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36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重庆六路（企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中区大溪沟星都花园星都大厦5楼，组织机构代码62219848-8。
法定代表人：曹锋，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覃小刚，男，汉族，1979年4月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杨俊峰，重庆合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建三局第三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西南分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北区建新东路一村29号敬业大厦四楼，组织机构代码75009844-9。
负责人：王延波，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斌，中豪律师集团（重庆）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魏正山，上海锦天城（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六路（企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路公司）与上诉人中建三局第三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西南分公司（以下简称西南分公司）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7日作出（2013）江法民初字第01510号民事判决，六路公司与西南分公司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并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西南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覃小刚、杨俊峰，上诉人西南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斌、魏正山参加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12月3日，六路公司向西南分公司出具《专业分包方履约承诺书》，其中第2.1条载明，我司愿意按以上所报综合单价施工，如果在投标书中漏项、漏算均由我司自行负责，绝不因此向贵司要求调整综合单价。同年12月4日，西南分公司（承包人）与六路公司（分包人）签订《分包合同》。合同第一部分协议书约定：鉴于重庆瑞安天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发包人）与承包人已经签订施工总承包合同，承包人和分包人就分包工程施工事项经协商达成一致，订立本合同；第二条，分包工程地点：重庆市化龙桥片区B20-5／01地块；（1）分包工程承包范围及工作内容包括但不仅限于：清表（含农田、灌木、杂草等）、土石方（建渣）开挖、回填、外运及抛弃、边坡修整、配合挡墙施工等；第三条，承包方式及合同价款，1、承包方式：包工包料、包工期、包质量、包安全文明施工、包环保；2、合同价款暂定11509274.50元；第四条，约定工期，开工日期：2010年12月4日，竣工日期：低区工程竣工时间为2011年2月28日，高区工程竣工时间为2011年3月24日，合同工期总日历天数110天；第六条，组成分包合同的文件包括：1、本合同协议书，2、本合同专用条款，3、本合同通用条款……13、双方确认的有关工程的洽商、变更等书面协议或文件视为本合同的组成部分等。
第二部分通用条款约定：第2.1条，除本合同专用条款另有约定外，组成本合同的文件及优先解释顺序如下：1、本合同协议书，2、本合同专用条款，3、本合同通用条款……12、双方确认的有关工程的洽商、变更等书面协议或文件视为本合同的组成部分等；第14.1条，因下列原因之一造成分包合同工期延误，经项目经理确认，工期相应顺延：（1）承包人根据总承包合同从工程师处获得与分包合同相关的竣工时间延长；（2）发包人书面认可的不可抗力的原因；（3）本合同专用条款中约定的或项目经理同意工期顺延的其他情况；第14.2条，分包人应在14.1条约定情况发生后14天内，就延误的工期以书面形式向承包人提出报告。
