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海民初字第2516号
原告宿宝中，男。
委托代理人田淑慧，北京市亿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宿桂云，女。
被告张青，女。
委托代理人张琳钰（兼北京控制工程研究所委托代理人），北京市航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聂晓东（兼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委托代理人），北京市航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北京控制工程研究所，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三街**号。
注册号：110000002993。
法定代表人张笃周，所长。
委托代理人秦伟，男。
被告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杨保华，院长。
委托代理人陈必发，男。
原告宿宝中与被告张青、北京控制工程研究所（以下简称控制工程所）、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以下简称空间技术院）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宿宝中及其委托代理人田淑慧、宿桂云与被告张青及其委托代理人张琳钰（兼控制工程所委托代理人）、聂晓东（兼空间技术院委托代理人），被告控制工程所之委托代理人秦伟，被告空间技术院委托代理人陈必发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宿宝中诉称，我系北京中科航天人才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科公司）员工，任职岗位为司机。入职后我被中科派遣到控制工程所的保障服务总公司运输队驻该所任车队司机。张青系该所员工。在我任职期间，张青于2012年2月22日，在空间技术院所管理的内部网络论坛上，以用户名“CC乐乐”发了一则题为“无辜被骚扰怎么办？”的帖子，其内容为“前几天听女同事讲坐所里派的公车出去办事时被司机骚扰，非常郁闷，并且其他部门的同事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而且不止一次，非常害怕再次遭遇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随后又跟帖发言“502，司机大概50岁左右，个子不高，戴个眼镜”。一时间此帖引发很大反响，被点击、浏览次数已高达19371次。
同年2月23日下班后，保障服务总公司运输队驻控制工程所的车队调度徐京华找我谈话，说明帖子中指的司机就是我，让我辞职。此后，我不仅被勒令回家，而且在5月17日，收到了中科公司签发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函。在与中科公司进行劳动仲裁过程中，我获得了中科公司提交的控制工程所出具的两份材料，其中一份材料内容指明帖子中提到司机就是我。为此我向控制工程所纪委实名举报。但目前，张青在内部网络上所发帖子仍然存在。张青以及控制工程所的上述行为属于故意捏造事实诽谤他人，肆意毁坏原告名誉的恶劣行为，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空间技术院是控制工程所的上级单位，其亦系张青所发帖子的内部网络管理者。该院在收到我的有关投诉和举报后，没有对张青所发帖子进行删除，亦没有对有关信息的继续传播、扩散予以有效制止，根据有关法律规定该院应对张青和控制工程所的侵权行为承担连带责任。由于被告的侵权行为严重侵害了原告的人格尊严，玷污了原告的名誉，直接导致原告的社会评价降低，致使原告失去工作，遭受了经济上以及精神上的严重摧残，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请求：1、判令三被告承担连带责任，支付原告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261229元（计算方式为自原告2012年3月离职至2018年3月退休时间，按照每月3727.8元标准，乘以73个月扣除劳动争议中涉及的10900元）。2、判令三被告承担连带责任支付原告精神损失人民币5万元。3、判令三被告在五院内网论坛上公开向原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4、本案诉讼费由三被告负担。
被告张青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我确曾在空间技术院内部网络论坛上发表了一则题为“无故被骚扰怎么办”的帖子，但我发布该帖的行为并未侵犯原告的名誉权，因此原告的诉求依法应予以驳回。首先我主观上并无任何过错，发帖时并不知道骚扰女同事的司机是原告，帖子中对于骚扰司机工作单位、外貌特征的描述也不能唯一、确定的指向原告。有关情形，在劳动仲裁中也被确认。其次，我不仅系控制工程所职工，而且担任该所工会分会主席职务。在了解到女同事被不明人员骚扰的情况后，在内部网络上发帖，完全是出于同情、恐惧、提醒、求助的心理，没有贬损他人人格、损坏他人名誉的恶意。发帖的内部网络论坛系作为一个供内部工作人员发布信息或提出看法的公共交流平台，我的发帖行为是合法的，正当的，而且也是出于工作职责对不良行为和现象的揭露。看到该帖的人不可能确认骚扰司机就是原告。原告在起诉中称其因我发帖导致失去工作与事实不符。帖中文字也没有任何贬低他人的过激言语。
