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24民终7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宋振萍，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代理人：胥志强，吉林权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艳霞，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代理人：葛宏刚，吉林容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延吉市烟集造林林场，住所吉林省延吉市依兰镇。
法定代表人：崔京日，场长。
原审被告：延吉市林业管理局，住所吉林省延吉市朝阳街1222号。
法定代表人：徐国斌，局长。
委托代理人：郑立伟。
上诉人宋振萍因与被上诉人张艳霞及原审被告延吉市烟集造林林场（下称简称“烟集林场”）、原审被告延吉市林业管理局（以下简称“林业局”）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吉林省延吉市人民法院（2016）吉2401民初2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艳霞在一审中诉称：2002年，由于国家政策规定行政机关禁止新建楼堂馆所，林业局借其下属单位烟集林场的名义，对外发包建设了包括本案诉争车库（产权证号：173339，房屋代码20427288，幢号307，室号1－8，面积19.55平方米）在内的办公楼和职工住宅楼，并部分对外人销售。原告经与林业局口头协商并于2002年8月20日将购买本案诉争的车库款3.6万元交付于林业局，于2003年接受了林业局交付的车库并占有使用至今。但由于当时的林业局主要领导许杰及具体负责人随后不久因涉嫌职务犯罪被追究刑事责任，导致产权一直未予变更，到目前尚登记在被告烟集林场名下。2015年，由于被告烟集林场不履行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5）延民初字第1946号民事调解书所确定的义务，登记在烟集林场名下但一直为本案原告占有使用的车库被本院以（2015）延执字第1241－1号执行裁定书查封。原告向本院提出执行异议被本院以（2015）延执异字第105号执行裁定书驳回异议申请后向本院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要求停止对产权证号173339、房屋代码为20427288、幢号307、室号1－8、面积19.55平方米车库的执行。
宋振萍在一审中辩称：根据物权法第九条、第十五条、第二十条的规定，不动产物权以登记为生效要件，被法院执行的执行标的物明确登记在被告即被执行人烟集林场名下，原告并非本案所诉争车库的权利所有人，因此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烟集林场在一审中辩称：产权登记在我场名下，这个情况我们不清楚。
林业局在一审中辩称：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无异议，对具体的产权登记情况我们不清楚。
一审法院查明：2002年，林业局借其下属单位烟集林场的名义，对外发包建设了包括本案诉争车库（产权证号：173339，房屋代码20427288，幢号307，室号1－8，面积19.55平方米）在内的办公楼和职工住宅楼。原告经与林业局口头协商，以3.6万元的价格向林业局购买了本案诉争的车库，于同年接受交付并占有使用至今。但由于当时的林业局主要领导许杰及具体负责人随后不久涉嫌职务犯罪被追究刑事责任，导致产权一直未予变更，到目前尚登记在烟集林场名下。2015年，由于烟集林场（本案诉争车库的登记权利人）不履行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5）延民初字第1946号民事调解书所确定的义务，登记在烟集林场名下但一直为本案原告占有使用的车库被本院以（2015）延执字第1241－1号执行裁定书查封。原告向本院提出执行异议被本院以（2015）延执异字第105号执行裁定驳回。
一审法院认为：本院作出的驳回案外人异议申请的（2015）延执异字第105号执行裁定书，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以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经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规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的规定，而案外人张艳霞即本案原告与被执行人烟集林场没有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而作出的。但综观本案，在运用文义解释的同时，应当综合地以系统解释以及立法者目的解释的方法对上述规定进行解读，因为我国是统一的法律体系，任何法律并不孤立存在，而是系统存在的。
当事人各方对前述规定中的（二）、（三）项不持异议，所以本院仅对（一）、（四）项进行系统性的解释。
物权是指权利人依法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其中最重要的是权利人对特定物的所有权。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若无法律另有规定或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因此该案争议的车库买卖的合同效力在2003年5月12日原告向林业局交纳购买车库款后，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且合同已经成立生效。虽然该案诉争的车库的所有权形成于物权法颁布实施之前的2002年，但物权法（2007年10月1日起施行）所规定的一些条款可以成为本案说理论证的理由。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按照合同或者其他合法方式取得财产的，财产所有权从财产交付时起转移，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因此，原告对本案诉争车库的权利在第三人交付之时起已经转移。