第三部分专用条款约定：第3条，项目经理陈慧；第7.3条，双方约定工期顺延的其他情况，对于非分包人原因造成的工期延误，分包人需在工期延误事件发生后3日内书面报告承包人，由分包人、承包人共同向发包人办理工期延误及费用索赔手续，工期以监理及发包人批准的延期为准，如果发包人对签证不予认可，则分包人不得以此向承包人提出任何工期及费用要求；第10条，合同价款及调整：第10.1条，合同价款采用固定综合单价的形式：1、土石方开挖部分：1.1B20-5／01地块不允许爆破区域内所有土石方（建渣）开挖，工程量83344m3，综合单价27元，合计2250288元；1.2允许爆破区域内所有土石方（建渣）开挖，工程量125017m3，综合单价11.50元，合计1437695.50元；2、土石方运输及回填部分：2.1从化龙桥片区内业主指定地点取土回填，工程量5470m3，综合单价12.50元，合计68375元；2.2采用B20-5地块内取土场内回填，工程量12764m3，综合单价11.50元，合计146786元；2.3筛选B20-5地块适合回填土石料进行化龙桥片区回填，工程量100m3，综合单价12.50元，合计1250元；2.4若回填不碾压（抛填）扣除费用，工程量100m3，综合单价-2元，合计-200元；3、土石方（建渣）外运及抛弃部分：3.1B20-5地块区域土石方（建渣）外运及抛弃（含渣场等一切所需费用），工程量190127m3，综合单价40元，合计7605080元；暂定合价11509274.50元；备注：本协议为固定综合单价合同，结算时单价不变，工程量按实结算，以上工程综合单价包含（1）取土、上车、运输、碾压所需费用，渣场等一切弃土所需费用，（2）安全文明施工、办理爆破手续、修炸药库房、税金及其他所有辅材的费用；第10.2.1条，如市场物价上涨、货币价格浮动、生活费用提高、工资的基限提高、调整税法关税及税务等政策性和非政策性价格上调等因素，都包含在合同价格中；第12条，合同价款的支付：第12.2.2条，本工程不提供预付款；第12.2.4条，工程完工验收达到合同要求后，分包人交齐合格资料一式六套并办理完最终结算后，在分包人无拖欠工人工资的前提下，根据发包人支付承包人工程款的实际情况支付至分包工程总价的85%，在三个月内且承包人办理完与发包人的最终结算后支付至分包工程总价款的95%，承包人预留分包工程总价款5%作为工程保修金，待工程保修期满后，若无质量返修扣款事项则一次性无息付清；第12.3条，工程变更：第12.3.1条，承包人有权根据实际需要随时变更分包人的承包范围或增减分包人的工作内容，分包人应按承包人变更内容组织施工，同时分包人须在报承包人同意后自行调节劳动力及机具、材料，并同意不向承包人提出任何与经济有关的索赔要求；第12.3.2条，承包人对分包人发送的所有函件，未经承包人项目经理陈慧签字和加盖单位该工程项目公章的一律视为无效；第12.3.4条，确认工程变更价款：确认工程量变更价款遵循以下原则：同一分部分项工程变更、索赔款项增加累计金额在1万元以上的，仅对超过1万元以上的部分进行增加，增加金额在1万元以内的工程变更、索赔款项已包含在合同价中，不做任何调整，工程变更款项减少的，按实调减；a、合同中已有适用或类似于变更工程价格的，按分包合同已有或类似的价格变更合同价款，b、合同中无适用或类似于变更工程价格的，由分包人提出适当的变更价格，经承包人批准后按承包人认可单价计算；以上所有变更价款必须经承包人法定代表人或委托代理人书面确认后方可计取相关费用；第14条，结算：第14.10条，承包人委托代理人李雄和分包人法定代表人曹锋或分包人委托代理人覃志明签字确认并加盖双方公章后的结算书作为本工程的最终结算唯一有效依据；第15条，违约：第15.2条，本合同关于分包人违约的具体责任：（3）本合同通用条款第16.2条约定的分包人违约应承担的违约责任：因分包人不服从管理或分包人原因造成工程不能按期完工，由分包人承担违约责任，承担15000元／天工期延误违约金，并赔偿承包人因此所受的一切损失；第18.1条，质量保修期限：本合同约定工作内容的工程质量保修期为42个月。
六路公司持有的该份合同第一部分协议书尾部承包人栏加盖西南分公司合同专用章及负责人李雄的印鉴，分包人栏加盖六路公司印章及法定代表人曹锋的印鉴，并有委托代理人覃志明签名；第二部分通用条款尾部无印章或签名；第三部分专用条款尾部承包人栏未盖具印章或签名，分包人栏盖具六路公司印章及法定代表人曹锋的印鉴，并有委托代理人覃志明签名；整份分包合同骑缝盖具有西南分公司合同专用章及六路公司印章。
2010年12月底，六路公司对B20-5／01地块开工进行了场平施工。施工过程中，双方协商一致，增加了相邻B20-4地块的场平工程。2011年5月，六路公司对B20-4地块开工进行了场平施工。
2012年5月，西南分公司（承包人）与六路公司（分包人）签订新《补充协议一》，约定双方协商一致，同意签订新《补充协议一》：第一条，承包范围：重庆市渝中区化龙桥片区B20-4地块场地平整工程，其他内容执行原合同相关条款；第二条，对原分包合同单价调整如下：1、本工程项目执行以下单价：B20-4石方炮机开挖，工程量3万m3，单价33.25元，合价997500元；B20-4土石方外运，工程量3万m3，单价45.60元，合价1368000元；合计2365500元；2、本补充协议综合单价所包含的费用执行原合同相关条款；3、工期：竣工日期2011年7月31日；第三条，本补充协议没有约定的其他内容执行原合同等。尾部承包人栏盖具西南分公司合同专用章，并有负责人王延波签名；分包人栏盖具六路公司印章及法定代表人曹锋印鉴，并有委托代理人覃志明签名。
