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高民四（海）终字第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某。
委托代理人彭益强，安徽文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盐城恒轩船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宋某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谈杰，上海泛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夏玲，上海泛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安徽省芜湖明鑫航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某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彭益强，安徽文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某因船舶碰撞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3）沪海法海初字第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4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冯某、原审被告安徽省芜湖明鑫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鑫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彭益强，被上诉人盐城恒轩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朱夏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2013年3月20日，明鑫公司经营的“明鑫X”轮满载1，900吨细沙自江苏扬中驶往上海松江。3月23日2245时航行至黄浦江家华码头下游江面时，舵机突然失灵，船舶失控。“明鑫X”轮船首右侧撞击停泊在码头装货的恒轩公司所有的“苏盐货XXXXX”轮左舷机舱外板。事故导致“苏盐货XXXXX”轮机舱左舷船体严重损坏，产生近3米长凹陷；“明鑫X”轮右锚落江、船首右甲板隆起、锚链孔周围钢板撕裂；无人员伤亡。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吴泾海事处（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闵行海事局，以下简称吴泾海事处）经调查，于2013年6月14日作出沪海泾责字（2013）第002号《责任认定书》，查明“明鑫X”轮未保持正常适航状态，本次事故起因源于该轮舵机失灵、船舶失控；“苏盐货XXXXX”轮事发时在码头正常装货。该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对上述事故的责任认定为：“明鑫X”轮承担全部责任，“苏盐货XXXXX”轮不承担责任。庭审中，冯某和明鑫公司对《责任认定书》的内容予以确认。3月24日，冯某出具委托书，委托案外人王某某处理2013年3月23日发生在上海黄浦江的“明鑫X”轮碰撞“苏盐货XXXXX”轮事故事宜（包括打捞、清污）。5月15日，案外人曾某某出具“收条”，称收到王某某给付的“苏盐货XXXXX”轮的修理费人民币350，0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该“收条”原件已交保险公司办理理赔。王某某与曾某某在该“收条”复印件空白处注明，该“收条”系为保险公司赔付之用，其记载的金额实际并未支付，两人在上述说明的文字之下签字并捺指印。
6月21日，即《责任认定书》作出后第七天，王某某与曾某某分别代表冯某与恒轩公司订立了《和解协议书》，对“明鑫X”轮在本起碰撞事故中承担全部责任的事实予以确认；并约定由冯某向恒轩公司支付505，000元以全部和最终解决双方因碰撞事故产生的任何性质的纠纷，其中包括“苏盐货XXXXX”轮的修理费用／直接损失350，000元和船期损失／间接损失155，000元；冯某共分两期支付上述款项，第一期300，000元于2013年7月10日前一次性支付，第二期205，000元于2013年9月10日前一次性支付；冯某未按约定的期限足额履行支付义务，恒轩公司有权要求冯某立即支付全部款项，并支付拖欠金额每日千分之三的违约金。
根据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及船舶国籍证书的记载，“苏盐货XXXXX”轮的所有人和经营人均为恒轩公司；“明鑫X”轮的所有人为冯某，经营人为明鑫公司。庭审中，冯某和明鑫公司自认王某某为“明鑫X”轮的实际所有人。
原审法院认为，因恒轩公司的“苏盐货XXXXX”轮与冯某所有、明鑫公司经营的“明鑫X”轮在黄浦江发生碰撞事故，恒轩公司诉请冯某和明鑫公司承担侵权责任，赔偿事故造成的损失，故本案系船舶碰撞损害责任纠纷。
