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杭西民初字第1069号
原告：章汉文。
委托代理人：吴军安，浙江四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杭州华元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拱墅区丰潭路366号。
法定代表人：张东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中秋，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杭州鸿雁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西湖区天目山路248号华鸿大厦。
法定代表人：王米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阮立、屈斌超，浙江九重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杭州市园林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云居山4号。
法定代表人：张杭岭，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毛成海，浙江永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雀友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西湖区天目山路238号华鸿大厦1号楼二楼。
法定代表人：胡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忠华，系该公司员工。
被告：浙江省律师协会，住所地杭州市省府大楼10号楼（政法大楼）。
法定代表人：章靖忠。
委托代理人：邱坤，浙江腾飞金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章汉文诉被告杭州华元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元物业）物件脱落、坠落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3月26日立案受理，依法由代理审判员易斌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判。2015年4月23日，原告申请追加杭州鸿雁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雁电器）、杭州市园林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园林公司）、雀友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雀友公司）、浙江省律师协会（以下简称省律协）为本案被告，本院予以准许。后因需要向被告园林公司公告送达诉讼文书，本案于2015年6月11日转成普通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分别于2015年10月21日、12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吴军安、被告华元物业委托代理人刘中秋、被告鸿雁电器委托代理人屈斌超、被告园林公司委托代理人毛成海、被告雀友公司委托代理人周忠华、被告省律协委托代理人邱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章汉文起诉称：2014年12月23日，原告所有的号牌为浙A×××××车辆停放在杭州市西湖区天目山路248号华鸿大厦A座楼下的停车场内，当日13点20分左右因为华鸿大厦外立面瓷砖脱落砸到原告车辆的车顶，造成该车车顶玻璃、前挡玻璃等损坏。后经上海恒昌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对该车进行损失评估，该车车辆维修费用22300元，同时原告支付公估费用2000元。因原告车辆系在2014年8月29日购买的新车，发生此次事故必然导致车辆转让时贬值，该贬值费用也应由被告承担。事故发生后原告多次找被告协商赔偿事宜，无法达成协议。因被告未尽到管理、维修义务，造成原告损失。特诉请判令：1.五被告支付原告车辆维修费用22300元、评估费用2000元、车辆贬值费用4000元、交通费2000元，合计30300元，各被告承担连带责任；2.各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公告费650元由园林公司承担。
