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湖民终字第4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金益丝绸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崇贤镇崇贤村。
法定代表人：秦金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柳杨，浙江星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葛建方。
委托代理人：洪新军，浙江金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一帆，浙江金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金益丝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葛建方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德清县人民法院（2014）湖德乾民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0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金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柳杨，被上诉人葛建方的委托代理人洪新军、黄一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10月15日，葛建方与德清县丰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晟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约定葛建方向丰晟公司购买位于德清县洛舍镇西直街211号商品房一幢。2009年12月15日，葛建方与丰晟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购买该房产的余款由葛建方汇入指定账户（户名：朱晓竣，卡号62×××11）。2009年10月19日，金益公司代理人彭昌向葛建方账户分别汇入3000000元、1000000元，款项汇入后由葛建方于当日将该二笔款项共4000000元汇入丰晟公司账户。后金益公司代理人彭昌先后于2009年12月18日、2010年2月12日、2010年3月16日、2010年7月23日、2010年11月3日分五次直接向朱晓竣的上述账户汇入共计3290000元。2010年6月13日，葛建方与金益公司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一份，约定葛建方将在其名下的位于德清县洛舍镇西直街211号商品房一幢转让与金益公司，房产转让价格为9500000元。2010年6月23日，葛建方、金益公司办理了该房产的过户手续。2012年7月2日，丰晟公司以葛建方未完全支付购房款为由诉至原审法院，2012年12月18日，该院判决葛建方支付丰晟公司购房款2010000元，并确认丰晟公司指定的朱晓竣账户共计收取购房款3290000元。2014年1月2日，葛建方以金益公司未完全支付购房款为由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一、关于葛建方购买房产的行为是否系代替金益公司购买？1.该房产的后期房款支付行为均由金益公司代理人直接转账至丰晟房产的指定账户，2009年10月19日葛建方支付丰晟公司的4000000元亦系同日金益公司代理人彭昌将4000000元转入葛建方账户后完成的；2.葛建方于2009年10月15日购买房产后，并未实际使用该项房产；3.葛建方与丰晟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时间为2009年10月15日，葛建方与金益公司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的时间为2010年6月13日，金益公司代理人支付的首笔购房款发生于2009年10月19日，发生时间介于上述二个时间点之间。故原审法院认定葛建方的购房行为系为金益公司代买。二、关于葛建方的起诉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双方当事人虽曾于2010年6月13日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一份，但该契约的签订并不能否定葛建方系代替金益公司购买的事实，涉案房产的后期付款行为均由金益公司代理人彭昌独立完成，葛建方在丰晟公司起诉其之前并不知晓金益公司未完全支付购房款，即葛建方并不知晓其权益受到侵害。直至2012年7月2日，丰晟公司起诉作为名义购买人的葛建方未完全支付购房款时，葛建方始知权益被侵害，诉讼时效的起算应从该时间起算，故葛建方于2014年1月2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金益公司支付剩余购房款时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三、金益公司已经支付购房款的具体数额为多少？1.