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08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进锋，男，1981年2月3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丽华，北京市高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美妍，北京市高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云新丽，女，1974年7月1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海波，北京东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进锋因与被上诉人云新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5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进锋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云新丽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理由为：一、一审法院对2013年5月5日证明内容及性质认定与事实不符，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定该证明系对云新丽出资购买房屋并享有涉案房屋权利的确认，并非赠与合同，该认定系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未考虑到双方当事人存在同居关系，该证明形成于实际支出购房款之前以及云新丽未有合理借名买房理由等主要事实。实际上，王进锋正因双方存在同居关系，准备结婚，才作出此赠与的意思表示，赠与合同在未履行的情况下可以撤销。且物权系对世、排他的权利，一审判决仅依据该单方出具的证明即认定双方存在借名买房合同，判决涉案房屋所有权转移，缺乏依据。二、一审判决对购房资金的实际出资情况认定与事实不符。1、2013年5月2日的30万元出资问题。该笔付给付学农的30万元系云新丽偿还王进锋5万美金。一审判决仅因王进锋在两次诉讼中陈述有差异，就认定王进锋陈述不实，过于武断。实际上，双方在同居期间有多次、大量钱款往来，王进锋难免有记忆错误的情况出现，但是并不能以此否认王进锋实际出资购买房屋的事实存在。2、2013年5月15日的120万元出资问题。该笔款项中包括王进锋通过张某给云新丽兑换美金用的90万元和张某欠王进锋的25万元，在购房时王进锋要求张某偿还，故张某要求云新丽支付，该事实已由证人张某证实。一审判决认为王进锋在第一次诉讼中陈述该笔款项与王进锋无关，前后两次诉讼陈述不一致，系对王进锋陈述的片面理解。不足以否定王进锋和证人张某的真实陈述。3、李俊峰借款200万元情况。李俊峰作为证人出庭，明确表示因王进锋购房需要借款，故向王进锋出借200万元用于购房。一审判决仅因为云新丽代为偿还借款就认定该笔款项系云新丽支付，系对借贷关系相对性的盲目突破。云新丽是否及因何原因代为偿还借款，均不能否定王进锋实际支付该笔购房款的事实。4、王进锋曾给付云新丽大额资金。双方同居期间，共同生活，存在多笔资金往来，王进锋于2013年6月17日转账给付云新丽5万美金，6月21日给付云新丽30万元。货币系种类物，而一审判决片面认定购房款均系云新丽支付，对王进锋的出资视而不见，显失公正，一审判决对购房款来源事实未能正确查明。综上，王进锋与云新丽之间不存在借名买房合同，涉案房屋购房款系王进锋实际支付，请求二审法院支持王进锋的上诉请求。
云新丽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可以认定涉案房屋是由云新丽出资购买，根据2013年5月5日的证明，可以认定云新丽是借王进锋之名购买涉案房屋，云新丽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进锋的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驳回。
