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合民一终字第005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守余，男，1975年4月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吴勇，安徽金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进惠，女，1958年8月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吴荣才，庐江县龙桥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连飞，男，1986年6月2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程永清，安徽徽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青松，安徽徽商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同乐，男，1963年7月29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明惠，六安市金安区望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隋昌平，男，1963年4月16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明惠，六安市金安区望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赵守余因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庐江县人民法院（2013）庐江民一初字第022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守余及其委托代理人吴勇，被上诉人刘进惠及其委托代理人吴荣才，被上诉人李连飞及其委托代理人程永清，被上诉人林同乐，被上诉人隋昌平，以及林同乐、隋昌平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明惠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4月22日，李连飞应赵守余邀约（通过赵守余兄弟赵守现电话联系），雇佣了受害人陈小磊作驾驶员，用李连飞所有的货车自安徽省庐江县去往安徽省六安市马头镇欲装运蜜蜂至山东省蓬莱市。当天下午5时左右，陈小磊与李连飞驾车来到安徽省六安市马头镇，开始蜂箱装车。蜂箱装车过程中，蜂箱门未关闭，蜜蜂呈散飞状态，装车人员佩戴头罩等防护器具。装车现场由赵守余组织指挥，林同乐在安徽省寿县隐贤镇等待接车，陈小磊（未佩戴头罩等防护器具）靠坐在货车正驾驶位、李连飞（未佩戴头罩等防护器具）躺卧在驾驶室后排休息。陈小磊未将驾驶室车窗玻璃完全关闭，一只蜜蜂进入驾驶室蜇伤陈小磊的左面颊部，当即致陈小磊呕吐、昏迷，赵守余、李连飞等迅速将陈小磊送至六安市人民医院抢救，终因抢救无效死亡。
2012年5月8日六安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对陈小磊的死亡原因作出（六）公（刑）鉴（医）字［2012］134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鉴定论证意见为：“根据检验见死者陈小磊面色青紫、左面颊部见类圆形针孔状皮肤损伤，余处未见明显外伤等尸体征象，结合案情调查（遭蜂蜇后出现呕吐、昏迷等症状）及病理（多脏器见有嗜酸性粒细胞、多脏器淤血水肿）、毒化（未见异常）等检验结果综合分析：其死亡原因符合遭蜂蜇后引起过敏性休克而死亡”。李连飞支付抢救费1465.10元，支付鉴定解剖费、病理检验费等6000元，支付丧葬费2万元，合计支出27465.10元。受害人陈小磊死亡前已离异无子女，其父已死亡，其母刘进惠每月退休工资为742.50元。
肇事蜜蜂原为赵守余所饲养。事故发生前一日（即2012年4月21日）上午10时左右，赵守余与林同乐、隋昌平经口头协商达成蜜蜂买卖合同，赵守余将全部190箱蜜蜂以73500元价格卖与林同乐、隋昌平，林同乐、隋昌平当场履行了给付63500元价款的义务，余款1万元约定由赵守余联系车辆于次日将蜂箱装车后再付清。赵守余通过其兄弟赵守现电话联系了货运车主李连飞，本案事故发生于蜂箱装车过程中（2012年4月22日下午5时许）。事故发生后，该批蜜蜂由林同乐、隋昌平另行联系货车运走，李连飞未获得运费。林同乐、隋昌平给付了赵守余出售蜜蜂的剩余价款1万元。
2012年6月18日，刘进惠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李连飞作为接受劳务一方，赵守余、林同乐、隋昌平作为蜜蜂的饲养人、管理人赔偿陈小磊死亡的各项损失：1、死亡赔偿金420480元（21024元／年×20年）；2、丧葬费22300.50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4、交通费5000元；5、参加事故处理人员的食宿及误工费1万元；6、被扶养人生活费122040元［（15012元／年÷12-742.50元／月）×20年］，合计659820.50元，减去李连飞支付的2万元，共计要求赔偿639820.50元。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李连飞辩称受害人陈小磊系跟车欲前往山东省蓬莱市玩耍，陈小磊并非为李连飞驾驶车辆，双方不构成雇佣关系。从本案已查明事实分析，陈小磊系职业驾驶员，之前也曾受雇于李连飞为其从事货运工作，事发时陈小磊系靠坐在货车正驾驶位休息，状态为等候蜂箱装车完毕，随时准备驾车出发。可见陈小磊显系车辆的驾驶人，此亦得到赵守余、林同乐等的指认。因此，李连飞前述辩称主张依法不能成立。
隋昌平辩称否认其与林同乐合伙购买赵守余的蜜蜂。在本案事故发生当时，六安市公安局马头派出所对林同乐、赵守余所作的调查笔录中，林同乐陈述“（蜜蜂）是我和朋友隋昌平一起买的”；赵守余陈述“我将饲养的一批蜜蜂（在马头镇）以73500元卖给山东烟台林同乐、隋昌平，昨天付了63500元，今天我要给货装上，再付1万元”，据此可认定隋昌平与林同乐系合伙购买赵守余的蜜蜂。
