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一终字第7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杰，无固定职业，现羁押于烟台莱阳监狱。
委托代理人：刘建光，北京德和衡（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姚远，北京德和衡（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杰瑞石油装备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烟台市莱山区杰瑞路27号�
法定代表人：王春燕，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丛越，烟台杰瑞石油服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法务部副总监。
上诉人高杰因与被上诉人烟台杰瑞石油装备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杰瑞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烟台市莱山区人民法院（2013）莱民三初字第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高杰的委托代理人刘建光和姚远，被上诉人杰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丛越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高杰原系杰瑞公司职工。2010年7月19日，杰瑞公司（甲方）与高杰（乙方）签订了合同期限自2010年7月19日起至2013年7月18日止的《劳动合同书》及《保密合同》，双方约定根据杰瑞公司的需要，高杰从事机械工程师工作。《劳动合同书》中载明：“第三十一条、乙方无论什么原因离开甲方（如合同终止或解除），乙方承诺从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之日起，两年内本人不到与甲方单位生产或者经营同类产品、从事同类业务有竞争关系的其他用人单位工作，也不自己开业生产或者经营同类产品、从事同类业务。双方约定竞业限制的地域范围为中国境内。第三十二条、经甲乙双方协商，如果甲方要求乙方遵守竞业限制，则甲方给与乙方竞业限制期内的经济补偿费为200元／月，支付时间为：乙方办理完毕工作交接手续之日起三日内按竞业限制期限长短一次性支付。如果甲方没有支付，则乙方不受本合同第三十一条的限制，乙方也不能主张甲方支付竞业限制补偿费。……第三十四条、如果甲方已按本合同约定向乙方支付竞业限制补偿费，乙方违反本合同第三十一条关于竞业限制的约定，须向甲方赔偿50万元违约金；违约金不足以弥补甲方损失时，乙方仍应继续赔偿经济损�”。
2012年7月23日，高杰向杰瑞公司提出辞职。经双方协商一致，杰瑞公司同意高杰辞职。2012年7月28日，杰瑞公司（甲方）与高杰（乙方）签订了《协议书》，《协议书》中载明：“经甲乙双方充分协商，就解除劳动合同后的相关事宜达成协议如下：一、甲乙双方2010年7月19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自本协议书生效之日起终止。合同终止后，双方基本权利义务终止，但劳动合同及附件中关于保守商业秘密条款、从业限制条款仍然有效，双方仍需按照约定继续履行。……五、在本协议生效后，乙方应按照双方所签劳动合同中关于从业限制的约定履行其相应义务，包含但不限于不组建或参与组建与甲方有竞争性质的企业或组织，不到与甲方有竞争性质的企业工作，不为与甲方有竞争性质的企业做顾问、咨询等服务工作。……从业限制期限为二年，自2012年7月29日至2014年7月28�。从业限制期补偿金为每月200元，共计4800元”。同日，杰瑞公司支付高杰从业限制补偿金4800元。
2012年8月13日，杰瑞公司因与高杰为竞业限制约定、竞业限制违约金等发生争议，诉至烟台市莱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要求裁决：1、高杰遵守竞业限制约定，在竞业限制期内不得在与杰瑞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公司工作；2、高杰支付杰瑞公司竞业限制违约金人民币50万元。2012年11月23日，该委做出烟莱劳人仲案字（2012）第148号裁决书，裁决：1、杰瑞公司与高杰共同遵守双方签订的有关竞业限制的约定；2、自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5日内，高杰向杰瑞公司支付竞业限制违约金人民币50万元。高杰不服该裁决，诉至法院，请求判决不支付竞业限制违约金50万元。
另查，烟台市莱山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6日作出（2013）烟莱刑初字第125号刑事判决书，以高杰犯侵犯商业秘密�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并处罚金三万元。高杰不服该判决，向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4年2月27日作出（2013）烟刑二终字第131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在（2013）烟莱刑初字第125号刑事判决书和（2013）烟刑二终字第131号刑事裁定书中均载明：高杰在杰瑞公司工作期间从事混砂车研发工作。2012年4月，高杰欲从杰瑞公司离职。2012年6月，高杰为达到离职后到其他公司从事混砂车项目获取高薪的目的，违反杰瑞公司的保密要求，采取打印图纸、拍照等手段私自保存公司HSC300型（100桶）混砂车液压原理图、电气原理图、气路原理图等图纸备用。高杰从杰瑞公司离职后即到山东科瑞集团，参与该集团75桶混砂车的研发工作。研发过程中，山东科瑞集团研发部门负责人张健、冯建国安排高杰设计75桶混砂车配置方案，高杰自感凭个人能力难以完成任务，遂通过杰瑞公司员工赵鲁海获取杰瑞公司HSC240型（75桶）混砂车的液压泵、马达等零件型号，通过杰瑞公司员工张光明、张泽玺获取了杰瑞公司HSC300型混砂车的设计计算书、物料清单等资料，其在明知上述技术资料系赵鲁海、张光明、张泽玺违反杰瑞公司保密规定获取并向其披露，仍根据上述资料为山东科瑞集团设计完成75桶混砂车项目清单，并将该清单披露给山东科瑞集团研发部的负责人张健、冯建国。经鉴定，HSC240型、HSC300型混砂车相关商业秘密的泄露给杰瑞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670.41万元。
