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泰中商终字第001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布斯纺织服装有限公司，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去轻工三路11号南方消防电子大厦6楼。
法定代表人许锦章，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育华（特别授权），广东引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泰州市中纺织造有限公司，住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娄庄镇放牛村。
法定代表人刘根山，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马建民（特别授权），泰州市姜堰区洪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佛山市布斯纺织服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布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泰州市中纺织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2013）泰姜商初字第004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布斯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5月25日，我公司与中纺公司签订《购销合同》一份，我公司向中纺公司购买防静电坯布，规格为60／40CVC32／2＊32／2100＊53，合同涉价543400元，交货期40天，一次交清。双方约定，由供方（中纺公司）负责运输，确保送货到需方（布斯公司）指定地点四川省绵阳市新佳联染厂。合同签订后，需方预付货款100000元，款到合同生效。2013年5月31日布斯公司付款100000元给中纺公司（亦作定金用），2013年7月12日布斯公司支付中纺公司货款共350000元。依合同约定，中纺公司应于2013年7月10日前一次性交货。2013年4月23日，我公司与茂名华粤劳保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粤公司）签订《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由华粤公司向我公司购买防静电布，规格为64／40CVC32／2＊32／2／108＊5357／58，于2013年7月25日全部交清货物，合同涉价855000元，同月25日，华粤公司向我公司付款500000元（包含定金200000元），合同生效。同年8月5日，华粤公司发函给我公司，要求我公司因违约赔偿其损失。经协商，同月7日双方达成赔偿协定，由我公司赔偿华粤公司损失256500元，同月10日我公司付清了赔款。中纺公司未依约交付货物，造成我公司重大经济损失。请求法院判令：1、解除双方于2013年5月25日签订的《购销合同》；2、中纺公司返还货款350000元；3、中纺公司双倍返还定金200000元；4、中纺公司赔偿布斯公司经济损失256500元。
布斯公司为支持其诉讼请求提交了下列证据：
1、购销合同两份，两份均为传真件，一份为需方加盖的布斯公司印章为红色（以下称1号合同），一份为供方、需方印章为黑色（以下称2号合同）。证明中纺公司拟定好合同内容（未加盖公章）传真给布斯公司，布斯公司在传真件上修改了第一、三、十条后，在“需方”处加盖印章后，传真给中纺公司，中纺公司在“供方”处加盖公章后回传给布斯公司，同时证明，原、中纺公司双方签订购销合同，约定中纺公司负责运输，交货地点为布斯公司在合同中指定的四川省绵阳市新佳联染厂，至今中纺公司未能交货；
2、工行网上电子回单一份，证明布斯公司按合同约定，向中纺公司支付450000元，其中包含100000元定金；
3、布斯公司发给中纺公司的函件一份，证明因中纺公司未按约发货到指定地点，布斯公司于2013年7月29日发函给中纺公司，要求中纺公司继续履行，但中纺公司一直未履行；
4、布斯公司与华粤公司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一份，工行网上银行电子回单二份，公函、赔偿协定各一份，证明华粤公司与布斯公司约定的标的物就是双方购销合同中约定的标的物，因中纺公司未按约交货，致布斯公司不能向第三方交货，造成损失；
5、双方公司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复印件，证明主体资格；
6、2013年2月29日购销合同一份，证明双方的交易习惯及双方签订合同的习惯；
7、购销合同传真件一份（以下称4号合同），布斯公司、中纺公司均加盖印章，证明中纺公司拟好合同条款传真给布斯公司后，布斯公司修改了第一条、第十条后加盖需方印章传给中纺公司，中纺公司确认后加盖供方印章后传真给布斯公司，形成该合同；但因布斯公司老总不同意，布斯公司又在中纺公司第一次传真的合同（1号合同）上又修改了第三条后再次传给中纺公司，中纺公司确认后加盖公章再次传给布斯公司，即2号合同；
8、2013年7月5日传真件一份，证明7月5日中纺公司传真告知布斯公司所订购的布已全部织好；