被告控制工程所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对我方提出的侵害名誉权的主张不属于法院受理范围，原告据此主张我方承担侵权责任不成立。我方进行的相关调查和作出的结论，仅以书面形式送交原告的用工单位保障服务总公司，并未散布和公开发表，不构成侵犯原告名誉权。我所纪委根据群众反映所进行的调查程序符合要求。
被告空间技术院辩称，我院对于张青发帖的行为没有过错，亦不应承担责任。张青发帖的内部网确系我院管理，但该网系经国家保密局批准的内部涉密网，仅限我院所属单位的内部员工使用，并非公开的商业网站。该网络论坛是我院内部职工自由发表的地方，是内部交流平台。涉案帖子语言表达正常，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只是提醒作用，没有侮辱诽谤内容。作为网络管理者，我院亦不存在未尽审查义务的过错。而且，本案中原告从未就删除网络上有关内容等向我方提出过要求或通知。我院作为控制工程所的上级单位，在接到原告举报后，通过纪委对相关情况进行了调查核实，经核实涉诉帖子中涉及的事实确实存在。因此可以确认帖子内容真实客观，不存在侮辱诽谤情形，我院亦尽到了管理、审查义务。
经审理查明，宿宝中系北京中科航天人才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科公司）职工。中科公司将宿宝中安排到控制工程所保障服务总公司从事司机工作。
控制工程所系空间技术院下属单位。本案涉诉网络系由空间技术院管理控制的内部局域网络，空间技术院及其下属单位的内部职工，依据相应授权和密码，可以登陆该内部局域网络。张青系控制工程所职工并担任该所工会分会主席职务。2012年2月22日，张青在涉诉局域网络上的网上论坛中，以网名“CC乐乐”编辑发表主题为“无故被骚扰怎么办？”的网帖一份，帖子的主要内容为：“前几天听女同事讲坐所里派的公车出去办事时被司机骚扰了，非常郁闷，并且其他部门的同事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而且不止一次，非常害怕再次遭遇这样的情况，不知该怎么办？”该帖引发了论坛中其他网友的关注，并就此展开讨论。在讨论中，张青在帖子中对实施骚扰的司机描述为：“……司机大概50岁左右，个子不高，带个眼镜。第一次碰到，没想到的事儿，以后长个心眼就要坐后面……”
上述讨论在控制工程所引发关注。2012年4月6日，宿宝中之姐宿桂云找到宿宝中所在车队调度徐京华了解有关情况。
控制工程所曾出具《向五院保障服务总公司反映情况的说明》（以下简称情况说明），主要内容为2012年2月22日内网论坛上的发帖对涉及的司机进行了描述。此后控制工程所开展了情况调查，分别查证了2010年6月26日、2011年10月发生的几次乘车女同志反映受到司机骚扰情况，要求保障服务总公司严肃处理。2012年4月23日，控制工程所向保障服务总公司出具《对五院保障服务总公司职工投诉情况的调查》（以下简称情况调查），主要内容为：经调查了解，2012年2月22日内网论坛上发帖称骚扰乘车女职工的司机为宿宝中，请保障服务总公司调查处理此事。
2013年7月23日，宿桂云与控制工程所纪委工作人员魏某某联系，反映上述情况调查及情况说明系伪证，要求纪委给予答复。在录音中，纪委工作人员魏某某对此给予了答复，明确表示上述情况调查及情况说明所涉及的内容系调查核实结果，事实是存在的。
2012年4月28日，中科公司以宿宝中严重扰乱工作秩序为由将宿宝中辞退，为此宿宝中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海淀劳动仲裁委）申请劳动仲裁。海淀劳动仲裁委于2012年9月12日作出京海劳仲字（2012）第6172号仲裁裁决书。仲裁结果为：1、恢复宿宝中与中科公司的劳动关系；2、裁定中科公司一次性支付宿宝中工资、未休带薪年休假工资；3、驳回宿宝中其他申请请求。上述仲裁裁决作出后，宿宝中不服，向本院提起劳动争议诉讼。该案经本院主持调解，宿宝中与中科公司达成调解协议如下：1、宿宝中与中科公司劳动合同关系解除；2、中科公司支付宿宝中三万元；3、双方因劳动关系所产生的纠纷一次性解决，双方再无其它劳动争议。
诉讼中，宿宝中申请本院向中关村派出所调取报案记录及调查笔录。根据本院向中关村派出所调取的卷宗材料显示，2012年3月10日，宿宝中向中关村派出所提交《报案材料》一份，主要内容为：控制工程所内网论坛上有人发帖称有司机骚扰女同事，并描绘司机为50岁左右，个子不高，带个眼镜。2月23日车队领导找其谈话，告知帖子上所述之人就是宿宝中，要求其辞职。为此申请警方对此调查，并提出“我分析怀疑此事为该所所办职工张青所为，出于报复目的”。2012年3月18日，中关村派出所对宿宝中进行询问，2012年6月20日，中关村派出所对宿桂云进行询问。在上述询问中，宿宝中、宿桂云对于怀疑张青出于报复目的的理由均陈述为：宿宝中此前与张青爱人贺某某一起去外地办事，在贺某某驾驶车辆过程中发生了交通事故。事后，双方回单位就相关事件进行了汇报。此后，宿宝中认为贺某某会因自己未帮其说话而对自己怀恨在心，从而认为张青发帖的行为系出于报复心理。2013年6月4日，中关村派出所对张青进行了询问，在询问中张青陈述：2013年6月3日，自己在上班过程中，被一男两女拦住，其中一人自称姓宿。该一男两女对其辱骂，用水泼她并对其推搡、拉扯。
