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嘉商终字第6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国良。
委托代理人：张红，浙江安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启强，浙江安策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小军。
委托代理人：卢军，浙江卢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缪旭晨，浙江卢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嘉善众帮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嘉善县魏塘街道花园路96号（老县政府内）。
法定代表人：任建华。
委托代理人：李新华，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沈国良为与被上诉人张小军、原审第三人嘉善众帮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帮公司）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善县人民法院（2015）嘉善商初字第7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沈国良的委托代理人张红和郭启强，被上诉人张小军的委托代理人卢军和缪旭晨，原审第三人众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新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1.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25日作出（2014）浙嘉商终字第656号［原审案号（2014）嘉善商初字第613号，以下简称前案］民事判决书，判决确认张小军对众帮公司享有债权500万元。在该裁判文书生效及履行期届满之后，张小军于2015年3月12日向原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该债权经强制执行，未得到清偿，原审法院并裁定终结执行。之后，张小军于2015年6月30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代位权诉讼。前案二审判决之后，众帮公司不服，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省高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5年8月19日裁定驳回众帮公司的再审申请。
2.案外人周金华原在众帮公司持有9.1%股权，因周金华欠众帮公司债款，遂以该股权抵债，众帮公司指定将该9.1%股权挂在殷美玲名下，由殷美玲进行代持。2013年1月21日，众帮公司又将上述9.1%的股权分别转让给其股东任明华、沈国良、张建龙、黄忠龙、李凯五人，各受让1.82%的股权，转让价款各计91万元，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协议约定自协议签订之日起30日内受让方支付股权转让金。上述付款期限届满及股权转让变更之后，沈国良并未按约支付对价，众帮公司也未进行收取。
3.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沈国良于2015年9月1日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金91万元。之后，众帮公司又将该款中的17万元支付给沈国良，74万元支付给沈浩波。众帮公司称系用于清偿两人债务，沈浩波系沈国良公司工作人员，两人系亲属关系。
4.另查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沈国良受让2.92%股权，其中有1.82%股权属于众帮公司所有，有1.1%股权实为殷美玲所有。张小军于庭后对此事实予以确认。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一、张小军能否行使代位权；二、本案诉讼过程中，沈国良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效力及其法律后果。
关于争议焦点一，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规定：“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提起代位权诉讼，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合法；（二）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三）债务人的债权已到期；（四）债务人的债权不是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债权。”本案中，张小军对众帮公司享有合法到期债权500万元，事实清楚，众帮公司理应及时支付，该债权经法院强制执行，仍未得到清偿。而依据股权转让协议，沈国良应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91万元，在付款期限届满之后，沈国良仍未支付，众帮公司也没有通过诉讼或者仲裁的方式向沈国良主张到期债权。沈国良及众帮公司认为之所以没有支付股权转让款，是因为沈国良系为他人代持，并非真正受让股权，而且一直在进行诉讼以解决双方诉争，最后在省高院裁定驳回再审申请之后，便支付了股权转让款，因此，不存在怠于行使权利和恶意串通的行为。原审法院认为，虽然众帮公司及沈国良与张小军关于涉案股权是否代持存有争议，但在前案二审判决生效之后，张小军对众帮公司享有的合法债权客观存在，且未得到清偿。同时，依据前案二审判决认定，沈国良与张小军之间不存在股权代持关系，在此情况下，众帮公司与沈国良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应认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且进行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故沈国良在取得股权之后，应按约支付对价。而沈国良并没有及时支付，众帮公司也没有积极向其主张到期债权。因此，众帮公司的上述行为，导致张小军的债权不能实现，应认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规定的债务人怠于行使到期债权，且对张小军的债权造成损害，故张小军提起代位权诉讼，符合法定条件。