根据（2012）湖德乾民初字第246号判决，确认丰晟公司已经收到涉案房产的购房款共计7290000元；2.金益公司举证的三张由朱晓竣出具的收条，金益公司主张该三份收条所列款项均以现金支付给朱晓竣，该院认为该三份收条共计3500000元，金益公司并未能够明确说明现金款项的来源，朱晓竣在（2012）湖德乾民初字第246号卷宗中的笔录明确说明所有款项均以银行卡转账的形式支付，且数额如此之大均以现金方式交付并不符合日常交易习惯，故该院对金益公司的该三份收条均以现金形式给付的主张不予认定；3.金益公司主张2011年11月3日由彭昌转账汇入朱晓竣账户的款项为借款的主张，因金益公司代理人彭昌在庭审中认可在（2012）湖德乾民初字第246号案件中，葛建方向法院递交的关于290000元的银行汇款凭证由金益公司代理人彭昌向葛建方提供，且金益公司亦未举出其他证据证明该款项系彭昌与朱晓竣之间的借款，故该院对金益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综上，该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及该院确认的有效证据认定金益公司已经代付的款项总金额为7290000元。一审审理过程中，葛建方自愿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2010000元，系其对民事权利的自行处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金益公司支付葛建方购房款2010000元，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若金益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1440元，由金益公司负担。
上诉人金益公司上诉称：一、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原审判决以涉案房产系葛建方替金益公司代买这个不存在的事实为前提，认定葛建方在2012年7月2日丰晟公司对其提起诉讼时方知权益受到侵害，进而认定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错误。葛建方与金益公司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约定葛建方于2010年6月13日前一次性付清房款，并于当天将房产过户，如此大额交易，葛建方在签订合同当天、办理房产过户手续以及向金益公司出具相应收款收据时，都应对金益公司是否已经付清房款负有审查和注意义务，在当时就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已受侵害。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葛建方购买涉案房产的行为并非代金益购买。葛建方与丰晟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葛建方与彭昌并不认识，双方没有任何口头和书面形式的委托代买房产的约定。当今社会自然人购买房产不再仅限于自用，原审法院以“葛建方购买房产后并未实际使用该项房产”作为认定代买行为的主要原因有违常理。彭昌在2009年10月至2010年6月期间并非金益公司的代理人，原审法院未查明该项事实，并始终将彭昌作为金益公司代理人。原审判决因彭昌向丰晟公司转账时间发生在涉案房产两次买卖期间就认定代买属逻辑错误，原审没有查明彭昌支付行为的真意，也没有说明作出此认定的事实或法律依据。2.原审判决未查明金益公司是否已全额支付房款，即认定丰晟公司实际共收房款金额有误。原审法院以（2012）湖德乾民初字第246号案件已作出事实认定、3500000元现金交付不符合交易习惯为由作出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012）湖德乾民初字第246号判决在卖房人已自认收到3600000元款项的前提下，仍以指定账户收到3290000元为由，即认定买房人支付3290000元，属认定事实错误，原审判决直接借鉴该判决认定的事实作为判案依据不当。原审判决对本案的以下事实未查清：葛建方主张房款未付清，为何涉案房产早已办理过户手续？葛建方于2010年3月28日向金益公司出具收到11000000元购房款的收条，该收条由葛建方亲笔签名，真实合法有效，为何不予认定？朱晓峻若没有收到相应款项，为何先后三次出具收条？本案系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对于购房款是否已经交付的争议，应区别于借款纠纷，不能简单适用司法实践中认定民间借贷是否实际发生的标准。三、原审判决程序违法。1.原审判决载明葛建方为证明其诉称的事实向法院提交了四份证据，分别为《房地产买卖契约》、房产记载信息查询记录、（2012）湖德乾民初字第246号判决以及（2012）湖德乾民初字第246号案件卷宗材料，但原审法院向金益公司送达的证据清单和材料只有前两份证据，金益公司提前审阅材料、提出质证意见的权利被剥夺。2.葛建方在一审庭审结束后提交《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不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却予以准许，而对于金益公司在此期间提出的反诉请求却以已过法定期限为由不予理会，属程序违法。3.原审法院第三次开庭仅审理了葛建方变更诉请之事由，金益公司向法庭提交了书面代理意见，认为本案事实尚未查清且存在重大争议，请求法院进一步查明事实，但原审在第三次开庭时径行作出当庭宣判，对代理意见未作任何说明，侵害了金益公司的正当权益。4.原审适用简易程序不当。本案不符合适用简易程序的相关规定，金益公司在原审中向原审法院提交了《适用简易程序异议书》，但原审法院直接在第三次开庭时驳回异议。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葛建方承担。
