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民终字第041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大国。
委托代理人肖泉，远闻（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元成。
委托代理人葛淑彬，江苏梁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家港市华义机械锻压制造厂，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锦丰镇三兴街道久生村（三兴汽车站东首）。
负责人夏卫义，厂长。
委托代理人黄国祥。
上诉人陈大国与被上诉人方元成、张家港市华义机械锻压制造厂（以下简称华义机械厂）提供劳务者受害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4）张锦民初字第003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2月24日，方元成在华义机械厂彩钢瓦安装工地上受伤，当即被送至张家港市锦丰镇人民医院治疗，行L1椎体骨折切开复位RSS内固定术，于2012年1月17日出院。2012年2月10日至同年2月17日，因腰1骨折内固定术后伴感染，方元成至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012年12月15日至同年12月31日，因需内固定取出，方元成再次至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
另查明，2011年12月26日，方元成与陈大国签订《协议》一份，约定方元成在医院的治疗费用由陈大国负担，除此之外陈大国不再承担任何赔偿。陈大国支付了方元成在张家港市锦丰镇人民医院的医疗费28028.98元。
又查明，张家港市中医医院司法鉴定所受原审法院委托，于2013年7月11日对方元成的伤情进行了鉴定，并于2013年7月29日出具了张中医司鉴所（2013）临鉴字第46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方元成L1椎体爆裂性骨折术后构成十级伤残；建议方元成的误工时限为240日，营养时限为120日，护理时限为住院期间1人护理，出院后90日以内1人护理。
再查明，2013年9月4日，原审法院受理了方元成诉陈大国、华义机械厂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方元成要求陈大国、华义机械厂赔偿损失186187.32元，因方元成未能足额预交案件受理费，原审法院作出（2013）张锦民初字第0490-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该案按自动撤诉处理。在该案庭审中，方元成、陈大国、华义机械厂确认了如下事实：2011年上半年，华义机械厂让其他人建造200平方米的车间，是单层，当时墙体是用砖砌了大概3米高，该车间在3米砖墙高度上还有约5米高的彩钢瓦，屋顶也是彩钢瓦；该车间墙体与单位的围墙之间需要铺设彩钢瓦，围墙的高度大概2.4米，与车间墙体的距离是1.6米左右，范围只有一个拐角，长度一共大概是25米，铺设面积不超过40平方米；2011年8月1日，华义机械厂与陈大国签订工程承揽合同，让陈大国做车间砖墙与围墙之间彩钢瓦铺设的工程，32000元是包工包料，2011年12月20日左右开工的，12月底前完工的，工程款32000元在2011年阴历年底前结清的。
还查明，2013年10月23日，原审法院受理了方元成诉陈大国撤销权纠纷一案，方元成要求撤销其与陈大国于2011年12月26日签订的赔偿协议。原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双方是雇佣关系，方元成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陈大国作为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方元成在作业过程中，疏忽大意，缺乏安全意识，也应承担一定责任，但陈大国应承担主要责任，其应承担的赔偿金额远远超过按照《协议》支付的医疗费28028.98元，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原则，故《协议》内容应认定为显失公平，属法定可撤销情形，方元成知道撤销事由应从2013年7月29日起算，其主张撤销权未超过法定除斥期间。原审法院于2013年12月10日作出（2013）张锦民初字第058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撤销方元成、陈大国于2011年12月26日签订的《协议》。陈大国不服该判决，向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于2014年4月24日作出（2014）苏中民终字第083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以上事实，有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3）张锦民初字第0490号民事裁定书及该案庭审笔录、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3）张锦民初字第0587号民事判决书、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苏中民终字第0834号民事判决书及本案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原审原告方元成的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华义机械厂、陈大国赔偿方元成各项损失共计189707元；诉讼费用由华义机械厂、陈大国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生效判决书，方元成与陈大国之间系劳务提供者和劳务接受者之间的关系，陈大国应提供作业过程中必要的安全器具并进行有效的安全提示、管理，就本案事故，陈大国应承担主要责任，故原审法院酌定方元成的合理损失由陈大国按70%进行赔偿。根据双方陈述的彩钢瓦铺设的长、宽、面积等，不属于法律、法规所规定的需要资质的建筑活动，陈大国、华义机械厂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华义机械厂对方元成的受损不存在过错，故方元成要求华义机械厂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方元成合理损失的具体数额，原审法院依据相关规定认定如下：1、医疗费48420.07元。2、营养费1800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846元。4、护理费6850元。5、残疾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91897.82元。6、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
