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昆环保民终字第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谭加贵。
委托代理人代勇奇，云南伟欣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贵州顶效开发区宏达金属综合回收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志斌，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韦桥坤，贵州圆方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谭加贵与被上诉人贵州顶效开发区宏达金属综合回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因不服昆明市东川区人民法院（2013）东民初字第5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2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谭加贵及委托代理人代勇奇，被上诉人宏达公司及委托代理人韦桥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确认：原告宏达公司与被告谭加贵均无合法有效的探矿许可证和采矿许可证，本案双方（合同）协议约定采矿点的合法探矿权和勘查权属于宝雁山公司，被告先后与宝雁山公司签订了三份探矿协议书。2009年12月6日，原告宏达公司与被告谭加贵签订《购销协议》，约定原告向被告购买其开采的全部矿石，并出资160万元作为被告承包矿山的承包费，原告借资给被告作为采矿前期费用，如遇被告因不可抗拒因素未采到矿石，这部分借款可以不再归还原告，合同期以被告向宝雁山公司承包矿山时间为准。随后，原告于2010年1月22日和28日分别交付被告承包费60万元和100万元。2010年8月9日和2011年11月8日，被告又收到原告交付的工程款30万元和18万元。被告于2010年1月23日向宝雁山公司交纳探矿费45万元；2010年8月2日向宝雁山公司交纳拖布卡大梁子至凉水棚红梁子探矿订金30万元；2010年10月12日向宝雁山公司交纳探矿费15万元。2011年11月9日，原、被告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双方之前的合同因被告的原因未能立即动工。被告表示与宝雁山公司签订的承包合同可延期至2012年6月底，期满后如原告愿意，被告可再与宝雁山公司续签2年以上合同并与原告合作，承包费由原告出资；出矿前的费用由原告承担，出矿后的费用被告自己承担；被告开采的矿石必须全部销售给原告，原告认为无价值的可拒收。同日原告交付被告工程款60万元。2012年2月10日，被告向原告出示一张由其本人签名捺印的《宏达公司关于102万元的资金用途说明》，对原告交付其的102万元资金用途作了详细说明，并表明今后工程各项开支每月需26万元。2012年2月13日，原、被告双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由被告继续和宝雁山公司续签开矿合同，双方原所签订的协议继续有效，被告的矿石应全部销售给原告；被告每月打进尺不低于80米，原告依据被告进尺进度和资金使用情况并附支付清单，分批进行付款。2012年3月2日，原告交付被告工程款10万元。2012年3月16日，原告交付被告工程款10万元。2012年6月20日，原告交付被告探矿费160万元。2012年6月26日，原、被告签订《购矿合同》，约定被告需要交纳的探矿费由原告支付；原告在探矿过程中矿山的协调工作由被告负责，原告停止开采后，在矿山的设备归被告所有；被告开采的矿石应卖给原告，矿石质量由原告确定，数量以装车后的实际吨位为准。2012年8月28日，被告向宝雁山公司交纳拖布卡树桔村凉水棚至新厂的探矿承包费40万元和保证金30万元。2013年1月14日，原告向东川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被告偿还借款78万元。东川区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告要求归还借款的条件不成就，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一、原、被告之间存在何种法律关系。原告主张与被告是买卖合同关系，被告主张是合伙关系。合伙关系的主要构成要件是共同经营，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但协议中双方既没有约定经营模式，也未约定双方共享利润和共担风险，故被告关于合伙关系的主张不予采纳。买卖合同的基本特征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但原告从初期为被告支付探矿承包费，借支开采费用，到后期直接参与开采的行为表明，双方并不只是单纯的买卖关系，而是存在一定合作性质的合同关系。二、原、被告签订合同的有效性。原、被告双方先后共签订4份协议，各协议之间的内容相互具有互补性和延展性。双方在明知对方无合法开采资质的情况下依然签订矿石买卖合同，其行为违反了我国矿产资源法的强制性规定，所签合同（协议）属无效合同，各自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剩余承包费和工程款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原告共交付被告承包费320万元，工程款128万元，合计448万元。被告向宝雁山公司支付承包费和保证金160万元，原告主张被告交纳宝雁山公司的保证金30万元公司可以返还被告，但未提交证据证明该款已返还被告，原告可在公司返款被告后另案主张；2012年2月10日以前被告工程款支付情况应以被告提交原告的《宏达公司关于102万元的资金用途说明》为准，支付金额确认为102万元，2012年2月10日以后双方对工程款没有进行结算，原告交付被告的20万元视为已支付工程开支，被告应将剩余的166万元返还原告。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原告贵州顶效开发区宏达金属综合回收有限公司与被告谭加贵于2009年12月6日签订的《购销协议》、2011年11月9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012年2月13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012年6月26日签订的《购矿合同》无效。