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民再提字第0012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韩光强。
委托代理人：曹迎春，江苏兆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无锡汉神电气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锡山经济开发区芙蓉东一路***号。
法定代表人：何晓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友祥，江苏宏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韩光强因与被申请人无锡汉神电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神公司）竞业限制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锡民终字第09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9月17日作出（2015）苏审三民申字第0034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提审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韩光强及委托代理人曹迎春，被申请人汉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友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0月16日，汉神公司诉至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称：韩光强于2004年4月进入汉神公司工作，每年的年度工资统计表中韩光强均签字确认领取了保密费和竞业限制补偿金，但之后双方未履行竞业限制的权利和义务，2012年7月，汉神公司向无锡市锡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锡山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韩光强、常州亚泰焊割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泰公司）返还保密费、竞业限制补偿金，承担违反竞业限制合同的违约责任，并赔偿损失，锡山区仲裁委在法定期限内未审理结束，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韩光强返还已支付的保密费3500元、竞业限制补偿金251696.27元。
韩光强一审答辩称：韩光强不符合竞业限制的主体要件；汉神公司也未实际支付补偿金，竞业限制补偿金应在劳动合同终止或解除后按月给付劳动者；汉神公司2012年7月申请仲裁已超过仲裁时效。因此，请求驳回汉神公司的诉讼请求。
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韩光强于2004年4月进入汉神公司工作。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一份，合同期限为2006年1月1日起至2009年12月31日止。韩光强2004年总收入17617.90元中，韩光强签字确认收到保密费150元，竞业限制补偿金8808.95元。韩光强2005年总收入33539元中，韩光强签字确认收到保密费700元，竞业限制补偿金18569.5元。韩光强2007年总收入148440.54元中，韩光强签字确认收到保密费700元，竞业限制补偿金74220.27元。韩光强2008年总收入104232元中，韩光强签字确认收到保密费700元，竞业限制补偿金47476元。韩光强于2009年2月离职。离职后，韩光强进入亚泰公司工作。2012年7月，汉神公司向锡山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韩光强、亚泰公司返还保密费、竞业限制补偿金，承担违反竞业限制合同的违约责任，并赔偿损失，仲裁委在法定期限内未审理结束，故汉神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为：汉神公司与韩光强未签订竞业限制合同，也未约定竞业限制义务，韩光强在收入中签字确认收到的竞业限制补偿金应当予以返还，该数额达到全年收入的一半，属过高，依法按收入数额的三分之一予以调整，故应当返还数为75957.36元，汉神公司主张的超过部分不予支持。韩光强辩称汉神公司未实际支付补偿金与事实不符，汉神公司于知道权利受侵害之日起一年内申请仲裁未超过时效，故韩光强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汉神公司主张返还保密费无法律依据，亦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江苏省劳动合同条例》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韩光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汉神公司竞业限制补偿金75957.36元；二、驳回汉神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汉神公司负担5元，韩光强负担5元。
汉神公司、韩光强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汉神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认为韩光强在收入中收到的竞业限制补偿金数额过高，按照收入三分之一予以调整，没有法律依据，韩光强应当全额返还，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判令韩光强返还已支付的保密费3500元和竞业限制补偿金251696.27元。