六路公司两地块竣工后，交付给西南分公司，并于同年10月12日进行了整体验收。2012年12月25日，西南分公司向六路公司出具《化龙桥片区B20-5／01地块场平工程最终结算书》，分别载明了B20-5／01、B20-4两地块场平及挡墙工程各项目的工程量、单价、合价等。其中B20-5／01地块，土石方外运工程量202890.35m3，合价8115614元；B20-4地块：保护性施工（炮机开挖）工程量30198.70m3，单价33.25元，合价1004106.775元；场内回填工程量10803.85m3，单价11.50元，合价124244.275元；土石方外运工程量19394.85m3，单价45.60元，合价884405.16元；两地块合计价款14135991.46元，扣除各项扣款后，最终结算金额为13991868元。
至今，西南分公司已支付六路公司工程款13917000元。2013年1月22日，六路公司以西南分公司欠付工程款为由，以合同有效为基础诉至法院，要求西南分公司支付工程欠款2550938元。审理中，西南分公司亦以合同有效为基础提起反诉，要求六路公司支付工期违约金1980000元并赔偿损失。其后，西南分公司变更反诉请求为要求支付工期延误违约金1355274.60元并赔偿损失，返还超额支付的工程款624725.40元及资金占用利息损失。
另查明，2009年8月18日，中建三局第三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建三局三公司）做出任免职通知，由李雄任西南分公司经理，同年8月27日，工商行政部门进行了变更登记。2012年5月20日，中建三局三公司再次做出任免职通知，由王延波担任西南分公司经理，李雄不再担任。其后，西南分公司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
另，六路公司注册资本金3000万元，具有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二级资质，其中土石方工程专业承包三级，可承担单项合同额不超过企业注册资本金5倍且15万m3及以下的土石方工程的施工。
庭审中，经一审法院释明，双方均认可该院关于合同无效的认定。六路公司遂变更其诉讼请求为：要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2550938元。西南分公司变更其反诉请求为：要求赔偿工期延误损失1335274.60元及资金占用利息损失（计算方式如前所述）；返还超额支付的工程款624725.40元；并放弃了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其后，西南分公司再次变更其诉请的工期延误损失金额为1350000元。双方变更诉讼或反诉请求，系对各自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予以准许。
庭审中，六路公司为证明其主张的工程价款，还举示了《补充协议一》和《补充协议二》。其中《补充协议一》载明：第一条，承包范围：重庆市渝中区化龙桥片区B20-4地块场地平整工程，其他内容执行原合同相关条款；第二条，对原分包合同单价调整如下：1、本工程项目执行以下单价：B20-4石方炮机开挖，工程量3万m3，单价35元，合价1050000元；B20-4土石方外运，工程量3万m3，单价48元，合价1440000元；合计2490000元；2、本补充协议综合单价所包含的费用执行原合同相关条款；3、工期：竣工日期2011年7月31日；第三条，本补充协议没有约定的其他内容执行原合同等。尾部无落款日期；承包人栏仅有李雄签名，无单位印章；分包人栏盖具六路公司印章及委托代理人覃志明签名。
《补充协议二》载明，第一条，承包范围：重庆市渝中区化龙桥片区B20-5地块场地平整工程，其他内容执行原合同相关条款；第二条，由于市场油价上涨、渣场变更造成土石方开挖及外运价格大幅上涨，本协议根据原分包合同对分包人进行补偿，具体补偿金额如下：1、补偿金额为含税包干价，不因任何原因进行调整，包含2011年1月至8月外运上涨的工程量、补偿综合单价、合价，挖机、破碎机、压路机、勾机等机械油价上涨等。其中2011年1至8月外运上涨合价分别为8万元、30万元、55.90万元、43.40万元、46.40万元、263250元、17万元、41820元，合计2312070元，油价上涨164000元，总计2476070元；2、本补充协议补偿综合单价所包含的费用执行原合同相关条款；3、工期：竣工日期2011年7月31日；第三条，本补充协议没有约定的其他内容执行原合同等。尾部无落款日期；承包人栏仅有李雄签名，无单位印章；分包人栏盖具六路公司印章及委托代理人覃志明签名。