二、由被告谭加贵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贵州顶效开发区宏达金属综合回收有限公司166万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谭加贵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2013）东民初字第508号民事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其主要上诉观点为：一、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采纳证据有误；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三、原判决违反民事诉讼法“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
首先，一审判决将《宏达公司关于102万元的资金用途说明》认定为2012年2月10日前双方的结算属认定事实不清。实际上，仅从名称就可以看出，这只是对被上诉人出资的一部分（102万元）用途作了说明。从双方出示的证据看，在2012年2月10日前被上诉人投资的款项远不止这102万元。因此，原判决据此认定2012年2月10日前上诉人工程款支付金额确认为102万元显然错误，继而认为2012年2月10日以后双方对工程款没有结算，仅将被上诉人交付上诉人的部分款项20万元视为已支付工程开支更是毫无根据。
其次，原判决采纳证据有误。被上诉人就本案中的部分标的（78万元）曾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诉至原审法院，原审法院作出（2013）东民初字第82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对上诉人所出示的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采信”，对第五组证据真实性予以采信。双方对该判决均未上诉，一审判决也表明系生效法律文书，直接采用。但当上述证据均出现在本案中时却均不被认可，除了第三组证据外，上诉人还列举了性质与形式要件均与该组证据相同的证据，以证明上诉人进行了探矿的前期准备工作和探矿工作，并为此共花去五百多万元。另外，还证明2013年1月，被上诉人将其矿山人员及机械撤走，并将部分矿山设施低价处置给他人，导致合伙财产流失和合伙账务不清的责任在被上诉人。由于一审不采纳该部分证据，导致遗漏认定上述法律事实。
第三，原判决将本案法律关系定性为买卖合同关系是错误的，其关于“双方并不只是单纯的买卖关系，而是存在一定合作性质的（买卖）合同关系”的表述没有法定依据。我国民法、合同法并没有设定“存在一定合作性质”的买卖合同，更没有设定可以由买方自己去生产买卖标的物的买卖合同。实际上，双方的关系符合合伙关系的主要构成要件，应是合伙关系，只不过有一个从买卖关系演变成合伙关系的过程。因一审法律适用错误导致本案处理结果必然错误。即便因本案合伙合同属无效合同，并不必然导致全部条款无效。具体讲，并不能导致上诉人为履行双方合同而与第三方签订并履行的合同无效。
第四，一审判决违反了民诉法“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本案既是合伙纠纷，被上诉人就应举证证明合伙期间的债权债务经过清算，在双方无法自行清算的前提下，即应提出司法会计鉴定申请，以证明到底用去多少承包费和投资款（含工程款），然后剩余的款项才能确定为“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并予以返还。一审判决没有正确分配被上诉方的举证责任，片面强调上诉人的举证责任，在被上诉人只列举了投资款收据后，不顾合伙投资过程中的用款复杂性，简单加减即得出结论有失严谨。被上诉人作为公司主体，相比上诉人作为公民自然人也应承担更大的过错责任。
被上诉人宏达公司答辩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采纳证据正确；认定本案系买卖合同属适用法律正确，但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支付给宝雁山矿业公司的现金有误，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依法判决。
首先，对上诉人支出的款项，双方于2012年2月10日已经结算，且上诉人已签字确认2012年2月10日之前的支出费用仅为102万元，双方签订《102万元资金用途说明》要达到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2012年2月10日之前的全部支出费用，如除102万元支出外还有其他支出，显然签订《102万元资金用途说明》就失去意义，故该资金用途说明无论从名称还是内容、从双方当事人法律意识不算高的角度来说，足以证明上诉人在此之前的支出只有102万元。其虽上诉称2012年2月10日以前所支付的投资款项不止102万元，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得到法庭采信。
上诉人主张其进行探矿前期准备工作花去500余万元，除被上诉人认可的外，其余无有效证据印证，也与双方签订的《102万资金用途说明》相悖。上诉人提交的其与贺相红签订的《铜铁矿进尺承包合同》及贺相红领取的118.04万元”打进尺工程款”4张领条等与支出有关的证据不具有真实性。
其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购销协议》及两份《补充协议》属有效协议，上诉人对此无异议，上述三份协议明确约定上诉人采矿后向被上诉人供应矿石，协议还对货款的支付方式（以矿石抵货款）、价格等内容进行了约定，协议符合买卖合同的要件，并未约定亏损承担、合伙投入等内容，不具备合伙纠纷的要件。上诉人收取被上诉人的各项款项合计448万元（含收取的160万元不当得利），而上诉人经手的用于采矿的款项仅是213万元，该213万元是被上诉人亏损部分，如果被上诉人主张按合伙纠纷处理，除应返还未使用的235万元（448万-213万）外，还需承担亏损106.5万元（213万÷2），合计应支付被上诉人的现金是341万元（235万＋106.5万）。假设按合伙纠纷来处理，并按上诉人上诉状上认可的“其支付500多万元（自己也亏损100多万元）”的陈述，上诉人陈述的500多万元再假设按550万元计算，按平均分担亏损的原则，上诉人应承担的亏损是275万元（550万÷2），按上诉人陈述自己支付了100万元，上诉人也应当支付被上诉人175万元（275万-100万），此返还数额也低于一审判决的返还数额166万元。