被告华元物业答辩称：1.本公司不是案涉建筑物的所有人、管理人或使用人，并非本案适格被告，不应承担侵权责任。如果本案确是建筑物外立面脱落给原告车辆造成损害，按《物权法》的规定，外立面墙体属于全体业主共有，应当首先由所有人即全体业主共同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的管理人具有特定含义，系指非所有人依据法律规定对建筑物或者其他设施进行经营管理的人，特指依法定经营权负有经营管理义务的国有企业、事业单位等，并非指向物业服务企业。本公司仅负责对建筑物提供基础保洁、保安等物业服务，属于服务方，对于建筑物并不享有任何管理权利。2.案涉建筑物外立面问题确实存在，但是外立面维修耗资巨大，现有物业维修资金不够支付维修费用，本公司已多次致函案涉建筑物所有人，要求按照法定程序缴纳并动用物业维修资金或另行筹资大修外立面，但是因所有人意见不一导致至今尚未启动修葺，本公司已经尽到了警示协调等义务，故责任应由建筑物所有人承担。3.本公司作为物业服务单位，已经在停车场地张贴警示标志，已尽到了合理的车辆秩序维护及提示等义务，物业服务合同内容并不包括对建筑物主体的维修、安全保障等方面，收取的物业服务费标准也极低，承担类似赔偿责任属无端加重本公司的义务及责任，不具有公平合理性。且原告并未证明其车辆受到的损害与本公司的物业服务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应承担举证不利后果。本案侵权行为发生系建筑物外墙瓷砖脱落，属于施工质量问题，与本公司的物业服务并无关联性。退一步讲，即使本公司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也不应承担原告主张的全部费用，承担比例应与本公司的注意义务、过错相适应。4.原告提出的赔偿项目及金额并无依据，不应予以支持。5.案涉车辆已购买汽车保险，如已向保险公司理赔的，则无权再自行直接向任何第三方主张权利。
被告鸿雁电器答辩称：1.我公司房产的外立面由物业公司维护和更新，且费用由物业公司自行承担，对于外立面的脱落本公司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2010年4月13日，华元物业为了能接收华鸿大厦的物业管理权而向本公司出具了一份承诺书，承诺对车辆进出、管理以及大厦外立面的维护和管理，管理和维护费用由其承担，据此本公司已将物业管理权交给了物业公司，已尽到了所有权人应尽到的管理义务。2.停车场的物业管理由物业公司负责，受损车辆是否私自驶入内部停车场，原告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3.原告提交的公估报告系其单方私自委托，且受托方不具备相应的评估资质，没有法律效力，不能证明在此次事故中所受损失的金额。4.评估费用是原告额外增加的不合理费用，应由其自己承担。车辆贬值费和交通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5.《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仅规定管理人和所有人承担侵权责任，没有明确规定承担连带责任，原告此项要求没有法律依据。
被告园林公司答辩称：1.我国法律规定机动车保险带有一定的强制性，未参加保险上不了车牌，本案中原告举证为什么没有相应的损失票据，极有可能原告已经在保险公司获得了赔偿。2.根据原告提交的事故发生当时的公安机关出警记录，出警地点和发生地点均是在华鸿大厦B座楼下，而公安机关现场处结备案记录调查情况栏有显示，涉案机动车停于华鸿大厦A座南，难以证明涉案机动车的损失是由华鸿大厦A座脱落的外墙砖所造成。3.原告所要求赔偿的损失缺乏事实依据。4.即使原告有损失，损失与A座外墙面脱落有因果关系，也与园林公司、鸿雁公司、省律协没有关系，因本公司已将自己所有的物业委托给华元物业打理，故本案中本公司没有任何过错，应由物业公司承担全部过错责任。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雀友公司答辩称：同意鸿雁电器和园林公司的意见，本公司在A座2楼，损害与本公司没有多大关系。且损害发生地点不明，从损害程度来看不可能是从2楼掉下来，应该来自更高楼层。
被告省律协答辩称：1.本公司2014年8月19日取得产权证，本公司已经尽到了房屋所有人在房屋维护和管理方面的职责，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侵权责任。本公司作为华鸿大厦A座的所有人之一，已经按照国务院《物业管理条例》规定，与其他建筑物区分所有权人一起，将该大厦物业的共用部位——外墙管理与维护的责任委托给华元物业，并与其签署了《物业服务协议》，协议第二条、第三条中已经包括了要求物业公司对物业共用部位——室外墙面进行维修、修缮、服务与管理的内容，第四条还约定了“外墙无破损”、“共用部位无破损”的服务质量标准。国务院《物业管理条例》第三十六条规定“物业服务企业应当按照物业服务合同的约定，提供相应的服务”。2.原告已经主张了车辆维修费用，在获得车辆维修费用等财产损失赔偿之后，其所主张的车辆贬值费、评估费及交通费不应再得到支持。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告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证据1.110接处警现场登记表，用于证明原告车辆因被告所管理的建筑物物件坠落导致受损的事实。
证据2.公估评估报告、证据3.公估公司拍摄的照片、证据4.车辆损失评估表、证据5.4S店清单，上述四份证据共同证明原告车辆因此事故所遭受的损失。
证据6.评估委托书和发票，用于证明原告因车辆评估支出的费用。
证据7.增值税发票，证明原告维修车辆所支付的费用22300元。
证据8.照片，证明原告车辆停在华鸿大厦A座楼下，因外墙脱落造成车辆损失的事实。