中纺公司一审辩称，布斯公司称合同约定供方负责运输不是事实。双方合同约定交货地点在供方仓库，我方已经按合同约定履行了交货义务，将货物交付给承运人。
中纺公司为支持其辩称理由，提交了下列证据：
1、未盖印章的购销合同一份，证明2013年5月25日双方经协商达成签订购销合同项下条款的意向，由中纺公司起草合同，通过传真将未盖印章的合同传真给布斯公司进行确认；
2、双方加盖印章的购销合同（以下称3号合同），其中需方印章是黑色，供方印章是红色，证明中纺公司将上述未盖印章的合同传真给布斯公司后，布斯公司在合同条款第一项“按实际交货数量结算”后面增加“按发货具体金额开17%税票结算”，将第十项“需方预付货款壹拾伍万元”改为“需方预付货款壹拾万元”，在需方一栏加盖公司合同专用章后传真给中纺公司，中纺公司在供方一栏加盖公司印章，至此，合同成立。后中纺公司将合同传真给布斯公司。根据成立的合同第三条约定：提货地点方式为供方仓库交货；
3、货物运输合同一份，证明中纺公司根据购销合同约定，于2013年7月12日与承运人泰州市海陵区加隆运输信息部签订货物运输合同，将购销合同项下货物交承运人承运；
4、划码单、送货单，证明2013年7月12日，中纺公司将合同项下货物计108件，计38640.30米的布交付费承运人；
5、机动车驾驶证、行驶证各一份，证明承运人车辆及驾驶员的身份；
6、工商信息查询表，证明承运人泰州市海陵区加隆运输信息部的工商登记情况；
7、证明三份，保险单明细表一份，证明2013年7月16日下午，承运人承运货物途中车辆起火，货物被烧毁；
8、传真件一份，证明布斯公司2013年7月11日发传真给中纺公司，要求中纺公司将订购的布帮忙发往四川绵阳新佳联印染有限公司；
9、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一份，结论为两份购销合同传真件（即2号合同和4号合同）中“泰州市中纺织造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印文的位置、方向、所压字体与加盖“泰州市中纺织造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红印章的购销合同（即3号合同）中的印文完全一致，是以其为母本形成的传真件。证明2号合同是布斯公司伪造的。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下列案件事实，2013年5月25日，布斯公司、中纺公司欲订立购销合同，由中纺公司拟好购销合同内容，约定：布斯公司向中纺公司购买防静电布，规格为64／40CVC32／2＊32／2／108＊5357／58，合计金额按实际交货数量结算；供方仓库交货，可代送货到指定地点（仅限江、浙、沪，四川绵阳），签订合同后，需方预付货款壹拾伍万元，款到合同生效，等等。中纺公司将拟好的未加盖印章的合同传真给布斯公司确认。布斯公司将合同第一条中“合计金额：按实际交货数量结算。”后面增加“按发货具体金额开17%税票结算”，增加的部分用白纸打印好贴上去。同时，布斯公司将第十条“签订合同后，需方预付货款壹拾伍万元，款到合同生效”修改为“签订合同后，需方预付货款壹拾万元，款到合同生效”，原合同中“伍”字用涂改液涂掉。布斯公司将修改后的合同在需方加盖其合同专用章，并签上“赖艳平”后，传真给中纺公司，中纺公司未作修改，在供方栏加盖合同专用章后回传给了布斯公司。
同年5月31日，布斯公司通过网上银行向中纺公司支付100000元，银行回单上载明用途为“订金”；同年7月12日，布斯公司付货款350000元。7月5日，中纺公司发传真给布斯公司，告知布斯公司布已织好，数量为38307.3米，价款547794.39元，布斯公司应汇447794.39元，请布斯公司安排，以便发货。7月11日，布斯公司发传真给中纺公司，内容为“向中纺公司订购的坯布，请帮忙全部发往四川省绵阳市三台县南寺坝环城路100号，绵阳新佳联印染有限公司”。7月12日，中纺公司与泰州市海陵区加隆运输信息部签订货物运输合同，将布斯公司订购的坯布交其承运，后承运车辆行驶至湖北境内时车辆起火，货物被烧毁。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根据原告的陈述，2号合同的形成过程是，布斯公司在收到中纺公司拟定的合同传真件后，修改了第一条与第十条后加盖其公司印章传真给中纺公司，后者在供方栏加盖印章回传给中纺公司，形成4号合同，后布斯公司又将中纺公司原传真已修改两处的合同传真件中的第三条修改，再传真给中纺公司后，后者再次在供方栏加盖印章回传给布斯公司，形成2号合同。根据布斯公司的这一陈述，4号合同、2号合同中供方栏的印章是两次不同时间加盖形成的，而经司法鉴定，2号合同供方一栏印文与4号合同中供方印文的位置、方向、所压字体完全一致，在同一栏两次加盖的印章、印文位置、方向、印压字体完全一致，显然不符常理。故对2号合同的证明力不予确认，1号合同中除第三条修改的内容以外，其余内容予以确认。本案中，双方在约定“供方仓库交货”的买卖合同上加盖了印章，布斯公司没有证据证明该合同已经撤销或解除，则该买卖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有约束力。合同中约定的交货地点为供方仓库，实际履行中，因布斯公司请求中纺公司帮助发货到绵阳，故中纺公司将货物出库并交与承运人时，应视为中纺公司已经履行了交货的义务，货物毁损、灭失的风险应由买受人即布斯公司承担。故布斯公司关于中纺公司未履行交货义务的诉称，证据不足，依法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佛山市布斯纺织服装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865元，由布斯公司负担。