关于陈小磊自身体质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问题。常识可知，绝大部分正常体质的人被蜜蜂蜇伤后，蜜蜂毒素会对人体造成一定的损害，而单只蜜蜂的毒素对绝大部分正常体质的人尚不足以致命，陈小磊正因为自身体质对蜂毒过敏而加重了损害后果，故陈小磊自身的特殊体质与损害后果的加重之间有因果关系。
本案中赵守余作为蜜蜂的饲养人，虽然与林同乐、隋昌平达成了蜜蜂买卖合同，但双方未约定蜜蜂所有权的转移时限。本案事故发生时，合同标的物蜜蜂及剩余价款1万元并未交付履行完毕，故蜜蜂的所有权尚未转移给林同乐、隋昌平。在蜜蜂交付履行过程中，赵守余作为蜂箱装车现场的组织指挥者，负有管理蜜蜂的职责；赵守余常年从事蜜蜂养殖，比其他人更清楚蜜蜂习性，但却未尽到必要的安全注意义务，未能为陈小磊提供必需的安全防护器具，故赵守余对陈小磊的死亡后果应当承担主要的过错责任，依法酌定其承担60%的赔偿责任。
陈小磊在提供劳务过程中遭蜜蜂蜇伤后引起过敏性休克而死亡，李连飞作为接受劳务一方，虽提醒过陈小磊蜂箱装车过程中需关闭车窗，但在车窗被打开后并未及时制止和采取相应措施，未能给陈小磊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故李连飞存有一定过错，应对陈小磊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依法酌定为15%的赔偿比例。同时，陈小磊在蜂箱装车过程中未能听从他人告诫，关紧车窗玻璃或采取防范措施，其自身亦存在一定的过错；加之其自身的特殊体质也是造成损害后果加重的原因，依法酌定其自己承担25%的赔偿比例。
刘进惠作为受害人陈小磊之母，依法有权得到合理赔偿。刘进惠要求赔偿的具体项目分析如下：1、死亡赔偿金420480元（21024元／年×20年），2、丧葬费22300.50元，其计算标准及方式符合相关规定，依法予以确认；3、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4、交通费5000元，5、参与事故处理人员的食宿及误工费1万元，根据本案实际，分别酌定为6万元、2000元、8000元；6、被扶养人生活费122040元［（15012元／年÷12-742.50元／月）×20年］，其计算标准及方式符合相关规定，应当予以确认，因刘进惠要求赔偿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亦属于死亡赔偿金范畴，故应当确认死亡赔偿金合计542520元；李连飞已支付的抢救费1465.10元，鉴定解剖费、病理检验费等6000元，丧葬费2万元，合计27465.10元，有票据为证，各方认可，应当予以确认。综上，确认受害人陈小磊因提供劳务死亡造成的合理损失为：抢救医疗费1465.10元，鉴定解剖费、病理检验费等6000元，丧葬费22300.50元，参与事故处理人员的交通、食宿及误工费1万元，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5425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万元，合计642285.60元。
该案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第七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赵守余赔偿刘进惠385371.36元（642285.60×60%）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二、李连飞赔偿刘进惠96342.84元（642285.60×15%），扣除李连飞已支付的27465.10元，李连飞应给付68877.74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刘进惠的其他诉讼请求。
赵守余上诉称：原判认定事实错误。一、在案涉事故发生的前一天，肇事蜜蜂的所有权就已转移给林同乐。1、在事故发生后，公安机关第一时间询问了林同乐和赵守余，两人均明确陈述赵守余已经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天也就是2012年4月21日上午10时将蜜蜂卖给了林同乐，因此，这一时间也就是案涉蜜蜂所有权的转移时间。之所以这么约定，是因为目前农业生产中农药使用很普遍，很容易造成蜜蜂大批死亡，所以蜜蜂的交易习惯以具体几点钟为准，以确定买卖双方的风险。本案中，林同乐与赵守余确定的交易时间为2012年4月21日上午10时，此后林同乐开始管理、经营蜜蜂的风险应由林同乐、隋昌平承担。2、原审中，证人张某、赵某的证言证明其受雇于林同乐，为林同乐装车，装车的工钱由林同乐支付，因此，装车时的蜜蜂所有人、管理人均为林同乐。3、剩余1万元货款虽然没有支付完毕，但该款只是赵守余必须协助林同乐完成装车任务的保证金，不代表蜜蜂所有权未转移。4、原审判决查明，事故发生后，该批蜜蜂由林同乐、隋昌平另行联系货车，由此可见联系车辆、装车不是合同义务，不能证明蜜蜂所有权未转移。二、关于赵守余是否在装车现场、是否应为在场人员提供防护器具的问题，原判的认定是错误的。1、林同乐主张赵守余在装车现场，但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赵守余也不承认在现场，林同乐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另外，赵守余原审提供的证人证言证明林同乐在组织装车。2、陈小磊是李连飞的雇员，在装车时，陈小磊无需待在现场，作为成年人，大家对蜜蜂蜇人的习性应有相同的认识，陈小磊、李连飞理应离开现场。3、事故发生，陈小磊与李连飞均坐在门窗关闭的驾驶室内，如果要提供防护器具，也应当由李连飞提供，而非赵守余。三、原判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提供劳务受害责任纠纷，与蜜蜂蜇人系两个法律关系，不应一并处理。蜜蜂属于昆虫，不属于饲养的动物，无法对昆虫进行有效的管理，法律未规定昆虫对人造成伤害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赵守余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刘进惠二审答辩称：原判认定的事实部分清楚，但陈小磊不应承担任何责任，请求按照最新标准计算赔偿项目。