云新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进锋协助办理北京市西城区×××10幢等2幢房屋过户登记手续;2、诉讼费用由王进锋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3年4月，王进锋（乙方）与付学农、李燕明（甲方）及北京鑫百盛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丙方）签订《房屋买卖与房屋买卖居间合同》，约定经丙方居间，甲方将位于北京市西城区×××院7幢8幢9幢10幢出售给乙方，面积（以房屋契约为准）52.4平方米，自建10平方米；房屋售价380万元，全包，包含税费、中介费等全部费用；订立合同当日，乙方向甲方交纳5万元作为购房定金；乙方至2013年5月15日备齐售出价扣除定金后的余款共计375万元，将余款存折交由丙方查验，并将余款存折交给丙方保存。诉讼中，云新丽表示因与爱人存在矛盾，因此，不想用自己名义购买房屋，故借用王进锋的名义购买涉案房屋，并出示2013年5月5日王进锋书写的证明，内容为：本人王进锋（×××）位于北京市西城区×××的房屋系云新丽出钱购买，其房子的使用权、居住权、买卖权和处置权均由云新丽全权处理。王进锋否认双方借名购房事宜，并表示上述证明系在醉酒、意识不清醒时，在云新丽的要求下书写的，云新丽并未实际出资，此证明构成赠与的法律关系，在未实际履行之前可以撤销。云新丽陈述涉案房屋的购房款都是云新丽先支付给王进锋，再由王进锋支付给付学农、李燕明的。
2013年4月26日，李燕明出具收条，内容为：收到王进锋售房定金人民币伍万元正。2013年5月2日，付学农、李燕明出具收条，内容为：今收到购房款（×××）叁拾万元正。2013年5月15日，李燕明、付学农出具收条，内容为：今收到北京市西城区×××院7幢、8幢、9幢、10幢房屋房款叁佰肆拾伍万元整，房款已结清，已收到全部房款380万元。
2013年5月2日，王进锋从其工商银行账户中将30万元转给了付学农。一审庭审中，云新丽表示此30万元系云新丽当天从自己账户取出后，在同一银行窗口转存给王进锋的。王进锋认可当天的30万元是云新丽银行账户转存的，但王进锋表示因前一天其给了云新丽5万元美金，云新丽折算后将人民币支付给王进锋。云新丽否认在前一天收取了王进锋5万美金。另查，云新丽曾以所有权确认为案由，起诉王进锋要求确认西城区×××7幢等2幢、10幢等2幢房屋为云新丽所有，后撤诉。在2016年4月26日开庭过程中，王进锋陈述“5月2日云新丽转给王进锋的30万元属于赠与”。
王进锋陈述，2013年5月14日其从李俊峰处借款200万元，李俊峰以转账的形式将200万元转至王进锋工商银行账户内（银行卡尾号2753），2013年5月15日王进锋又从自己农业银行账户（银行卡尾号6935）将25万元转至工商银行账户内（银行卡尾号2753），同日，王进锋将工商银行账户内（银行卡尾号2753）225万元转账至付学农建设银行账户内（银行卡尾号3573）。云新丽认可225万元由王进锋账户转账给付学农，但云新丽称李俊峰转给王进锋的200万元是以云新丽的名义借的，2013年6月13日，云新丽将208万元转至王进锋中行账户（尾号5708），云新丽还将60万元转至王进锋工行账户（尾号0227），同日，王进锋将中行账户（尾号5708）中的140万元转至工行账户（尾号0227），并于当日转给了李俊峰，偿还了李俊峰该笔借款。王进锋表示200万元系其与李俊峰之间的借款，因云新丽与其同居期间的共同消费和给云新丽兑换美元，因此，自愿代替王进锋向李俊峰偿还该笔借款，云新丽于2013年6月13日分别转入的208万元和60万元，除偿还李俊峰借款外，其余的均用于兑换美元和共同生活。云新丽陈述208万元和60万元之所以超出了李俊峰的200万元借款，是考虑到购房后，还对房屋进行装修等事宜，所以将钱款一并转给了王进锋。云新丽否认其与王进锋同居生活及兑换美元事宜，并出示李俊峰签名的《情况说明》，内容为：本人李俊峰，是王进锋与云新丽的共同朋友，2013年5月中旬前后，王进锋称云新丽想购买西城区×××平房两栋，因云新丽拥有的位于朝阳区×××1507室已售出，但买方贷款未下来，资金回笼时间要晚于云新丽购买的平房的最后交款时间约20天，故欲向本人借款200万元用于支付平房尾款；本人当时考虑到云新丽有资金偿还能力，再想王进锋与本人又是同事，但由于当时和云新丽不是很熟，所以就将200万元汇入王进锋的账户，2013年6月13日，云新丽已将该笔借款通过王进锋归还本人，并收到利息一万元。一审庭审中，王进锋申请李俊峰出庭作证，李俊峰陈述：我与王进锋系同事关系，2013年5月14日，王进锋向我借款200万元，2013年6月，王进锋以转账形式偿还了借款。李俊峰认可2016年4月23日《情况说明》中签名的真实性，但李俊峰表示签字时未认真阅读《情况说明》的内容。
云新丽还表示，其于2013年3月15日向王进锋之弟王进成的账户转款10万元，2013年3月19日又委托刘焕忠向王进成汇款10万元，因为王进成的银行卡一直由王进锋使用，王进锋在2013年4月26日将其中的5万元作为购买涉案房屋的定金支付了付学农。2013年4月30日云新丽再将出售公寓所得的10万元定金（现金）交给了王进锋，王进锋将上述25万元存入了其农行账户内，并在2013年5月15日转给了付学农。一审庭审中，云新丽出示了2013年3月15日的北京银行电子回单及2013年3月19日的支付业务回单。王进锋对此不予认可，其表示未使用王进成的银行卡，未收取云新丽的10万元现金，不清楚云新丽转款给王进成。
