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聊民再终字第6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友良，男，1964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住高唐县。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传水，男，1964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住高唐县。
王传水诉王友良买卖合同纠纷一案，高唐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20日作出（2011）高商初字第115号民事判决。王友良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5月16日作出（2012）聊商终字第6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王友良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3月25日作出鲁检民抗（2013）74号民事抗诉书，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4日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35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张树会、刘华杰出庭。申诉人王友良、被申诉人王传水到庭参加了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3月22日，一审原告王传水诉至高唐县人民法院称：2011年1月31日，王友良从我煤场拉走烟煤300吨，约定单价每吨700元，并打欠条一张，还款日期是2011年阴历正月底全部付清。2010年腊月29日付款1万元后，多次打电话被告不接或以没有钱为由不付款。为此，请求法院依法判令被告立即偿还欠款20万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被告王友良辩称：原告所述不实。答辩人与原告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答辩人不欠原告的钱。原告持有的欠条虽是答辩人出具的，但本案的实际情况是，2011年1月31日答辩人在马玉春的煤场拉煤，约定700元／吨，数量在300吨左右，给马玉春出具了一份欠条，但没有约定还款日期。答辩人于2011年2月2日偿还马玉春1万元。2011年3月1日经答辩人与马玉春结算，煤的数量为272.88吨，单价为700元／吨，总价款为191016元，答辩人又给付马玉春18万元。马玉春称没带欠条，给答辩人出具了一份收据，并且注明答辩人所打欠条作废。现原告拿着已经作废的欠条向我主张债权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依法查明案件事实，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高唐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1月31日，王友良从王传水经营的煤场拉走烟煤300吨，双方约定价格700元／吨，并约定单价以电厂出气为准，王友良当时出具欠条一张，并于2011年2月2日支付现金1万元，王传水书写了借款1万元的收据。后王传水多次催要剩余煤款未果。
高唐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传水与王友良之间存在烟煤买卖合同关系，王传水持王友良手写欠条向王友良主张债权，依法应予支持。王友良否认与王传水存在烟煤买卖合同关系的主张不能成立，其主张与马玉春存在买卖关系，并已将所欠煤款支付给马玉春无事实依据。关于烟煤的价格和数量，王友良认可价格是300元／吨，数量是272.88吨，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应以其手写的欠据为准。王友良已支付的1万元予以扣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一百零九条之规定，高唐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20日作出（2011）高商初字第115号民事判决：被告王友良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王传水烟煤款200000元。案件受理费4300元，财产保全费1520元由被告王友良承担。