韩光强上诉并答辩称：首先，一审判决违反了劳动争议纠纷“仲裁前置”的强制性规定，汉神公司在2012年10月17日是以韩光强和亚泰公司作为共同被申请人提起仲裁的，主张违约金、培训费、赔偿金、保密费、竞业限制补偿金等请求，仲裁机构超期未处理，汉神公司遂提起诉讼后又撤诉，随后直接以韩光强一人为被告，再次提起诉讼，主张返还保密费、竞业限制补偿金，该两案的诉讼主体和请求均不一致，应当属于独立的劳动争议纠纷，未经过仲裁前置，且已经超过仲裁时效，一审法院直接处理违反法定程序。其次，一审法院认定韩光强每年工资收入中包含竞业限制补偿金并予以返还，属事实认定错误。韩光强每年工资总收入由基本工资、岗位津贴和奖金构成，汉神公司发放的工资中标注的竞业限制补偿金是非法改变了劳动报酬的性质，根据法律规定竞业限制期限最长为两年，标准为劳动合同解除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三分之一，但汉神公司所谓提前几年支付了总收入二分之一的竞业限制补偿款的辩解明显违背情理逻辑。第三，按照法律及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竞业限制补偿金不能包含在劳动合同履行期间的工资中，只能在劳动关系结束后按月支付。最后，汉神公司无法提供竞业限制协议，提供的年度工资统计表下方的文字注释，是事后添加并二次打印形成的，是伪造的，从行文上看字体大小不一，明显避开了“韩光强”的签名。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汉神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汉神公司答辩称：汉神公司撤诉后再次起诉仅仅是减少了一位被告和几项请求，本案的诉讼请求均已经经过仲裁前置程序。韩光强的工资中包含竞业限制补偿金和保密费这一事实有韩光强的签字确认，韩光强对于工资中包含的保密费和竞业限制补偿金的数额都是明知的，韩光强称年度工资统计表下的注释是事后添加没有事实依据。汉神公司是在查询了社会保险记录后才发现韩光强在亚泰公司工作，不存在超过时效的问题。事实上，汉神公司与韩光强之间是签订了保密、竞业限制协议的，但是由于找不到原件，故撤回了复印件。既然韩光强称双方之间没有签订过相关的协议，则其收取的保密费和竞业限制补偿金更应当返还。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
二审庭审中，韩光强强调其在签字确认年度工资统计表时并没有关于保密费和竞业限制补偿金的注释内容，并提起了相关的司法鉴定申请。二审法院依法启动鉴定程序，就姓名为“韩光强”的2004年、2005年、2007年工资统计表中表格下方的打印文字注释与表格内容是否为同一次打印形成、“韩光强”的签名与表格下方打印字迹是否为同一时间形成二项鉴定事项委托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司法鉴定。2014年10月9日，无锡江南司法鉴定所出具江南司鉴所（2014）文鉴字第23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姓名“韩光强”的2004年、2005年、2007年工资统计表中表格下方打印的注释内容与表格中内容是一次性打印形成；2.表格下方打印的注释内容与“韩光强”的笔迹是否同一时间形成缺乏鉴定条件。对于该鉴定意见，韩光强表示对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因为鉴定意见对于其签名与工资统计表下方注释内容是否同一时间形成未作出结论，则完全有可能签名与打印内容并非同时形成。事实上，其在签收工资统计表时，汉神公司都以保密为由遮盖住上半部分内容，其除签名以外的内容均无法得知，不排除汉神公司在其签名的空白文稿上添加打印表格和注释内容。汉神公司对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表示没有异议，并陈述其公司提供的工资统计表都是每个人独立的，不涉及到其他人的工资，也不存在保密的必要，韩光强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可能在没有看到任何内容的情况下进行签字。
对于工资统计表，二审法院认证如下：经司法鉴定机构鉴定，工资统计表所有打印内容系一次形成，不存在事后添加的情形。韩光强在鉴定意见作出后称，其在签名时汉神公司遮盖了所有内容，其除签名外无法看到其他内容，这一陈述与其在提起司法鉴定申请前称，签字时工资统计表上除了表格的数据外，表格下方并没有文字注释的陈述是相矛盾的，因此对韩光强的该陈述，二审法院依法不予采信。二审法院依法认定，汉神公司提供的工资统计表系一次打印完成，韩光强在该打印件上签字确认，对工资统计表的真实性，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可见，竞业限制义务并非法定义务，而是约定义务，如果劳动者和用人单位明确了双方竞业限制的权利义务，也明确了竞业限制补偿金的数额，并明确在劳动关系解除前提前支付，只要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也并不当然无效。但是，从另一方面而言，竞业限制补偿金的性质是对劳动者因遵循竞业限制义务的就业补偿，是对劳动者在竞业限制期限内因就业限制而可能造成收入降低或没有收入的一种补偿。因此，法律规定竞业限制补偿金应当在劳动关系结束后向劳动者按月给付，这是为了避免用人单位将工资中一部分变相拆分成竞业限制补偿金，从而规避劳动关系解除后竞业限制补偿金的支付。
本案中，汉神公司无法提供竞业限制协议，即双方之间就竞业限制的权利义务并没有明确约定，因此韩光强无须履行竞业限制义务。但是在每一年度的工资统计表中，汉神公司明确了所发放报酬的明细组成，其中包含了保密费和竞业限制补偿金，韩光强在其上予以签名确认，对于汉神公司所发放报酬中包含的保密费和竞业限制补偿金数额是明知的。由于双方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竞业限制权利义务约定，韩光强无须履行竞业限制义务，汉神公司也无须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已经支付的部分应当予以返还。但从已经支付的数额来看，竞业限制补偿金的数额占到韩光强全年总收入的一半左右，一审法院对返还的数额酌定予以调整并无不当。
关于是否经过仲裁前置的问题，汉神公司本案的一审诉讼只是在之前诉讼的基础上减少了一个被告和一些诉讼请求，并没有进行变更或增加，因此，对于韩光强称本案没有经过仲裁前置程序，二审法院依法不予采信。关于时效，汉神公司解释是在获取亚泰公司的员工花名册后确认韩光强供职于该公司，获取花名册的时间为2011年12月22日，由于韩光强并不能证明汉神公司在更早时间前已经确知其供职于亚泰公司的事实，故二审法院对于韩光强主张的时效异议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汉神公司和韩光强各半负担5元；鉴定费4300元由韩光强负担。