被上诉人葛建方答辩称：一、本案事实在原审判决中已经查清，葛建方系代金益公司购买房产，所有款项的支付都是由金益公司的员工彭昌完成的。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葛建方与彭昌已经相识，2009年10月19日彭昌以金益公司的名义向葛建方账户转入4000000元可以佐证。二、关于金益公司实际支付购房款的金额，金益公司已向法院提交了所谓的付款凭据，但不能作出合理说明，且每次开庭时的陈述都相互矛盾，金益公司未付清房款是事实，由于金益公司未付清房款，葛建方只能向金益公司主张相关权利。三、关于金益公司上诉称有两份证据没有看到的问题，（2012）湖德乾民初字第246号判决是当庭提交的，该案的卷宗材料是葛建方在庭后申请调取的，彭昌对两份证据进行了质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
二审中，金益公司向本院提交证据如下：1.葛建方于2009年10月22日出具的承诺书，以证明葛建方至少在2009年10月22日已经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涉案房产房款尚未付清的事实；2.朱晓峻于2010年7月23日出具的收条，结合一审相关证据，以证明朱晓峻收到相应房款后前后四次出具收款收条的事实；3.中国农业银行两张单据，以证明彭昌分别于2010年9月30日、11月3日向朱晓峻账户转账300000元和290000元，结合一审相关证据，彭昌通过中国农业银行向朱晓峻转账汇款的金额为3600000元。4.税收转账专用完税证，以证明金益公司为葛建方垫付325500.84元税费的事实。
葛建方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该证据无法证明已过诉讼时效的事实，该承诺书涉及葛建方与丰晟公司之间的关系，与本案诉讼时效没有关联性。葛建方在没有任何关系的情况下出具承诺书只能理解为彭昌代丰晟公司向金益公司购买房产。证据2金益公司一审已提交，不予质证。对于证据3，彭昌一审向法院出具书面的付款清单中没有列举该两笔款项，彭昌自己也承认其与朱晓峻之间有其他借贷关系，故该款项是否为借款，无法核实。对于证据4，金益公司在二审法庭辩论终结后提交该证据，超过法定期限，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在办理过户的过程中，金益公司从未向葛建方提过税费的情况，葛建方此前未见过该证据，该税费是否为金益公司所付葛建方不清楚。即使该证据是真实的且款项系金益公司所付，也不能证明金益公司为葛建方垫付325500.84元税费的事实，垫付的前提是该税费应由葛建方承担，而葛建方从丰晟公司购买涉案房产系代金益公司购买，在此过程中产生的一切费用应由金益公司承担。如该证据是真实的，更加能证明葛建方购买房产系代金益公司购买的事实，金益公司在没有义务的情况下不可能垫付该笔巨额款项，且垫付后也没有向葛建方主张，按照金益公司的陈述，其已经将所有购房款支付给葛建方，该笔费用完全可以在支付房款时抵扣，由此可以印证葛建方代金益公司购买涉案房产的事实。
本院经审查，对于证据1，葛建方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存有异议，且该承诺书涉及的是葛建方汇入丰晟公司账户4000000元后，剩余房款的支付问题，而后续款项的支付，均由金益公司完成，葛建方无从知晓款项未付清的情况，故该证据无法实现金益公司的证明目的，对该证据的效力，本院不予认定。对于证据2，金益公司在一审时提供了三份收条，而该份收条系一审未提供，金益公司一审时已提交该收条出具当日转账数额为1000000元的中国农业银行银行卡取款业务回单，金益公司二审庭审也确认2010年7月23日打入朱晓峻账户1000000元，故该收条系与该银行卡取款业务回单对应，系同一笔款项，对该证据的效力，本院予以认定。对于证据3，对于2010年9月30日转账300000元的凭证，该凭证在（2012）湖德乾民初字第246号案件、本案一审时均未提交过，在一审庭审中，彭昌也承认其与朱晓峻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故该款项的用途存在疑问，金益公司主张该笔款项系归还房款，但金益公司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对该证据的效力，本院不予认定。对于2010年11月3日转账290000元的凭证，该凭证在（2012）湖德乾民初字第246号案件、本案一审判决中均得到确认，且葛建方也予以认可，故该证据不属于本案的新证据，本院不再重复进行认证。对于证据4，本案主要争议的是房款问题，而该证据涉及税费的问题，金益公司并未向本院提交双方关于税费负担约定以及该费用是否应在房款中予以扣除等相关证据，故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对该证据的效力，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一致。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葛建方购买涉案房屋是否系代金益公司购买；二、葛建方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三、金益公司已支付房款的数额问题；四、一审程序是否合法。
