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镇民再终字第002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镇江永安器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玲，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胡盛德，男，汉族，该公司退休人员。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丁风明，男，汉族，淮安市人。
再审申请人镇江永安器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安公司）与被申请人丁风明劳动争议纠纷一案，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11月19日作出（2011）京民初字第2034号民事判决。永安公司与丁风明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5月24日作出（2012）镇民终字第508号民事判决。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永安公司仍不服，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再审申请。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日作出（2013）苏审二民申字第36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2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永安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张玲、委托代理人胡盛德，被申请人丁风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7月，一审原告丁风明诉至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称：其于1998年4月进入永安公司工作，双方至今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永安公司亦未为其办理社会保险手续。2011年4月底，永安公司提出解雇丁风明，其被迫同意。要求：1、永安公司与其共同向社保机构补缴自1998年4月起的各项社会保险费；2、永安公司未与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应支付其双倍工资48987元（十一个月的工资）；3、永安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依法支付其经济补偿金（按法定经济补偿金的二倍计算）104000元。
一审被告永安公司辩称：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多年来，丁风明在永安公司处承揽安装、维修防盗门等业务，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故请求驳回丁风明的诉讼请求。
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1998年4月，丁风明进入永安公司工作。丁风明的工作流程如下，永安公司对外承接到门窗安装及维修业务后，与丁风明协商一个价格。然后，丁风明受永安公司指派，前往现场施工，工程完毕后，双方于当年年底结算劳动报酬。丁风明工作时应身穿永安公司统一发放的工作服。双方至今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期间，永安公司曾为丁风明投保过人身意外伤害等商业保险。2010年度，永安公司结算给丁风明劳动报酬为29033元，月平均收入为2419.4元。2011年4月26日，因丁风明与永安公司的业务单位人员发生矛盾，永安公司提出终止与丁风明的合作，丁风明同意解除双方劳动关系。
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认为，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丁风明自1998年4月进入永安公司工作，虽双方至今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永安公司曾为丁风明办理商业保险并提供劳动条件，应视为双方之间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2011年4月26日，永安公司提出终止双方合作，丁风明予以同意，可以认定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了劳动合同。本案中，丁风明主张永安公司为其补缴各项社会保险费，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该项诉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故不予处理。丁风明主张双倍工资48987元超过了仲裁时效一年的规定，不予支持。丁风明主张永安公司支付双倍经济补偿金104000元的问题，因双方系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的规定，综合丁风明在永安公司工作年限14年、2010年收入及丁风明的诉讼请求，永安公司应给付丁风明经济补偿金33871.6元。遂判决：永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丁风明经济补偿金33871.6元；驳回丁风明要求永安公司支付双倍工资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永安公司负担。
判决后，丁风明与永安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丁风明上诉称：其自1998年4月进入永安公司工作，永安公司依法应当为其办理各项法定社会保险，同时永安公司未依法与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当向其支付双倍工资。永安公司上诉称：其与丁风明之间只存在承揽关系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一审判令其向丁风明支付经济补偿金33871.6元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丁风明自1998年4月进入永安公司工作，虽双方至今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永安公司曾为丁风明办理过人身意外伤害等商业保险并提供统一工作服等劳动条件，证明双方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应视为双方已订立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永安公司虽然在二审中提供了盖有“安装维修工程承揽结算单”条形章的结算单原件，但该原件一直由永安公司保管且与丁风明提供的内容相似但未盖条形章的工程结算单复印件相互矛盾，不能确定其真实性。至于永安公司要求对结算单上的条形章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的主张，因其不能提供比对样本缺乏可操作性，不予支持。因此，永安公司与丁风明之间只存在承揽关系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不应支付经济补偿金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丁风明自1998年4月进入永安公司工作，2008年1月1日后一直未与永安公司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直至2011年5月才向京口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裁决，已超过了一年的仲裁时效，其要求支付双倍工资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丁风明要求永安公司为其补缴各项社会保险费的主张，根据相关规定，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该上诉请求亦不能予以支持。
综上，二审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丁风明上诉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丁风明负担；永安公司上诉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永安公司负担。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永安公司不服，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
