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浙杭行终字第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申屠立强。
委托代理人杨兴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桐庐县公安局。
法定代表人周郑。
委托代理人胡勇军、方庭焕。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阮晓敏。
上诉人申屠立强因与桐庐县公安局治安行政处罚一案，不服桐庐县人民法院（2013）杭桐行初字第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4年1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申屠立强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兴华，被上诉人桐庐县公安局的委托代理人胡勇军、方庭焕到庭参加了诉讼。被上诉人阮晓敏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桐庐县公安局于2013年9月13日对申屠立强作出桐公行罚决字［2013］第91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2010年，申屠立强因聚众斗殴被桐庐县法院判处有期徒刑5年，2013年被假释。2013年9月13日19时许，申屠立强酒后到桐庐县公安局城北派出所一楼接警大厅，认为当初被判刑是办案民警阮晓敏所致，以“明天晚上找到你家里吃饭”、“我要找到你的，让你活不过45岁”等言语威胁正在值班的阮晓敏，并将接警室电脑显示屏推翻。申屠立强因自己的聚众斗殴的行为被判刑，反而迁怒于办案民警，对办案民警实施恐吓、威胁，其违法行为属情节较重。桐庐县公安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对申屠立强作出行政拘留7日的处罚。
申屠立强于2013年9月23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撤销桐庐县公安局桐公行罚决字［2013］第91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
原审法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举证并经庭审质证认定：2010年11月24日，申屠立强因犯聚众斗殴罪被桐庐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五年，2013年4月被假释。2013年9月13日晚18时许，申屠立强和申屠某、黄群开等人在桐君街道天目路298号对面的江边吃晚饭，申屠立强约喝了一次性塑料杯盛装的二杯半杨梅酒和半瓶啤酒。期间申屠立强等人发现一女子走入分水江中欲自杀，申屠立强等人见状即将女子救上岸，并拨打110报警。城北派出所民警江淼、阮晓敏等人即处警并将该女子带至城北派出所。后申屠立强等人听说该女子系同村人的女友，饭后即到城北派出所了解情况。当晚19时25分许，申屠立强和申屠某及黄群开等人到达城北派出所综合勤务室。申屠某向坐在综合勤务室窗口内的值班民警阮晓敏询问跳江女子的情况，后申屠立强到窗口前对阮晓敏说“我明后天到你家吃晚饭，我回来了”，然后在窗口外向阮晓敏招手，要其到外面谈点事情，阮晓敏表示要谈就在这里谈，申屠立强即用手指着阮晓敏说“我回来了，你记牢，我的牢不是白坐的，我肯定比你死在后面”、“你记牢，阮晓敏，你活不到45岁”等话语，两人发生争执，申屠立强被人劝开后又回到综合勤务室窗口前拍打接警台，并将阮晓敏面前的电脑显示屏推翻。申屠立强随即被城北派出所民警口头传唤至办案区。当晚，桐庐县公安局治安大队接110指挥中心指令后，派民警在城北派出所对申屠立强、阮晓敏进行了调查询问，并取得了证人证言、视听资料等证据，查清案件事实后，告知了申屠立强做出治安管理处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听取了申屠立强的陈述和申辩。后桐庐县公安局以威胁他人人身安全为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对申屠立强做出行政拘留7日的桐公行罚决字第91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并送达申屠立强。申屠立强于2013年9月14日被执行拘留。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条、第七条的规定，桐庐县公安局对其所辖范围内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人具有行政处罚权，故桐庐县公安局具有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职权依据。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桐庐县公安局作出行政处罚认定的事实是否存在、是否清楚；2、办案程序是否合法，是否已经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履行了相应的告知义务。关于事实认定方面，申屠立强提出其前往城北派出所是出于对跳江女子的关心，并非为威胁阮晓敏而去，且在城北派出所内因阮晓敏态度粗暴而与其发生争吵，并未威胁其人身安全。根据查明的事实，申屠立强等人到城北派出所确为了解跳江女子的情况，申屠某等人也对该案进行了询问，但申屠立强进入综合勤务室后并未询问跳江女子一事，而是让阮晓敏到外面去谈事情，被拒绝后即开始对阮晓敏进行言语威胁，针对性较为明确。申屠立强在假释期间本应更注意遵守法律法规，却在公安机关办公场所内部对民警进行人身威胁，桐庐县公安局认定其行为情节较重并无不当。