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3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翔光医院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崇明县陈家镇前裕公路199号4幢412室。
法定代表人：苏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丽，上海邦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春，上海邦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晓忠，男，1981年8月9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春英，女，1932年2月16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倪丽萍，女，1956年7月19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上列三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洁，北京君都（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浦东新区公利医院，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苗圃路***号。
法定代表人：姜宁，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军，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翔光医院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翔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上海市浦东新区公利医院（以下简称公利医院）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155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翔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翔光公司对金某1的死亡不承担责任。事实与理由：金某1摔倒系其主观不慎所致，包括护工在内并无任何人与之有任何接触，无人实施侵权行为。护工为其提供一对多（即一个护工护理多名病人）服务，服务内容为打饭、泡水、清洁身体等生活护理，虽因其眼盲，所需服务多于其他健全病人，酌情加收了数十元费用，但并不意味着翔光公司对其人身安全负有义务。其自行起床如厕，没有要求护工协助，翔光公司的护理工作没有过错，没有义务对金某1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鉴定意见显示金某1发生摔跌致伤，与其继发严重肺部感染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是其死亡的主要原因，应当考虑金某1自身的疾病对死亡的参与度。
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共同辩称，不同意翔光医院的上诉请求。金某1是残疾人，翔光公司对此是明知的，翔光公司不顾金某1的身体情况，放任其自己上厕所，导致金某1死亡，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公利医院书面辩称，公利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已完善履行全部告知及注意义务，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承担民事责任。请求维持原判。
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翔光公司、公利医院共同赔偿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损失的60%计529,334元（其中护理费1,440元、营养费7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死亡赔偿金794,430元、丧葬费35,634元）；2、翔光公司、公利医院赔偿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律师费1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被继承人金某1系双目失明，于2016年1月29日被上海市残疾人联合会定残为视力残疾，视力残疾等级为壹级。倪丽萍系被继承人金某1之妻，俩人婚生一子即金晓忠，王春英系被继承人金某1之母，金某1之父金某2于金某1死亡。被继承人金某1于2016年11月12日因“右侧臀部红肿疼痛4月余”而在公利医院治疗，行“右臀部脓肿切开引流术”，入住于公利医院普外科病房8床。金某1于2016年12月6日晚20时左右，在无人搀扶和陪护之下自行下床进所住病房的厕所间，后被发现摔倒在地受伤，公利医院在《一般护理记录单》上记载：“金某1于2016年12月6日晚上20时30分左右被发现摔倒在厕所间地上受伤。”金某1经公利医院检查发现颅脑外伤，急诊头颅CT示：“右侧额颞顶部硬膜下出血、珠网膜下腔出血、颅骨骨折及筛窦、上颌窦积血”，再致双肺感染，最后致感染性休克，经抢救无效，于2016年12月24日死亡。死亡医学证明中明确，金某1死亡原因为‘跌倒致颅脑外伤，再致双肺感染，最后致感染性休克’”。公利医院于2016年11月12日向金某1及其家属送达了《入院须知》和《护理措施实施风险告知书》，金某1、倪丽萍均予以签名署期。同年12月5日，公利医院向倪丽萍开具并送达了《陪护证》。《入院须知》上载明：“四、安全制度。1、防跌倒告知：……⑹、需要家属陪护的病人，家属请勿随意离开。8、对……视力障碍者等有可能影响自身安全或他人安全情况时，病人家属必须加强陪护和监护以防不测，医院不具有监护职责。病人家属拒绝监护或监护不到位者造成自伤、自杀或他人伤害后果的，由患者自己或家属承担和处理，医院不承担该等责任。五、陪客制度。1、根据病情由主治医生或护士长开具24小时陪客证，每张只限一人，不得转让涂改，到期由护士长酌情更换或取消。病人及家属需要聘请或更换护理工，可告知病区护士长，病区护士长可协助病人及家属向护工公司提出聘请或更换申请。由护工公司与病人及家属商某护理人员、护理报酬、工作内容及方式。”