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民再29号
抗诉机关：上海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夏甲。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乙（系夏甲之父）。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云彬，上海市申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沈甲。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莲，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荣强，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翁某某。
申诉人夏甲因与被申诉人沈甲、翁某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5）沪二中民一(民)终字第1652号民事判决，向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申诉，上海市人民检察院于2016年8月5日作出沪检民（行）监[2016]3100000006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6年8月22日作出（2016）沪民抗3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月12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张璘出庭。申诉人夏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夏乙、钱云彬，被申诉人沈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莲、杨荣强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翁某某经本院公告送达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翁某某以其个人名义在短时间内对外向多人举债数额较大，远远超过其个人生活所需。沈甲虽主张翁某某系因装修需要而向其借款，但夏甲在一审中所提供的发票、出库单等可以证明该装修事项发生于2013年4月至8月期间，且所涉款项也系夏甲之父夏乙支付。从相关讯问笔录和（2015）虹民一（民）初字第501号民事判决书、（2015）沪一中刑终字第313号刑事判决书所涉及的内容看，翁某某于2013年年底至2014年4月期间常参与赌博，与本案及另案中翁某某大额举债期间基本吻合，结合翁某某在收到系争款项后即将钱款转账至包括共同投注人沈乙在内的多名案外人账户，并在借款一周后下落不明等情节，可以认定系争借款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夏甲不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原一、二审法院未经审查，径行认定系争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系适用法律不当。
再审中，申诉人夏甲认为，翁某某向沈甲所借款项系用于赌博，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故该借款系翁某某个人债务，不应由夏甲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要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将案件发回重审或改判申诉人夏甲对被申诉人翁某某的借款不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被申诉人沈甲则认为，翁某某借款目的是为了装修，该借款系发生在夏甲与翁某某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夏甲理应与翁某某共同承担还款责任。
被申诉人翁某某未作答辩。
2014年7月9日，一审原告沈甲向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两被告共同偿还原告借款本金人民币25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的四倍支付自2014年5月23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
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翁某某、夏甲系夫妻关系。2014年5月14日，沈甲与翁某某签订借款协议一份，载明：翁某某向沈甲借款壹拾万元整，借款期限为半年，自2014年5月14日起至2014年10月14日止；双方同意利息以银行利率的四倍计算等内容。当日沈甲通过中国工商银行转账至翁某某账户10万元。2014年5月23日沈甲与翁某某又签订一份借款协议，载明：翁某某向沈甲借款壹拾伍万元整，借款期限为二周，自2014年5月23日起至2014年6月6日止；双方同意利息以银行利率的四倍计算。当日，沈甲通过南京银行转账至翁某某账户15万元。因翁某某至今分文未还，沈甲遂诉至法院，要求两被告支付借款本金和利息。
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翁某某向沈甲借款25万元，有沈甲与翁某某签订的借款协议及银行转账凭证为证，法院予以确认。借款发生在翁某某、夏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有关规定，属夫妻共同债务，夏甲应共同返还借款。夏甲的相关辩称意见，因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佐证，不予采信。现沈甲要求翁某某、夏甲共同偿还借款本金25万元及按银行存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于法不悖，应予支持。翁某某经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法院依法作出缺席判决。一审法院据此于2015年3月24日作出（2014）虹民一（民）初字第3227号民事判决：被告翁某某、夏甲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返还沈甲借款本金25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的四倍支付自2014年5月23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两被告共同负担。
一审判决后，夏甲不服，向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要求发回重审或改判上诉人夏甲对被上诉人翁某某的借款不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并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供了借条、转账记录等证据，证明翁某某向沈甲借款的事实。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涉案借款是翁某某、夏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还是翁某某的个人债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及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对外所负的债务应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因系争借款发生在翁某某、夏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现并无证据证明翁某某与夏甲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约定经济上各自独立且债权人出借钱款时对此明知,债权人与债务人亦没有约定系争借款为翁某某的个人债务。本案中，夏甲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借款系翁某某所欠赌债。故本案中翁某某向沈甲的借款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一审法院判决夏甲对本案所涉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于法有据，应予维持。上诉人夏甲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二审法院据此于2015年9月2日作出（2015）沪二中民一(民)终字第165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50元，由上诉人夏甲负担。
夏甲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1日作出（2015）沪高民一（民）申字第2075号民事裁定：驳回申诉人夏甲的再审申请。夏甲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