庭审中，双方均认可B20-5／01地块土石方开挖方量为229986.55m3；《分包合同》及B20-4地块按《结算书》进行结算，扣除西南分公司已付款部分，尚欠74868元未付。
关于涉讼工程的竣工时间及竣工验收情况，双方均未举示证据。六路公司主张两地块竣工时间均为2011年6月，并于同年7月底交付西南分公司，同时进行了验收。西南分公司主张两地块竣工时间均为2011年7月31日；同年8月3日，B20-5／01地块向其交付，次日，B20-4地块交付；同年8月，其将涉讼工程交付给发包人（现在小区已经建成）；同年10月12日进行了整体验收，但不清楚是否验收合格。该院向其指定期限提交书面说明及相关证据，并告知如未提交则自行承担不利后果，但西南分公司未能提交。
六路公司一审诉称：2010年12月4日六路公司与西南分公司签订《分包合同》，约定西南分公司将其承包的化龙桥片区B20-5／01地块场平工程分包给六路公司进行施工。2011年5月，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书》（ZY-
XN-2010-093补01），增加了B20-4地块的场平工程。合同履行过程中，因B20-5／01地块施工成本发生重大变化，双方协商一致，由西南分公司增加部分价款，双方遂于2012年2月签订《补充协议书》（ZY-
XN-2010-093补02），约定西南分公司补偿工程价款2476070元。六路公司依约完成了施工，并于2011年7月31日竣工交验。其后，六路公司根据《分包合同》及两份补充协议向西南分公司提交了竣工结算报告，要求西南分公司支付工程价款共计16467938元。但西南分公司仅确认工程最终结算金额为13991868元，拒不支付《补充协议二》约定的增加价款。至今，西南分公司已付工程款13917000元，尚欠2550938元未付。请求参照双方分包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判令西南分公司支付尚欠工程款2550938元，并由其承担诉讼费。
西南分公司一审辩称：双方签订《分包合同》属实，但工程款已支付完毕。首先，双方合同中明确约定了固定综合单价不变；项目经理签字并加盖该工程项目公章作为西南分公司发送函件的生效要件。而六路公司诉称的《补充协议一》、《补充协议二》中仅有时任西南分公司负责人李雄的签字，未加盖印章，不符合双方合同约定，不是西南分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其次，西南分公司获得B20-4地块的承包权后，将该地块分包给六路公司施工。西南分公司不认可仅有李雄签字的《补充协议一》，双方重新签订新《补充协议一》，对单价进行了调减。双方亦根据新《补充协议一》进行了结算，能够认定双方在履行过程中形成了负责人签字并盖章生效的惯例。再次，李雄实际是在六路公司已经竣工的情况下，于2012年2月23日与六路公司补签的两份补充协议。当时，西南分公司已内部宣布其不再担任负责人。李雄在特殊时期与六路公司签订增加合同价款的《补充协议二》不应具有法律效力。综上，请求驳回六路公司的诉讼请求。
西南分公司一审反诉称：2010年12月4日双方签订《分包合同》约定开工日期为2010年12月4日，竣工日期为低区2011年2月28日、高区2011年3月24日，因分包人原因造成工程不能按期完工的，由分包人承担15000元／天的违约金；承包人预留分包工程总价款的5%作为工程保修金，待42个月质保期满后，如无质量返修扣款事项一次性无息付清等。签约后，西南分公司按约通知开工，但六路公司直至2011年8月3日才实际竣工，延误工期132天。经结算，分包工程总价款应为13991868元，扣除5%的工程保修金后，西南分公司应支付六路公司工程款13292274.60元，但西南分公司实际已付13917000元，多支付了624725.40元。六路公司应当返还并赔偿相应利息损失。因双方在履行过程中实际增加了B20-4地块的施工，西南分公司要求六路公司按照15000元／天的标准，以90天计算，赔偿工期延误的损失1350000元（15000元／天×90天）。请求判令六路公司赔偿工期延误的损失1350000元；返还超额支付的工程款624725.40元，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损失（以624725.40元为基数，自2011年10月12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一至三年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本案诉讼费由六路公司承担。
