局的相关资料不应作为王伟放弃优先购买权的依据；3.张爱玲一方伪造签名等恶意侵占王伟股权，己构成犯罪，应将犯罪线索移交公安机关；4.本案依法应当适用原审时的相关法律。请求驳回张爱玲的再审申请，维持二审判决。
王明瑞答辩称：1.其作为兴亚公司的股东，对该公司召开股东会及转让股权情况并不知情；2.就王伟主张优先购买权一事，同意王伟的意见及诉讼请求；3.对于兴亚公司注销造成其损失，保留追责的权利。
一审被告石景昌、张惠军陈述称同意张爱玲的再审意见及请求。
2016年1月11日，王伟将张爱玲、石景昌、张惠军、王明瑞起诉至郑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请求：1.依法判决撤销2008年12月29日郑州兴亚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亚公司）与张爱玲签订的转让有关金基公司50%（涉及金额500万元）股权的协议；2.依法判决王伟依上述协议约定的同等条件受让兴亚公司持有的金基公司50%的股权。
郑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2008年12月29日，兴亚公司与张爱玲签订金基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将兴亚公司在金基公司占有的50%（500万元的出资额）股权转让给张爱玲，约定出资转让于2008年12月29日完成。协议另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兴亚公司、张爱玲分别在甲方和乙方处盖章及签字。兴亚公司于2008年6月5日召开股东会，鉴于公司经营不善，决定将公司予以解散，决议股东盖章签字处有王明瑞、张爱玲、张惠军、石景昌的签字。2009年1月22日，兴亚公司在郑州晚报上刊登注销公告。2009年4月27日，兴亚公司制作清算报告及确认清算报告的股东会决议，审议并通过了清算报告，张爱玲、石景昌、张惠军、王明瑞在清算组成员处及股东盖章签字处签字。后兴亚公司递交有限公司注销登记申请书，申请注销登记。2012年10月31日，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郑民四初字第149号民事裁定书，认定因2008年12月29日王伟与张爱玲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股东会决议的尾部“王伟”处签名捺印经过司法鉴定非王伟本人，故股权转让协议依法不成立，而非无效，裁定驳回王伟的起诉。2013年6月3日，王伟向郑州市工商局出具说明，要求撤销2008年12月30日的股权变更登记，恢复其股东资格，并确认其20%股权。对该次变更，其它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其本人予以认可。2013年8月6日郑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郑工商处专字（2013）第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责令金基公司在接到处罚决定之日起30日内改正其2008年12月29日变更登记中提交虚假材料或隐瞒重要事实的行为，罚款19万元。2013年10月20日，金基公司出具公司撤销变更登记申请书，申请撤销2008年12月30日变更登记中王伟转让给张爱玲的20%股份。
一审法院认为：王伟请求判令撤销2008年12月29日兴亚公司与张爱玲签订的转让有关金基公司50%股权协议和请求判令王伟按照2008年12月29日兴亚公司与张爱玲签订的转让有关金基公司50%股权协议约定的同等条件受让兴亚公司持有的金基公司50%股权，该院认为兴亚公司已于2009年4月经过清算申请了注销登记，现该公司已经被注销，王伟主张的撤销权及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购买权无事实基础，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因股东之间、股东与第三人之间转让其股权侵害了其他股东利益，可另行提起损害赔偿之诉。郑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19日作出（2014）开民初字第3928号民事判决：驳回王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600元，由王伟负担。
王伟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王伟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张爱玲、王明瑞、张惠军、石景昌等人承担。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事实与一审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其他股东自接到书面通知之日起满三十日未答复的，视为同意转让……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该条款对股东之间股权的转让以及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作了明确规定，同时亦对股东优先购买权的保护作出了规定，即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1.