本院经再审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
另查明，1、（2015）虹民一（民）初字第1419号民事判决书和（2015）虹民一（民）初字第3224号民事判决书认定：2014年4月30日和2014年5月4日，翁某某因参与赌博，被传唤至上海市公安局松江分局接受讯问。在讯问笔录中，翁某某向公安机关表示其于2013年年底到2014年4月初期间参与网上赌博。2014年6月6日，夏甲报警称，其丈夫翁某某于2014年5月30日早上与其一起出门上班后再也没有回家，也无法取得联系。
夏甲与翁某某于2012年12月12日登记结婚，于2015年1月21日以翁某某嗜赌如命为由诉至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要求与翁某某离婚。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7日以“婚后翁某某参与网络赌博，事发后离家至今，夫妻感情已破裂”为由作出（2015）虹民一（民）初字第501号民事判决，准予夏甲与翁某某离婚。该判决已生效。
2、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5）沪一中刑终字第313号刑事判决书认定：2014年初至2014年4月间，被告人卢某某从被告人徐某某处获取“申博”太阳城赌博网站账号，为该赌博网站担任代理，并接受会员翁某某、沈乙、陈某某等人投注。
3、（1）2014年5月14日，沈甲通过黄浦西藏中路支行从自己的工行卡汇款至翁某某工行卡上10万元，翁某某的工行卡号尾号为1230。
翁某某于2014年5月15日将该工行卡上的款项通过网上银行网转崔某某工行卡上2.2万元；
同日，翁某某又将该工行卡上的剩余借款先后以5万元，2.8万元通过网上银行跨行汇款至自己的建行卡（卡号尾号为9494）后，又于同日将该建行卡上的款项先后以6.6万元、3900元通过上海分行运行中心分别支出给王某某、褚某某；以4500元、3800元分别汇入夏甲卡号。翁某某建行卡余额为24.45元。
2014年5月16日，翁某某又汇入夏甲银行卡内3700元；
（2）2014年5月23日，沈甲通过南京银行上海分行（跨行）汇款至翁某某工行卡上15万元，该工行卡号尾号为1230。
翁某某于5月23日通过网上银行（网转）支出给姜甲3.6万元、支出给周某某1000元；通过网上银行（跨行汇款）支出给沈乙2.7万元。
同日，翁某某又通过网上银行（跨行汇款）分别支出给自己建行卡（卡号尾号为9494）5万元、3.5960万元后，再通过上海分行运行中心分别支出给姜乙880元；裘某某5万元、4万元；汤某2.4万元；李某1万元；至2014年5月24日翁某某建行卡上余额为1808.03元。
2014年5月26日、5月30日，翁某某又分别汇入夏甲卡内3000元、1万元；
经质证，沈甲认为，对上述转款形式和内容没有异议，但从翁某某建行的账户上看，2014年5月15日，翁某某分别以4500元和3800元转款给夏甲；同日，王某某将5万元返还给了翁某某，翁某某于次日将其中的3700元转给了夏甲；2014年5月26日、30日翁某某又先后转给夏甲3000元、1万元。翁某某在本案中合计转给夏甲2.5万元，故翁某某向沈甲所借的25万元系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借的款项，应认定夏甲与翁某某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
夏甲认为，翁某某在该借款期间确实转至夏甲卡内合计2.5万元，但夏甲曾于2014年1月21日汇入翁某某建行账户1万元；1月22日汇入翁某某建行账户5万元；2014年5月25日，翁某某通过夏甲向夏甲之父夏乙借款2万元。故2013年12月1日—2014年5月31日翁某某汇至夏甲账户的6.0702万元其中包括本案中所涉及的2.5万元均属翁某某还给夏甲个人的借款，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借款是翁某某、夏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还是翁某某的个人债务。
本院再审认为，沈甲与翁某某于2014年5月14日、2014年5月23日分别签有10万元和15万元的借款协议，该借款协议的签订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与法不悖，应受法律保护。沈甲根据约定，已分别于2014年5月14日、2014年5月23日向翁某某交付了翁某某需要借款的25万元，翁某某理应按照双方的约定到期偿还沈甲借款本金并支付相应利息。
翁某某收到沈甲交付的借款后，在较短时间内即将借款转账至多名案外人的银行账户。翁某某与案外人的款项往来性质等，均因翁某某下落不明而无法查清。
从翁某某账户走向看，2014年5月15日—2014年5月30日，翁某某分别汇至夏甲银行卡内的钱款合计为2.5万元。该款为何分别汇至夏甲持有的银行卡内，举证责任在夏甲。夏甲认为，本案中所涉及的2.5万元系翁某某归还给夏甲个人的借款，不应认定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债务，该理由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及司法解释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不相符合，本院不予采信。本案所涉及的2.5万元的借款可以认定为翁某某与夏甲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为夫妻共同生活所借的款并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应由翁某某与夏甲共同向沈甲返还并支付相应利息。
其余22.5万元的借款，沈甲认为该借款系翁某某为装修所借并用于翁某某与夏甲婚姻关系期间夫妻共同生活，但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根据翁某某所借款项的账户走向，结合本案查明的翁某某确有赌博恶习，其参与赌博的期间与本案借款发生的期间基本吻合。翁某某以其个人名义在较短时间内向多人举债数额较大，已远远超过翁某某与夏甲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日常生活所需及翁某某借款后不久即下落不明等事实，可以推断该22.5万元的借款并非用于翁某某与夏甲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生活所需的借款，应认定为翁某某个人债务，由翁某某负责偿还。
沈甲作为出借人，明知翁某某已婚，在未经翁某某之妻夏甲同意的情况下，多次与借款人翁某某单方签订借款协议，沈甲在协议签订过程中未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同时，沈甲作为放款人，在放款前，对借款人翁某某自称其借款目的是为了装修未经核实，放款后对借款人翁某某的借款用途亦未予以监督，在放款过程中缺乏核实和监督意识。现借款人翁某某未按约定还款，沈甲要求翁某某之妻夏甲对翁某某的该部分借款及相应利息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本院不予支持。原一、二审法院对该22.5万元的借款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系认定事实有误，本院应予纠正。
本案翁某某作为被申诉人，经本院公告送达传票，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判决。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5）沪二中民一(民)终字第1652号民事判决和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4）虹民一（民）初字第3227号民事判决；
二、翁某某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沈甲借款本金人民币22.5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的四倍支付自2014年5月23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
三、翁某某、夏甲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返还沈甲借款本金人民币2.5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的四倍支付自2014年5月23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
四、驳回沈甲在原一审时的其余诉讼请求。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合计为10,100元，由夏甲负担1010元，翁某某负担9090元。再审期间所涉案件公告费人民币500元，由翁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盈姿
审判员 阴家华
审判员 陈 岚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刘 霞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