六路公司一审针对反诉辩称：双方签订《分包合同》后签订了两份补充协议，约定竣工时间变更为2011年7月31日。六路公司实际于2011年6月完工，不存在工期延误的情况。工期变更的原因在于西南分公司未按约定完善施工条件，逾期交付施工场地和施工图纸，且增加B20-4地块工程导致交叉施工，责任不在六路公司。且西南分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遭受的损失，故其要求赔偿损失的反诉请求不能成立。双方未办理最终结算，不能确定工程保修金的金额，故西南分公司已支付部分款项不属于工程保修金范畴，而属于应付的工程款；即便该款项属于工程保修金，西南分公司自愿、提前支付的行为也表明其确认了工程质量，是自愿放弃的合法行为，不应反悔。请求驳回西南分公司的反诉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该院就合同效力问题，本、反诉请求能否得到支持分别评述如下：
一、关于涉讼几份合同之间的关系及效力认定问题。
双方《分包合同》由协议书、通用条款、专用条款三部分组成。双方对于具有纲领性意义的协议书以及整份合同骑缝盖章的行为足以表明双方订立合同及对整份合同内容的确认。该合同其中部分是否盖章不影响合同成立。
本案中所涉及的《分包合同》、《补充协议一》、《补充协议二》、新《补充协议一》等四份合同，从形式上看，均盖具双方单位印章或由负责人签字，符合合同法规定的成立要件。该四份合同以关于B20-5／01地块场平分包工程为主要内容的《分包合同》为主合同；《补充协议一》及《新补充协议一》主要对增加B20-4地块场平分包工程及相应单价进行补充约定；《补充协议二》是对《分包合同》中B20-5／01地块增加价款的补充约定。
仅《分包合同》载明的B20-5／01地块土石方开挖工程量208361m3（83344＋125017）一项，（双方认可该地块实际开挖方量为229986.55m3³），已超过六路公司资质范围允许的15万m3³及以下土石方工程施工许可。故双方《分包合同》属于超越资质订立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无效。三份补充协议系对工程量或价款进行的补充约定，依附于主合同，亦应认定无效。
二、本诉部分。
本案中，六路公司实际进行了施工，西南分公司认可在2011年10月12日进行了整体竣工验收，并自同日起要求对方承担多支付工程款的资金占用利息损失；西南分公司未在该院指定的期限内提交竣工验收的相关资料，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故该院认定，涉讼工程于2011年10月12日竣工验收合格。即便涉讼工程事实上未经竣工验收合格，西南分公司认可六路公司向其交付的事实，并认可其将涉讼工程交付发包人后，小区已经建成的事实，亦应认定涉讼工程交付并进行了使用，应视为竣工验收合格。六路公司可以要求西南分公司参照合同约定支付价款。
除《补充协议二》约定的增加价款外，双方均认可两地块按《结算书》内容结算。故双方争议焦点主要在于《补充协议二》能否作为双方对于合同价款的变更约定。对此，该院认为不能，理由如下：
首先，双方相关约定。《补充协议二》并非因工程变更所导致的价款调整，亦非结算依据，只能参照《分包合同》中关于合同价款的约定，与工程变更或结算的相关约定无关。双方分别主张的负责人签字即生效或签字并盖章生效，系在《分包合同》关于工程变更或结算的条款中约定，在合同价款的条款中没有相应约定，故双方主张均不能成立。
《分包合同》第三部分专用条款关于合同价款第10条明确约定：“合同价款采用固定综合单价的形式”；“结算时单价不变”；“综合单价包括取土、上车、运输……渣场等一切弃土所需费用”；“分包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增加费用或提高价格，如市场物价上涨……等因素，都包含在合同价格中”。可以看出，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已经预见到物价上涨等因素，并对此明确做出了单价固定不变的意思表示。而《补充协议二》以市场油价上涨、渣场变更造成外运价格上涨等原因，对外运价格及油价进行了调增，与《分包合同》约定不符。
其二，上调比例问题。《结算书》中载明B20-5／01地块土石方外运工程量202890.35m3，合价8115614元；《补充协议二》中外运价格上涨部分合计2312070元，上涨比例超过28%（2312070元÷8115614元），每立方米单价上涨接近11.40元（2312070元÷202890.35），上涨后单价接近51.40元（40元＋11.40元），比双方均认可的B20-4地块外运单价45.60元高出约5.80元。上涨价格过高，不符合常理。且六路公司未举示证据证明价格上涨的相关依据。