关于争议焦点二，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条规定：“债权人向次债务人提起的代位权诉讼经人民法院审理后认定代位权成立的，由次债务人向债权人履行清偿义务，债权人与债务人、债务人与次债务人之间相应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予消灭。”代位权制度的立法本意是鼓励债权人积极行使权利。本案中，进入代位权诉讼程序之后，债务人即丧失了主动处分次债务人债权的权利。代位权行使的后果直接归属于债权人，次债务人如果履行义务，只能向代位权人履行，不能向债务人履行。众帮公司与沈国良在诉讼中主动结清债权债务，存在逃避诉讼、规避法律的故意。此外，众帮公司在收到沈国良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后，又将该款项分别支付给沈国良和沈浩波，该行为不能排除众帮公司与沈国良等人之间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之嫌疑。故沈国良在本案诉讼之后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行为无效，不能产生导致本案终结的法律后果。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一条：“在代位权诉讼中，债权人行使代位权的请求数额超过债务人所负债务额或者超过次债务人对债务人所负债务额的，对超出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依据股权转让协议，沈国良受让2.92%股权，其中有1.82%股权属于众帮公司所有，计价款91万元，有1.1%股权实为殷美玲所有。因此，对张小军行使代位权的请求数额超出部分，不予支持。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九条规定：“在代位权诉讼中，债权人胜诉的，诉讼费由次债务人负担，从实现的债权中优先支付。”本案中，张小军主张沈国良承担合理的诉讼费，予以支持。张小军要求众帮公司承担律师费，双方并未约定，也没有明确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沈国良应于判决生效之日始十日内向张小军支付代位债权金额91万元；二、沈国良履行上述清偿义务后，张小军与众帮公司之间以及众帮公司与沈国良之间相应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予消灭；三、驳回张小军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030元，减半收取9015元，由张小军负担3434元，沈国良负担5581元，从实现的债权中优先支付。
宣判后，沈国良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首先，众帮公司不服前案二审判决，申请再审，省高院受理再审案件的时间为2015年5月26日，在前案中，众帮公司一直认为张小军已经成为众帮公司股东，否认其与张小军在股权转让中存在债权债务，因此众帮公司在再审结果作出前，没有依据向沈国良主张债权。在前案再审结果未作出前，众帮公司与张小军的债权债务关系尚不明了，张小军无权提起本案诉讼。原审对该事实未予查明，导致错误认定“张小军提起代位权诉讼，符合法定条件”。其次，沈国良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行为系有效的，不存在逃避诉讼、规避法律的嫌疑。再次，在前案中，沈国良与众帮公司均认为涉案股权系沈国良代张小军持有，则沈国良对众帮公司不负到期债务。并且，沈国良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行为与众帮公司对沈国良的清偿行为实质上是抵销行为。最后，殷美玲与众帮公司在协议中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判，驳回张小军的诉讼请求，并重新确定诉讼费负担。
张小军答辩称：首先，前案众帮公司虽然申请省高院再审，但是省高院已经驳回了再审申请，张小军依据前案，对众帮公司享有的500万元债权并未得到清偿，而沈国良未向众帮公司履行到期债务，众帮公司也未催讨，明显怠于行使到期债权，张小军提起本案代位权诉讼，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其次，原审法院受理本案之后，沈国良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行为，应当认定为无效，原审认定并无不当。最后，沈国良与众帮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能够证明众帮公司对沈国良享有到期债权，沈国良在诉讼过程中的支付行为，系沈国良对此问题的自认。综上，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众帮公司答辩称：再审结果出来后，众帮公司总经理李新华与沈国良等股东商量，通过走账了结彼此债务。二审中，众帮公司坚持在前案中的观点，认为本案股权系代持的。
二审中，沈国良提供如下证据：
1.（2012）嘉善西商初字第458号判决书复印件。
2.（2013）嘉善商初字第90号判决书复印件。
3.还款协议书复印件。
以上三组证据用以证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众帮公司已经出现问题，在此种情况下，沈国良受让股权，不符合常理。
