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云民终2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云南艺术学院。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呈贡区雨花校区雨花路****号。
法定代表人吴卫民，该学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万立、熊星，云南刘胡乐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昆明雄苑经贸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黑筇公路中段南侧。
法定代表人顾昆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褚俊英，昆明格元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雷秉华，云南恒业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云南艺术学院（以下简称艺术学院）因与被上诉人昆明雄苑经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雄苑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昆民四初字第4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艺术学院的委托代理人熊星，被上诉人雄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褚俊英、雷秉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确认以下事实：2002年，双方当事人合作筹建和申办了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在办学过程中，由于雄苑公司资金不足，多次向艺术学院借款。2007年7月31日，艺术学院向雄苑公司发出《对账通知》，载明雄苑公司共向艺术学院借款2300万元，雄苑公司予以盖章确认。之后，艺术学院多次向雄苑公司发出《关于要求归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的函》。2010年2月11日，双方当事人共同委托云南云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对雄苑公司筹建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期间形成的资产、负债及相关资料进行审计，云南云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了云达审字（2009）第74号审计报告，确认雄苑公司未支付的与文华学院项目相关的工程债务欠款为31125842.72元，附件三《雄苑经贸公司文华学院项目工程债务审核认证汇总表》列明了雄苑公司的具体债务。云南云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的资产进行了评估，出具了云达评报字（2010）第01号评估报告。2010年10月29日，昆明市五华区政府发布《关于昆明市五华区西北片区开发建设征地拆迁的通告》。2011年，昆明市五华区西北片区开发建设工作指挥部以五西北指（2011）28号函通知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于2011年6月20日整体搬迁。2011年7月14日，艺术学院（甲方）、雄苑公司（乙方）签订《解除合作关系协议书》，约定：“双方同意终止共同承办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的合作关系，乙方退出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的合作办学。…双方解除合作关系后，由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将乙方应享有的净资产6511282.36元以货币资金的方式兑现给乙方，但乙方必须将该资金全部用于清偿乙方债务（债务范围以云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云达审字（2009）第74号审计报告确认的为限），甲方对此有监督权。双方约定，解除合作关系后，由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从办学收益中一次性支付200万元给乙方用于解决债务问题（该款项专用于偿还乙方债务，债务范围以云南云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云达审字（2009）第74号审计报告确认的为限，甲方对此有监督权）。双方约定，解除合作关系后，乙方欠甲方的2300万元借款本金排在乙方其他债务之后清偿（其他债务范围及金额以云南云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云达审字（2009）第74号审计报告确认的债务为限），如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在用的乙方资产（该部分资产以云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云达审字（2009）第74号审计报告及云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云达评报字（2010）第01号评估报告确认的资产范围为准）被拆迁，乙方收到拆迁补偿款后（甲方对此有监督权），甲方要求乙方须按年度优先偿还甲方2300万元借款本金清偿之前的利息（乙方若迟延偿还则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次利息）。”2011年8月29日，双方当事人签订《关于昆明市雄苑经贸有限公司购买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原办学校区部分资产的协议》，约定雄苑公司留用文华学院原办学校区部分闲置旧资产，价值801672.86元，该款从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应支付给雄苑公司的8511282.36元中扣除，即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需要支付雄苑公司7709609.5元。协议签订后，云南艺术学院文华学院分三笔代雄苑公司分别向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昆明市五华区人民法院支付了共计7709609.5元执行案款。2015年10月21日，昆明市五华区西北片区开发建设工作指挥部办公室出具《回函》，载明：“…2010年10月我区正式启动片区一期征迁工作，贵院文华学院3号学生住宿楼位于一期土地收储范围内，为保障学生的学习环境及安全，经与贵院友好协商已于2011年7月完成了学院整体搬迁工作。原文华学院地块按照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属于商业用地，按照规划要求将整合周边临时用地，目前已完成房地调、资金测算、民意调查等工作，待投资人确定后即刻启动该地块土地一级开发及收储工作。”经查，云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云达审字（2009）第74号审计报告列明的雄苑公司的债务中，有部分债务已进入法院的执行程序。
艺术学院认为雄苑公司无限期拖延偿还借款，无法实现债权，遂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1、雄苑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300万元；2、雄苑公司支付自2011年7月14日至借款实际还清之日的利息（计算至2014年5月31日为5345634.44元）；3、雄苑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关于本案借款是附期限还是附条件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所谓条件，是指当事人以将来客观上不确定的事实，作为决定合同效力的附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期限。附生效期限的合同，自期限届至时生效。附终止期限的合同，自期限届满时失效。”所谓期限，是指当事人以将来客观确定到来之事实，作为决定合同效力的附款。期限不同于条件的根本之点在于期限是将来确定发生的事实，而条件则是发生与否并不确定的事实。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从2002年开始合作办学，在办学过程中，形成了雄苑公司对艺术学院的借款。2011年，双方签订《解除合作关系协议书》，确认了雄苑公司向艺术学院借款2300万元的事实。现双方对债权债务的划分没有异议，债权2300万元是明晰的，双方只是对还款的时间和条件有争议。《解除合作关系协议书》中约定2300万元借款排在被告其他债务之后清偿，云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云达审字（2009）第74号审计报告确定了雄苑公司的其他债务，但是雄苑公司何时归还其他债务、能不能归还其他债务均不能确定，故该约定设定的事实是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应为附条件的约定，并且该条件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和形式均不违法，不属于法定的无效情形。