李连飞二审答辩称：认可2012年4月21日10点是所有权转移的时间节点，但赵守余应当承担责任，李连飞没有义务提供防护器具。
林同乐、隋昌平二审共同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赵守余和林同乐之间的蜜蜂买卖是事实，2012年4月21日上午10点是合同生效时间，但是财产转移时间、地点应当在寿县，合同生效不代表财产所有权的转移。该事故发生在赵守余装车时，林同乐当时不在现场，后来因为到了约定的时间，给赵守余打电话才得知事故的发生。因此，事故发生时，蜜蜂尚未转移给林同乐。当时蜜蜂的买受人是林同乐，与隋昌平无关。请求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二审提供的证据及证明目的同原审，对方当事人的质证意见也同原审。
对于原判认定且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提供劳务者从事劳务活动中遭受第三人侵害时，受害人依法有权向该第三人主张侵权责任，如果接受劳务的一方对该损害之发生也有过错，受害人也有权要求接受劳务者承担责任；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刘进惠基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和饲养动物损害责任主张李连飞、赵守余、林同乐、隋昌平承担赔偿责任，虽然涉及两种不同的侵权类型，但本质上都是侵权法律关系，且两者存在法律上的牵连，依法可以在本案中一并处理。
一、赵守余、林同乐以及隋昌平应否承担责任
蜜蜂叮咬是导致陈小磊损害后果发生的直接原因，因此，确定案涉蜜蜂的饲养人（所有权人）、管理义务人是认定赵守余、林同乐以及隋昌平应否承担责任的前提。根据事发后当地公安机关对林同乐、赵守余所作的询问笔录的记载，林同乐、赵守余均认可案涉蜜蜂的买受人为林同乐和隋昌平，因此，原判认定蜜蜂的买受人为林同乐和隋昌平，证据充分。
关于案涉蜜蜂所有权转移时间节点的分析。赵守余主张案涉蜜蜂所有权转移的时间节点为2012年4月21日上午10时（双方达成口头协议并且买受人支付63500元货款时），而林同乐、隋昌平则主张蜜蜂所有权转移的时间节点为2012年4月22日下午蜜蜂装车送到寿县隐贤镇时。对此分析认为，蜜蜂属于动产，其所有权转移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关于动产所有权的转让自交付时生效的规定。根据李连飞、赵守余、林同乐在公安机关所作的询问笔录，可以认定赵守余与林同乐口头约定由林同乐在2012年4月22日于寿县隐贤镇接货的事实。据此，2012年4月22日、寿县隐贤镇，即是案涉蜜蜂交付的时间、地点，由于陈小磊的损害发生在蜜蜂交付之前，蜜蜂的所有人、饲养人以及管理义务人均应为赵守余而非林同乐、隋昌平，因此，赵守余依法应对其饲养、管理的蜜蜂所造成的损害后果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赵守余虽主张案涉蜜蜂的所有权已于案发前一天转移给林同乐，但赵守余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这一事实；赵守余原审中虽申请了某证人出庭作证证明林同乐在蜜蜂装车现场指挥的事实，但这两位证人证言与李连飞、赵守余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陈述的林同乐在寿县隐贤镇接货的事实相矛盾，故该两份证人证言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李连飞在诉讼中也明确陈述当时蜜蜂装车现场指挥人是赵守余。关于赵守余提出的蜜蜂不属于侵权法律规定的“饲养的动物”的上诉理由，赵守余也未提供相应的法律依据。因此，赵守余的此节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二、李连飞应否承担责任
李连飞与陈小磊形成了劳务关系，双方应根据各自的过错对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李连飞作为接受劳务者，在车窗被打开后并未及时制止，未能向陈小磊提供防止蜜蜂侵害的器具，因此，李连飞对陈小磊损害后果的发生存有一定过错，应对陈小磊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陈小磊作为提供劳务者，也应对自身的安全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但其在蜂箱装车过程中未能关紧车窗玻璃或采取防范措施，其自身对损害后果的发生亦存在一定的过错。同时，蜜蜂叮咬致人死亡的情况非常罕见，陈小磊自身的特殊体质在一定程度上扩大了损害后果。基于上述分析，应当相应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
三、各方的责任比例
按照上述分析，造成陈小磊死亡的因素为：蜜蜂的叮咬、李连飞未能提供安全的工作条件、陈小磊自身的过错及特殊特质，原审法院根据上述因素与损害后果之间原因力的大小、有关各方的过错大小以及法律的规定，认定赵守余、李连飞对陈小磊的损害后果分别承担60%、1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赵守余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80元，由赵守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丽
审判员 王养俊
审判员 张文超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一日
书记员 刘 欢
附：本判决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二十三条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