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4民终9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钧，男，1948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浦口区，现住南京市江宁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化民，男，1955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滕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延旗，山东荆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孙荣，女，1951年4月3日出生，汉族，现住址。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正正（孙荣之女），住南京市浦口区。
上诉人张钧因与被上诉人孙化民、孙荣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滕州市人民法院（2016）鲁0481民初61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钧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均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查明事实的以下部分基本正确，主要事实如下：1.上诉人张钧与被上诉人孙荣系夫妻关系；2.被上诉人孙荣与被上诉人孙化民系亲姐弟关系；3.张钧与孙荣于2006年以32万元的价格购买了涉案房屋，另支付了8万元装修款，共花费40万元；4.孙荣于2015年7月私自将房屋以40万元的原价出卖给其弟弟孙化民并办理了过户手续；5.办理过户手续时评估机构给予的最低评估价为78万元。二、原审法院认定严重不清，本案诉争系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无效合同，而非无权处分导致的合同效力问题。1.原审法院在原审判决中第4页第1行至第7页第7行长篇论证了“无权处分合同的负担行为”本身的效力问题，这一问题早已被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进行过确认，而本案争议的焦点并非在此；2.上诉人原审诉请的法律依据为《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下列情形之一，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但原审法院并未围绕合同双方（两被上诉人）是否存在《合同法》规定的认定合同无效的情形进行审理，而是过多解释了“无权处分买卖合同负担行为”的效力问题，显然与上诉人原审诉请不一致，未依法对上诉人的诉请进行合法审查及认定。三、两被上诉人的行为显然符合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1.两被上诉人系亲姐弟关系，即使涉案房屋登记在被上诉人孙荣一人名下，对于2006年购买的房屋系张钧与孙荣的夫妻共同财产，两被上诉人显然都是知晓的，房屋买卖系家庭大额财产交易，显然非一般家事代理可为，处置时必须得到夫妻双方的同意。两被上诉人私下签订买卖合同时并未通知上诉人也未得到上诉人的同意，其主观显然属于恶意；2.涉案房屋2006年购买的价格为32万元，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孙荣共同购买，装修款8万元也系两人支付，共计40万元。两被上诉人2015年的交易价格也仅为40万元，只相当于原价转让，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孙化民均认可该房屋2015年7月签订买卖合同时的价值应当为78万元，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相关规定，交易价格仅为市场价的51.28%，显然属于法律意义上“明显不合理低价”；3.涉案房屋2006年购置的目的是照顾孙荣的母亲，给其居住至终老，后孙化民以照顾老母亲的名义，也搬进涉案房屋。当庭孙化民声称2007年就已经发生转让且张钧应当是明知的，但既无当时的合同或付款凭证．也未提供其他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显然与事实不符，属于虚假陈述。故两被上诉人在均明知系无权处分的情况下，以“明显不合理低价”签订转让合同显然属于恶意串通并损害了上诉人的利益。四、原审法院庭审程序严重违法，未依法归纳争议焦点及进行辩论，导致本案争议焦点及法院认定出现重大错误，原审庭审中，原审法院并未依法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也未组织双方当事人就争议焦点进行辩论，而是在双方举证质证及询问完毕后直接宣布休庭。正是由于原审法院程序上的错误，导致了本案争议焦点出现重大偏差。本案正确的争议焦点应当为“合同订立时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的情形”，变成了原审法院判决书中论证的“无权处分合同的负担行为的效力问题”，导致最终法院认定错误。
孙化民辩称，上诉人的上诉没有法律依据，根本不存在孙荣与孙化民恶意串通，上诉人亦未提交恶意串通的证据。一审判决合理合法，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孙荣辩称，涉案房屋系孙荣及张钧夫妻共同财产，双方此前均无将涉案房屋赠与、转让或出售的想法。孙化民多次纠缠要求换购或购买涉案房屋，但张钧均未同意。其后，因孙化民多次纠缠，孙荣便背着张钧将涉案房屋买卖过户了，张钧知情后，多次要求与孙化民协商解决此事，但均未果。如果孙化民真想买房，完全可以购买同一小区的其他房屋，故孙化民购买房屋并非为居住，而是为赚取房屋差价，并非“善意”买房。