王进锋陈述，2013年5月15日，张某向其还款120万元，并转入王进锋工行账户内（尾号0227），同日，王进锋又将120万元转至付学农的银行账户（尾号6935）。云新丽表示，张某支付给王进锋的120万元，系云新丽当日从自己的银行账户转账给张某的，此举系王进锋要求的，因为张某是王进锋的外甥和学生。王进锋表示，120万元中的90万元系云新丽要求王进锋兑换美元，王进锋将90万元分批以现金形式交给张某，张某兑换美元后交给云新丽，还有25万元是王进锋以现金形式借给张某的，在购买涉案房屋时，要求张某偿还借款，张某便向云新丽要钱，云新丽将120万元（5万元系云新丽支付给张某的兑换美元的报酬及利息）支付给张某后，张某又转账给王进锋。王进锋申请张某出庭作证，张某陈述：我是王进锋的学生，没有亲属关系，认识七八年了，2012年至2013年前后，我经常看到云新丽与王进锋在什刹海体校前楼3楼居住，2012年底至2013年初，云新丽要兑换美元，王进锋就先后给了我90万元，要我找外面的朋友兑换美元，兑换后交给云新丽，2012年我家里出了一点事情，王进锋借给我25万元，也让我兑换美金，都交给了云新丽，兑换美元都是私下进行的，没有兑换记录。云新丽对此不予认可。另查，在云新丽诉王进锋确权纠纷案件2016年4月26日一审庭审中，王进锋表示“云新丽打给张某的120万元与王进锋无关”。
2013年5月24日，西城区×××7幢等2幢房屋登记在王进锋名下，套内建筑面积为26.6平方米。同日，西城区×××10幢等2幢房屋登记在王进锋名下，套内建筑面积为25.8平方米。
《房屋买卖与房屋买卖居间合同》及收条的原件均在云新丽处。云新丽称因其是实际购房人，故原件都在云新丽处。王进锋表示其与云新丽系男女朋友关系，同居期间云新丽将上述证件偷走，考虑到影响不好未报警。云新丽称双方并非男女朋友关系，只是一般朋友关系，也没有同居。
云新丽还持有涉案房屋的《居民客户用电登记表》及部分装修的单据，王进锋认可其真实性，但王进锋表示《居民客户用电登记表》及部分装修的单据都是云新丽在2014年年底自行拿走的。王进锋也持有涉案房屋装修、扩建等合同及票据。云新丽称王进锋参与了涉案房屋的装修、扩建，但费用均系云新丽支付的。
云新丽称，付学农交付房屋后，对房屋进行了装修，随后居住了大概一年，2015年4月1日出租给了陈芳，租期三年，由云新丽收取租金，2016年3月，因涉案房屋产生纠纷，陈芳向云新丽表示王进锋强行了收取了陈芳的租金，此后陈芳是否搬走不清楚。王进锋表示涉案房屋装修后由其与云新丽共同居住，2015年2月，因获知云新丽有爱人，结婚目的无法实现，随后云新丽去了美国，王进锋与家人居住了一部分房屋，另有一部分出租。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王进锋于2013年5月5日书写的证明可认定双方存在借名购房的约定。从证明的内容可知，王进锋认可涉案房屋系云新丽出资购买，且涉案房屋的相关权利均归云新丽享有。王进锋抗辩此证明系赠与的意思表示，该院认为，证明表述云新丽出资购房、享有涉案房屋权利，并无赠与等内容，无法认定双方存在赠与的意思表示，因此，该院对王进锋的此项抗辩观点，不予采纳。王进锋还主张此证明系其在醉酒、意识不清醒、云新丽哭闹的情况下书写的，但云新丽对此不予认可，且王进锋未举证予以证明，故该院对王进锋的此项主张，不予采信。其次，购房房屋过程中，王进锋收取云新丽的钱款不能给予合理的解释，故应当认定为云新丽对涉案房屋的出资。王进锋于2013年5月2日支付付学农的30万元，确系云新丽当日交予王进锋的。王进锋先在诉讼中陈述此为云新丽赠与的30万元，又在本次诉讼中表示因前一天给了云新丽5万元美金，兑换了的30万元，云新丽对此均不予认可，且王进锋均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该院对王进锋的陈述不予采信，应当认定系云新丽的出资。2013年5月15日，王进锋支付给付学农的120万元，也系云新丽于当日转账给张某，张某又转给王进锋，最后由王进锋完成支付。王进锋先表示云新丽转给张某的120万元与王进锋无关，又在本次诉讼中陈述因云新丽让张某兑换美元，故王进锋多次将现金（共计90万元）给了张某，用于云新丽兑换美元，另外有25万元借给了张某，故在购房时要求张某予以偿还，张某便要求云新丽归还钱款。云新丽对此不予认可。张某虽出庭作证，但张某对于兑换美元的记录、过程以及交给云新丽美元的时间均无法陈述，因此，仅以张某的证言，不足以认定120万元系各方因兑换美元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另外200万元的购房款，虽系李俊峰转账给王进锋，但此后王进锋转回给李俊峰的200万元确系来源于云新丽。综上，该院认为，双方既有借名购房的约定，且云新丽也对涉案房屋进行了出资，因此，可以认定双方存在借名购房的合同关系，现云新丽要求王进锋协助办理涉案房屋产权过户的请求，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王进锋协助云新丽将北京市西城区×××7幢等2幢房屋产权过户至云新丽名下。