第三，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支付给宝雁山矿业公司的现金有误。上诉人支付宝雁山矿业公司的各项费用是115万元，而一审法院认定的该款项是160万元。对上诉人交到宝雁山矿业公司的款项，被上诉人在一审开庭前到宝雁山公司调查，宝雁山公司认可上诉人交到其公司的现金只有115万元，因其不同意出具证明，一审法院也未去调查就认定上诉人交到宝雁山公司的现金是160万元，故一审判决少判被告返还原告45万元。
本案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另查明：2010年1月至2012年8月，上诉人作为乙方，宝雁山矿业公司作为甲方，曾三次签订协议，约定甲方同意乙方在甲方所属的拖布卡合法探矿权范围内依法探矿，即宝雁山矿业公司同意以承包和委托的方式将其探矿工作交给上诉人。宝雁山矿业公司于2002年11月18日成立，系自然人出资有限责任公司，其经云南省国土资源厅核准，取得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
归纳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于2009年12月6日所签订的《购销协议》、2011年11月9日、2012年2月13日所签订的《补充协议》和2012年6月26日所签订的《购矿合同》应如何定性，是否应当解除；一审判决由上诉人谭加贵返还被上诉人宏达公司166万元款项是否恰当。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本案四份合同（协议）的性质。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先后共签订过四份《购销协议（合同）》、《补充协议》，所约定探矿的矿点来源于宝雁山矿业公司，该公司系经云南省国土资源厅核准，取得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的自然人出资有限责任公司。按照当事人双方的合同约定，由谭家贵在所承包宝雁山公司的合法探矿权范围内依法探矿，并将所开采出来的全部矿石销售给宏达公司，宏达公司为谭家贵支付相应的承包费、探矿费，由此双方之间除购销合同关系外还具有一定的合作性质，故一审法院关于双方系具有一定合作性质的合同关系的认定并无不当。上诉人虽在一、二审中认为双方系合伙关系，但鉴于双方从签订合同到履行合同的整个过程中并不具有共同经营、共享利益、共担风险的合伙事实，故本院对上诉人认为双方系合伙关系的上诉观点不予支持。
其次，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四份协议应否解除。对被上诉人宏达公司请求解除双方于2009年12月6日所签订的《购销协议》、于2011年11月9日、2012年2月13日所签订的《补充协议》、以及于2012年6月26日所签订的《购矿合同》，作为原审被告的谭加贵在一审庭审中也表示同意，符合合同约定解除的条件，故对被上诉人的该项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为双方所签订合同无效欠缺足够的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第三，一审判决谭家贵返还宏达公司166万元款项是否恰当。本案查明的事实表明，上诉人收取被上诉人的款项合计为448万元。上诉人用于向宝雁山公司支付的承包费和保证金为160万元，其2012年2月10日前支付的工程款为102万元，之后，被上诉人又交付20万元给上诉人，视为工程款已支付，故上诉人应将剩余的166万元返还被上诉人。关于《关于宏达公司102万元的资金用途说明》，上诉人已签字确认2012年2月10日之前的支出费用仅为102万元，表明之前没有其他支出，虽然其上诉所称“之前投资的款项远不止这102万元”，但并无充分证据来推翻自己已确认的事实。一审法院原作出的（2013）东民初字第82号民事判决书对上诉人所出示的第三组证据（证实支出了炸药、电力、机械设备、人员工资、征地等费用）的费用没有在本案中采信，是在本案中采纳《关于宏达公司102万元的资金用途说明》已经能够证明第三组证据的费用；第五组证据（询问答录）未采用是因与本案无关联性。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东川区人民法院（2013）东民初字第508号判决第二项；即：由被告谭加贵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贵州顶效开发区宏达金属综合回收有限公司166万元。
二、撤销东川区人民法院（2013）东民初字第508号判决第一项；即：原告贵州顶效开发区宏达金属综合回收有限公司与被告谭加贵20**年12月6日签订的《购销协议》、2011年11月9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012年2月13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012年6月26日签订的《购矿合同》无效。
三、解除被上诉人贵州顶效开发区宏达金属综合回收有限公司与上诉人谭加贵于2009年12月6日签订的《购销协议》、于2011年11月9日、2012年2月13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和2012年6月26日签订的《购矿合同》。
本案上诉费人民币26400元，由上诉人谭加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送达后即具有法律效力，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规定履行期限届满后法律规定的期限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
审 判 长 张昆华
审 判 员 把树兰
代理审判员 苏静巍
二〇一四年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李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