张钧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孙化民与孙荣签订的买卖坐落于滕州市府前东路688号滨江国际花苑39-2-102室房屋合同无效：2.依法判令孙化民承担房产交易过户的全部费用；3.诉讼费由被告孙化民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张钧与第三人孙荣系夫妻关系。被告孙化民与第三人孙荣系姐弟关系。2006年，原告张钧与第三人孙荣购买了坐落于山东省滕州市滨江国际花苑39－2－102室房屋1处，建筑面积147.32㎡，储藏室面积10.9㎡，价格为320000元。装修由被告孙化民负责，花费80000元由第三人孙荣支付。房屋所有权证书亦登记在第三人孙荣名下。之后，被告孙化民及其年迈的母亲一直在该房屋内居住至今。2015年7月，第三人孙荣与被告孙化民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第三人孙荣以40万元的价格将上述房产出卖给被告孙化民。同月27日办理了房屋过户登记，被告孙化民亦向第三人孙荣支付了40万元购房款，被告孙化民依法定评估机构评估的房屋评估价78万元缴纳了房产交易的税费。后原告张钧与被告孙化民及第三人孙荣产生争议，诉至该院。第三人孙荣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且亦未提交答辩状及证据，该院依法进行了缺席审理。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一）工资、资金；（二）生产、经营的收益；（三）知识产权的收益；（四）继承或赠与所得的财产，但本法第十八条第三项规定的除外；（五）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之规定，第三人孙荣在与原告张钧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于2006年购买的坐落于滕州市滨江国际花苑39－2－102室房产，在未有特别约定的情形下，虽然房屋所有权证书登记在第三人孙荣名下，但该房产仍归属于原告张钧与第三人孙荣的婚后共同财产。故该院对该房产系原告张钧与第三人孙荣的婚后共同财产这一事实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及第一百三十二条“出卖的标的物，应当属于出卖人所有或者出卖人有权处分”之规定，出卖人在签订买卖合同之际应对买卖之标的物享有所有权或处分权，但并未否定出卖人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的买卖合同的效力。这里的无权处分是没有处分权而处分他人财产，可以涵盖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而擅自出卖共有物的单个共有人。按照民法理论，法律上的处分，包括负担行为和处分行为，上述的处分应当是处分行为，而不包括负担行为。负担行为是指发生债法上的给付义务效果的法律行为，也称债权行为，一般体现为合同或者单独行为。处分行为是指直接使权利发生得丧变更的法律行为，可分为物权行为（如所有权的转移、抵押权的设定、所有权的抛弃）和准物权行为（如债权转让和债务免除等）。负担行为发生的法律效果是债权的产生和变更，处分行为发生的法律效果是财产权利的产生和变更。这亦与已于2009年5月13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五条“出卖人就同一标的物订立多重买卖合同，合同均不具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买受人因不能按照合同约定取得标的物所有权，请求追究出卖人违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相一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之规定，我国立法已经接受“区分物权变动的原因与结果”原则。在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中，买卖合同是物权变动的原因行为，所有权转移是物权变动之结果。根据民法理论对负担行为和处分行为的区分意义，以及我国立法采纳的“区分物权变动的原因与结果”的原则，上述的“处分”和“合同”，仅指处分行为即标的物之物权的转移变更，而不包括负担行为即处分合同在内。出卖共有物而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的合同，属于负担行为，该合同之效力，不以处分人对标的物享有所有权或处分权为要件，也不当然地受双方主观上是否善意之影响。处分合同的效力并非未定，而是确定有效的。真正效力未定的应当是处分人履行合同的行为以及履行合同的结果，即无权处分行为效力未定。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处分权，并不影响作为原因行为的买卖合同的效力，但能否发生所有权转移的物权变动效果，则取决于出卖人嗣后能否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物权变动属于效力待定状态。因无权处分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的，出卖人应承担违约赔偿责任。若处分人已将标的物权利转移于买受人，则出卖人履行合同的结果就是无权处分行为结果的实现。该处分行为是否有效，取决于权利人是否追认或出卖人是否取得处分权。若权利人予以追认或处分人取得处分权，则其处分行为自始有效；否则，该处分行为自始无效，处分人因其不能履行合同而承担违约责任。