关于付款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原审认为，双方均认可目前云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云达审字（2009）第74号审计报告确定的雄苑公司的债务未全部清偿，故雄苑公司对艺术学院的债务偿还条件未成就。雄苑公司的其他债务中有部分债务已经进入法院的执行程序，可以证明其债务已经在清偿过程中，并且有司法的强制执行力作为保障，艺术学院主张被告恶意阻止条件成就没有相应的证据证实，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是否存在情势变更情形的问题，原审认为，庭审中，双方均认可对于《解除合作关系协议书》第七条的理解为，如果有拆迁，那么雄苑公司还需要偿还借款利息，如果没有拆迁，那么雄苑公司就只需要归还本金。从该条约定来看，该条款前半部分的约定是针对本金，设立的条件是雄苑公司归还其他债务之后清偿原告的债务，后半部分的约定是针对利息，设立的条件是如果拆迁，则雄苑公司还需要支付借款利息，所以拆迁与否只是影响利息的支付与否，并非对本金偿还的限定，即使不拆迁，也不影响本金的偿还，故是否拆迁并非是影响合同目的实现的根本情形；并且结合昆明市五华区西北片区开发建设工作指挥部办公室出具的《回函》，拆迁待投资人确定后即刻启动，并未明确该地块就不拆迁了，故艺术学院主张情势变更没有相应的合同和事实依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解除合作关系协议书》约定的是还款的生效条件，现在所附条件尚未成就，对艺术学院主张雄苑公司立即偿还借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云南艺术学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3528.17元，由原告云南艺术学院承担。”
原审判决宣判后，艺术学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双方当事人对于“乙方欠甲方的2300万元借款本金排在乙方其他债务之后清偿”的约定只是一个还款次序，双方对于该欠款的意思表示是一定要偿还的，而非可还可不还。由于双方本意是对还款期限进行约定，但期限约定不明，根据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的规定，上诉人可以催告被上诉人在合理期限内偿还。上诉人在起诉前多次进行催收，已经给予了被上诉人一定的合理期限。原审法院将双方当事人的此约定认定为附条件的约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本案诉争的2300万元系国有资产，在诉讼前已经经过审计报告确认债务全部到期，而被上诉人却有资产不予偿还，有租赁收入也不积极清偿债务。原审法院的处理会直接助长被上诉人逃避偿还债务，给上诉人造成极大不公平，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被上诉人雄苑公司答辩称：1、对双方关于甲方欠乙方的本金要在乙方其他债务清偿之后才返还的约定，上诉人认为语言有多意性的说法不成立，艺术学院的债务是排在其他债务人之后的，否则被上诉人可以不偿还艺术学院的欠款。2、上诉人认为欠款是一定要还的而不是可还可不还，但被上诉人在涉案项目上负债3000多万，3000万都还不了就不可能再还艺术学院，上诉人当时也认可要被上诉人有能力才偿还，所以才签订了协议。3、现被上诉人只有租金收入而负债过多，每年拿到租金都被法院执行了，不存在恶意不还债的情况。
二审庭审中，经征询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的意见，双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对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综合诉辨主张，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被上诉人应否向上诉人偿还借款本金2300万元及利息。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解除合作关系协议书》中约定“解除合作关系后，乙方欠甲方的2300万元借款本金排在乙方其他债务之后清偿……”，对于该条款的约定是否属于归还借款的条件，双方当事人存在争议。结合双方在该条款后半部分中关于“乙方收到拆迁补偿款后，须按年度优先偿还借款2300万元的利息”的约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双方共同确认被上诉人尚欠上诉人借款本金2300万元，被上诉人对于该2300万元借款负有还本付息的义务，该2300万元债务的清偿顺序排在其他债权之后。因此，双方当事人就2300万元借款应当归还的意思表示是明确的，只是对于债务的清偿顺序进行了约定，且其他债务能否清偿完毕、何时能够清偿完毕，完全依赖于被上诉人自身的履行行为，故该条款并非合同法中所规定的“附生效条件”的合同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解除合作关系协议书》中未明确约定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偿还2300万元借款的期限，且由于云达审字（2009）第74号审计报告中确定的被上诉人的债权人多达140余个，在没有明确的履行期限的情况下，上诉人无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获得实现其债权的权利，这与双方当事人关于“2300万元借款应当归还”的意思表示明显背离。故双方当事人对于2300万元借款偿还的履行期限约定不明。虽然上诉人在双方签订《解除合作关系协议书》之后多次催告被上诉人还本付息，但被上诉人并未回复意见，双方就合同条款的理解存在争议。现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经法院认定双方约定的还款期限不明确，故应当将法院确定的合理期限届满之日认定为借款应当归还之日。本院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确定该合理期限为30日，且借款利息也应当从该合理期限届满之日后开始计付。由于双方当事人二审当庭均认可起诉前双方之间一直系按照银行利率计扣利息，故利息标准以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昆民四初字第480号民事判决；
二、昆明雄苑经贸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届满之日起的10日内向云南艺术学院归还借款23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本判决生效后30日届满之日的次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三、驳回云南艺术学院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83528.17元，由云南艺术学院负担3528.17元，由昆明雄苑经贸有限公司负担18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3528.17元，由云南艺术学院负担3528.17元，由昆明雄苑经贸有限公司负担18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若昆明雄苑经贸有限公司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如昆明雄苑经贸有限公司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云南艺术学院可在本判决履行期限届满后两年内向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院申请执行。
审判长 王 璟
审判员 王 健
审判员 周惠琼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杜晓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