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民终14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诚建，男，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明星、林琰，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黑河正亿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诚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明星、林琰，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薛秀琴，女，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明星、林琰，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薛朝华，男，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娜、李晓兰，北京大成（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郑恩杰，男，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明星、林琰，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林美玲，女，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明星、林琰，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诚建、黑河正亿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正亿公司）、薛秀琴因与被上诉人薛朝华、原审被告郑恩杰、林美玲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榕民初字第2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郑诚建、正亿公司、薛秀琴及原审被告郑恩杰、林美玲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明星、林琰，被上诉人薛朝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娜、李晓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诚建、正亿公司、薛秀琴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郑诚建向薛朝华偿还借款本金8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0年8月23日起，按照月利率2%计付至款项实际还清之日为止）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薛朝华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导致错误将本案基础法律关系认定为合伙合同关系，结合《黑河学院学府家园联营开发合作协议书》（下称《联营开发合作协议书》）、《借条》可以证实，本案基础法律关系名为“联营合同”实为“民间借贷”，故应当以民间借贷纠纷为基础法律关系审理本案。1、联营合同的主体应当是实行独立核算，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企业法人和实业法人。本案中，联营体各方均属于自然人，不能成为联营合同的主体。同时，未成立具有合法资质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其作为自然人不具备开发房地产项目的法定资质。因此，《联营开发合作协议书》因主体及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2、薛朝华在黑河学院学府家园小区项目尚未动工，且前期存在严重亏损情况下，就要求郑诚建出具《借条》确认无条件返还出资本金及利息，足以证实本案基础法律关系名为“联营合同”实为“民间借贷”。3、《借条》项下400万元系2010年8月10日至2013年8月10日之间所产生的借款利息，薛朝华亦自认以“民间借贷”为基础法律关系起诉郑诚建要求返还借款本金及利息。一审法院认定《联营开发合作协议书》系合伙协议是错误的。二、薛朝华诉请要求郑诚建偿还借款本金1200万元，并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是不能成立的，至少其中400万元系原借款利息，不能从2013年8月10日起再按照月利率2%计算复利。薛朝华于2015年1月22日以民间借贷为基础法律关系起诉郑诚建，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7条的规定，出借人不得将利息计入本金谋取高利。因此400万元不应当计入本金重新计算复利。三、正亿公司虽然为一人公司，但并非本案讼争合同主体，暂且不论公司与股东之间是否存在财产混同，正亿公司亦无需对股东所负债务承担偿还责任。1、本案不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的规定。2、薛朝华没有证据证明正亿公司与郑诚建财产是否存在混同，本案不应当适用《公司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正亿公司已经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请司法审计以证明正亿公司与郑诚建财产不存在混同，一审法院既不同意正亿公司的司法审计申请，也未合理说明不同意审计的理由，程序违法。
薛朝华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基础法律关系为合伙关系并无不当，本案债权债务系因薛朝华与郑诚建之间的合伙份额转让而形成，转让价款1200万元经双方协商确认，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予支持。1、《联营开发合作协议书》虽然名称有“联营”字样，但该协议系各方为开发正亿公司的房地产项目而达成的合伙协议，各方均按照协议约定支付了投资款，并且合伙项目已实际开发，后郑诚建受让薛朝华的合伙份额，因无法支付转让款，以借条的形式确认了转让价款及后续应当支付的利息。2、本案诉争的1200万元是合伙份额的转让款，此事实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可以证明，该协议明确约定郑诚建受让薛朝华20%的份额，受让价格及利息以借条为准，故借条上约定了1200万元转让价款及按2%支付利息。二、正亿公司是一人公司，郑诚建是正亿公司的唯一股东，且本案诉争款项用于正亿公司，正亿公司未举证证明财产独立于郑诚建，正亿公司应当对本案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现行法律规定已确认一人公司与其股东之间的财产混同状况，一人公司应对股东的债务承担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综上，上诉人上诉请求与事实不符，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郑恩杰、林美玲的意见同郑诚建、正亿公司、薛秀琴的上诉意见。
薛朝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郑诚建、郑恩杰、正亿公司、薛秀琴、林美玲向薛朝华归还借款本金1200万元及利息412万元（按月息2%计算，自2013年8月10日暂计至2015年1月15日，之后利息计至实际还款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郑诚建、郑恩杰、正亿公司、薛秀琴、林美玲共同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8月20日，薛朝华与郑诚建及案外人何希贵、薛茂兴签订一份《联营开发合作协议书》，约定合作各方共同出资承担黑河学院学府家园小区项目的土地进行房地产开发，合作各方在上述项目的股权比例为：郑诚建40%，何希贵和薛茂兴40%，薛朝华20%，合计100股，每股出资为40万元。协议亦对其他事项作出了约定。后薛朝华分别于2010年8月23日、24日向正亿公司银行账户共计汇款800万元。