关于王伟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该院（2012）郑民四初字第149号民事裁定书认定，因2008年12月29日王伟与张爱玲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股东会决议的尾部“王伟”处签名捺印经过司法鉴定非王伟本人，故股权转让协议依法不成立；因该协议并不成立，故并不产生王伟对金基公司股权消灭的法律后果，王伟在2008年12月29日金基公司将股权转让给张爱玲时，仍然是金基公司的合法股东，故王伟对本案转让股权享有优先购买的权利。张爱玲称其是金基公司的隐名股东，其仅是通过转让的方式由隐名股东变为显名股东，证据不力，该院不予采纳。综上，张爱玲、石景昌、张惠军关于王伟主体不适格的答辩理由该院不予采纳。2.关于兴亚公司与张爱玲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应否撤销，王伟的优先购买权应否支持的问题。《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十五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停止侵害、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而优先购买权是股权的衍生权利，属于《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的适用范围。张爱玲利用其同时控制兴亚公司和金基公司的便利条件，违背诚实信用原则，滥用实际控制人权利，恶意吞并王伟所持有的金基公司20%的股权，严重地侵害了王伟的股东权利，故兴亚公司与张爱玲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应予撤销。本案证据显示，金基公司另2名股东（丰强、丰甲圣）在得知本案股权转让事宜后，同意兴亚公司转让股权，并且明示放弃该权利，而王伟得知自己股权被转至张爱玲名下后，及时地主张返还自己20%的股权，并明确表示要行使兴亚公司转让50%股份优先购买权，故对王伟主张该部分转让优先购买权应予保护。3.关于本案是否超诉讼时效的问题。法律乃善良公平之术，张爱玲对造成本案纠纷主观恶意大，且在王伟向其提出恢复其20%股权及行使优先购买权的要求后，张爱玲不及时与王伟协商，主动纠正其侵权行为，导致王伟提起民事诉讼、行政诉讼，极大地浪费了司法资源，拖延了维权时间，造成王伟优先购买权得不到及时保护，但因为王伟一直在主张其权利，且因为诉讼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王伟主张优先购买权并不超过诉讼时效，故该院对张爱玲、石景昌、张惠军关于本案已超诉讼时效的答辩理由不予采纳。4.关于张爱玲、石景昌、张惠军提出的王伟向工商行政部门出具书面说明，表示同意股权转让并放弃优先购买权的答辩理由是否成立的问题。该院认为，王伟在发现其股东权利受到侵害后，不但通过民事诉讼主张自己的权利，而且通过行政诉讼向工商行政部门主张恢复自己在金基公司20%股权，该情况说明系其向工商行政部门主张恢复其金基公司20%股权时出具，在该情况说明中并没有其放弃优先购买权的记载，且金基公司其他股东间也没有股权转让的行为，故该院对张爱玲、石景昌、张惠军此项答辩理由不予采纳。5.关于张爱玲、石景昌、张惠军提出的2013年8月12日，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并已经履行，双方不再存在争议和纠纷的答辩意见。该院认为，2013年8月12日工商行政部门的约谈记录，系工商行政部门针对王伟20%股权被张爱玲吞并一事，行使行政权进行纠正的行为，并非张爱玲向王伟主动和解和履行的行为，故该院对其答辩理由亦不予采纳。6.关于王伟如何行使优先购买权的问题。考虑到金基公司目前的实际状况，同时为防止股东优先购买权的滥用，即确权后不行权，导致保护优先购买权成空文或对股权出让人和受让人的利益造成损害，该院酌定王伟在确权生效后三十日内行权，否则视为放弃行权。综上所述，王伟的上诉理由成立，该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支持。王伟关于撤销兴亚公司与张爱玲之间的转让协议，并以同等条件受让该部分股权的上诉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其行权内容、条件应与兴亚公司、张爱玲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相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实体处理不当，该院予以纠正。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8月28日作出（2017）豫01民终5895号民事判决：1.撤销一审法院（2016）豫0191民初872号民事判决；2.撤销2008年12月29日兴亚公司与张爱玲签订的转让金基公司50%股权的协议；3.王伟对兴亚公司与张爱玲转让的金基公司的股权享有优先购买权；王伟应当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行使优先购买权，否则视为放弃；王伟优先购买权的行使内容、条件，与兴亚公司和张爱玲签订的金基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相同。