对于原告的举证，被告华元物业质证认为：对于证据1，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案涉车辆事故发生地两份登记表表述的不一致，事故地点不明，华元物业并非案涉建筑物的所有人和管理人。对于证据2-4，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评估报告没有总经理的资格证书，证据4当中的某些受损部位存在重复计费的情形。对于证据5，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事故没有关联。对于证据2-5的证明对象有异议，上述费用并非原告实际发生的维修费用，仅仅是一个预估，相应的费用应当以实际发生额为准。对于证据6，真实性没有异议，我们认为这个费用不是必须发生的，应当由原告自行承担。对于证据7，真实性无异议，但该发票的开票日期为2015年12月25日，与事故发生日及合理的维修日间隔了较长的时间，是否为本次事故维修费用对应的发票，我们表示怀疑。对于证据8，真实性无异议，证明对象有补充，即该组照片上面有PCIC的标志，证明原告即车辆使用人在事故发生当日，已就该事故向保险公司报案，而报案之后正常的流程必然是理赔，因此原告无权向被告主张维修费用。
对于原告的举证，被告鸿雁电器质证认为：对于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但本公司并未参与当时的接警，对情况不清楚。对证据2-6，公估评估报告只具备为保险标的理赔提供依据的意义，对于此次事故财产损失评估不具有证明力。对于证据7，同意华元物业的质证意见，这张发票无法解释原告提供的证据4中的重复修理问题。对于证据8，同意华元物业的质证意见。
对于原告的举证，被告园林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不能证明涉案机动车受损与A座外墙脱落有因果关系。对于证据2-5，真实性、证明对象均有异议，不能证明原告所说的损失。对证据6，真实性不清楚，对证明对象有异议，我们认为涉案机动车即使受损也无需评估，直接送到4S店里维修即可。对证据7，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对原告与汽车维修公司的合同关系以及该合同的履行情况存有异议。对证据8，真实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这些证据与原告向法庭提交的证据1矛盾。
对于原告的上述证据，被告雀友公司同意前面几个被告的质证意见。
对于原告的证据1-6，被告省律协同意前面鸿雁电器、园林公司的质证意见。对证据7、8真实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发票的后面没有明细，不能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照片没有证明脱落的位置，不能证明本案的关联性。
被告华元物业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证据1.外墙警示牌照片一份，证明本公司在案涉事故发生前已经在停车场设置警示牌，尽到了合理提示义务；
证据2.本公司给雀友公司的工作联系函、证据3.本公司给园林公司的工作联系函、证据4.本公司给有关业主单位的工作联系函、证据5.本公司给鸿雁电器的工作联系函，证据2-5共同证明被告多次致函案涉建筑物所有人，要求按照法定程序缴纳并动用物业维修资金大修外立面，但因所有人意见不一致导致外立面至今尚未启动修葺。本公司对于外立面修葺已经尽到了通知协调义务，不应承担相应责任。
证据6.外墙清洗合同两份以及相应的付款凭证，证明本公司已经按照2010年5月向鸿雁电器出具的承诺完成了义务。
对于华元物业的举证，原告章汉文认为：对于证据1，真实性有异议，照片的时间不明确，照片中的警示牌设在墙上，一般在车内无法看到，原告认为华元物业没有尽到应有的义务，其余证据是华元物业与本案所涉建筑物所有人的内部沟通，原告不清楚。
对于华元物业的举证，被告园林公司认为：对证据1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外墙墙砖的脱落有很大的危险性，华元物业不仅仅是提供合理警示就尽到了义务；对证据2-3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据3恰恰能够证明本公司明确表明对于外墙的维修是同意的；对证据4-5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据5华元物业明确写明产权人雀友公司及园林公司同意使用物业维修资金来维修外墙；对于证据6，本公司认为即使华元物业对外墙进行清洗和清理，也没有兑现2010年5月关于完成大厦外立面全面检修维护和更新的承诺。
对于华元物业的举证，被告雀友公司同意园林公司的质证意见。
对于华元物业的举证，被告省律协认为：对于证据1和证据6，同意被告园林公司的意见，对证据2-5的真实性无法确认。
对于华元物业的举证，被告鸿雁电器认为：对于证据1和证据7，同意被告园林公司意见；证据2、证据3、证据5与本公司无关，本公司也不清楚是否真实；对于证据4，从联系函的内容来看，并未体现华元物业有过维修，也就是并未实现对本公司的承诺。
被告鸿雁电器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证据1.承诺书，证明2010年4月13日华元物业为了接收华鸿大厦的物业管理权，就车辆进出、管理和大厦外立面的维护和更新向本公司作出承诺；
证据2.华鸿大厦（A、B楼）公共设施改进项目工作计划，证明华元物业并未履行外立面维修承诺。
对于鸿雁电器的举证，原告章汉文认为：两份证据真实性无法确认，而且是物业公司和所有权人的内部交涉，和原告无关。