原审庭审中，高杰主张杰瑞公司支付给高杰的经济补偿过低，双方关于竞业限制的约定违反公平原则，且系杰瑞公司在乘人之危的情况下形成的，应为无效约定。
原审法院依据当事人的陈述、《劳动合同书》、《保密合同�、《协议书》、收条、解除／终止证明、烟莱劳人仲案字（2012）第148号裁决书、（2013）烟莱刑初字第125号刑事判决书、（2013）烟刑二终字第131号刑事裁定书等证据认定上述事实。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保守用人单位的商业秘密和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保密事项。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
本案中，高杰、杰瑞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保密合同》、《协议书》系双方在协商一致的基础上形成的，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高杰提出杰瑞公司支付的经济补偿过低，双方关于竞业限制的约定违反公平原则，且系杰瑞公司在乘人之危的情况下形成，应为无效约定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因此，杰瑞公司要求高杰遵守竞业限制约定，在竞业限制期内不得在与杰瑞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公司工作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高杰、杰瑞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书》、《保密合同》、《协议书》中关于竞业限制的条款合法有效，且双方解除劳动合同时杰瑞公司已支付高杰竞业限制补偿金，但高杰离开杰瑞公司后，到与杰瑞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其他用人单位，且披露、使用并允许他人使用其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的杰瑞公司的商业秘密，给杰瑞公司造成的损失高达670.41万元，后果特别严重。高杰的行为违反了双方《劳动合同书》、《保密合同�、《协议书》中关于竞业限制的约定，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杰瑞公司要求高杰支付竞业限制违约金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4年5月16日判决：一、高杰与烟台杰瑞石油装备技术有限公司共同遵守双方签订的有关竞业限制的约定。二、高杰支付烟台杰瑞石油装备技术有限公司竞业限制违约金50万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特快专递费50元，合计55元，由高杰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高杰不服，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1、劳动合同书和协议书中的竞业限制条款存在显失公平，不适用于上诉人。劳动合同书和协议书中的竞业限制经济补偿的标准与上诉人违反竞业限制应赔偿的违约金的数额，显失公平，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劳动合同书和协议书的约定显失公平，属于法定撤销情形，对上诉人不应适用。2、被上诉人支付的竞业限制经济补偿明显过低，劳动合同书和协议书中的竞业限制条款属于无效条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六条之规定，竞业限制经济补偿的最低标准不得低于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30%，上诉人在解除劳动合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为4749.75元，�上述规定，经济补偿应为1424.93元，而被上诉人仅每月支付200元，由此可以看出被上诉人支付给上诉人的经济补偿明显与上述规定不符，这属于被上诉人用最低的成本免除自己的责任，排除上诉人应当获得的权利，被上诉人支付的经济补偿，不能维持上诉人的基本生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劳动合同无效或部分无效。因此，竞业限制条款对上诉人没有约束力。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假设劳动合同书和协议书中的竞业限制条款有效，但约定的违约金明显过高，且与经济补偿不对等，根据《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和山东省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山东省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一条第二款之规定，人民法院应根据劳动者的请求对违约金数额予以适当调整。原审法院在明知违约金高的前提下，仍判决上诉人承担，不符合上述规定。违约金应当予以调整降低，且与经济补偿的数额相对等。