王友良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被上诉人与马玉春、徐庆亭合伙经营煤炭生意，合伙期间2010年5月3日至2011年5月3日，有证据能够证明。上诉人购煤是在该三人合伙经营期间，所欠煤款是合伙人享有的债权，不是欠被上诉人的个人煤款。2、上诉人已将煤炭欠款偿还完毕，合伙人之一马玉春收取了上诉人的18万元煤款，并书写了收到条，该收到条能够抵消被上诉人持有的欠条债务。至于三合伙人之间如何分割债权，是另一法律关系，与上诉人无关。上诉人不能重复偿还煤炭债务。3、一审中上诉人没有提供煤炭经营资格证，不能证明是合法经营，因此涉案债权违法，不应维护。4、原判认定债务数额错误。综上，原判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应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王传水答辩称：1、一审中，答辩人提交的证据能够印证答辩人的主张，结合庭审调查上诉人认可应按每吨700元结算及未向答辩人支付烟煤款的事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2、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从答辩人自己经营的煤场购买烟煤的事实清楚，案外人马玉春与本案无关。一审已经查明，上诉人根本没有支付过煤炭款，证人马玉春收取煤炭款的过程与其自身陈述存在严重矛盾之处，上诉人也无其他证据印证该事实，上诉人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上诉人提起上诉无非是想故意拖延诉讼，逃避债务，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案件事实，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查明：二审中，上诉人提交了下列证据：证据1.王传水与徐庆亭、马玉春合伙情况的书面材料4页，其中，①为载有合伙投资、经营利润和合伙债权情况的书面材料一页，包括“王友良欠150084元”，无合伙人签字，无书写时间；②为马玉春和王传水2011年4月16日签字的证明材料一页，显示二人平分合伙债权82000元；③是三合伙人均于2011年4月15日签字的证明材料一页，载明铲车、电脑、水空调等剩余合伙资产归三人所有；④载有马春投资193550元、租金5667元等内容的书面材料一页，无合伙人签字，无书写时间。上诉人以此拟证明王传水、徐庆亭、马玉春三人在2011年4月16日合伙清算时认可王友良的债权是合伙债权，数额为150084元，三人合伙租赁周忠海的场地经营煤炭，马玉春所承担的5667元的租金是周忠海场地租金17000元的三分之一。证据2.上诉人的代理人对马玉春的调查笔录及马玉春提供的2010年下半年煤场经营账本一本、收据四本。调查笔录拟证明上诉人购买合伙人烟煤的价格是550元／吨、上诉人卖给电厂单价为700元／吨、电厂过磅重量为271.42吨以及马玉春于2011年3月1日收取上诉人18万元煤款的事实。账本和收据拟证明三人合伙期间的收支详情，其中2010年9月11日“收赵庄租金22000元”系三合伙人转租赵庄场地的收入，能够证明三合伙人合伙经营。证据3.无收煤单位盖章的送煤清单一份，拟证明其中第10到15序号的六车烟煤系王友良从三合伙人处所购，电厂去除杂质后实际重量是271.42吨，不去除杂质重量是272.88吨，单价每吨550元。计款150084元。
针对上述证据，被上诉人质证认为：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被上诉人提交的以上全部证据在一审就存在，均不属新证据，没有证明效力，与本案涉及的20万元欠款无关。2、上诉人提交的合伙清算帐页4张，第一页没有被上诉人签字，系上诉人自行伪造，第二、三页和第四页的上半部分为被上诉人书写，内容上不显示与20万元欠款有任何关系，第一页中王友良的欠款数额是150084元，与其在一审中承认的欠款数额不一致。3、上诉人提交的收款收据有被上诉人签字的部分是被上诉人单独注册成立个体工商户后，单独经营期间产生的，与原来的合伙无关。三人合伙经营了两个月后，因另外两合伙人家庭发生变故，未再参与经营。4、关于对马玉春的调查笔录，被上诉人认为马玉春在一审已经出庭作证，法院对其欲证明的内容已做出认定，该调查笔录没有任何证明效力。送煤清单上没有被上诉人的签字，与20万元欠款没有关系，上诉人就该证据陈述的事实中存在矛盾。根据该证据显示上诉人欠款150084元，事后却付给马玉春18万元，明显有违常理。
根据上述举证、质证意见，结合上诉人在一、二审中的自认，本案二审认定证据1中的②、③为有效证据，能够证明2010年王传水、徐庆亭、马玉春三人曾合伙经营煤炭且在2011年4月16日进行过结算的事实，而其它证据形式不完备，煤场经营的账本、收据无马玉春或徐庆亭的签字，只有王传水和会计王磊的签字，不能显示是三人合伙期间账目和收据；证据1中的①、④无被上诉人签字和书写时间，内容上或因与上诉人诉讼中的陈述相矛盾，或因证人已在一审中出庭且在本院二审时未到庭接受对方当事人质证，被上诉人不予认可，本院对其证明效力不予认定。