韩光强仍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法院未查清韩光强年度工资统计表中包含所谓“保密费和竞业限制补偿金”属于其工资报酬的法律性质。1.韩光强工资总收入由基本工资、岗位津贴和奖金组成，汉神公司将韩光强的工资收入划出50%作为保密费和竞业限制补偿金，改变了韩光强劳动报酬的属性。2.韩光强提交了汉神公司制定的《2008年度成套设备销售考核方案》、《2007年（国内）焊接电源销售考核方案》，并在二审中提交了个人所得税完税凭证、缴税记录等新证据，足以证明韩光强领取的报酬系其工资收入。（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及《江苏省劳动合同条例》的规定，竞业限制补偿金须在劳动关系解除或终止后，在竞业期限内按月发放。一、二审法院未能正确适用该法律规定。（三）一、二审判决逻辑错误。一、二审法院认定汉神公司与韩光强没有签订竞业限制协议，没有约定竞业限制权利义务，但又支持汉神公司要求返还竞业限制补偿金的诉讼请求，明显违反法律逻辑。因此，韩光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汉神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汉神公司提交意见称：（一）年度工资统计表已明确记载韩光强已领取了保密费和竞业限制补偿金，韩光强也签名予以确认，表明其认可年度工资统计表记载的内容。（二）关于竞业限制补偿金支付时间的相关法律规定，系颁布于汉神公司实际支付给韩光强竞业限制补偿金之后，依照法不溯及既往的基本原则，该规定不适用于本案。（三）韩光强在汉神公司任职销售经理的情况下，以自己配偶的名义成立与汉神公司相同行业的亚泰公司，并将汉神公司的客户及员工带至亚泰公司，无论是否存在竞业限制的约定，韩光强上述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因此，请求依法驳回韩光强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汉神公司在一审提供了韩光强年度工资统计表，其中2004年度工资统计表载明韩光强月收入由“工资、岗位奖金、年终奖及销售提成”组成，在表格下方注明“1.月保密费=50元，年终保密费=100元；2.月竞业限制补偿金=月收入×50%；3.年竞业限制补偿金=年终分配×50%”。韩光强当庭陈述“岗位奖金300元系其催讨公司债务的补贴，年终奖5000元系公司对其催讨债务的奖励，销售提成317.9元系其销售一台电焊机到无锡台资企业得到的奖励”。2005年度工资统计表载明韩光强月收入由“收入1、收入2、收入3、收入4”组成，韩光强当庭陈述“收入1系基本工资，收入2的每月300元系其催讨公司债务的补贴，收入3系其负责福建广东区域的销售业务奖金，收入4的10000元系公司对其催讨债务的奖励”。2007年及2008年度工资统计表载明韩光强月收入均由“工资、岗位津贴”组成，韩光强当庭陈述“岗位津贴系其从事销售内勤的开销售单据、发货等份外工作的补贴，包括原先催讨公司债务的300元补贴”。在2005年、2007年、2008年度工资统计表下方均明确注明了保密费、月竞业限制补偿金及年竞业限制补偿金的数额，按“月竞业限制补偿金=月收入×50%，年竞业限制补偿金=年终分配×50%”计取。汉神公司虽对韩光强的上述陈述不予认可，却未提供年度工资统计表中韩光强收入的计取标准及依据。
本院对一、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再审争议焦点在于：汉神公司要求韩光强返还竞业限制补偿金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保守用人单位的商业秘密和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保密事项。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由此可见，竞业限制条款应由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作出明确的约定，否则劳动者无须受到竞业限制的约束，用人单位亦无须向劳动者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本案中，汉神公司与韩光强签订的劳动合同中并未约定竞业限制条款，虽然汉神公司在一、二审中提供了其与韩光强签订的知识产权保护合同，但该合同系复印件，且韩光强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故一、二审法院认定汉神公司与韩光强之间就竞业限制的权利义务没有明确约定，韩光强无须履行竞业限制义务，并无不当。
从汉神公司形成的韩光强年度工资统计表来看，汉神公司在韩光强月收入及年收入的表格下方注明“月竞业限制补偿金=月收入×50%，年竞业限制补偿金=年终分配×50%”，韩光强在年度工资统计表上签名确认。据此，汉神公司主张其向韩光强发放了的工资收入中包含了竞业限制补偿金，韩光强则辩称年度工资统计表系一年一签，其实际领取的是工资收入，汉神公司并未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并对年度工资统计表的组成进行了解释说明。本院认为：汉神公司虽主张其向韩光强发放了竞业限制补偿金，却不能举证证明双方之间存在竞业限制的明确约定，亦不能提供韩光强收入的计取标准及依据以证明其向韩光强支付的工资收入中包含了竞业限制补偿金。在此情形下，汉神公司虽在年度工资统计表上注明竞业限制补偿金的标准及数额，但实际并未按此标准另行发放竞业限制补偿金，而是将韩光强2004年至2008年期间收入的一半作为竞业限制补偿金，明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的立法本义，故韩光强在年度工资统计表上签名，并不代表汉神公司向韩光强实际发放了竞业限制补偿金，汉神公司要求韩光强返还竞业限制补偿金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一、二审判决支持汉神公司要求韩光强返还竞业限制补偿金的部分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锡民终字第0910号民事判决以及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13）锡法民初字第061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无锡汉神电气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汉神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汉神公司负担；鉴定费4300元，由韩光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杭 涛
审 判 员 陈良俊
代理审判员 张丽华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璠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