对于鸿雁电器的举证，园林公司认为：真实性和合法性无异议，恰恰能证明华元物业该做的管理没有做好，导致华鸿大厦A座和B座外墙脱落。
对于鸿雁电器的举证，华元物业认为：真实性和合法性没有异议，对于证明对象有异议。第一，本公司已于2010年9月8日在工作计划规定的2010年9月30日期限之前委托专业公司完成了外立面的检修维护，兑现了承诺。其他被告从未提出过异议，说明对于本公司的工作是接受和认可的。第二，根据该承诺书和工作计划，可以看出本公司只需完成的是2010年9月30日的一次外立面检修维护工作，不能得出后续所有外立面的检修维护均需本公司完成的结论。
对于鸿雁电器的举证，被告雀友公司、省律协均无异议。
被告省律协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证据1.物业服务协议，证明本单位完成了对于外墙管理在内的维护责任，省律协委托华元物业提供包括外墙管理在内的物业服务；
证据2.2013年、2014年物业费收费通知单、机打发票共8份，证明省律协已依约足额交纳物业服务费，对原告的车损没有过错。
对于省律协的举证，原告章汉文认为：真实性无法确认，但恰恰能证明案涉建筑物存在安全隐患。
对于省律协的举证，华元物业认为：对于证据1，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该物业服务协议内容并不包括外墙管理和外立面大修；对于证据2，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即使省律协已经缴纳物业费，也不应在本案中免责。
对于省律协的举证，鸿雁电器认为：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明华元物业有义务对外立面进行维护修缮。
对于省律协的举证，园林公司认为：对于证据1，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本公司与华元物业的关系也是如此，该协议明确写明华元物业具有对物业共用部位进行维护修缮的义务。
对于省律协的举证，雀友公司意见与被告鸿雁电器、园林公司一致。
对于原告章汉文的举证，本院认为：证据1、证据8的真实性、合法性各被告均未提出异议，且与本案争议具有关联性，予以采信；证据2、3、4、5、7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该五份证据相互结合可以证明涉案车辆损失的事实；证据6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与案件争议的关联性下文分析。
对于被告华元物业的举证，本院认为：证据1警示牌照片无法显示设置的时间和地点，无法证明与涉案损害事故存在关联性，不予采信；证据2、3均出现于涉案损害事故发生之后，与涉案争议缺乏关联性，不予采信；证据4、5、6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证明效力下文分析。
对于被告鸿雁电器的举证，本院认为：对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证明效力下文分析。
对于被告省律协的举证，本院认为：对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证明效力下文分析。
根据上述本院采信的证据记载的内容，结合当事人的陈述，本院就本案事实认定如下：被告鸿雁电器、园林公司、雀友公司、省律协均是华鸿大厦A座所有权人，被告华元物业是对华鸿大厦提供物业服务的企业。2014年12月23日，原告所有的号牌为浙A×××××的车辆停放在华鸿大厦A座楼下的车位，该大厦外立面瓷砖脱落砸到原告车辆车顶，造成该车多部位损坏。车辆损失经评估为22300元。该受损车辆已经维修完毕，原告已实际支出车辆维修费用22300元，同时支出评估费用2000元。
另查明，2010年5月26日，华元物业向鸿雁电器出具《华鸿大厦（A、B楼）公共设施改进项目工作计划》一份，其中有计划于2010年9月30日之前完成大厦外立面、钢窗、水管全面维护和更新的内容。在2010年6月华元物业与省律协签订的《物业服务协议》中，约定的物业公司义务范围包括了对室外墙面在内的共用部位进行维护、修缮、服务与管理等方面内容。2010年8月，华元物业与杭州骏马保洁有限公司签订《外墙清洗工程承包合同》一份，约定由该保洁公司于2010年8月14日至2010年9月8日之间对华鸿大厦建筑外墙进行清洗，对大厦外墙瓷砖基面进行逐点检查，剔除松动、破损、空鼓的外墙瓷砖，消除安全隐患。工程结束后，华元物业支付了有关费用。2012年9月，华元物业又与杭州骏马保洁有限公司签订《华鸿大厦外墙清理合同》一份，约请该保洁公司对大厦外墙进行清理、维护，并于工程结束后支付了有关费用。2014年8月28日，华元物业召开了华鸿大厦业主代表会议，商讨大厦外墙面砖频繁脱落及各楼层水管频繁爆管的维修事宜，鸿雁电器、园林公司、雀友公司等业主派员参加了会议。
本院认为，根据原告的起诉和被告的答辩，本案系物件脱落、坠落损害责任纠纷，主要争议为：1.涉案被损害车辆的具体损失如何确定？2.本案各被告分别应否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3.如有多被告应共同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则对外关系上是属于连带赔偿责任还是按份赔偿责任？至于部分被告认为原告应向受损车辆的投保公司主张保险赔偿问题，因就本案损害而言，原告的请求权存在竞合情形，其有权自主选择侵权损害赔偿或保险理赔，故原告提起本案侵权赔偿诉讼并无不妥。下文仅就上述三个主要争议焦点分别进行分析。