本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二审中，本院对涉案房屋进行了现场勘查，现涉案房屋已经被王进锋与云新丽拆除，并下挖地下室，上建两层楼。王进锋与云新丽均认可，上述拆建行为未经合法审批。
本院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意见、《房屋买卖与房屋买卖居间合同》、王进锋书写的证明、购房款收条、银行业务凭证、银行账户明细、李俊峰签字的情况说明、银行电子回单、银行支付业务回单、房屋产权证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王进锋于2013年5月5日书写的证明是否构成双方借名买房的约定；二、云新丽是否对涉案房屋进行了出资；三、王进锋与云新丽之间是否存在借名买房的事实；四、涉案房屋是否应当过户至云新丽名下。
一、王进锋于2013年5月5日书写的证明是否构成双方借名买房的约定。
王进锋与付学农、李燕明于2013年4月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王进锋至2013年5月15日备齐购房款余款375万元。2013年4月26日，李燕明已经收取该合同项下定金5万元。故王进锋出具证明的时间系在上述房屋买卖合同正在履行的期间，该证明文意明确，王进锋在该证明中确认涉案房屋系云新丽出资购买，且该房屋的相关权利均由云新丽享有，故该证明系王进锋与云新丽之间借名买房的约定。王进锋主张该证明系赠与合同，没有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
二、云新丽是否对涉案房屋进行了出资。
一审法院对云新丽出资情况进行的分析和认定，合法有据，并无不当。1、对于2013年5月2日支付付学农的30万元，王进锋认可系云新丽于当日交予王进锋，现王进锋主张系其在前一天给付云新丽5万美金，兑换了30万元，对该情节，王进锋未提交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2、2013年5月15日支付付学农的120万元，系云新丽当日转账给张某，张某又转给王进锋。对于该笔转款，王进锋在诉讼中陈述不一，前后矛盾，对转款缘由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故不足以认定该笔款项系各方因兑换美元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3、对于李俊峰出借的200万元，虽为李俊峰转账给王进锋，但之后王进锋转回给李俊峰的200万元确系来源于云新丽。故，云新丽对涉案房屋进行了出资。
三、王进锋与云新丽之间是否存在借名买房的事实。
王进锋与云新丽之间存在借名买房的约定，云新丽亦对涉案房屋进行了出资，故可以认定双方存在借名买房的事实。
四、涉案房屋是否应当过户至云新丽名下。
因王进锋与云新丽之间存在借名买房的事实，云新丽有权要求出名人王进锋协助将涉案房屋过户至云新丽名下。但是，本院二审查明，经王进锋与云新丽对涉案房屋进行拆建，原涉案房屋已不存在，新建之房屋未取得合法审批。在目前情况下，对云新丽要求王进锋协助办理过户的诉讼请求，本院无法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56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云新丽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815元、保全费5000元，由云新丽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21630元，由王进锋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 颖
审 判 员 周梦峰
审 判 员 陈雨菡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韩舒同
书 记 员 李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