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商再提字第00043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南京摩登兰亭电气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相府营26号。
法定代表人孔祥斌，该公司总经理。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汉府支行，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中山东路404号1楼。
负责人胡健，该支行行长。
申诉人南京摩登兰亭电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电气公司）因与被申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汉府支行（以下简称工行汉府支行）返还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宁商再终字第5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6月11日作出苏检民抗（2014）2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6月25日作出（2014）苏商抗字第000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2月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杨学飞、王紫云出庭。申诉人电气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诸定友，被申诉人工行汉府支行的委托代理人徐丽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8月16日，电气公司以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钟山支行（以下简称工行钟山支行）为被告诉至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电气公司一审诉称：1997年9月，南京森葆家庭装饰大厦（以下简称森葆大厦）与中国建设银行南京市分行（以下简称南京建行）订立600万元的抵押贷款合同1份，抵押物为南京市中山南路360号森葆大厦的裙楼第三层（以下简称裙楼第三层），当月即办理抵押物登记。工行汉府支行的前身中国工商银行南京市鼓楼支行（以下简称工行鼓楼支行），于1997年7月与森葆大厦签订金额为800万元的抵押贷款合同2份，约定抵押物亦为裙楼第三层。前述贷款合同到期后，森葆大厦均未还款。
1999年，南京建行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森葆大厦，要求其归还借款600万元及逾期利息。在同年4月判决生效后，南京建行于6月申请强制执行。1999年9月，南京建行将该600万元不良资产债权转让给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以下简称信达公司）。2006年5月，电气公司通过拍卖受让该600万元债权。2006年9月，电气公司经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成为该执行案件的申请人。
2000年7月，工行鼓楼支行依据其于2000年6月与森葆大厦在江苏省公证处办理的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公证文书，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执行森葆大厦财产，在该执行案中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2年12月拍卖抵押物得款4817160元，并依据工行鼓楼支行的申请将该拍卖款划至其名下，余款发放债权凭证。
工行鼓楼支行优先取得抵押物拍卖执行款的依据，是其声称享有在先的登记抵押权及1997年9月7日两笔借款合同未还款。但经电气公司查询中国人民银行（以下简称人行）贷款信息等材料得知，工行鼓楼支行据以申请执行的公证债权文书中的1997年9月的800万元借款，在人行的商业银行贷款归还历史信息表、工行对账单中，已反映在1998年9月全部还清，而江苏省公证处在未依法审查存在疑点的还款协议书（利息约定明显不同）、还款事实的情况下出具公证书，工行鼓楼支行明知债权已经清偿，仍依据公证书向法院申请执行，致工行鼓楼支行重复受偿而电气公司债权无法清偿。电气公司多方申诉未果，于2008年另案起诉公证处，但法院以公证书只是民事证据等为由，驳回电气公司的起诉。电气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工行汉府支行返还不当得利本金4817160元，并承担该款自2002年12月27日起的银行贷款利息。
工行钟山支行一审辩称：电气公司的诉讼请求与其诉状中的事实理由存在逻辑冲突，不符合起诉条件。工行鼓楼支行受偿抵押物执行款的行为，不具备电气公司所称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电气公司要求返还本金及利息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工行鼓楼支行与森葆大厦订立的贷款合同、还款协议书真实有效，公证处的公证书系依法出具，工行鼓楼支行据此申请执行并取得抵押物拍卖执行款，符合法律规定，电气公司认为工行鼓楼支行重复受偿债权的主张不能成立。只要公证书未被撤销，工行鼓楼支行受偿执行款的合法根据就仍然存在。人行的还款信息只是当时工行鼓楼支行配合行政机关登记的信息，并不真实，森葆大厦是否还款应以实际还款记录为准。工行鼓楼支行受偿是经过执行程序所得，债务人森葆大厦在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执行谈话中，明确工行鼓楼支行的债权有优先抵押权，电气公司主张的不当得利不能成立。电气公司在拍卖时对工行鼓楼支行享有优先受偿权是明知的，其受让的只是第二顺位的抵押权，且工行鼓楼支行已经受偿的事实是电气公司成功拍得不良银行资产的条件。即使存在重复受偿，工行鼓楼支行也未给电气公司造成任何损失。即使存在不当得利，也只能返还给债务人森葆大厦，当时的债权人是南京建行而非电气公司，电气公司通过较低价格拍得的不良资产如因此受偿，势必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损害社会利益，该拍卖合同应属无效。如电气公司认为是公证处造成其损失，则其应向公证处主张权利，损害赔偿请求权不同于不当得利请求权。退一步讲，即使工行鼓楼支行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权利主体也因超过诉讼时效而丧失胜诉权。综上，电气公司的起诉不符合法定条件，且其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予以驳回。