桐庐县公安局作出行政处罚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关于行政程序方面，根据桐庐县公安局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在作出行政处罚前，已向申屠立强告知了作出处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其可以进行陈述和申辩，也将申屠立强陈述、申辩的内容记录在案，桐庐县公安局已完成了其已履行相应告知的证明义务，申屠立强认为桐庐县公安局系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之后才履行了相应的告知义务，并无证据支持。虽然桐庐县公安局在行政处罚告知笔录中笔录格式中多余的内容未删除，但该瑕疵并不致被诉行政处罚行为程序根本违法，故桐庐县公安局的处罚程序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关于法律适用方面，桐庐县公安局在行政处罚审批表、行政处罚告知笔录、行政处罚决定书中将对申屠立强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一）项予以处罚表述为“第四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了六种应处罚的情形，申屠立强以语言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行为属该条第（一）项的情形，因此桐庐县公安局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对申屠立强作出行政处罚属法条表述错误，而不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对该错误予以指正，桐庐县公安局应在以后的工作中加以改进。桐庐县公安局对申屠立强作出的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认定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量罚适当，处罚程序也并无不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之规定，判决驳回申屠立强要求撤销桐庐县公安局于2013年9月13日作出的桐公行罚决字（2013）第91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申屠立强负担。
申屠立强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称，被诉行政行为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被诉行政行为认定，上诉人以“明天晚上找到你家里吃饭”、“我要找到你的，让你活不过45岁”等语言威胁正在值班的阮晓敏。但本案公安机关提供的视听资料反映，上诉人讲的是“你记牢，我活不过45岁，你活得到，你看牢！”，并未说过“让你活不过45岁”的话。桐庐县公安局认定事实时肆意篡改上诉人的原话，且在前面增加了一句“我要找到你的”，从而形成一句完整的带有威胁的语言，并据此得到上诉人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错误结论。被诉行政行为的书证中，协警陈勇、证人申屠某、被上诉人阮晓敏的询问笔录最为重要，但三份笔录中对上诉人使用威胁语言的描述，与视听资料中的原话不完全一致。陈勇称，申屠立强说：“我明天去你家里吃饭，你不会活过45岁的”，还说“我是在你手上关进去的。我现在出来了。我不会让你好过”，而视听资料中，上诉人未说过这样的话；申屠某称，上诉人对阮晓敏说：“我要找到你的，让你活不过45岁”，与上诉人的原话完全不符，申屠某在原审庭审中也否认了这句话；阮晓敏称，上诉人“要我以后不安耽”，“叫我活不过45岁”，“他不肯放过我，要我也家破人亡”，属无中生有，上诉人根本没有说过这三句话。上诉人在整个过程中虽态度激动，但没有使用威胁的语言，更没有威胁阮晓敏的人身安全。桐庐县公安局以上诉人威胁他人人身安全为由对上诉人作出处罚，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所称“我肯定死在你后头”，只是一种损人或骂人的语言，并不带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否则阮晓敏在争执中对上诉人所说“你不要在这里怂头怂脑！”、“你这弄不灵清的东西”，是否也是威胁上诉人的人身安全？为此，请求撤销（2013）杭桐行初字第7号行政判决；改判撤销桐庐县公安局桐公行罚决字［2013］第91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
被上诉人桐庐县公安局未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在庭审时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2010年因犯聚众斗殴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2013年4月假释。2013年9月13日19时许，上诉人至我局城北派出所，采用“我……回来了，你记牢，牢不会白坐的，肯定比你死在后头。”“我明天后天去你家里吃饭，被你弄的家破人亡，你记牢，阮晓敏，你活不到45岁的，你记牢……”等话语恐吓、威胁其聚众斗殴案的办案民警阮晓敏，同时还将接待窗口的一台电脑显示器推倒。上述事实有相关人员的询问笔录、特别是案涉现场的监控视频资料证实，该视听资料在原审开庭时已予当庭播放，上诉人作为案件发生时的在场人员，称“无法对视听资料作出准确的质证意见”，纯属狡辩。本治安案件的被询问人陈勇、申屠某、阮晓敏对案件事实的陈述虽存在差异，与视听资料中上诉人的原话也不完全一致，但该三人的陈述总体客观地反映了上诉人行为的全过程。人并非机器，对现场对话的描述不可能一字不漏、不差。以上三人的笔录存在的差异更说明其陈述的真实性。最为关键的是，以上询问笔录和视听资料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足以反映我局认定的事实。上诉人在案发当时的陈述，明显具有恐吓、威胁的性质，我局适用《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一）项的规定，对上诉人作出案涉行政处罚，适用法律正确，量罚适当。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阮晓敏未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亦未到庭陈述。