根据已查明的事实，事故发生时，“苏盐货XXXXX”轮正在码头装货，是一艘靠泊船，在当时不具有机动性；而“明鑫X”轮正满载1，900吨细沙在家华码头的下游江面航行，是一艘在航船，应当让清靠泊的船舶。然而，“明鑫X”轮因舵机突然失灵导致船舶失控，船首右侧撞击了当时毫无机动性能的“苏盐货XXXXX”轮的左舷机舱外板，对碰撞的发生具有明显的过失；“苏盐货XXXXX”轮作为靠泊船，在当时并不具有机动性，不能预见到“明鑫X”轮舵机会突然失灵，继而迫近并撞击，亦不能采取任何措施避让，对碰撞的发生并无过失。因此，“明鑫X”轮碰撞“苏盐货XXXXX”轮，系由于“明鑫X”轮的单方过失造成，应由“明鑫X”轮负赔偿责任。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船舶碰撞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船舶碰撞产生的赔偿责任应由“明鑫X”轮的船舶所有人，即冯某承担。冯某和明鑫公司虽称王某某系“明鑫X”轮的实际所有人，但并无证据证明恒轩公司知晓冯某和明鑫公司主张的所有权状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未经登记的船舶所有权状况不得对抗第三人。基于“明鑫X”轮的所有权登记的公示状况及冯某出具的委托书，恒轩公司有理由相信冯某系“明鑫X”轮的船舶所有人。故王某某是否系“明鑫X”轮的实际所有人不影响恒轩公司向冯某主张权利。关于明鑫公司是否应与冯某连带承担赔偿责任，因《和解协议书》明确约定由冯某向恒轩公司支付505，000元以全部和最终解决双方因碰撞事故产生的任何性质的纠纷，且该协议系在恒轩公司与冯某之间订立，明鑫公司并非协议的当事方，恒轩公司亦依据该协议主张事故的损失赔偿，故本案事故造成的损失应由冯某予以赔偿。
原审法院又认为，侵权人与被侵权人在侵权事实发生后通过自愿协商，自动达成协议，确定赔偿责任及损失具体金额有助于侵权责任及损失的固定，有利于被侵权人权益的弥补，并可有效避免纠纷的产生、扩大和复杂化，故应予以肯定和尊重。本案《和解协议书》系事故发生、海事部门对事故责任作出认定后，双方就碰撞损失自愿协商一致的结果，是双方当事人的合意，故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冯某应依约履行付款义务，否则应承担继续履行并支付约定违约金的违约责任。冯某和明鑫公司虽辩称冯某仅授权王某某处理涉案事故的打捞、清污事宜，对《和解协议书》的内容并不清楚。但根据冯某出具的委托书的记载，冯某委托王某某处理涉案碰撞事故事宜，并在括号中注明包括打捞、清污，该委托书并无仅授权王某某处理打捞、清污，而排除其为解决碰撞事故而协商赔偿方案的意思；冯某和明鑫公司自认王某某系“明鑫X”轮的实际所有人，故冯某作为登记所有人于常理更应授权实际所有人王某某处理一切事宜，而不仅限于打捞、清污。因此，法院对冯某和明鑫公司的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冯某和明鑫公司另辩称恒轩公司已收到350，000元船舶修理赔款。但在案有效证据表明，曾某某出具“收到”350，000元的“收条”系为办理保险理赔之用，该款项实际并未收取，该项说明由王某某、曾某某双方签字并捺指印确认，冯某和明鑫公司虽否认其真实性，但并未提供有效反证予以推翻；冯某和明鑫公司提交的“收条”的确已由保险公司盖章并注明“收条”原件已交保险公司理赔，该事实可与上述说明记载的内容相互印证，增强上述说明的证明力和可信度。另外，“收条”的署期为2013年5月15日，早于海事部门对事故责任作出认定的时间，更早于双方《和解协议书》的订立时间；在事故责任尚未认定的情况下，由一方先行向另一方作出实际赔付与常理不符；而在王某某已经向曾某某先行支付350，000元船舶修理赔款的情况下，双方已无必要在此后的《和解协议书》中就该项损失及总共505，000元赔偿款项的分期付款计划再行约定了，故双方在《和解协议书》中就350，000元船舶修理费用及相关支付计划作出约定可以佐证该350，000元先前并未实际支付。综合上述分析，法院认为，恒轩公司提供的“收条”下方由王某某与曾某某签字并捺指印确认的说明具有更强的证明力，能够证明曾某某实际并未收到王某某给付的350，000元，“收条”仅为向保险公司索赔之用。
综上所述，冯某应承担涉案船舶碰撞事故造成恒轩公司损失的赔偿责任，赔偿金额可根据双方《和解协议书》的约定确定。冯某未按该协议书的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应当承担继续履行并支付约定违约金的违约责任。遂判决：一、冯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恒轩公司支付505，000元及该款项的违约金（按每日千分之三，自2013年7月11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二、对恒轩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冯某上诉提出：1、其出具授权委托书仅委托王某某处理打捞清污事项，没有委托王某某签订涉案《和解协议书》，且该委托书是向海事部门出具的，原判认定委托书的权限有误，导致错误认定涉案船舶的经济损失。2、恒轩公司选择侵权责任纠纷起诉，是放弃有关合同约定，即使《和解协议书》有效，其约定的违约金也不能适用，而应该按照有关司法解释规定的利息按本金性质的同期利率计算，原判认定涉案经济损失的违约金（按每日千分之三）错误。原判认定事实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主文第一项，改判冯某不承担责任。