2013年8月10日，薛朝华与郑诚建签订一份《股东退股协议书》，约定经郑诚建同意，薛朝华将其所有的黑河学府家园小区建设项目中的20%股权转让给郑诚建，郑诚建按照薛朝华出资额及产生的利息一并返还给薛朝华，金额以郑诚建于2013年8月10日为薛朝华出具的借据为准。同日，郑诚建向薛朝华出具一张借条，借条载明“兹借薛朝华人民币壹仟贰佰万元，月息贰分整，小写：12000000.00元。借款人：郑诚建”。另该借条左下角处注有“长子：郑恩杰”的字样。一审另查明，郑诚建与薛秀琴系夫妻，郑恩杰与林美玲亦系夫妻。
一审法院认为，讼争《联营开发合作协议书》虽标有“联营”字样，但该协议系订约各方为共同开发涉案房产项目而达成的合作投资协议，订约各方亦均为自然人，并不具备订立联营合同的主体要件，故该协议应认定为合伙投资协议，订约各方之间形成合伙投资法律关系。据此，郑诚建以合同主体不适格为由辩称该协议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上述协议签订后，薛朝华依约履行了出资义务，取得相应的合伙份额。而后，其与郑诚建再行签订《股东退股协议书》，约定将其所有的合伙份额作价转让给郑诚建，郑诚建亦以出具借条的形式确认合伙份额转让款为1200万元，并约定按月利率2%计付利息，上述约定主体适格，双方意思表示真实，亦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遵行。薛朝华诉请郑诚建依约偿付合伙份额转让款及利息，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同时，因该债务系发生于郑诚建与薛秀琴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郑诚建受让合伙份额所得利益亦为其家庭生产经营收入，故而薛秀琴辩称该笔债务非夫妻共同债务的理由不能成立，其应对此承担共同偿还责任。
郑诚建系正亿公司法定代表人及唯一股东，案涉投资款亦转入正亿公司账户，且由正亿公司实际使用，郑诚建与正亿公司的法律人格相混同，故正亿公司亦应对讼争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此外，薛朝华诉请郑恩杰对讼争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然经司法鉴定，讼争借条上所注“郑恩杰”字样非郑恩杰本人所写，故薛朝华的该项诉请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郑恩杰的配偶林秀玲亦无需对上述债务承担还款责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六条、第八条的规定，判决：一、郑诚建、正亿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偿还薛朝华合伙份额转让款1200万元及利息（从2013年8月10日按月利率2%计付至款项实际还清之日止）；二、薛秀琴对判决第一项所确定郑诚建的债务在夫妻共同财产范围内承担共同偿还责任；三、驳回薛朝华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18520元，由郑诚建、薛秀琴共同负担；鉴定费35000元，由薛朝华负担。
二审中，除郑诚建认为薛朝华分别于2010年8月23日、24日向正亿公司银行账户共计汇款800万元系按照郑诚建的指示汇入以外，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无异议，对此，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正亿公司对一审庭审问题的答复如下：“鉴于联营各方郑诚建、何希贵、薛朝华、薛茂兴未按照《合作协议书》第四条约定成立房地产开发公司，而无法开发黑河学院学府家园项目，因此，薛朝华退出联营体之后，郑诚建才委托正亿公司开发黑河学院学府家园项目。”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1、本案讼争的法律关系是否是合伙协议纠纷。2、正亿公司是否应该承担本案讼争债务的责任。3、一审法院的审理程序是否合法。对此，本院予以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本案讼争的法律关系是否是合伙协议纠纷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联营开发合作协议书》第二条“合作各方共同出资，承担黑河学院[学府家园小区]项目的土地进行房地产开发。”第三条“合作各方在上述项目的股权比例为：郑诚建40%，何希贵和薛茂兴40%，薛朝华20%，合计100股。”以及第五条“股东的权益和义务：合作各方100%股权享有平等分得利润及权益，同时按各自股份比例承担亏损义务。”的约定，该协议符合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享收益、共担风险的合伙协议性质，应认定为合伙协议。该合伙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2013年8月10日，薛朝华与郑诚建签订《股东退股协议书》，约定薛朝华将其所有的合伙份额全部转让给郑诚建，郑诚建又以借条形式确认转让款金额为1200万元。因此，双方系将合伙份额转让款转化为借款，故本案基础法律关系应定为合伙协议纠纷，一审对讼争法律关系的定性正确。郑诚建主张《联营开发合作协议书》系联营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二、关于正亿公司是否应该承担本案讼争债务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联营开发合作协议书》、《股东退股协议书》以及《借条》的约定，讼争1200万元款项是郑诚建的个人债务。虽然正亿公司是郑诚建的一人公司，《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的是股东承担公司的债务，而不能要求公司当然承担股东的债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在公司法人人格混同的情况下，承担的是连带责任，而不是共同责任。因此，一审判决正亿公司对郑诚建的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三、关于一审法院的审理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是否计算复利的问题。虽然合伙份额转让款1200万元系由出资额800万元及产生的利息400万元组成，但双方通过借条的形式，合意将利息400万元转化为本金而重新使用，并不是薛朝华单方将利息计入本金计复利。因此，本案不存在计算复利。一审法院判令郑诚建偿还薛朝华合伙份额转让款1200万元及利息，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其次，关于司法审计的问题。是否准许当事人的司法审计申请，应由法院综合案件事实来决定。一审法院未准许正亿公司的申请，并未违反法定程序。
综上所述，郑诚建、正亿公司、薛秀琴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榕民初字第218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二、变更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榕民初字第21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郑诚建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薛朝华合伙份额转让款1200万元及利息（从2013年8月10日按月利率2%计付至实际还清之日止）；
三、薛秀琴对本判决第二项所确定郑诚建的债务在夫妻共同财产范围内承担共同偿还责任；
四、驳回薛朝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520元，由薛朝华负担79013元，由郑诚建、薛秀琴共同负担39507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18520元，由郑诚建、薛秀琴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炳荣
代理审判员 李秀英
代理审判员 李振云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