7、误工费12240元。8、交通费300元。9、鉴定费2520元。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方元成的各项损失合计为169873.89元，由陈大国赔偿70%为118911.72元，扣除陈大国已支付的28028.98元，陈大国还应赔偿90882.74元，方元成的其余损失自负。
据此，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方元成因2011年12月24日受伤产生的各项损失，由陈大国赔偿90882.74元。限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如采用转账方式支付，请汇入原告指定账户；或汇入张家港市人民法院，开户行：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张家港分行营业部，账号：387670660010141007360）。二、驳回方元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675元，由方元成负担271元，由陈大国负担404元，陈大国负担部分方元成已预交，由陈大国在履行判决时直接给付方元成。
上诉人陈大国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方元成的残疾赔偿金标准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因为方元成在其受伤前在张家港、江阴都没有连续居住满一年，因此其并无经常居住地。根据最高院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和最高院民一庭就经常居住地在城镇的农村居民因交通事故受伤的赔偿标准的相关复函，方元成没有相应证据证明其经常居住地和收入来源地均为城市，因此有关赔偿费用仍应当按照农村居民的标准计算，应适用贵州省的农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2、方元成的部分门诊费用240.91元，没有相应的病历和医院诊断证明予以佐证，应当从本案医疗费用中扣除。3、本案所涉工程是钢结构的车间建造工程，即在高9米、跨度分别为23米和13.5米的位置铺设彩钢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2条、第14条、第22条之规定，该工程属于建设工程，应当由依法取得相应资质的单位进行承包，根据《建筑业专业承包企业资质标准》第8条的规定，承包方具备三级施工企业的资质标准。华义制造厂将该工程发包给显然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也不具备安全生产资质及有关的建筑工程施工资质的自然人陈大国，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其应与承包方承担连带的赔偿责任。4、方元成不具备焊工操作证、资格证等的操作资质，其在本次事故中违规冒险作业，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本次事故造成人身损害的主要责任。据此，请求撤销原判，根据上诉请求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方元成答辩称：1、方元成与陈大国之间的是提供劳务和接受劳务的关系，因此，陈大国作为雇佣方元成的雇主，应对方元成在雇佣活动中受伤而带来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判决的赔偿责任比例合理，陈大国作为雇主应当提供安全措施并实施监督、指导，陈大国没有尽到安全监督义务，是造成方元成受伤的主要原因，因此一审判决陈大国按照7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系合理。3、方元成一审期间举证的派出所以及村委会证明均系真实，并无作假。因为公安系统录入或更新等原因造成方元成同时在两个地方留有暂住信息，是有可能的。事实上，方元成曾租住在江阴，房东出具了证明且经该地在村委会确认，上述证据均在一审期间经过了质证。最高院民一庭的相关复函是针对交通事故案件而言的，而本案并非交通事故案件，因此不能适用。复函中也明确“应根据案件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经常居住地等因素”，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方元成居住于城镇满一年并适用城镇标准计算方元成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当。4、陈大国与华义机械厂之间即使签订了承包协议，协议中的相关责任分配或免除的条款也并不适用于方元成。该工程为建筑安装工程，应发包给有资质的单位进行施工。陈大国是不具有相应承包资质的，华义机械厂就违法发包存在责任，因此应与陈大国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方元成为节省诉讼程序，故没有上诉。鉴于陈大国已经提出了连带责任的上诉请求，方元成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判决。
被上诉人华义机械厂答辩称：1、华义机械厂与方元成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而方元成与陈大国存在雇佣关系，他们两者的关系与华义机械厂并无关联性。方元成受伤所致损失应由陈大国来承担。2、本案所涉施工规模很小，华义机械厂与陈大国是承揽合同关系而不是建设施工合同关系，不应对陈大国承担连带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本院就本案所涉的华义机械厂车间外墙与该厂围墙之间的拐角处铺设彩钢瓦（围墙高约2.4米；两墙相距约1.6米；长约25米；面积低于40平方米）是否需要施工人具备相应施工资质的问题向苏州市住建行政主管部门及其下属事业单位的有关专家进行了咨询，专家答复如下：该施工项目系在封闭的厂区内建造的临时性搭建物，并不构成《建筑法》第二条所指称的建筑；为建造这些建筑而进行的劳动，不是建筑法意义上的施工活动，因此，并不需要施工人具备国家规定的施工资质。一般而言，建筑面积在300平方米以下，造价低于30万元建设项目，可以不向建设主管部门申领《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