其三，双方交易习惯。双方就增加B20-4地块的场平工程前后签订了《补充协议一》和新《补充协议一》。从形式上看，《补充协议一》尾部承包人栏只有时任西南分公司负责人李雄的签名，未加盖公司或项目部印章；而新《补充协议一》尾部承包人栏不仅有西南分公司负责人签名，还加盖有合同专用章。从内容上看，新《补充协议一》除单价、合价下调之外，其余内容与《补充协议一》一致。而《结算书》中B20-4地块开挖及外运单价均系按照新《补充协议一》确定。从双方重新签订新《补充协议一》以及实际按新《补充协议一》约定单价结算的行为，能够推定双方并不认可《补充协议一》的约定，并以新《补充协议一》取而代之。进而能够推定，双方对于合同价款的约定是采用双方负责人签字并加盖单位印章的形式，仅有负责人李雄签字的合同不被双方认可。
值得一提的是，《补充协议一》中约定的外运单价为48元；新《补充协议一》将其调低为45.60元。可见，外运单价48元尚不被双方认可，六路公司要求参照《补充协议二》上调后的外运单价约51.40元支付工程价款缺乏合理性，亦有违公平原则。
其四，本案特殊情况。《补充协议一》、《补充协议二》均未载明签约时间；双方对此主张各异。关于《补充协议一》，双方均举示了《关于签订B20-4土石方工程补充协议的申请》。六路公司举示的复印件与西南分公司举示的原件内容不一致；六路公司对原件的真实性并无异议，该院对原件予以采纳，对复印件不予采纳。该申请打印的落款日期为2011年5月30日，而李雄签写日期为“23／2”，根据通常书写习惯，应理解为2月23日。通常情况下，该申请应由项目部打印盖章后交西南分公司负责人李雄审核签名，然后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一》。故在打印时间真实的情况下，李雄的签名时间应晚于2011年5月30日，最早也应为2012年2月23日。但由于李雄未签写具体年份，仅凭该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签名时间，亦无法据此推定《补充协议一》的准确签订时间。综上，双方对于该两份补充协议的签订时间均未举示合法有效证据证明，该院对双方主张均不予采信。
根据现有证据能够确认，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西南分公司负责人由李雄变更为王延波，并且《补充协议一》、《补充协议二》均在工商登记李雄仍为西南分公司负责人期间由其签订的事实。
虽然按照法律规定，负责人有权代表公司签订合同，但签订合同毕竟是公司行为，对于价款等重要条款进行变更不加盖公司印章，仅有负责人签字，不符合常理；如李雄在签订《补充协议一》、《补充协议二》时仍系西南分公司实际负责人，该公司印章应当由其实际控制，加盖印章应属其职权范围，其仅签名、不加盖印章的行为亦不符合常理。故李雄在其即将卸任，并对公司失去实际控制的情况下所签订的二份补充协议，很难认定系西南分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同理，对于六路公司而言，《补充协议一》已被双方实际否认；双方以同样形式签订的《补充协议二》在未苛以其任何义务的情况下纯粹增加其受益，仅对方负责人签字，其不要求对方加盖公司印章的行为不符合常理。另外，如前所述，六路公司主张《补充协议一》的签订时间为2011年5月，对此举示了《关于签订B20-4土石方工程补充协议的申请》复印件，隐匿了李雄签写的日期。而该院根据西南分公司举示的原件认定李雄的签字时间及《补充协议一》的签订时间最早应为2012年2月23日。六路公司应当知晓这一事实而未如实主张。鉴于上述情况，本案中虽无证据证明六路公司与李雄恶意串通，但亦很难认定其善意。双方《补充协议二》有违诚实信用原则。
综合上述情况，该院认为不能认定《补充协议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该协议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平原则，故不能作为双方对于合同价款的变更约定。西南分公司应当参照《分包合同》和新《补充协议一》的约定向六路公司支付价款。《结算书》是根据六路公司实际完成的工程量，按照《分包合同》和新《补充协议一》约定的单价所计算的结算金额，双方对此均无异议，故西南分公司应支付的工程款总额为13991868元。西南分公司已付13917000元，尚欠74868元未付。
双方《分包合同》明确约定：工程质量保修期为42个月，自承包人承建整体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计算；承包人预留工程总价款的5%作为工程保修金，待工程保修期满后，如无质量返修扣款事项则一次性无息付清。根据前述认定的工程总价款，工程保修金应为699593.40元（13991868元×5%），已超过尚欠工程款金额。而该院认定的整体竣工验收合格时间为2011年10月12日，双方约定的工程保修期至今尚未届满，不满足支付条件。六路公司要求支付尚欠工程款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
三、反诉部分。