1995年1月1日（2007年8月30日修改）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七条规定：“房地产转让，是指房地产权利人通过买卖、赠与或者其他合法方式将其房地产转移给他人的行为。”同时该法第六十条规定：“国家实行土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登记发证制度。”亦即通过买卖合同关系取得的不动产所有权应该向管理机关登记。虽然本案诉争车库的所有权登记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有关规定，但出卖人应当在交付房屋后尽快为买受人办理房屋权属登记证书是其应尽的义务是不能否认的，不然超过法定的时间办理或不给办理均构成违约。而本案所诉争车库的权属之所以到目前仍然登记在买受人之外的人名下，其并非买受人不急于登记，而是由于实际开发建设单位的主要领导以及具体负责人因涉嫌犯罪被追究刑事责任所造成，其责任不在买受人即本案的原告，也就是说，本案所诉争车库的未办理过户登记非因买受人自身的原因。同时，2005年１月１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对此规定的解读，可以理解为，第三人虽未办理过户登记，但已经实际占有，如果第三人对此无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本案原告所占有的房屋与此规定相符。既然对第三人占有的不动产不得进行查封、扣押、冻结，何以能够谈到执行问题呢？该规定的第十九条“被执行人购买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第三人的财产，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虽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但申请执行人已向第三人支付剩余价款或者第三人同意剩余价款从该财产变价款中优先支付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也从相反的方面说明，只要被执行人合法占有，即支付了对价但尚未过户，可以认定被执行人对该财产拥有了实体权利，人民法院可以查封，也就是说是否已经转移登记不能成为可以执行或阻碍执行的原因，关键是看当事人是否对诉争的财产拥有实体权利，那么，作为本案原告占有使用长达13年的不动产，其因买卖取得了对本案诉争财产的实体权利，人民法院如果直接认定为仍然属于出卖方的财产，就有悖于该司法解释的规定了。所以，本案诉争的车库，因原告对其拥有实体权利，人民法院不得执行。
关于案外人张艳霞即本案原告与被执行人烟集林场没有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的问题。本院对此问题进行探究后认为，之所以最高人民法院要在《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一）项中要规定“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经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其目的是为了防止被执行人与案外人恶意串通，影响执行的正常进行，妨碍申请人权利的实现，其主要指向应当是防止当事人之间的“恶意串通”，所以对此规定不能孤立地、片面地、静止地看待。与该司法解释所对应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买受人以出卖人与第三人恶意串通，另行订立商品房买卖合同并将房屋交付使用，导致其无法取得房屋为由，请求确认出卖人与第三人订立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的，应予支持。”就此问题，不仅应当从字面上进行解读，也应该从当时的历史环境和形成原因方面进行分析。单位集资建房通常的惯例为，单位开发的职工集资建房由买受人直接向单位交纳规定的购房款，俟建成后由单位交由买房的职工占有使用，所以未在此过程中严格地在双方之间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况买受人即本案原告虽到目前为止没有办理过户手续，但自2003年取得车库后一直占有使用至今，除因烟集林场作为被执行人，法院通过房产管理部门确认本案诉争车库登记在烟集林场名下而予以查封外，从未有人对原告拥有的车库主张过权利，即在产权归属上构成对原告权利的威胁。试想，原告通过买卖取得的车库权利且占有使用达13年之久，却因非自身原因未进行过户登记而突然因为他人要实现权利而导致自身权利的丧失，于情于理皆不符合大众的普遍性认识，也与公平正义的法律内在价值相悖。从债的形成来讲，合同所生之债是债的重要来源之一，本案原告通过合法买卖而非与出卖人恶意串通取得债权，而申请执行人因司法调解取得债权，同为债的情况下，后取得债权人优于先取得债权人并能够取得实际的权利，这在合同法精神的角度也是难以成立的。因此，因历史的非原告自身过错的原因未能登记的责任不能归咎于原告本身，对因买卖合同关系合法取得的权利应当予以尊重，不能轻易地加以否定，不然就会危及市场交易的稳定和安全。
同时，本案是因为被告烟集林场不主动履行（2015）延民初字第1946号民事调解书所确定的义务而形成，所以应由其负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综合上述分析论证，原告的诉讼请求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其异议申请成立。据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停止对原告张艳霞占有使用的产权证号为173339、房屋代码为20427288、幢号307、室号1－8、面积为19.55平方米的车库的执行。案件受理费300元，由被告延吉市烟集造林林场负担。