公利医院病区作息时间为：晚上18：30-21：00治疗；21：00熄灯。公利医院收治金某1入院时，对金某1的身体状况进行过评估，该院《入院评估护理记录》上载明：“护理体验：左右眼均失明；自理能力评估：进食需部分帮助；洗澡需他人帮助；穿衣需部分帮助；如厕需极大帮助或完全依赖让人；床椅转移需极大帮助；平地行走需极大帮助。”公利医院对金某1的身体状况评估结果在《入院评估护理记录》上作了记载。公利医院在对金某1的《一般护理记录单》上载明：“2016年11月28日8:17，落实防跌倒宣教。12月6日20:30，患者自行起床上厕所，未叫阿姨，在厕所摔倒，左侧面部着地，左鼻孔出血，立即安置患者，取半卧位，予以一级护理，禁食，心电监护吸氧，予以硝苯地平1粒食下含服。”翔光公司张贴的“告示”中显示：“一、请护工流程。1、需要请护工的病员或家属可联系护士台或拨打护工公司电话；2、护工管理老师会到病房了解病员情况，根据病员需求签订《病员陪护须知》，派陪护工上岗。3、病员出院前由护工管理老师负责统一收费，出具统一的收据……二、陪护工陪护工作内容。1、一对一：陪护工一人陪护一位病员……24小时不脱岗（在征得病人或家属允许下可离开）；2、一对多：……随床看护。三、收费标准：一对一陪护为120元/天；一对多陪护为50元/天。”翔光公司已经收取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自2016年11月12日起至2016年11月30日止的陪护费，并向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出具《收据》。翔光公司的《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中无：“社区照料服务、病患陪护服务、家政服务”等相关护理服务内容的经营项目。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因与翔光公司协商赔偿损失未成而提起诉讼。
一审审理中，法院经翔光公司于2017年3月17日申请，而委托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对金某1死亡原因与其摔倒有无因果关系进行司法鉴定。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于2017年8月11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司鉴中心[2017]病鉴字第253号}》，其中，第六项载明：“分析说明。1、关于金某1的死亡原因。患者金某1因臀部右侧皮肤脓肿、疖和痈于2016年11月12日入住上海市浦东新区公利医院，行‘右臀部脓肿切开引流术’，术后创面恢复缓慢，至12月6日查体臀部创面敷料可见少许渗液，创面局部新鲜肉芽组织，细菌培养结果：金黄色葡萄球菌。当日晚20时30分左右患者上厕所不慎摔倒……急诊头颅CT示右侧额颞顶部硬膜下血肿、珠网膜下腔出血、颅骨骨折及筛窦、上颌窦积血……经治疗病情未能好转，于2016年12月24日经抢救无效死亡。2、关于金某1死亡与其摔倒之间的因果关系……12月6日臀部创面敷料仍可见少许渗液，但挤压无明显渗出，创面局部新鲜肉芽组织，下方切口已愈合，说明其手术创面已逐步吸收，但尚未完全恢复。12月6日患者金某1摔跌致右侧额颞顶部硬膜下血肿、珠网膜下腔出血、颅骨骨折及筛窦、上颌窦积血，上述损伤程度较重……由此，本例患者金某1死亡的主要原因是摔跌致颅脑损伤后继发的严重肺部感染，其自身为老年患者，存在高血压病、脑梗死后遗症等基础性疾病及臀部右侧皮肤脓肿、疖和痈清创引流术后等不利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肺部感染的发展（次要因素）。第七项载明：“鉴定意见为：2016年12月6日金某1发生摔跌致右侧额颞顶部硬膜下血肿、珠网膜下腔出血、颅骨骨折及筛窦、上颌窦积血等颅脑损伤，与其继发严重肺部感染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是其死亡的主要原因。”
一审审理中，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于2017年3月17日变更诉讼请求为护理费按每天60元、营养费按每天30元、死亡赔偿金按每年57,692元；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于2017年10月26日变更诉讼请求为：1、翔光公司、公利医院按照责任承担赔偿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各项损失的40%的责任；2、判令翔光公司、公利医院按责赔偿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律师费10,000元。
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否认金某1于2016年12月6日晚上20时30分左右自行进厕所间的原因是抽烟，当时，整个普外科病区约50余病人，只有一位护工。翔光公司以金某1为盲人为由，要收取金某1的陪护费每天100元，如果按每天50元标准不愿做，没有向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特别告知一对一陪护收费每天120元，如果告知的话，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肯定会要求一对一陪护。
一审法院认为，自然人享有生命权、身体权等权利。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侵权责任法》承担侵权责任。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被继承人金某1在公利医院住院治疗期间，于2016年12月6日晚上20时至20时30分左右摔伤在厕所间，后因金某1继发严重肺部感染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现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直接以侵权责任之诉要求翔光公司、公利医院承担民事责任，翔光公司、公利医院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公利医院抗辩其与金某1之间是医疗服务合同关系而不应承担民事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在侵权责任中，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过错责任原则是侵权责任的原则之一，因侵权人有过错而应承担民事责任。