标的物为不动产且已经变更物权登记，在作为相对人的买受人善意的情形下，即使处分人没有处分权，鉴于不动产登记的公信效力，相对人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赔偿损失”之规定取得标的物的所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之规定，当事人进行民事活动不仅要遵守法律，而且还要符合公序良俗及诚实信用原则。公序良俗即公共秩序与善良风俗的简称，公共秩序谓为国家社会之存在及其发展所必要的一般秩序，而善良风俗谓为社会国家之存在发展所必要的一般道德。民法的公序良俗原则在本质上是道德原则的法律化，一方面是指民事主体在参与民事活动时，在不违背法律强制性规则的条件下，可以以公共秩序的一般要求和善良风俗习惯进行民事行为；另一方面，民事纠纷的裁决者在法律规定不足或不违背强制性法律规范的条件下，可以适用公共秩序的一般要求与善良风俗习惯处理纠纷。诚实信用原则是公民在社会经济活动中应当遵守的基本道德准则，也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内容。它要求民事主体在民事活动及诉讼活动中要恪守诺言，诚信不欺，不因追求个人利益而损害社会或他人利益，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中亦有规定，这是以道德规范为基本内容的法律原则。综上所述，第三人孙荣在与原告张钧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未经原告张钧同意擅自于2015年7月将共有财产――坐落于滕州市滨江国际花苑39－2－102室房屋出卖给被告孙化民且已办理过户登记，事后作为共有人的原告张钧未予追认且第三人孙荣亦未取得处分权，第三人孙荣的行为构成无权处分行为，其与被告孙化民于2015年7月签订的以40万元的价格转让案涉房屋的买卖合同属于负担行为，系有效合同，故原告张钧诉求该院确认该合同为无效合同并判令被告孙化民承担房产交易过户费用，不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不予支持。至于被告孙化民在庭审时所提出的其对案涉房产属于善意取得之主张，由于与本案不是一个法律关系，本案不作处理，可另行主张。第三人孙荣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且亦未提交答辩状及证据，应视为放弃答辩权、举证权、质证权和辩论权，应承担对其不利的诉讼后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钧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600元，减半收取计5800元，由原告张钧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孙化民与孙荣订立的涉案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二、原审程序是否违法。
关于焦点一，涉案房屋虽然登记在孙荣名下，但该房屋系张钧与孙荣于2006年即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属于夫妻婚后共同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及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作重大修缮的，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但共有人之间另有约定的除外”规定，孙荣在未经上诉人同意的前提下无权处分涉案房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规定，孙化民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张钧对涉案房屋买卖合同进行了追认或孙荣已经取得了涉案房屋的处分权。同时，孙化民作为孙荣之弟，对涉案房屋属于孙荣与张钧的夫妻婚后共同财产应当是明知的。而且孙化民在办理涉案房屋的过户手续时，涉案房屋被评估机构估价78万元，而孙化民与孙荣对涉案房屋的交易价格为40万元，即孙化民并未对涉案房屋支付合理的对价。综上，孙化民与孙荣订立房屋买卖合同时并非善意，且损害了涉案房屋的共有人张钧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规定，本院依法认定孙化民与孙荣之间订立的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因涉案房屋过户费并非由张钧支出，即过户费并非张钧的损失，故张钧要求判令孙化民承担涉案房屋过户费，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根据一审法院庭审笔录记载，一审庭审程序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庭审流程。因此，对于上诉人主张的一审程序违法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滕州市人民法院（2016）鲁0481民初6166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孙荣与孙化民于2015年7月订立的滕州市府前东路688号滨江国际花苑二期39栋2单元102室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三、驳回张钧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600元，均由孙化民、孙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慧
审判员 金颖
审判员 单伟
二〇一七年七月六日
书记员 杨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