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森葆大厦曾向工行鼓楼支行、南京建行贷款。1997年7月9日，工行鼓楼支行与森葆大厦签订贷款合同2份，借款金额均为400万元，合计800万元，借期分别为8个月、13个月，年息分别为10.08%和10.98%，均约定由森葆大厦提供裙楼第三层作为抵押担保，抵押权的登记时间为1997年2月。1997年9月，森葆大厦与南京建行另订立抵押贷款合同1份，借款金额600万元，抵押物亦为裙楼第三层，抵押权登记日期为1997年9月。
1999年，南京建行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森葆大厦，要求归还抵押借款600万元及逾期利息，同年4月判决生效后，于6月申请强制执行，同年9月，南京建行将该600万元债权不良资产剥离转让给信达公司。在该案执行中，因工行鼓楼支行亦享有登记抵押权，且工行鼓楼支行未主张抵押权，故抵押物暂不宜处理。1999年11月，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中止该案执行。
2000年6月29日，工行鼓楼支行与森葆大厦签订还款协议，主要内容为：工行鼓楼支行于1997年7月9日向森葆大厦发放贷款800万元，以裙楼第三层为抵押物，月利率10.98‰，截至2000年6月1日，森葆大厦共欠工行鼓楼支行贷款本金800万元，于2000年7月23日归还，如到期后仍未归还，森葆大厦愿意被强制执行，双方就该还款协议书在公证处办理了公证，公证处对此出具债权文书公证书1份。2000年9月，工行鼓楼支行称森葆大厦期满未还款，依据前述公证书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02年12月6日，森葆大厦负责人胡声保在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谈话中称：森葆大厦曾抵押过多次，后因还贷撤销了，又新贷款，设定抵押的，裙楼第三层有抵押权的是工行鼓楼支行800万元，南京建行600万元，工行鼓楼支行抵押在先，森葆大厦自1999年至今未年检，无其他可供执行财产，等等。2002年12月，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拍卖抵押物裙楼第三层得款4817160元，因工行鼓楼支行主张有抵押物担保的优先受偿债权，该院将款项转付工行鼓楼支行，余款发放债权凭证，2003年1月，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终结该案执行。2004年12月，森葆大厦营业执照被工商部门吊销。
2006年3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以下简称公证法）实施，其中第四十条规定：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对公证书的内容有争议的，可以就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2006年5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司法部在《关于﹤公证法﹥施行后如何办理公证行政申诉问题的批复》中明确：2006年3月1日以前出具的公证书，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认为公证书有错误或者对公证书的内容有争议，于3月1日以后提出行政申诉的，司法行政机关不再受理，并告知申诉人按照公证法第三十九条、四十条的规定向公证处提出复查或者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2006年3月7日，电气公司通过向人行查询得知，工行鼓楼支行据以申请执行的公证债权文书中的1997年9月800万元借款，在人行的商业银行贷款归还历史信息表、工行对账单中，反映已经在1998年9月还清。2007年，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派人至人行查询，调取贷款人森葆大厦的贷款历史信息等资料，调查显示工行鼓楼支行前述两笔400万元贷款均已归还，最后还款时间分别为1998年9月11日、1998年9月8日，同时也显示南京建行的600万元贷款未归还。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确认电气公司反映的以上还款登记信息属实。本案中，电气公司认为工行鼓楼支行受偿4817160元执行款的直接原因是第一顺位抵押权，但该抵押权由于主合同债权已经清偿而归于消灭，故构成重复受偿，其原因系公证处在没有详细查清存在疑点的还款协议书（利息约定明显不同）而仓促出具公证书造成。工行汉府支行则认为人行资料反映的还款记录是由工行鼓楼支行提供给人行，目的是审查贷款人诚信，不能作为是否还款的证据，事实上森葆大厦并未还款。
2006年5月，电气公司通过拍卖方式受让了信达公司的该600万元不良资产，2006年9月8日，经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电气公司成为南京建行申请执行森葆大厦案件的申请执行人。
2006年6月，电气公司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并申请执行回转，该院认为公证书未被撤销而暂未处理。期间，因公证处在2007年7月被江苏省司法厅撤销，电气公司曾向江苏省司法厅申请复议要求撤销公证书，后被驳回。2007年12月，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向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信访办的书面回复称：电气公司可依照公证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的规定，向出具该公证书的机构提出复查或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电气公司申请执行回转不符合法定条件，该问题应当通过诉讼程序处理，电气公司遂申请撤回异议，2008年4月29日，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同意电气公司撤回异议申请。此后，电气公司陆续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江苏省人大多方申诉未果，遂于2008年8月向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起诉江苏省司法厅和工行鼓楼支行，要求撤销公证书，2008年9月，该院以公证法实施后当事人可以就公证事项提起民事诉讼、电气公司申请撤销公证书不属于民事诉讼受案范围等为由，裁定驳回电气公司的起诉。电气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后在二审撤诉。期间，电气公司因银行不良资产管辖等问题未能立案。