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围绕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认定事实的证据是否确凿、适用法律是否正确、行政程序是否合法等争议焦点，进行了质证和辩论。
综合各方当事人质证、辩论的情况，本院认为，原审判决对证据的采信无误。根据予以采信的证据，本院确认原审认定的基本案件事实。对本案的案件事实需进一步明确的是：事发时申屠立强与阮晓敏双方均使用桐庐当地方言交流。为此，在二审中，上诉人申屠立强及被上诉人桐庐县公安局均提交了该视听资料对话部分的文字记录，双方的文字记录虽有部分不完全相同，但以下内容基本一致：
（一）当日19：27：31至19：27：56，当申屠立强要求阮晓敏出来和其谈点事情，阮晓敏则称有事在此说后，上诉人称：长根（申屠立强的绰号）回来了，你记牢，（我的）牢不会白坐的，肯定死在你后面。后又对阮晓敏称：我明天、后天到你家吃晚饭。
（二）当日19：28：02，申屠立强对阮晓敏称：我长根家被你弄得家破人亡，你记牢。
（三）当日19：28：32，申屠立强对阮晓敏称：你记牢，阮晓敏，你活不过45岁，你活的到？你看着。需说明的是：该段对话时由于人声嘈杂，其中“你活不过45岁”的“你”并不清晰，上诉人称其所说实际是“我活不过45岁，你活的到？你看着！”但结合现场上诉人的肢体动作、与上诉人同赴城北派出所的申屠某笔录中提及
--申屠立强曾对阮晓敏说“让你活不过45岁”--的内容，以及两人对话中仅有一次提及“45岁”的情况，可以认为上诉人当时所讲应当是“阮晓敏，你活不过45岁”。
本院认为，根据桐庐县公安局提交的该局城北派出所事发现场的视频监控资料，以及公安机关对上诉人、阮晓敏和其他了解案情的人员所作询问笔录等材料，桐庐县公安局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认定事实的证据确实、充分，同时需明确的是：由于案涉治安案件发生时申屠立强使用桐庐当地方言与阮晓敏交流，故桐庐县公安局在案涉行政处罚决定中对申屠立强的言语进行归纳应属适当，且其归纳与申屠立强所述并无语意上的出入。
《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一）项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一）写恐吓信或者以其他方法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桐庐县公安局根据其认定的事实，适用上述法条对上诉人作出行政处罚正确。上诉人称，事发当日其与他人赴被上诉人城北派出所，是为了解同村村民的女友被强奸，公安机关不予处理一事。但上诉人在未确定相关刑事案件系由被上诉人城北派出所办理的情况下，即前往城北派出所质询此事，不符合常理。而在二审庭审中，上诉人甚至称，其在与阮晓敏争执之初，就已知道相关案件是由被上诉人城南派出所处理，在此情况下，上诉人所称赴城北派出所的目的不能成立，结合上诉人在到达城北派出所后实施的行为及对该所民警阮晓敏所述内容，应当认为其对阮晓敏实施了威胁其人身安全的行为。上诉人关于其为了解相关刑事案件的处理情况赴城北派出所，并因民警阮晓敏的态度生硬而与之发生言语冲突，其行为属于对阮晓敏工作态度不满的争吵、咒骂，而非威胁其人身安全的意见，缺乏事实根据。
上诉人至派出所几度威胁办案民警，且态度嚣张，桐庐县公安局认定其行为属情节较重，并给予其行政拘留七日的处罚，量罚亦无显失公正之处。
行政程序方面，桐庐县公安局2013年9月13日对案涉治安案件予以受案，对在该局城北派出所的上诉人口头传唤进行了调查，对了解案情的人进行了询问，调取了记录案涉冲突经过的视频资料。在调查完毕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前，公安机关于同日告知申屠立强拟作出治安管理处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其依法享有的陈述、申辩权。在申屠立强辩解其因酒后较为冲动，但未具体伤害他人及损坏财物后，桐庐县公安局经复核认为该局拟以申屠立强言语威胁他人人身安全对其进行处罚，该案并不涉及伤害他人及损坏财物的情况，故被处罚人的意见不能成立，遂于同日作出桐公行罚决字（2013）第919号行政处罚决定，并于当日及次日将处罚决定书分别送达被处罚人申屠立强和被侵害人阮晓敏。上述过程，均有相关证据予以证明，除案涉处罚决定中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一）项表述为“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的不当外，其他程序符合该法第七十八条、第八十二条第一款、第八十五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的规定，而上述援引法律的不当，尚不足以导致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被撤销。
综合以上意见，被诉行政行为认定事实的证据充分，其作出的行政决定适用法律正确，量罚适当，行政程序存在援引法律不
当之处，虽不致撤销，但需引起本案公安机关的充分重视。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申屠立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秦方
审判员 徐斐
审判员 李洵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日
书记员 叶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