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杰瑞公司答辩称，双方签署的劳动合同书和协议书符合法律规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被上诉人履行了义务，上述协议合法有效，双方依法约定的竞业限制经济补偿以及违约金合法有效。上诉人违反竞业限制约定，到与被上诉人有同业竞争关系的公司工作，给上诉人造成巨大损失，其应当支付违约金。上诉人的违约行为，给被上诉人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在刑事案件的判决书中认定上诉人给被上诉人造成经济损失670余万元，上诉人支付违约金50万元不足以弥补被上诉人的损失。被上诉人为上诉人的培养付�高额成本，上诉人给被上诉人造成巨大损失，于情于理均应按约定支付违约金。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上诉人高杰在上诉状中曾主张竞业限制条款显失公平，属于法定撤销情形，后在诉讼中放弃该上诉主张，只主张竞业限制条款无效。上诉人上诉主张无效的竞业限制条款是指关于竞业限制经济补偿和违约金的条款无效，认为竞业限制经济补偿的约定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六条规定的标准，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所规定的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情形，因此相关条款无效。因双方约定的竞业限制经济补偿与违约金不对等，因此，竞业限制违约金条款也是无效的。被上诉人杰瑞公司对上诉人的上述主张不予认可，认为经济�偿与违约金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上诉人在原审中表示即使竞业限制条款被认定有效，因上诉人已受刑事处罚且将来面临生存压力，即使是大幅调低违约金，也是不可取的。本院审理时，上诉人又表示如果法院认定竞业限制违约金条款有效，要求对违约金数额进行调整，理由是上诉人正在接受刑事处罚，没有任何收入，家庭负担沉重，上诉人服从刑事判决，在调整违约金数额的情况下同意支付。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陈述本身无异议，但不同意调整违约金数额，认为上诉人违反竞业限制，给被上诉人造成的损失高达600多万元，双方约定的违约金尚不足以弥补由此产生的损失，因此不同意调整违约金数额。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案的争执焦点包括以下两点：一、劳动合同和协议书中约定的竞业限制条款的效力�二、应否调整违约金的数额。
针对焦点问题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六条系对劳动合同中未约定竞业限制补偿，而劳动者履行了相关竞业限制义务后，经济补偿如何计算的规定。根据该条规定，在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未约定竞业限制经济补偿，但又约定了竞业限制条款的情形下，相关竞业限制条款并不必然因未约定竞业限制经济补偿而无效。据此，举重以明轻，在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约定的经济补偿低于上述规定标准的情况下，亦不必然导致相关竞业限制条款无效。同时，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约定的经济补偿标准低于上述规定的标准，亦可依据相关规定主张权利，上诉人主张劳动合同和协议书中的竞业限制相关条款无效，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针对焦点问题二，上诉人违反竞业限制义务，到与被上诉人杰瑞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山东科瑞集团工作，并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商业秘密专有权，事实清楚，上诉人应承担违约责任。对于违约金数额应否进行调整的问题，劳动合同法所规定的竞业限制违约金本身具有一定的惩罚性，并且在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时针对竞业限制及如违反竞业限制应承担一定数额的违约金进行明确约定，有利于劳动者就违反该限制义务可能要赔偿的损失控制在可预见的范围之内，有利于劳动者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策。上诉人高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签订劳动合同和协议书时，应当知道其负有的义务及违反相应义务所应承担的法律后果。上诉人违反竞业限制义务，并因此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商业秘密专有权，给被上诉人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上诉人现要求调整违约金与其实际领取的经济补偿相对等，无充分正当理由，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持。
综上，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之上诉主张，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高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孔祥顺
审判员 王家国
审判员 于 慧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陈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