根据查明及认定事实，在工程保修期尚未届满的情况下，西南分公司已付工程款超过了除工程保修金之外的应付工程款金额。对于多支付部分是否应当返还的问题，该院认为，工程保修金实际上是被双方赋予了特殊功能的工程价款。从西南分公司主动付款的行为，以及六路公司实际收款且不同意返还的抗辩意见，应当认定双方以实际履行对约定的工程保修金金额进行了变更。已支付部分丧失了工程保修金的特殊功能，转化为一般工程价款。西南分公司要求返还及支付资金占用利息损失的反诉请求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
双方《分包合同》明确载明了B20-5／01地块不同区域的工期要求及工期顺延的办理程序。如前所述，《补充协议一》、《补充协议二》均不能作为双方约定，故对于B20-5／01地块的工期应参照《分包合同》的约定履行。新《补充协议一》是对增加B20-4地块场平工程的补充约定，其中载明“工期：竣工日期为2011年7月31日”。虽然该协议系竣工交付后于2012年5月补订，但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该条款不能当然理解为对实际竣工日期的确定，故对西南分公司该项主张该院不予采纳。对于B20-4地块的工期应当参照新《补充协议一》的约定履行。
对于两地块的竣工时间，双方主张各异，但均未举示证据证明各自主张。对B20-4地块，西南分公司主张的竣工时间为2011年7月31日，晚于六路公司的主张。即便按西南分公司主张的竣工时间，也未超过新《补充协议一》约定的竣工时间，故应当认定B20-4地块不存在工期延误的事实。对B20-5／01地块，双方主张的竣工时间均已超过《分包合同》约定；六路公司未举示证据证明其参照约定办理了工期顺延的手续，也未举示证据证明其关于工期延误是由西南分公司造成的主张，故应当认定六路公司对B20-5／01地块的施工存在工期延误的事实。
六路公司因工期延误给西南分公司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本案中，西南分公司未举示证据证明其损失，其要求按《分包合同》中违约金的计算方式赔偿损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其该项诉讼请求因缺乏证据支撑而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六路公司的诉讼请求；二、驳回西南分公司的反诉请求。本案本诉案件受理费27206元，由六路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1286元，由西南分公司负担。
六路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西南分公司支付尚欠工程款。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在双方履行合同过程中，西南分公司增加了工程内容，因更换渣场增加了运距，加之油价猛涨、春节施工等因素，六路公司无法按原合同价格完成施工任务迫于停止施工，在此情况下，六路公司首先于2011年1月18日、2011年3月15日向西南分公司提出报告请求解决，征得西南分公司负责人陈慧及李雄同意，之后关于调增工程款的补充协议送审表经西南分公司的项目经理、经营科负责人及经理李雄签字批准，最后双方签订了《补充协议二》，西南分公司确认补偿增加工程款247万多元。二、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补充协议二》，该协议应当作为增加工程款的依据，一是该协议确定的工程款是额外补偿，不属于合同内价款；二是原分包合同约定的包工包料是基于订立合同时确定的渣场运距等前提，且双方明确约定为暂定价格，该协议关于渣场运距大增、油价上涨、春运施工等的涨价原因客观存在，与原合同约定并不矛盾；三是该协议因价格上涨六路公司提出终止合同且多次申请征得西南分公司审批后双方才签订，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上西南分公司虽未盖章，应归责于西南分公司。李雄作为负责人的签字行为是职权行为，六路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其有签署权力；四是西南分公司根据本案情况本应对六路公司进行补偿，谈不上国有资产流失，其所谓补偿就是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抗辩是要挟法院裁判，且即便成立，也是西南分公司反思其公司内部制度及内部追责的问题。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采信证据错误，判决结果极不公正。
