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烟商二终字第6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住所地：烟台经济开发区长江路*号。
负责人：李磊，行长。
委托代理人：衣振军、孙景敏，山东一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柳华涛。
委托代理人：刘日明，山东正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牟淑凤。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栖霞天翔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栖霞市杨础镇杨家圈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世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德松。
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因与被上诉人柳华涛、牟淑凤、栖霞天翔工贸有限公司、李世涛、李德松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山东省栖霞市人民法院（2015）栖商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8月30日，上诉人与牟淑凤、史明师、芦磊签订了《联保体授信合同》，该合同约定，牟淑凤、史明师在上诉人处借款300万元，卢磊借款2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3年9月3日至2014年8月30日，借款人牟淑凤、史明师、卢磊在上诉人处开立保证金账户，并按上诉人要求存入授信额度总额20%的款项，作为授信的保证金。任何一个借款人以各自交付的联保体保证金在合同约定的最高债权额，为上诉人对任一授信提用人享有的主债权承担最高额质押担保，2013年9月3日牟淑凤将60万元存入保证金账户，账号为62×××26（子账户为50×××02）。
另查明，栖霞市人民法院在执行柳华涛与栖霞天翔工贸有限公司、牟淑凤、李世涛、李德松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案外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即上诉人于2014年7月21日向栖霞市人民法院提出书面异议，主张栖霞市人民法院（2014）栖商初字第189号裁定冻结和栖霞市人民法院（2014）栖执字第827号裁定扣划的牟淑凤存于上诉人处的60万元存款，系牟淑凤根据上诉人的要求存入上诉人处的保证金，作为授信还款的质押担保，上诉人有优先受偿权，请求解除对牟淑凤在上诉人处60万元存款的冻结和扣划。栖霞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28日以（2014）栖执异字第17-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了上诉人的异议。理由是：存在牟淑凤账户的存款所有权理应归其拥有；发放贷款前要求借款人先存款违反银监会规定；主张60万元系质物因未转移占有，不符合质物的法律特征，不应认定为质物；异议人声称存入60万元的账户是保证金账户未在中国人民银行登记，也未经公示，不能对抗第三人，不应阻碍人民法院的执行。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担保法及物权法的规定，质押合同属于担保合同之一种。金钱质物属于动产质物的范畴，应遵循物权法基本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条关于“本法所称物权，是指权利人依法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的规定可知，排他性系物权的本质特征。物权之排他性、对世性效力，使得其权利的设立与变动将会对不特定第三人的利益产生潜在影响，为使公众知悉物权现状，保护交易安全，物权法上确立了物权公示这一特殊的制度安排。本案中，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所设定的保证金质押能否达到物权之排他性效果、实现其优先受偿权，亦应以是否符合物权公示要求作为最基本的评判标准。因“保证金”质押性质属动产质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关于“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关于“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的规定，其设立应以保证金的交付为生效要件。而根据物权公示原则，交付不仅要实现对质押财产控制权的转移，还必须有明确的、可供识别的表征，从而使当事人、社会公众能够直接从外部认知其控制权转移的事实，使物权法律关系清晰透明，并为司法机关判断物权现状提供一个客观标准。对于作为质押财产的一般动产的交付，只要通过动产占有的转移，质权人即可实现对动产的控制，第三人亦可通过占有转移的外观，清楚该动产物权设立或变动的事实。因此，一般动产通过占有转移（即控制权转移）的方式实现交付，即可实现物权公示的法律效果。但“保证金”形式特定化的金钱，属特殊动产，其控制权的转移，并不必然导致第三人能清楚该特殊动产上发生物权的设立或变动，故其交付不仅应实现控制权的转移，还应使第三人清楚其控制权发生了转移，从而符合物权公示的要求。本案中，虽然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与牟淑风通过协议约定开设专门的保证金账户，牟淑风将60万元资金存入“保证金账户”（账号为62×××26），但保证金账户本身设立在牟淑风名下，对外即不体现保证金账户的名称，也无其他明显的排他性特征，包括法院在内的任何第三方均无法直接从外部识别该账户是否设有质权。因而，该“保证金”缴存行为并不符合质权设定的公示性要求，不能产生对抗第三方的物权效力。由于欠缺公示性特征，就讼争“保证金”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仅能获得债权性质的担保，而无法取得对抗第三人的物权性担保。其主张对讼争60万元款项享有优先受偿权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上诉人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其要求解除对牟淑风缴存于上诉人处的60万元保证金的冻结和划扣，不予支持。庭审中被上诉人柳华涛提交的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严肃金融纪律，严禁非法提高利率的公告》，该公告系1996年公布的，内容与现在的担保法、合同法等法律法规相背，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对牟淑风缴存于原告处的60万元保证金不享有优先受偿权。二、驳回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承担。