关于争议焦点一，对于名义与实际不符的民事行为，应通过探求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确定相应民事行为的性质。葛建方就同一房屋分别于2009年10月19日与丰晟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于2010年6月13日与金益公司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葛建方从未实际使用该房屋，其签订两份合同也并非为了将该房屋转卖以获得投资收益，2009年10月19日葛建方支付丰晟公司的4000000元系金益公司员工彭昌于同日转入葛建方账户，而由葛建方再行支付给丰晟公司，该笔支付发生在两个合同签订时间中间，且剩余房款均由彭昌直接打入丰晟公司朱晓峻账户，故一审据此认定葛建方的购房行为系代金益公司购买的事实并无不当，金益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没有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本案葛建方系代金益公司购买涉案房屋，在葛建方于2009年10月19日将金益公司的4000000元打入丰晟公司账户后，后续款项均由金益公司员工彭昌支付，直至2012年7月2日，丰晟公司起诉葛建方支付未付清房款时，葛建方始知晓其权利被侵害，故一审以该时间作为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并无不当，葛建方的诉请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对金益公司关于葛建方的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已生效的裁判文书具有既判力，（2012）湖乾民初字第246号民事判决中确认丰晟公司已经收到涉案房产购房款共计7290000元，该判决书已生效，一审据此认定金益公司已支付房款数额并无不当。金益公司认为丰晟公司已收房款数额并非7290000元，但其未提供确实证据证明，葛建方虽于2010年3月28日向金益公司出具收到11000000元购房款的收条，但金益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已支付相应款项，故该收条没有事实基础，且金益公司对款项的支付在一、二审陈述不一，就金益公司举证的三张由朱晓峻出具的收条，金益公司在一审中陈述三张收条所涉金额3500000元均系现金交付，而金益公司在二审当庭陈述金益公司支付的款项中采用支付现金方式的仅为500000元，故对于金益公司的该节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四，1.关于金益公司提出质证意见的权利是否被剥夺的问题，一审葛建方提供的证据已经过金益公司当庭质证，若金益公司认为质证需要时间，可以向一审法院申请质证期间，但金益公司并未提出相关申请，故其提出质证意见的权利并未被剥夺。2.关于一审对葛建方在一审庭审结束后提交的《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予以准许是否合法的问题，本院认为，葛建方变更诉讼请求，将诉讼请求从要求金益公司支付购房款2210000元变更为2010000元，系其处分自己的权利，并未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的利益，一审法院予以准许并无不当。3.关于金益公司的反诉请求是否应在本案处理的问题，金益公司在一审庭审结束后提出反诉请求，超过法定期限，金益公司可另行主张其权利，故一审对其反诉未予处理并无不当。4.关于一审在金益公司要求进一步查明事实的情况下，在第三次开庭时径行作出当庭宣判是否违反程序的问题，一审根据已查明的事实适用法律作出判决符合程序规定，金益公司认为本案事实复杂，要求一审法院进一步查清仅是其主观感受，不能成为案件延期审理的理由。4.关于一审适用简易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本案符合适用简易程序的相关规定，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并无不当。根据上述分析，一审程序合法，并无侵害金益公司的合法权益，对于金益公司关于一审程序不当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得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80元，由上诉人杭州金益丝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耿延冰
审 判 员 徐 晶
代理审判员 周辰晨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徐曼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