西南分公司辩称：六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双方分包合同明确约定西南分公司对外作出意思表示需要负责人签字并加盖单位印章，这是管理国有资产的要求，《补充协议二》没有单位印章确认，且所谓增加金额的内容不符合原分包合同不予调整价格的约定。二、《补充协议二》签订时工程已竣工半年，双方结算也办理完毕，西南分公司不可能无条件赠与六路公司巨额款项，该协议内容显然不合理。三、该协议性质是结算书，是建筑工程结算的子项结算，根据原合同专用条款第14.10条、第12.3.2条及第12.3.3条关于负责人签字并盖章的要件约定，欠缺完整的意思表示，也不符合双方签订《分包合同》及新《补充协议一》形成的需要加盖西南分公司公章的惯例。
西南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亦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改判支持其反诉请求。主要事实及理由：一审法院错误认定超额支付工程款的行为系对保修金额的变更，不符合合同关于六路公司以保修金承担保修责任的约定；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工期赔偿金错误，不符合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责任。
六路公司辩称：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六路公司的诉讼请求正确。
二审中六路公司举示了渣场渣票收据，拟证明施工过程中渣场费用上涨是客观事实，西南分公司质证认为收据上的缴费人不是六路公司，也无收款印章，真实性关联性均不认可。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虽然本案所涉合同无效，但因工程已竣工交付，各方的权利义务应当参照当事人约定及法律规定综合认定。
一、关于《补充协议二》对西南分公司是否具有约束力。
第一，从意思表示看，《分包合同》签订前，六路公司承诺其投标单价如有漏算、漏项自行负责，不会要求单价调整，双方所签《分包合同》约定固定综合单价包含外运费及弃渣费，且不得以市场上涨等理由要求价格增加。因此六路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已经预见价格上涨等因素并承诺固定价格不变，六路公司施工后以运费、油价上涨为由要求调整价格，与前述承诺及约定不符。第二，从上调比例看，《补充协议二》载明的价格上涨比例超过28%，比双方确认的B20-4号地块的单价还高，不符常理。第三，从交易习惯看，李雄所签《补充协议一》并未加盖西南分公司印章双方推翻该《补充协议一》而重新签订新《补充协议一》，表明双方并不认可仅有李雄签字的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二》已因此不能视为西南分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第四，《分包合同》专用条款第14.10条约定需经双方签字并加盖公章后的结算书作为工程最终结算唯一有效依据，表明双方对影响各自重大权利义务的结算有特定的形式要求，而《补充协议二》的内容系额外补偿247万余元，该协议将直接影响双方最终结算，西南分公司因此认为此类协议需经该单位签章确认符合双方约定。第五，李雄在即将卸任的情况下签署《补充协议二》，直接后果是增加对方当事人的利益，同时损害本公司利益，其行为很难构成善意。
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定《补充协议二》对西南分公司无约束力。
二、关于西南分公司的上诉请求。
西南分公司上诉认为超过约定保修金额的付款应当返还，六路公司还应按约定的违约金标准赔偿其工期损失。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西南分公司对于超过保修金约定比例的主动付款应视为对合同的变更，针对B20-4号地块，六路公司并不存在工期延误的事实，针对B20-5号地块，西南分公司在无效合同的情况下并未就实际损失举证，其要求按约定的工期违约金标准赔偿损失缺乏法律依据，前述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六路公司与西南分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492元，由上诉人重庆六路（企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7206元，由上诉人中建三局第三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西南分公司负担1128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立新
代理审判员 朱华惠
代理审判员 张 薇
二〇一四年七月九日
书 记 员 程译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