根据司法鉴定意见结论，金某1发生摔跌致右侧额颞顶部硬膜下血肿、珠网膜下腔出血、颅骨骨折及筛窦、上颌窦积血等颅脑损伤，与其继发严重肺部感染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是其死亡的主要原因。金某1自身为老年患者，存在高血压病、脑梗死后遗症等基础性疾病及臀部右侧皮肤脓肿、疖和痈清创引流术后等不利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肺部感染的发展（次要因素）。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明知金某1于2016年1月被定残为双眼视力壹级残疾，在平地行走需要人极大帮助，其应当安排对金某124小时进行陪护。金某1在公利医院治疗臀部右侧皮肤脓肿、疖和痈，行‘右臀部脓肿切开引流术’入院时，公利医院即向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送达《入院须知》和《护理措施实施风险告知书》等，并于2016年12月5日向倪丽萍开具了《陪护证》，公利医院在病床上安装按铃，用途是病人呼叫医生及护士等医务人员，而并非用于呼叫护工，故法院认定公利医院没有过错，在本案中不应承担民事责任。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与翔光公司订立了口头陪护服务合同，翔光公司虽然按照其公开张贴的“告示”中的规定，到病房对金某1的情况进行了解，且因金某1为视力壹级残疾人，故以低于一对一陪护费每天仅20元的收费标准与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订立陪护服务合同，但没有根据病员需求签订书面《病员陪护须知》，即派陪护工上岗。根据翔光公司公开张贴的公告约定，收费标准：一对一陪护为120元/天；一对多陪护为50元/天。该公司制定的收费标准中，没有100元/天的收费标准。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与翔光公司也没有补充约定由翔光公司具体安排陪护金某1的工时方式，而只是笼统约定翔光公司负有大于正常一人陪护多人的陪护责任。双方在实际履行合同中，也没有明确确定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作为家属与翔光公司陪护交接等的对金某1陪护不脱岗的规律，导致在2016年12月6日晚间20时至20时30分之间无人陪护金某1进厕所间。金某1是具有行为能力的人，其为视力壹级残疾人，无法自行上厕所，但其不用叫喊等方式找人帮助进厕所间，而自行下床进入厕所间后摔倒，造成人身损害，其本人自行负有主要的过错责任。翔光公司应当严格遵守其规章制度，进行收费和经营，现其不按较为合理的两种陪护方式经营，擅自以一陪多人的两倍的收费标准每天100元收费，仅低于一对一陪护的收费标准每天20元，该陪护方案不尽合理而难以操作，又未采取进行补充约定陪护时间等措施，故法院认定翔光公司对金某1摔伤后继发严重肺部感染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负有次要过错责任，酌定翔光公司承担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损失的30%的责任。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主张护理费按每天60元、营养费按每天30元、死亡赔偿金按每年57,692元计算15年、丧葬费35,63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尚属合理，法院予以认定。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为诉讼而支出律师费10,000元为必要的、合理的支出，故不应按责任的比例赔偿，应当全额赔偿。翔光公司垫付的鉴定费10,000元，法院应当按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与翔光公司的责任分配负担比例。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上海翔光医院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护理费、营养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共计285,790.20元；二、上海翔光医院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律师费10,000元；三、驳回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要求上海市浦东新区公利医院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165.80元，减半计收3,582.90元，鉴定费10,000元，由金晓忠、王春英、倪丽萍负担7,964.40元，由上海翔光医院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5,618.5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在案鉴定意见，金某1摔跌致颅脑损伤是其死亡的主要原因。就金某1摔倒事件而言，金某1不寻求护工帮助而自行下床进入厕所间而致摔倒，其本人应就此承担主要责任。翔光公司在为金某1提供护理服务时擅自以高于一对多陪护费一倍且仅低于一对一陪护费20元的标准向金某1方收取陪护费用，其在对金某1进行陪护时，理应尽到远高于一对多陪护时的注意义务。现在案并无证据显示翔光公司就对金某1的陪护与金某1或其家属约定特定的陪护方式或时间并尽到了相应的陪护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翔光医院负有次要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就涉案事件整体而言，一审法院酌定其就上诉人的损失承担30%的责任，亦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翔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736元，由上海翔光医院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丁 慧
审判员 陈 敏
审判员 马 丽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王文静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