张青及控制工程所为证明调查核实情况的真实性，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纪检监察信访件处理单；2、《关于纪检监察信访件处理单相关要求的处理情况报告》；3、有被调查人员签字确认的《对五院保障服务总公司职工投诉情况的调查》；4、被调查人员的情况说明；5、公务用车申请、派车单；6、证人高×（男）、赵×（女）、王×（女）的情况说明，并申请高×（男）、赵×、王×出庭作证。高×对2010年自己负责接待的外单位女同志反映被司机骚扰情况向法庭陈述了证言；赵×、王×就自己被司机骚扰情况向法庭陈述了证言，并陈述了接受单位调查的过程，赵×、王×当庭确认自己乘车时的司机为宿宝中。宿宝中对上述书证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于证人高×的证言真实性认可，但提出高×当时并未确认驾车司机的身份；对证人王×的证言真实性认可，但提出王×所称的行为不构成骚扰；对证人赵×的证言真实性不予认可。证据材料和证人证言。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以及双方当事人提交的上述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系名誉权纠纷，宿宝中主张自己名誉受到侵害，主要基于张青20**年2月22日在其所在单位内网论坛上发帖的行为以及相关内容，并就此要求控制工程所、空间技术院承担相应责任。
根据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相关网帖虽系张青所发，但根据当事人陈述和证人证言，张青作为本单位工会组织的成员，系在接受本单位女职工投诉后，在不知确切行为人身份的情况下，在内网论坛上以提醒和提示他人为目的编辑并发布的有关网帖内容。且根据网帖内容以及仲裁裁决书的相关认定，网帖本身亦不能直接指向宿宝中。虽然控制工程所、空间技术院由此开展了相关调查核实工作，但上述工作的启动一方面是上述单位对本单位管理范围内出现的非正常情况所应当采取的管理措施，一方面也同时是对宿宝中及其家属投诉、举报的必要处理。而控制工程所此后向保障服务总公司出具书面意见的行为，亦属于正常工作程序和方式，不构成对宿宝中名誉权的侵害。因此，宿宝中就编发网帖的行为，提出的张青侵害其名誉权的主张，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而宿宝中要求控制工程所就此承担的所谓侵权责任，既缺乏事实依据，亦缺乏法律关系的关联性，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内部网络服务的管理者空间技术院，根据法律规定，在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而本案中，首先张青发帖行为并未实质构成侵犯宿宝中名誉权的事实，同时，根据诉讼中审查情况，在张青发帖后，宿宝中或其家人亦从未按照上述法律规定对空间技术院进行通知。因此空间技术院亦不承担相应责任。
诉讼中，宿宝中对于控制工程所进行调查核实工作的真实性提出质疑。但上述情况并非本案争议法律纠纷的审查重点，且宿宝中在诉讼中亦未就自己的上述主张提交相应证据加以证明，故宿宝中的上述诉讼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本案纠纷的发生，虽然未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害，但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内部网络服务管理者应加强对内部网络用户如何合理使用网络服务的管理与引导。与社会公共商业网络服务不同，内部局域网络用户范围相对明确，网络用户之间有着更多的工作联系、情感联系甚至人身关系的联系。相对于社会公共网络空间，内部局域网络中的言论更容易在网络用户中形成相对具体的猜测和指向，而上述猜测和指向就可能会对某个或某几个不特定个人造成负面影响。本案中，控制工程所、空间技术院针对内部网络论坛中发现的问题，开展认真细致的调查核实工作，并作出了相应处理，这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和做法。但同时，作为内部网络服务的管理者亦应充分认识到，内部网络在发现问题、反馈问题方面是一把双刃剑。一旦网络用户使用不当，或网络服务管理不善，都可能引发负面影响。因此建议空间技术院应进一步加强对内部网络服务以及用户的管理和引导，建立正常、合理的日常问题反馈和处理途径，从而维护和谐、稳定的日常工作秩序。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宿宝中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一千八百五十六元，由宿宝中负担，其中九百二十八元宿宝中已交纳，剩余九百二十八元，于本判决书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之日起七日内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自动撤诉处理。
审 判 长 王继延
人民陪审员 宋力华
人民陪审员 马仲兰
二〇一四年六月九日
书 记 员 王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