首先，关于侵权财产损害赔偿数额的确定问题。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原告已就被损害车辆支出维修费用22300元，该部分费用属于原告实际发生的损失，计入损害赔偿范围符合填平损害的一般侵权赔偿原则。至于原告主张的评估费用2000元，因采取评估形式确定损害后果并非双方当事人的共同意思，仅系原告单方决定事项，故该部分费用不宜计入侵权损害赔偿范围。原告还主张被告赔偿车辆贬值费用4000元、交通费2000元，一则原告未提供相应证据，二则该两部分费用与侵权行为所致损害缺乏直接关联，难以客观、准确评估，故均不予支持。
其次，关于各被告分别应否承担侵权责任问题。《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本案各被告中，华元物业是涉案建筑物华鸿大厦A座的物业服务公司，其余四被告均系该建筑物的所有权人。四建筑物所有权人均以已将大厦委托华元物业管理、自己无过错为由主张免责，认为即使存在侵权损害也应由华元物业单独承担本案损害赔偿责任；华元物业则认为其并非前述侵权法条文中的“管理人”，不是本案适格被告，且已尽物业服务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不难看出，如何正确理解《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关于责任主体的规定特别是其中“管理人”的含义如何界定，是解决本案纠纷的关键。现分析如下：第一，从法律文义解释角度来看，上述法条第一句所规定的责任主体有三类，即所有人、管理人、使用人，“所有人”的指向在本案中没有争议，就是除华元物业之外的鸿雁电器等四被告；本案中不涉及“使用人”被告问题，无需分析；该法条中“管理人”的基本内涵是明确的，就是指对于物进行保管、料理者，但其本质上仍属日常生活用语，并非“法律行为”、“善意”、“恶意”那样的具有特定含义的法律专业术语，故其语词的外延又有其一定的模糊性，比如是否包含物业公司这样的基于民事合同关系对于特定物进行一定范围的受托管理者即在本案当事人之间存有争议，故仅凭文义解释是无法对上述法条中的“管理人”进行界定的，需要借助其他法律解释方法来确定其在该条文中的准确含义。第二，立法活动有着自身的规律，法律之间有时颇具渊源，从立法渊源角度观察法律和法条不失为一种理解具体法律条文的方法。1986年制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是我国第一部概括性的民事基本法律，其中的重要内容后来分别被另行制定为单行民事法律，《侵权责任法》即是其中之一。这一渊源关系在《侵权责任法》中多有反映。比如，《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第八十六条便是将《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分解后重新制定的。如此看来，解读《民法通则》有关条款对于理解《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应该有所裨益。《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建筑物或者其他设施以及建筑物上的搁置物、悬挂物发生倒塌、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它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但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该法公布时，我国尚不存在专业化、社会化的为住宅小区或商业大厦提供物业服务的企业，类似华元物业这样的公司显然并非其规范的建筑物“管理人”范畴，该条款中的“管理人”主要是指依据法律法规或行政命令被授权经营管理国有财产的国有企业、事业单位或社会团体，它们行使的是与经营管理国有财产有关的所有权的各项权能，实际上处于“准所有权人”地位，与现行物业公司履行民事合同义务式的“管理”显然不可同日而语。第三，从法律目的解释角度来看，《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第一句规定了此类物件损害的过错推定责任原则，理由应是物件所有人、使用人享受所有、使用物所带来的利益和便利，又实际管理、控制着特定物，令其承担过错推定责任不仅权益、责任统一，举证义务分配合理，也能够达到更好地管控风险、减少损害、保护受害人的目的。但是，物业公司既非物的所有人，亦非物的使用人，对于建筑物也谈不上权属意义上的实际管理、控制，承担的是物业服务合同约定的有限物业服务义务，在风险防控方面无疑受制于合同约定和合同相对方意愿，享有的权利也是与其服务相对应的收费权，故物业公司承担责任一般以违约为前提，如果强行将物业公司解释为包含在上述法条“管理人”范畴从而令其承担过错推定的侵权责任，则既有违合同相对性原则，也可能导致物业公司承担的侵权责任与其在物业服务合同中享有的权利不对等，违反民事活动应遵守的公平原则，实非立法目的所在。第四，从法律体系解释角度来看，《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共有两句，分别构成物件损害责任的两层责任关系。