4.确认书复印件。用以证明沈国良实质是代持张小军的股份。
5.借款合同及银行转账凭证。用以证明沈国良与众帮公司之间有借款的债权债务关系。
张小军质证认为：对证据1、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与本案无关。对证据3、4的真实性有异议，且与本案无关。对证据5的真实性有异议，第一份借款协议上利息有添加的痕迹，另一份协议中金额不同，利息是15%，且与本案无关联性。
众帮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证据5中的利息可能会打错。
张小军、众帮公司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证认为：证据1、2的真实性，各方均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是对其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证据3、4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真实，亦无法证明沈国良系代持张小军股份。证据5并不能证明沈国良的主张，具体将于说理部分予以论述。
本院经审理认定：1.前案生效判决确认张小军对众帮公司享有债权500万元。在该裁判文书生效及履行期届满之后，张小军于2015年3月12日向原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该债权经强制执行，未得到清偿，原审法院并裁定终结执行。之后，张小军于2015年6月30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代位权诉讼。
在前案二审判决之后，众帮公司不服，向省高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5年8月19日裁定驳回众帮公司的再审申请。
2.周金华原在众帮公司持有9.1%股权，因周金华欠众帮公司债款，遂以该股权抵债，众帮公司指定将该9.1%股权挂在殷美玲名下，由殷美玲进行代持。2013年1月21日，众帮公司又将上述9.1%的股权分别转让给其股东任明华、沈国良、张建龙、黄忠龙、李凯五人，各受让1.82%的股权，转让价款各计91万元，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协议约定自协议签订之日起30日内受让方支付股权转让款。上述付款期限届满及股权转让变更之后，沈国良并未按约支付对价，众帮公司也未进行收取。
3.在本案原审诉讼过程中，沈国良于2015年9月1日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91万元。众帮公司称，其之后将该款中的17万元支付给沈国良，74万元支付给沈浩波，并称系用于清偿对两人的债务。
本院认为：本案为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有二，其一为本案张小军行使代位权的条件是否成就，其二为沈国良在原审诉讼过程中的偿债行为如何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依据前案的生效判决，张小军对众帮公司享有合法的500万元股权转让款债权，众帮公司虽对前案生效判决不服，但再审申请已被省高院驳回，众帮公司所谓再审申请审查期间，张小军无权提起代位权诉讼，于法无据。其次，殷美玲将其代持的众帮公司的1.82%股份以91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沈国良，已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沈国良称其代张小军持有，没有得到张小军的认可，也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众帮公司与沈国良间的股权转让协议真实有效，沈国良应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91万元。最后，根据股权转让协议，沈国良应于协议签订之日起30日内支付股权转让金，但是至原审起诉时，沈国良仍未支付，众帮公司怠于行使到期债权。沈国良二审主张称，依据众帮公司与沈国良的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已过诉讼时效。对此本院认为，沈国良在一审期间未提出却在二审中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不予支持。因此，张小军提起本案代位权诉讼，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二。债权人张小军提起代位权诉讼后，债务人众帮公司和次债务人沈国良完全了解代位权诉讼的存在，应当知道债权人胜诉的后果将是债权人直接受偿，次债务人需向债权人履行。但是，在原审诉讼过程中，次债务人沈国良向众帮公司支付91万元款项，众帮公司称其后将该笔款项分别转付给众帮公司股东沈国良及案外人沈浩波，并称系用于清偿债务，该行为存在逃避诉讼、规避法律的故意。故对诉讼过程中沈国良向众帮公司清偿债务行为的法律效力，不予认可。至于沈国良提出，其与众帮公司之间互负债务，应予抵销。对此，本院认为，一方面，沈国良的抵销主张与其向众帮公司的清偿行为相矛盾；另一方面，沈国良与众帮公司间有特殊关系，众帮公司总经理李新华承认与沈国良等股东协商通过走账消灭债务，不排除众帮公司管理层与股东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的嫌疑，对本案中沈国良主张抵销的效力，不予认定。故张小军有权要求沈国良支付91万元款项。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900元，由上诉人沈国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宁建龙
代理审判员 王 浩
代理审判员 石明洁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蒋佳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