一审案件受理费60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0600元，均由张爱玲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申请，本院认定事实如下：2008年12月29日，金基公司股东丰强与张爱玲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持有的金基公司10%的股权转让予张爱玲，股东兴亚公司与张爱玲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持有的金基公司50%的股权转让予张爱玲。当日，王伟持有的该公司20%的股份被他人假冒其签字亦转让给张爱玲，随后金基公司在工商部门作了相应的股权登记变更。2010年6月王伟知道其权利被侵犯后，遂向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其本人及丰强、兴亚公司与张爱玲之间的三份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恢复其在金基公司20%的股份，并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购买张爱玲受让的丰强10%及兴亚公司50%的股权。该院最终经审查认为王伟与张爱玲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依法不成立，裁定驳回王伟的起诉。2013年6月，王伟向郑州市工商管理局出具《说明》，要求撤销股权变更登记，恢复其股东资格并确认其20%的股权，同时明确表示“对于该次变更，其他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本人予以认可”。2013年8月12日，工商机关对王伟了进行行政约谈，王伟在《约谈记录》中明确表示“恢复改正我在公司占有20%的股权，无其他诉求”。郑州市工商管理局在2013年9月22日召开“关于撤销郑州金基置业有限公司2008年股权变更登记有关事项”的主体会议，并形成《会议纪要》，该纪要记载对金基公司现有股东张爱玲、丰强、丰甲圣及原股东王伟进行行政约谈无异议，王伟只要求恢复其20%股权，无其他诉求。在此前提下，金基公司出具《公司撤销变更登记申请书》，申请撤销2008年12月30日变更登记中王伟转让给张爱玲的20%股份，郑州市工商管理局恢复了王伟在金基公司的持股比例并对金基公司进行了行政处罚。兴亚公司在2009年4月27日依法注销。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2014年2月16日，王伟起诉本案，请求撤销兴亚公司与张爱玲2008年12月29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并行使优先购买权。此时距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及股权变更已达数年，距2010年王伟知道兴亚公司将其股权转让给张爱玲的事实亦超过法律规定的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故王伟此时主张撤销权于法无据。
2013年6月，王伟在向郑州市工商管理局出具的《说明》和工商机关对其所作的《约谈记录》中均明确表示要求恢复其在公司20%的股权，别无其他诉求，且对金基公司其他股东转让事宜予以认可，并无行使优先购买的意思表示，该行为应是对丰强、兴亚公司等其他股东转让股权表示认同。因当时工商部门对金基公司的股东均进行过行政约谈，故各股东对王伟的该意思表示均应知晓，否则转让股东丰强、兴亚公司等在王伟明确主张优先购买权时，依据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特征，以及股东意思自治和股权转让自由的原则，可以放弃对张爱玲的股权转让，正是基于王伟作出了认同转让的意思表示，金基公司随后向工商部门出具《公司撤销变更登记申请书》，恢复王伟在该公司20%的股权，其余股权保持变更后的状态。故王伟在金基公司恢复其股权后，反言起诉请求行使优先购买权，违反民事交往中的诚信原则，依法不予支持。
优先购买权是基于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因素而依法设定的一项股东专有权利，行使该权利旨在避免股东随意将股权转让于股东外的第三人而影响共同投资者相互之间的信任程度。但为维护公司正常合理的经营及其他股东的权益，法律对公司股东行使优先购买权有着严格的时间限制。本案自金基公司2008年作出股权转让变更登记至王伟2014年起诉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已相距6年，6年之中金基公司经营状态及股权结构发生了多次变化，股东之一的兴亚公司也依法注销，金基公司亦因为股权变更登记后，新的股东进入公司，其生产经营及注册资本均发生较大变化，如果此时还允许推翻已经形成的法律关系，则不利于公司的稳定经营。王伟如认为其因此遭受损失，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二审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豫01民终589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豫0191民初87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关 波
审 判 员 陈国防
审 判 员 王海清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刘广富
书 记 员 时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