布斯公司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最大的争议焦点是合同标的物约定的交货地址问题。为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分别举证了“2号合同”和“3号合同”，这两份合同除了第三条款有争议外，其余合同内容双方都确认，司法鉴定意见书也说明两份合同时母本与子本的关系，故两份合同都是真实合法的。但合同的签订双方有一个磋商的过程，“2号合同”时间在“3号合同”之后，“2号合同”才是双方最后确认的合法有效的合同；2、2014年9月5日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不准确，不全面，不具有唯一性。该意见书鉴定的内容为在同一栏加盖的被上诉人公章的位置、方向、印压字体完全一致，一审法院据此认定“3号合同”不可能两次形成或者复制同样的印章，从而否定“2号合同”的效力。事实上，“2号合同”第三条款内容如何修改、如何形成才应该是鉴定的核心。一审法院在证据取向上偏袒被上诉人，有失公正，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中纺公司二审答辩称，本案双方磋商买卖合同的过程是，被上诉人将拟好的未盖章的合同传真给上诉人，上诉人对合同第一条、第十条修订后在需方栏加盖上诉人合同专用章和赖艳平签名后传真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接到该传真后未做修改，在供方栏加盖我方合同专用章，形成原审所称的3号合同，再回传给上诉人，形成原审所称的4号合同。此时，要约、承诺已经完成，合同成立。上诉人提交的2号合同系其伪造的，只要带有复印功能的传真机就可以制作出这样的材料。合同签订后，我方根据合同第三条约定的送货方式和上诉人的要求将货物交于承运人时，我方已履行了合同约定的货物交付义务。一审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本院查明的事实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哪一份合同是经过双方协商一致的、真实、有效的合同。
本院认为，从各自陈述的签订合同的过程看，双方均无异议的事实是，双方系以传真的方式签订的合同，中纺公司事先将拟好的未盖章的合同传真给布斯公司，布斯公司对合同第一条、第十条修订后在需方栏加盖其合同专用章和赖艳平签名后传真给中纺公司，中纺公司接到该传真后未做修改，在供方栏加盖其合同专用章（形成本案3号合同），再传真给布斯公司（形成本案4号合同）。至此，中纺公司认为，双方合同经过要约、承诺，已经成立。而布斯公司认为，双方还进一步就本案争议的交货方式进一步进行了磋商，按布斯公司的陈述，4号合同形成后，布斯公司的工作人员将合同给其法定代表人看，法定代表人不同意交货地点，于是，布斯公司在交货地址作了修改后贴上贴纸（形成本案的1号合同）再次回传给中纺公司，中纺公司再将合同第三次回传给布斯公司（形成本案的2号合同）。即布斯公司认为2号合同为合法有效的合同，而中纺公司认为3号或者4号合同为磋商一致后，合法有效的合同。
本院认为，根据布斯公司的陈述，先有4号合同，后有2号合同的，两份合同供方栏中纺公司的印章应该是两次不同时间加盖形成，而经司法鉴定，2号合同供方一栏中纺公司的印章与4号合同供方一栏中纺公司的印章的位置、方向、所压字体完全一致。如果是同一栏两次盖章，相关印文位置、方向、印压字体是不可能完全一致的。至于上诉人称，被上诉人是通过折叠、裁剪等手段将3号合同的印章依附在传真件上，使两份合同的印章完全一致的，但只要是人为的作假，两份合同印章的位置、方向、所压字体经鉴定还是会有细微末节的差别的，不可能完全一致。更何况，签订合同之初，中纺公司根本不可能预测到货物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会发生意外起火灭失。作为一个诚实信用的商主体，以追求合理的经营利润为基本目的，排除非正常目的，要是从合同签订之初就尔虞我诈的作假、变造合同也不符合商业惯例和常理的。
再从双方合同履行的过程看，中纺公司在织造完合同约定的胚布后，给布斯公司发函，函件载明了数量规格货款，以及“请领导安排，以便发货”的字样，布斯公司在回函中载明“请帮忙全部发往绵阳新佳联印染有限公司”的字样。本院认为，要是双方合同中约定了发货方式是送货到绵阳新佳联印染有限公司，中纺公司就应该按合同约定的方式直接送货，而无需请示布斯公司“领导安排”，布斯公司也无需请中纺公司“帮忙发货”。故从双方函件往来，也可以侧面印证双方合同签订时，没有明确约定送货地址，只约定了“可代送货到指定地点。”故本院认定，布斯公司与中纺公司在合同磋商过程中，最后协商一致的是3号、4号合同，布斯公司提交的2号合同系其伪造之合同。上诉人违背了商主体诚实守信的原则，其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65元，由上诉人布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沙 玲
审 判 员 钱 晖
代理审判员 朱希懋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