恒轩公司答辩认为：1、授权委托书是概括授权，并没有排除王某某为解决碰撞事故而进行协商赔偿方案的真实意思表示。2、涉案赔偿数额是双方通过签订《和解协议书》确定的，并约定了履行期限。3、冯某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未提出调整违约金的请求，应视为放弃权利。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明鑫公司答辩认为：其同意冯某的上诉意见。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应予确认。
另查明：各方当事人对涉案船舶碰撞和相关责任承担均无异议。
二审期间，恒轩公司向本院提交书面陈述称，恒轩公司自愿对涉案违约金的计算标准进行调整，即以505，000元为本金，违约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自2013年7月11日起计算。
本院认为，本案系船舶碰撞损害赔偿纠纷，各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主要是：涉案《和解协议书》是否有效、涉案赔偿金额的违约金认定和计算标准是否正确。
我国法律规定，委托人可以特别委托受托人处理一项或者数项事务，也可以概括委托受托人处理一切事务。本案中，涉案船舶碰撞事故发生后，冯某向王某某出具的委托书载明，其委托王某某处理“明鑫X”轮碰撞“苏盐货XXXXX”轮事故事宜（包括打捞、清污），该委托书明确表明王某某有权代表冯某处理涉案船舶碰撞的所有事项，包括涉案船舶碰撞引起的打捞和清污事项，而不是冯某仅仅或特别授权王某某处理涉案船舶碰撞的打捞和清污事项，且《和解协议书》也载明王某某是授权代表，亦充分证明冯某概括委托王某某处理涉案船舶碰撞赔偿责任的意思表示，故涉案委托书载明的委托人、受托人和委托权限及事项是明确的，符合法律规定的概括委托的特征。在海事行政主管机关出具涉案船舶碰撞《责任认定书》后，王某某代表冯某与恒轩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原判对《和解协议书》的效力认定正确。冯某关于王某某无权签订《和解协议书》，原判认定涉案船舶损失有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我国民事诉讼法律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本案中，恒轩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书面陈述称，其自愿对涉案违约金的计算标准进行调整，即以505，000元为本金，违约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自2013年7月11日起计算。该陈述是恒轩公司放弃了涉案《和解协议书》中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系其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本院予以确认。必须指出，在船舶碰撞侵权责任赔偿纠纷中，当事人用和解协议等形式确定碰撞责任、经济损失和付款期限及违约金等事项是常见的，有利于明确责任，了结纠纷，并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当事人一方欲否定和解协议的法律效力，须有法律上规定的缘由。冯某关于恒轩公司以侵权起诉系放弃合同约定及不能适用违约金计算标准等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应予维持。鉴于恒轩公司在二审中自愿降低了违约金的计算标准，本院予以准许，故原判结论应予以相应变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上海海事法院（2013）沪海法海初字第4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上诉人冯某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盐城恒轩船务有限公司支付人民币505，000元及该款项的违约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自2013年7月11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二、维持上海海事法院（2013）沪海法海初字第4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计人民币8，850元，由上诉人冯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子龙
代理审判员 冯广和
代理审判员 周 燡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罗 罡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