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2民终4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阮立聪，男，1970年6月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成远，广东今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学文，男，1960年1月17日出生，美国公民，住美国纽约。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健章，广东法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绍敏，广东法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阮立聪与被上诉人朱学文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2015）韶武法民一初字第4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阮立聪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成远、被上诉人朱学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绍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阮立聪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朱学文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朱学文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据朱学文陈述，银行汇款地为新加坡，收款地为香港，阮立聪为旅美华人，常住地为美国纽约，户口所在地为广东省江门市，朱学文虽提供人口信息一份，但信息登记的居住时间起点是2012年11月29日，终点2013年5月29日，时间仅半年，不到一年，不属经常居住地，且时间在本次诉讼时间之外。韶关不是阮立聪的住所地，也不是经常居住地，也不是合同履行地或者不当得利发生地。案件与韶关没有连接点，由韶关的任何一个法院管辖都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关于地域管辖的规定。二、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是一审对法律的错误理解。一审判决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条：“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外国法律，由人民法院、仲裁机构或行政机关查明。当事人选择适用外国法律的，应当提供该国法律。不能查明外国法律或者该国法律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第四十七条：“不当得利、无因管理，适用当事人协议选择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选择的，适用当事人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不当得利、无因管理发生地法律。”前述第十条，当事人“应当提供该国法律的”前提是当事人选择适用外国法，本案中，当事人并没有协商一致，没有选择适用法律，自然不符合“应当提供该国法律”的规定。第四十七条是对“不当得利，无因管理”的特别规定，优于一般规定，应当优先适用。根据该条规定，当事人没有协议选择的，适用共同居住地法律，没有共同居住地的，适用不当得利发生地法律。对于本案，只能在美国法律，新加坡法律，香港法律之间依法确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无关。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是双方的共同居住地，也不是不当得利发生地。三、本案并非不当得利，一审判定为不当得利是对“不当得利”概念的错误理解，同时违反生活经验，不符合双方关系事实。不当得利为受害人疏忽，误解或过错造成，没有法律依据或事后丧失法律依据，致他人损失而获得的利益。本案金额巨大，双方之间也认识多年，通过银行正规支付，没有依据，错误给付或误会给付几乎不可能，双方也没有事后被确认无效或撤销的合同等法律关系，“事后丧失合法性”情形也不存在。双方之间没有形成不当得利事由。朱学文在三次相关诉讼中均没有陈述：“不当得利形成事实”。如主张不当得利没有事实依据，不符合生活经验。一审法院存在认定事实不清问题。一审法院认定是不当得利，不当得利由三部分构成，首先阮立聪因为给付收到利益，其次是双方有给付关系，第三是无法律上原因。但是一审法院对事实第三部分没有作出认定，朱学文也没有主张没有法律上的原因，其是主张借款给阮立聪，是有法律原因。一审判决提到本案在原来诉讼的时候主张是借款关系，后因证据不足予以驳回，可按不当得利另行起诉，从这个事实上说并不是没有事实上原因。所以一审判决书中没有提到没有法律上原因作出认定；其次，举证责任分配方面，一审存在错误。一审判决提到事实是，阮立聪没有证明这笔款是应双方口头承诺，由朱学文补充注册资本，朱学文反驳没有证据证明，属于举证责任分配错误，朱学文主张不当得利，其证明不当得利构成的事实要证明没有法律上的原因，需要其举证。朱学文没有举证，阮立聪没有反驳，不管阮立聪有无反驳，朱学文的主张都不成立，应该是由朱学文举证，一审举证分配错误。依照法律规定，一审应该是审查朱学文主张是否成立才审查阮立聪反驳的理由是否成立，但是一审在朱学文证明没有存在的情况下直接作出了判决是错误的。不当得利举证方面，相关法律规定不具体，无法律上原因需要由朱学文举证证明。
朱学文辩称：一、阮立聪认为一审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是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当事人对管辖权有异议的，应当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提出的异议，应当审查。异议成立的，裁定将案件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异议不成立的，裁定驳回。”的规定，阮立聪提出管辖权的时间已经超出了法律的规定，而且除了本案以外的涉及阮立聪的案件，其住所地均为涉案的地址，其本人亦是没有异议的，而且阮立聪是属于中国公民，只不过享有在美国永久居住权的中国公民，并非是旅美华人，更不是美国华侨，结合答辩人提交的阮立聪的暂住证的信息，都足以证实阮立聪的经常居住地是在韶关，因此，阮立聪认为韶关的法院没有管辖权是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二、阮立聪认为应当适用其他法律，而不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是错误的。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九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进行涉外民事诉讼，适用本编规定。本编没有规定的，适用本法其他有关规定。”以及《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条：“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外国法律，由人民法院、仲裁机构或者行政机关查明。当事人选择适用外国法律的，应当提供该国法律。”等的规定，本案是在中国诉讼，当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而且根据法律的规定，阮立聪认为不适用中国法律，但是在一审阶段并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且未提供其他国家的法律，现在在二审阶段才提出异议，明显过了法律规定的期限，且亦是没有法律依据，因此，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进行审理判决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明显没有依据。三、一审判决要求上诉人返还不当得利款项是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应予维持。根据《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的规定，上诉人已经收取了答辩人的款项，但是却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是合法依据取得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举证责任应当由阮立聪承担，但是在一审阶段阮立聪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阮立聪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本案虽然是我方单方认为借贷，但是对方一直不承认，法律角度上我方没有证据证明是民间借贷，所以法律上没有原因。民法通则92条规定，对方取得款项，但是对方认为款项是我方口头承诺补缴注册资本的款项，其没有提交证据证实，因此按照该条法律规定，对方应当把款项返还给我方。因此，一审的判决是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二审法院应予维持。