另，本案一审中，上诉人提交了马玉春于2011年3月1日出具的收到条一张，内容为：“今收到王友良煤款现金壹拾捌万元整。￥180000元。272.88×700＝191016元。已付一万元整。马玉春2011.3月1号。”马玉春一审时出庭称王友良拉煤吨数具体是270.22吨，其与被上诉人王传水还没散伙，账还没分完，王友良还的18万元现金被自己消费了。
本院查明的其它案件事实同一审法院查明。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双方争执的焦点为：一、王友良出具的欠条所涉及的煤款是否已偿还完毕，该债权是否属于王传水；二、一审认定王友良所欠煤款数额是否正确。
一、关于该笔债权的所有人，上诉人认可欠款系其本人出具，但否认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买卖关系，辩称该笔煤款的债权人是被上诉人及其合伙人马玉春、徐庆亭，该笔债务已偿还给马玉春。本院认为，首先，根据上诉人一审时提交的被上诉人与马玉春、徐庆亭签订的合伙协议，三人合伙期间自2010年5月3日起一年，即三人合伙应到2011年5月2日终止，但被上诉人主张因2010年6、7月份徐庆亭、马玉春家中发生重大变故，未再参与合伙经营，上诉人购买烟煤时煤场由被上诉人独自经营。马玉春承认其与徐庆亭家中发生重大变故这一事实，否认合伙终止。从上诉人二审提交的2010年7月至12月之间的煤场数十份收据上看，只显示被上诉人和会计王磊的签字，而没有马玉春、徐庆亭的任何签字，可以印证马玉春、徐庆亭该时期未实际参与经营的事实。而且，上诉人至今未提交其2011年1月31日买煤时，该煤场属于被上诉人与马玉春、徐庆亭合伙经营的相关证据。其次，被上诉人称合伙账目已结清，马玉春则否认合伙清算完毕。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显示，虽然三合伙人曾在2011年4月15日、16日就合伙事宜进行过结算，并就剩余合伙资产的归属达成了一致，但三合伙人未对合伙期间的债权债务形成清算结论，也未显示合伙终结的时间。因另一合伙人徐庆亭现在哈尔滨打工，本院无法向其查证合伙的具体情况。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已合伙清算，也不足以证明本案诉争欠款是合伙债权。如该欠款确属合伙债权，其他合伙人对被上诉人得到的本债权利益，可在合伙清算时要求参与分割。被上诉人持有上诉人出具的债权凭证即证明是欠条的权利人，其诉求上诉人还款，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上诉人主张欠款为合伙债权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欠款数额。上诉人在欠条上明确写明了300吨，单价700元，单价经电厂出气为准，交易时间为2011年1月31日。其辩称被上诉人主张的欠款数额错误，并向本院提交了有关证据，但这些证据在烟煤总价款、吨数、单价、还款时间及是否属合伙期间等各方面相互矛盾：1、关于烟煤吨数。上诉人称272.88吨，证据一是证人马玉春的收到条即不去杂质为272.88吨，而马玉春一审时出庭证实上诉人买煤270.22吨，前后陈述明显不一致。另外，上诉人二审时提交的一份送煤清单又显示六车煤重271.42吨，该清单没有被上诉人签字，也没有收煤单位盖章或工作人员签字，被上诉人不予认可。上述证据互不一致，不足以否定欠条载明上诉人买煤300吨的事实；2、关于烟煤单价。欠条上载明700元／吨，又注明单价经电厂出气为准，但上诉人并未提交电厂的结论。上诉人主张应按马玉春在调查笔录中陈述的单价550元／吨，这显然与马玉春出具的收款条上写明的单价700元相矛盾，且被上诉人不认可。3、关于总煤款。上诉人称被上诉人主张欠款数额错误，依据是其二审提交的无人签字的算账单上载明的“王友良欠150084元”，这不但与其出具的欠条相矛盾，也与其提交的马玉春出具的收条上记载煤款总额191016元相矛盾，而且，既然马玉春于2011年3月1日已收取上诉人180000元煤款，那么，2011年4月16日的结算清单上则不应该再显示上诉人欠煤款150084元，上诉人提交的上述两份证据对于上诉人是否偿还欠款相互矛盾。
综上，上诉人所持证据内容前后矛盾，缺乏真实性，本院不予采信，其上诉主张证据不足，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五十八条之规定，本院于2012年5月16日作出（2012）聊商终字第6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王友良承担。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终审判决认定王传水与马玉春的合伙关系终止，王友良所欠煤款系王传水个人债权的基本事实欠缺证据证明。