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无论是物权法还是担保法均没有规定保证金这种特殊动产质权的设立需要符合公示性要件。退一步讲，公示性强调的是对善意第三人的保护，是对社会整体交易安全的维护，公示作为一个权利外观，具备的仅仅是推定的效力，在实质权利人具有表明真正权利的证据的情况下，对非交易第三人不能当然适用公示原则。本案中，虽然保证金登记在牟淑凤名下，但在上诉人提供证据证实该保证金已经作为质押担保的情况下，应当排除对公示要求的适用。《人民币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没有专门规定保证金账户，商业银行没有保证金账户这一类型账户。上诉人与牟淑凤在借款合同中对保证金的性质、作用、控制等相关问题进行约定，其约定应得到尊重。二、上诉人与牟淑凤签订的授信合同约定了牟淑凤在上诉人处开立保证金专用账户并缴存保证金作为债权质押担保。这说明上诉人与牟淑凤对保证金的质押达成合意。保证金账户的特定化，是要求该账户区别和独立于出质人的其他结算账户。涉案账户内的保证金是专项用于担保贷款的清偿，故符合特定化要件。占有作为所有权的权能，其实质是指对物进行控制和管理的事实状态。涉案保证金账户虽然开在牟淑凤名下，但依据双方授信合同约定，在担保的贷款到期未获清偿时，上诉人有权直接扣划该保证金，且牟淑凤在上诉人处开立保证金账户后，从未用该账户进行过其他业务的结算。综上，涉案保证金符合担保法司法解释第85条规定的要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柳华涛答辩称：依据物权法的规定，排他性、公示性系物权的本质特征。本案中，上诉人所设定的保证金质权没有达到物权之排他性效果、公示性的要求，上诉人不能对保证金实现优先受偿权。一、上诉人对涉案保证金没有转移占有。依据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以及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八十五条的规定，涉案金钱质权的设立应以保证金的交付占有为生效要件。如果上诉人仅是利用自身优势和条件控制了债务人资金，以实际控制手段达到担保目的，尤其是保证金仍在债务人名下的账户中，而不是在上诉人名下的账户中，不符合“移交债权人占有”的规定。故上诉人与牟淑凤之间的保证金约定并未产生法律上的约束力。二、上诉人未将保证金账户特定化，没有体现物权公示的原则。根据物权公示原则，交付不仅要实现对质押财产控制权的转移，还必须有明确的、可供识别的表征，从而使当事人、社会公众能够直接从外部认知其控制权转移的事实。如果仅仅在银行与债务人之间约定该账户属于保证金账户，无法让人知晓，没有公示的意义。综上，本案保证金一直在牟淑凤个人账户中，没有交付上诉人，其控制权的转移并不必然导致他人能清楚该特殊动产上发生的物权的设立或变动，不符合物权公示的要求，该保证金没有取得对抗第三人的物权性担保，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审理查明，2013年8月30日，上诉人与牟淑凤、史明师、芦磊签订的联保体授信合同约定：牟淑凤、史明师、芦磊同意在上诉人处开立联保体保证金账户，账户号分别为50×××02、50×××67、50×××28，并按比例存入保证金；牟淑凤等授权上诉人在任一授信提用人不履行还款义务时有权从上述任一账户中直接扣收；牟淑凤等以各自缴付的联体保证金在本合同约定的最高债权额度内，为上诉人对任一授信提用人享有的主债权承担最高额质押担保。上诉人提交了“内部业务联系单”一份，主张其通过内部程序对涉案的60万元保证金予以冻结，牟淑凤对该60万元无权支取和使用，上诉人对该保证金账户进行实质的控制和管理。该联系单载明：我行商贷通客户牟淑凤办理金融债下小微企业个人授信贷款业务，金额为人民币300万元整，保证金比例20%，即60万元整，保证金编号为270104000002，账号62×××26，日期为2013年9月3日至2014年9月3日，保证金到期处理方式为到期手工处理，请予以冻结。被上诉人柳华涛对上诉人该主张不予认可，称其申请法院查封牟淑凤的账户时，没有显示被银行冻结，也没有被第三人查封。
另查明，上诉人主张涉案的62×××26账号分两个子账号，一个是活期结算户，另一个为定期保证金户，账号分别为50×××78、50×××02。上诉人另主张尾数为7202的保证金账户除正常产生利息外，没有其他任何变化，也没有用于日常结算，符合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的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予以特定化的要求。被上诉人柳华涛对上诉人上述主张不予认可，称保证金账户与一般结算账户是同一个账户，保证金账户并未特定化，法院查封的也是62×××26这个账号，被上诉人不清楚上诉人所谓的子账户。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2013年8月30日上诉人与牟淑凤等签订的联保体授信合同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该联保体授信合同明确约定，牟淑凤在上诉人处开立联保体保证金账户，账号为50×××02，并按比例存入保证金；牟淑凤等授权上诉人在任一授信提用人不履行还款义务时有权从保证金账户中直接扣收；牟淑凤等以各自缴付的联体保证金在本合同约定的最高债权额度内，为上诉人对任一授信提用人享有的主债权承担最高额质押担保。上述约定具备质押合同的一般要件，应认定上诉人与牟淑凤等存在质押关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依据上述规定，金钱质押生效的条件包括金钱特定化和移交债权人占有两个方面。关于金钱特定化，上诉人与牟淑凤已按合同约定开立了保证金专用账户50×××02，牟淑凤将合同约定比例的保证金存入该账户，该账户未作日常结算使用，虽然账号50×××02是作为62×××26的子账户进行管理，但不影响该账号的特定化特征，故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的金钱以特户形式特定化的要求。另，占有是指对物进行控制和管理的事实状态，涉案账户开立在上诉人，合同约定的“牟淑凤等授权上诉人在任一授信提用人不履行还款义务时有权从保证金账户中直接扣收”以及上诉人提交的“内部业务联系单”均可以证实上诉人作为质权人取得对该账户的控制权，实际控制和管理该账户，符合出质金钱移交债权人占有的要求。
综上，上诉人对涉案60万元保证金享有质权，上诉人请求确认其对牟淑凤缴存于上诉人处的60万元保证金享有优先受偿权，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要求解除对牟淑凤缴存于上诉人处的60万元保证金的冻结，没有依据，本院对上诉人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栖霞市人民法院（2015）栖商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
二、停止对被上诉人牟淑凤缴存于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的60万元保证金的执行；
三、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对被上诉人牟淑凤缴存于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的60万元保证金享有优先受偿权；
四、驳回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9600元，由被上诉人柳华涛、牟淑凤、栖霞天翔工贸有限公司、李世涛、李德松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建庆
审判员 冯双成
审判员 王汝娟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汤学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