朱学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阮立聪向朱学文归还美金106869元，并从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至清偿之日止，折合人民币为668273.2元；2、由阮立聪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阮立聪与朱学文是朋友关系，2013年1月23日，朱学文从其在南洋商业银行开设的银行账户（账号：04×××91-9-204645-9）向阮立聪转账106869美元。2011年3月2日，朱学文曾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阮立聪偿还借款106869美元。一审法院于2014年5月10日作出（2014）韶武法民一初字第457号民事判决，认为仅凭朱学文提供的银行客户收据，不足以证明朱学文给阮立聪银行卡汇入的106869美元是阮立聪向朱学文的借款，判决驳回朱学文的诉讼请求。宣判后，朱学文不服，提起上诉，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30日作出（2014）韶中法民三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另查明：2011年1月8日，阮立聪及案外人XinmaioJiang向韶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了一份《认缴出资情况说明》，明确：“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原股东XuewenZhu将公司60%股权转让给XinmaioJiang，40%股权转让给阮立聪，转让后，公司的投资总额和注册资本仍为60万美元。现该公司实缴注册资本43.15万美元，未缴注册资本16.85万美元，其中，新股东XinmaioJiang认缴10.11万美元，占未缴注册资本60%，阮立聪认缴6.74万美元，占未缴注册资本40%。”
一审法院认为：朱学文是美国公民，该案为涉外民事纠纷，依法应按照涉外案件审理。一审法院根据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指定管辖，对本案具有管辖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条：“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外国法律，由人民法院、仲裁机构或者行政机关查明。当事人选择适用外国法律的，应当提供该国法律。不能查明外国法律或者该国法律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第四十七条：“不当得利、无因管理，适用当事人协议选择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当事人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不当得利、无因管理发生地法律。”的规定，朱学文主张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阮立聪不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但未提供选择适用国的法律，该案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准据法。不当得利是指没有法律上的根据，使他人受损而取得的利益。该案中，朱学文以不当得利起诉，阮立聪抗辩该款项是双方股权转让时，朱学文口头承诺由其承担补缴注册资本义务的款项，朱学文不予认可，为此，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了《认缴出资情况说明》，该说明是阮立聪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一审法院依法予以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的规定，阮立聪没有合法根据占有上述款项，造成朱学文损失，现朱学文要求阮立聪返还不当得利款106869美元及计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条、第四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5年11月10日作出（2015）韶武法民一初字第436号民事判决：“被告阮立聪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朱学文返还不当得利款106869美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法：自2015年4月13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以实欠金额按照中国银行同期美元贷款利率计付）。”案件受理费10483元，由阮立聪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朱学文于2013年1月23日将106869美元汇给阮立聪，并提供了南洋商业银行的客户收据，对此，阮立聪认可收到该笔款项。在一审庭审中，阮立聪称双方口头确认由朱学文补足注册资金，涉案款项是朱学文承担责任的行为。在二审庭审中，阮立聪认为上述款项属于朱学文补缴始兴县美青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青公司）的注册资本；阮立聪明确其在一审的答辩期内没有提出管辖权异议。
另查明：美青公司住所地在始兴县城南镇新村。阮立聪在一审参与了应诉答辩。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人朱学文是美国公民，本案是涉外不当得利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本案是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二、一审法院是否有管辖权；三、涉案款项是否为不当得利。
关于争议一，阮立聪认为涉案款项是朱学文补缴美青公司注册资本。阮立聪称双方口头确认由朱学文补足注册资金，涉案款项是朱学文承担责任的行为。即阮立聪认为是双方意定之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中，阮立聪认为的补缴注册资金的公司即美青公司在中国境内，故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
关于管辖权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正）》第一百二十七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当事人对管辖权有异议的，应当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提出的异议，应当审查。异议成立的，裁定将案件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异议不成立的，裁定驳回。当事人未提出管辖异议，并应诉答辩的，视为受诉人民法院有管辖权，但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规定的除外。”本案中，阮立聪在本案庭审中明确其在一审的答辩期内没有提出管辖权异议，且其在一审中应诉答辩，故其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涉案款项性质是否为不当得利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2009年修正）》第九十二条的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中，阮立聪认为款项性质为补足注册资金，但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阮立聪收取涉案款项属于不当得利，一审法院判决阮立聪向朱学文返还涉案款项及利息，并无不妥。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2009年修正）》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正）》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483元，由阮立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焦晓巍
审 判 员 张丽珊
代理审判员 杨 平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朱秋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