2010年5月3日，王传水、马玉春、徐庆亭三人签订合伙协议，合伙期限一年，即2010年5月3日至2011年5月2日。而本案争议的煤炭欠款发生在2011年1月31日，正是合伙关系存在期间。王传水主张马玉春、徐庆亭因家中变故而退伙，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应由王传水承担举证责任，但王传水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应当承担对其不利的诉讼结果。而且在王友良给王传水出具的“借条”上有马玉春的签名，更进一步印证马玉春仍在参与合伙经营。因此，在无法认定马玉春已经退伙，且债务人认为所欠煤款是合伙债权的情况下，应当认定涉案债权系合伙债权。王友良可以向王传水履行债务，也可以向马玉春履行债务。王友良向马玉春履行债务的行为，能够起到消灭其与王传水、马玉春之间合伙债务的后果。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王友良称：我不欠被申诉人的钱，我已把钱给了被申诉人的合伙人马玉春。被申诉人王传水辩称：王友良在我自己经营的煤场拉的煤，我应向他要钱，王友良是否给马玉春钱与我没有关系。
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审中，王友良辩称与王传水没有业务往来，本案所涉煤炭是在马玉春的煤场拉走的，马玉春在出庭作证时则称个人没有经营煤炭生意。关于王友良辩称将下欠的18万烟煤款支付给了马玉春，王友良在一审中的陈述为“2011年3月1日我把钱给马玉春了，在马玉春家里给的现金，年前的时候蓝山集团给的一张现金支票，我的另一合伙人在年二十八附近从建行把钱取出来的，当时钱一直在家里放着，我是过年后把钱给马玉春的。”王友良在本院再审中的陈述为“在农业银行取的钱，至于几天后给她的记不清了，我给她送了18万元的现金，送到她五里铺村的家了，当时家里只有马玉春自己。我向她要欠条，她说打收到条也是一样的。”而马玉春在一审出庭作证时则称：“和我兄弟马玉勇去被告处煤场拿的钱，当时拿的是现金。”
本院再审认为，围绕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结合申诉人、被申诉人双方的诉辩主张，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王传水是否为本案所涉欠款的债权人，该笔欠款是否已经偿还。
本案中，申诉人王友良认可王传水所持欠据的真实性，其在一审中虽辩称该欠据与王传水无关，但在二审中又主张该笔欠款的债权人是王传水及其合伙人，且其已将该笔欠款支付给合伙人之一马玉春，不应再重复支付烟煤款。而王传水对此均予以否认。由此，根据民事诉讼举证规则，王传水所诉债权真实存在，但对于该债权属于合伙债权且已经偿还，应当由申诉人进一步举证证明，否则，根据王传水所持欠据及申诉人的陈述，王传水即为本案的适格债权人，申诉人依法应向王传水承担还款义务。
从申诉人在本案一、二审及再审中的抗辩理由来看，申诉人是否已将本案所涉烟煤款支付给马玉春，是案件首先要查明的关键问题。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对于案涉烟煤的单价、重量、总价款、下欠款项及还款经过等基本事实，申诉人的陈述不仅与马玉春的出庭证言相互矛盾，而且申诉人自己在不同诉讼阶段的陈述也前后不一，就本案现有证据而言，本院难以认定申诉人已将王传水所诉款项支付给了马玉春，故申诉人主张其向马玉春履行债务的行为能够抵消本案争议债权的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其次，对于申诉人在王传水经营的煤场中拉走本案所涉烟煤时，王传水与马玉春、徐庆亭之间是否存在实际的合伙经营关系，该批烟煤是否属于王传水与马玉春、徐庆亭的合伙财产，本院二审判决已对相应证据经进行了充分的分析认定，再审亦认为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实本案所涉烟煤款为合伙债权，对此不再赘述；且即使本案所涉烟煤款确属合伙债权，其他合伙人对该债权所享有的利益，可在合伙清算中参与分割，原二审判决业已进行了释明，故原审判令申诉人向王传水履行本案还款义务，本院再审予以认可。
综上所述，根据本案当事人所举证据证明力的强弱，申诉人王友良的申诉理由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对本案债权人及诉争烟煤款是否已经清偿的分析认定及处理结果，并无不妥。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聊商终字第6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炜
审 判 员 张 磊
代理审判员 刘云宝
二〇一四年四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梁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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