二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原审已查明的事实，方元成在其为华义机械厂铺设彩钢瓦从而形成一个具有防雨功能的棚的过程中跌落受伤。铺设彩钢瓦的位置位于车间外墙与该厂围墙之间的拐角处，作为彩钢瓦雨棚支柱的围墙高约2.4米，两墙相距约1.6米，需要铺设彩钢瓦区域的长约25米，总面积低于40平方米。根据华义机械厂负责人夏卫义与陈大国签订的《工程承揽合同》之约定，该劳务活动的“工程款”共计32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该法所称的建筑活动是指各类房屋建筑及其附属设施的建造与其配套的线路、管道、设备的安装活动。住建部《建筑工程施工许可管理办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工程投资额在30万元以下或者建筑面积在300平方米以下的建筑工程，可以不申请办理施工许可证。本院认为，本案所涉的彩钢瓦雨棚的搭建活动，就其性质而言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条规定的建造房屋建筑附属设施的建筑活动，因为该彩钢瓦雨棚在功能上与厂房并无关联，其不是服务于该厂生产、经营活动的生产配套用房，因此并非厂房的附属设施。该彩钢瓦雨棚是华义机械厂系为充分利用两堵墙之间的厂区空间而制作的搭建物。其次，就该彩钢瓦雨棚的规模和造价而言，远未达到国家规定的必须办理《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的标准。因此，夏卫义与陈大国签订的《工程承揽合同》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十五条规定的建设工程承包合同，而是定作人华义机械厂和承揽人陈大国之间以完成搭建彩钢瓦雨棚这一工作任务为合同标的的承揽合同。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关于建设工程承包资质的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中陈大国承揽的搭建彩钢瓦雨棚的劳务活动。综上，原审法院对本案所涉劳务活动的性质界定准确，法律适用正确。上诉人陈大国主张本案中铺设彩钢瓦雨棚的活动因系钢结构工程的建筑施工活动而需要施工资质，所以华义机械厂将其发包给无资质的陈大国存在过错所以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如前所述，因该项劳务并非法律意义上的建筑活动，所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关于建筑承包方施工资质的规定及其它与具体施工人员职业资质、资格有关的法规、行政规章在本案中均不适用。方元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对外提供劳务时应当注意自身的安全，其对自己不慎跌落受伤本身有一定的责任。陈大国作为承揽该项劳务活动的承揽人，应当对该项劳务活动的特点和定作人的要求有明确的认识，并对包括方元成在内的受其雇佣而具体从事该项劳务的工人进行指导，对从事劳务活动中的安全隐患及时提示。本案所涉劳务活动开始前，陈大国与华义机械厂之间的《工程承揽合同》第3条明确由陈大国而非华义机械厂负责安全事宜，已足以引起陈大国对搭建彩钢瓦雨棚具体工作人员的安全义务的注意和重视。但现有证据证实，陈大国并未充分尽到现场监督、指示、提示等义务，因此，原审判决认定陈大国对方元成受伤按照70％的比例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对上诉人陈大国主张因方元成缺乏相应职业资格而应当对自己受伤承担主要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一审期间方元成举证的由陈正良、陶同宝出具并由江苏省江阴市新桥镇马嘶村村委会盖章确认的《证明》明确记载方元成于2010年11月至2011年12月租住于位于该村的房屋内。江阴市公安机关盖章出具的证明方元成最早于2011年6月到江阴市并办理了暂住登记；张家港市公安机关盖章出具的《居住人员信息登记表》关于“输机时间：2010年2月26日”及其下方警方手写的注释可以证实方元成最早于2010年2月即到张家港办理过暂住登记。上述书证均系社会团体或国家机关依据职权制作的公文书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第（一）项的规定，有较高的证明力。上述书证足以证实方元成早在2010年初即在江阴市、张家港市一带居住、生活的事实，原审法院予以采信，并认定方元成在因本案所涉劳务活动受伤前在城镇地区居住超过一年的事实，并无不当。原审法院据此根据江苏省城镇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支持方元成的残疾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合计91897.82元，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和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并无不当。对上诉人陈大国主张应当适用贵州省农村居民年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上述赔偿项目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尽管方元成的部分门诊发票无相应的门诊病历与诊断证明加以印证，但是，一方面，该发票在形式上完备，其本身的真实性足以认定；另一方面，该部分门诊发票记载的时间与方元成其它病历、诊断证明形成的时间相近，在时间上的关联性明显。原审法院认定该部分门诊费用与本案的关联性，并无不当。陈大国一方对上述费用的关联性提出了异议，但并未举证证据证实其异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本院对陈大国上诉主张扣除门诊费用240.91元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陈大国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5元，由上诉人陈大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 平
代理审判员 赵 东
代理审判员 姚 望
二〇一五年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张维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