第一句如上所述，规范的是物件所有人、使用人的过错推定责任；第二句“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规范的是所有人、使用人承担侵权责任后的追偿问题。据此也可以认为：所有人、使用人系此类侵权损害的直接赔偿义务人，而与其存在合同关系等其他法律关系的责任人则不属于受害人的直接请求赔偿对象,仅系所有人、使用人承担赔偿责任后的追偿对象。第五，从法的比较解释角度来看，以德国、法国、日本、瑞士及我国台湾地区为代表的各个成文法国家、地区，在物件损害侵权行为立法方面，所规定的第一层次赔偿主体也只涉及物件所有人、占有人两类，有的国家或地区还同时规定了所有人、占有人赔偿后对于其他责任人的求偿权。不难看出，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规定是符合实践需要及立法通例的，只不过由于历史沿革的原因，保留了《民法通则》中“管理人”这一特殊概念，且“使用人”的用语较“占有人”的提法侧重点有所不同而已。综上，本院认为，就法律解释的妥当性而言，应认为《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范中的“管理人”系《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有关表述的直接移用，有其特定含义，即是指根据法律法规、行政命令等的特别授权对国有财产进行经营管理的国有企业、事业单位或社会团体等特殊主体，其对于相关国有财产的管理实际上处于“准所有权人”地位，与物业公司这类依据民事合同对有关物业履行一定的管理、服务义务者判然有别；在《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规范体系中，物业公司即使存在不履行或者不适当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形，也仅需依据物业合同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无需暴露于物业合同之外直接对侵权行为的受害人承担赔偿责任。
就本案而言，华元物业既然并非《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所指的“管理人”，当然不必依据该规定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同时，原告也并未举证证明华元物业另有其他过错行为需依据《侵权责任法》其他规定承担责任，故华元物业无需在本案侵权诉讼中承担赔偿责任。鸿雁电器、园林公司、雀友公司、省律协作为涉案大厦所有权人，对大厦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维护义务，无权以其与物业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对被侵权人行使免责抗辩；因该四被告未能举证证明其对于本案侵权损害没有过错，自应依法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至于该四被告赔偿后的追偿问题，因非本案审理范围，不予处理。
最后，关于各被告对原告承担责任的形式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二条规定：“因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产生的债权债务，在对外关系上，共有人享有连带债权、承担连带债务……”因本案四被告鸿雁电器、园林公司、雀友公司、省律协系涉案大厦的共有权人，且本案处理的是各被告对于原告的赔偿关系，故上述四被告应对本案原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杭州鸿雁电器有限公司、被告杭州市园林工程有限公司、被告雀友科技有限公司、被告浙江省律师协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章汉文连带赔偿车辆损失款22300元；
二、驳回原告章汉文的其它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558元由被告杭州鸿雁电器有限公司、被告杭州市园林工程有限公司、被告雀友科技有限公司、被告浙江省律师协会共同负担，案件公告费650元由被告杭州市园林工程有限公司负担，上述费用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至本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并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对财产案件提起上诉的，案件受理费按照不服一审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预交[款汇工商银行湖滨支行，帐号：12×××68，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易 斌
人民陪审员 徐捷青
人民陪审员 王亚然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日
书 记 员 朱旭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