2010年8月，电气公司向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该院于2011年8月17日作出（2010）鼓民初字第3156号民事判决：工行钟山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一次性给付电气公司4817160元，并支付该款自2006年9月8日起至付清之日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工行钟山支行不服该一审判决，上诉至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法院于2012年2月4日作出（2011）宁商终字第98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0）鼓民初字第315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电气公司对工行钟山支行的诉讼请求。
电气公司不服该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2年12月20日作出（2012）苏商申字第169号民事裁定，指令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再审中，该院要求工行汉府支行提供工行鼓楼支行与森葆大厦之间于1997年7月至1998年9月期间往来资金情况及工行鼓楼支行1998年7至9月往来资金情况相关原始凭证等证据，同时对其所主张的“录入错误”进行举证证明。工行汉府支行未能在该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进行举证。
另查明：工行鼓楼支行于2006年10月被划归工行钟山支行，资产业务由工行钟山支行承接。2010年2月25日，经中国工商银行江苏省分行营业部批准，工行钟山支行作为二级支行划归工行汉府支行，工行钟山支行原所辖工行鼓楼支行划归工行汉府支行。
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森葆大厦因向工行鼓楼支行、南京建行贷款，而用其大厦裙楼第三层向前述银行提供抵押担保，工行鼓楼支行、南京建行对该抵押物均享有抵押权。工行鼓楼支行享有的抵押权设立先于南京建行。故贷款到期后，如森葆大厦逾期未能归还贷款，工行鼓楼支行就森葆大厦裙楼第三层的拍卖款享有优先受偿权。工行鼓楼支行与森葆大厦于2000年6月29日在江苏省公证处所订立的经公证的还款协议书，确认了截至2000年6月1日森葆大厦依然拖欠工行鼓楼支行涉讼800万元贷款的事实，并赋予工行鼓楼支行在森葆大厦截至2000年7月23日未能归还前述贷款，享有申请强制执行的权利。工行鼓楼支行依据该还款协议书，经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程序实现抵押权，获得抵押物拍卖款，并非无合法依据。关于还款协议书是否有效，因涉及案外该协议另一方当事人森葆大厦，故不予理涉。在还款协议书未被确认无效的情况下，案涉抵押物裙楼第三层已被拍卖变现并用于清偿工行鼓楼支行的债权，作为第二顺位抵押权人的南京建行，其抵押权归于消灭。电气公司以抵押权人的身份，主张不当得利，要求工行鼓楼支行返还抵押物的拍卖款，于法无据。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该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3年8月13日作出（2013）宁商再终字第5号民事判决：维持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宁商终字第984号民事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1991年4月9日实行）》第二百一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对公证机关依法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一方当事人不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受申请的人民法院应当执行。”该规定确立经公证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具有强制执行的效力，无需经法院审判程序即可直接交付强制执行。
虽然公证法第四十条规定，“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对公证书的内容有争议的，可以就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事人对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债权文书的内容有争议提起诉讼人民法院是否受理问题的批复（法释（2008）17号）》的规定，经公证的以给付为内容并载明债务人愿意接受强制执行承诺的债权文书依法具有强制执行效力。债权人或者债务人对该债权文书的内容有争议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因此，公证法第四十条所指的公证书，并不包括具有强制执行效力且已执行完毕的公证书，而案涉公证书即属于此类。本案中，电气公司作为利害关系人，亦不享有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对案涉公证书进行实体审查或要求撤销的权利。
二、电气公司在本案诉讼中的请求权基础是基于不当得利法律关系而产生的财产返还请求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不当得利的成立要件包括一方取得利益无合法依据，而工行鼓楼支行系依据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书，通过法院执行程序取得森葆大厦裙楼第三层的抵押物拍卖价款，其实现优先受偿权的行为具有法律依据，故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不当得利。在工行鼓楼支行通过执行程序取得抵押物拍卖款项，且作为执行效力依据的公证书并未被撤销的情形下，电气公司要求工行鼓楼支行返还抵押物拍卖款的诉讼请求，欠缺事实及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
综上，再审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及电气公司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宁商再终字第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关 倩
代理审判员 许俊梅
二〇一五年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杨璇璇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