宣判后，宋振萍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为：1.一审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起诉时所称车库买卖的事实主要是其单方陈述，对该陈述林业局和烟集林场并没有解释清楚。至于林业局局长许杰出事与否，和能否办理房产证没有必然关系，不能成为多年未办理房屋权属证书的理由。一审对于被上诉人为何从2003至今十多年还没有将车库的所有权变更在被上诉人名下的原因，以及是否存在被上诉人仅享有使用权的情形没有查清。2.林业局的行为从本质上讲属于集资建房，有资格购买房屋的人应当是本单位职工，集资标准的金额也应明确。但一审对集资具体标准并没有查实，怎么能判断出被上诉人已付清全部房款？如果被上诉人没有付清全部房款还存在仅享有部分产权的情形。更为重要的是被上诉人所在单位是延边州林管局，他不是林业局的职工，不具有集资资格，那么他是如何取得房屋的？有关流程是否符合当时集资规定？对此一审也未查清。3.林业局将工程发包给延吉市联谊建筑安装有限公司建设时，工程款结算采取以房抵债形式，抵债房包括本案诉争车库，林业局将车库交给延吉市联谊建筑安装有限公司处理，但被上诉人购买车库款4.3万元却交给了林业局。一审认定的这些事实已经说明当时林业局并没有将涉案车库卖给被上诉人，只是收了购房款，林业局是否将购房款交与建筑安装公司就不清楚了。建筑工程价款享有优先权，被上诉人所称已购买车库的事实与林业局和延吉市联谊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之间的以房抵工程款的约定明显矛盾。4.原审判决证据不足，现有证据及其证明目的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被上诉人和烟集林场及林业局均未能提供出当时建设房屋符合规定的有关证据，如有关部门的批复文件，向单位职工发出的集资通知，集资条件等文件材料，如何能证明被上诉人享有原本是国有资产的房屋所有权？根据办理房屋所有权证的要求，被上诉人应当提供房屋买卖合同、有关的完税凭证，缴纳物业维修基金等。假定当时没有，那么过后为了办理产权证也可以补签，但是现在产权已经登记在烟集林场名下，而被上诉人又没有提供其向林业局提出过办理房产证要求的证明，说明被上诉人根本就没想办产权证，据此只能说明被上诉人不是产权人。被上诉人提供的交取暖费、物业费、电费的凭证只能证明被上诉人后来使用了车库，不能证明其一直使用，也不能证明其享有产权。5.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十五条、第二十条的规定，不动产物权以登记为生效要件，未到房管部门办理转移登记手续，就不能发生房屋所有权转移的法律效果。在涉案房屋明确登记在被执行人烟集林场名下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不是本案所诉争车库的产权人。综上，一审并没有查清被上诉人是否享有房屋所有权的有关事实，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诉请合法，故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
张艳霞二审中辩称：1.本案是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被上诉人提出的理由和依据能否排除法院的执行是本案的核心。原审围绕《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中列举的4个条件进行了审理，该规定之外的内容不是停止执行异议的理由，所以上诉人提出的借用林场名义对外发包是否违法、被上诉人是否具有集资建房购买资格、被上诉人的使用是否连续等问题不是本案的审查范围，是否查清不影响本案的结论。2.原审根据各方的陈述认定了林业局借用烟集林场的名义对外发包建房，对建房的合法性问题，原审没有必要进行确认。集资建房是当年的一种社会现象，法律对购买人没有限制性要求，上诉人提出的购买人身份问题是没有依据的。况且原审已经查清被上诉人是林业职工并缴纳房款，这是符合当时的集资建房习惯。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已经清楚的记载被上诉人对车库使用的连续性。另外没有证据体现涉案车库是顶帐房，上诉人的该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本案依法所要查清的事实分别为有效的合同、合法占有、给付价款和是对方的原因没办登记这四点。对于法院查封前合法占有和支付全部价款这两项，根据各方陈述和延吉市法院给被上诉人的执行裁定以及购买收据等证据是可以确定的；对合同和过户登记问题原审判决书中已经从多个角度进行了综合性论述，是非常详尽的。原审已经确定集资建房的主体是林业局，被上诉人已于2002年8月20日向其缴纳购买车库款，虽然没有书面合同，但是根据《合同法》第36条规定双方已经形成了事实合同关系；对于产权登记原因，被上诉人在2002年就已经交完了办理过户的手续费，在此之后林业局在过户的问题上没有做任何工作。所以被上诉人已经先履行准备过户的义务，而出卖方不提供正式的不动产销售发票、不向房产局移交产权确认证明等文件导致诉争车库一直没用过户。4.原审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所谓的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是没有针对性的，本案不是确认涉案车库的物权登记问题，不能适用《物权法》中有关物权登记的规定。综上，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的上诉主张。
林业局二审中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烟集林场二审未提交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诉争车库虽然登记在烟集林场名下，但烟集林场在一审中称不清楚诉争车库登记在林场名下的情况。根据2002年2月2日、2002年2月5日林业局与延吉市联谊建筑安装有限公司签订的两份《建房合同》，诉争房屋的实际投资人是林业局。张艳霞于2002年8月20日向林业局支付了3.6万元集资车库款，一直占有、使用诉争车库至今，张艳霞与林业局之间的车库买卖关系有效成立，并已实际履行。宋振萍主张张艳霞未能提供交纳全部车库款的证据，但林业局对此并未提出异议，且期间一直由张艳霞占有使用诉争车库，亦无人提出异议，故宋振萍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诉争车库虽未登记在张艳霞名下，但并非张艳霞自身原因，故一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作出停止对诉争车库的执行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上诉人宋振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晓娟
审判员 朴美兰
审判员 林 美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一日
书记员 唐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