再审申请人永安公司主要申请再审理由：其与丁风明之间是临时合作的一种承揽关系，不是劳动关系，请求驳回丁风明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丁风明辩称：其与永安公司之间是劳动关系，请求维持原一、二审判决。
再审申请人永安公司在再审期间未提供新的证据。
被申请人丁风明提供了其在2005年11月-12月与永安公司结算报酬的单据，以证明在2007年之前永安公司的报酬结算单上并无“承揽结算单”蓝色印章，永安公司在一、二审中所提供的结算单上的“承揽结算单”蓝色印章均系永安公司在其签字结算之后再加盖；照片两张，以证明照片中的车辆是永安公司用来接送安装工人上下班的车辆；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民事行政检察不抗诉决定书，以证明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12月决定对本案不予抗诉。
永安公司经质证认为：对结算单的真实性无异议，其公司在2007年前的结算单上并不加盖“承揽结算单”蓝色印章，该印章是在2008年起启用，在安装工人签字结算报酬时就加盖在结算单上；照片中的车辆是其公司运送防盗门的，而非接送安装工人上、下班；对江苏省人民检察院的不抗诉决定书没有异议。
通过对上述证据的形式和内容进行审查，结合当事人的质证意见，本院认证如下：1、对丁风明再审中举证的结算单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并不能就此确认永安公司在一、二审中所举证的报酬结算单上加盖的“承揽结算单”蓝色印章系永安公司在工人签字结算后加盖。鉴于双方对一、二审中举证的所有报酬结算单的有关结算数额真实性并无异议，双方虽表面只是对结算单印章究竟何时加盖有异议，而实质是对报酬结算单是否具有劳动合同关系性质工资单有异议，故本院对所有报酬结算单中有关结算数额的内容均予以确认，至于该报酬结算单上无论是否有“承揽”二字，也不能直接证明双方就具有承揽关系或是劳动关系，而应结合其他查明相关事实综合予以认定。2、丁风明所提供照片中的车辆虽确系永安公司所有，但仅凭照片不足以证明永安公司用该车辆接送工人上下班的事实，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采纳。3、江苏省人民检察院的不抗诉决定书对本案事实无证明效力。
经再审审理查明：
永安公司于1998年3月成立，系自然人独资的有限公司，公司经营范围为安全防盗门制作、销售、安装等。1998年4月，丁风明开始与永安公司合作，主要从事防盗门的安装、维修。具体合作流程为，永安公司对外承接到门窗安装及维修等业务后，与丁风明协商一个价格，然后由永安公司填写施工单，丁风明按永安公司的指派前往现场施工，双方不定期结算劳务报酬。期间，永安公司曾为丁风明购买过人身意外伤害等商业保险。双方从未签订任何书面合同。2010年度，永安公司结算给丁风明的劳务报酬共计为29033元。2011年4月26日，因丁风明与永安公司的业务单位人员发生矛盾，永安公司提出终止与丁风明的合作，丁风明表示同意。
另查明，丁风明在原一、二审及再审中提供的2007年为期一年具有自由职业者身份的养老保险，系以丁风明个人名义办理。
再查明，丁风明的“工作服”上印有“盼盼防盗门”字样，丁风明的“工作证”，系中国建筑第二工程局镇江万达广场项目经理部所发。
还查明，永安公司的在职职工工资发放名册中并无丁风明及同类安装工人。
上述事实，由经一、二审当庭经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的结算单、保险单、永安公司相关财务账册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明。
本院经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根据民法相关规定，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其特征是劳动力与用人单位的生产资料相结合，相互之间具有明显的从属关系，本质上存在一种人身依附关系。而承揽关系是承揽人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一定的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接受工作成果并给付报酬而在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其特征是一种典型的完成工作的法律关系，注重的是工作成果，而不是工作本身的过程。因此，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是否存在管理与被管理关系，是否为劳动者缴纳养老保险金和医疗保险金，是否按时发放工资等是区分劳动关系与加工承揽关系的重要标准。本案中，再审申请人永安公司与被申请人丁风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主要理由如下：
一、根据永安公司和丁风明提供的报酬结算单内容来看，双方结算报酬的方式主要为“完成一定工作，支付一定报酬”，即根据被申请人丁风明所提供的安装、维修防盗门的工作成果，按照双方事先商定的价格结算报酬，是一种完成工作的法律关系，双方结算报酬依据的是工作成果，而不是工作的过程。虽然丁风明到施工现场施工是根据永安公司填写的施工单，但其在工作现场独立完成工作，并不需要永安公司的监督、指导和指挥，并不具有人身依附性。故永安公司与丁风明之间的关系具有承揽关系的本质特征，而不是劳动关系。
二、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二条规定“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时可参照下列凭证：（一）工资支付凭证或记录（职工工资发放花名册）、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的记录；（二）用人单位向劳动者发放的“工作证”、“服务证”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三）劳动者填写的用人单位招工招聘“登记表”、“报名表”等招用记录；（四）考勤记录；（五）其他劳动者的证言等。其中，（一）、（三）、（四）项的有关凭证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再审申请人永安公司提供的职工工资发放名册中并无丁风明及同类安装工人，丁风明在2007年办理的养老保险系以其个人名义办理，而非以永安公司名义办理。永安公司虽曾为丁风明等安装工人购买过人身意外伤害等商业保险，但用人单位为降低自身风险而购买商业保险的行为，并不能证明劳动关系的存在。丁风明的工作服上只印有防盗门生产产商名称，而工作证是由施工单位发放而非永安公司，故也不能直接证明其与永安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至于丁风明提出永安公司对其进行考勤有考勤记录，永安公司予以否认，故现并无相关书面证据予以证实。经对上述证据综合考量后，本院认为，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的上述规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永安公司与丁风明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永安公司与被申请人丁风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永安公司申请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被申请人丁风明提出的要求再审申请人永安公司办理社会保险、支付双倍工资及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
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镇民终字第508号民事判决和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2011）京民初字第2034号民事判决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驳回被申请人丁风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均由丁风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邰玉妹
审判员 许宏亮
审判员 杨道骏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一日
书记员 朱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