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岳中民再终字第4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岳阳市岳阳楼区梅溪乡第一中学。
法定代表人：陈建军，该校校长。
委托代理人：廖德智，湖南思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吴楚国，男，汉族，1962年10月2日出生，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彭小军，湖南金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岳阳市岳阳楼区梅溪乡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许春龙，该乡乡长。
委托代理人：王孟华，男，汉族，1968年10月13日出生，岳阳楼区梅溪乡政府干部。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岳阳市岳阳楼区梅溪乡胥家桥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刘其学，胥家桥村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刘强，男，汉族，1987年2月13日出生。
吴楚国与岳阳市岳阳楼区梅溪乡第一中学（以下简称梅溪中学）、岳阳市岳阳楼区梅溪乡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梅溪乡政府）、岳阳市岳阳楼区梅溪乡胥家桥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胥家桥村委会）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12日作出（2011）楼民二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梅溪中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6月27日作出（2012）岳中民一终字第266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梅溪中学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0月22日作出（2012）岳中民申字第42号民事裁定，决定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梅溪中学的法定代表人陈建军及委托代理人廖德智，吴楚国及其委托代理人彭小军，梅溪乡政府的委托代理人王孟华，胥家桥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刘强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实施以前，梅溪中学的教育经费由梅溪乡政府负责。1999年5月，梅溪乡政府为贯彻落实国家“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相关政策，决定在梅溪中学兴建一栋科教楼。当时梅溪中学所在的胥家桥村尚欠梅溪乡政府统筹款若干，在梅溪乡政府的安排下，1999年5月13日，作为甲方的梅溪中学与作为乙方的胥家桥村委会及岳阳市屈原福华建安分公司（以下简称福华公司）共同签订了一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协议条款》（以下简称《施工合同》）。合同约定由福华公司在梅溪中学承建一栋科教楼，工程款的90%由胥家桥村委会支付（工程竣工后胥家桥村委会先支付50%，在1999年底及2001年底前再各支付20%，胥家桥村委会支付的90%工程款冲抵其欠梅溪乡政府的统筹款），另外的10%由梅溪乡政府在2001年底前付清；逾期付款按月2%计算利息。合同还约定学校不负付款责任，只负责协助福华公司催讨余款。除胥家桥村委会外，梅溪中学与福华公司均没有在合同上加盖公章，梅溪中学时任校长史志雄及福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楚国在合同上签名，时任梅溪乡政府乡长的常建国及主管教育的副乡长李志强在鉴（公）证意见栏中签署了姓名。2000年1月14日，该科教楼建设竣工后，梅溪乡纪委、乡审计站、梅溪中学联合对科教楼进行了验收审计，核定工程总造价为517263.17元。此后，胥家桥村委会共支付了169311.17元工程款给福华公司，用以抵交其应上交给梅溪乡政府的统筹款。后因胥家桥村委会财力紧张，再也没有向福华公司支付工程款，梅溪乡政府亦未支付相关款项。2005年12月30日，福华公司出具声明，将该公司承建梅溪中学科教楼所发生的债权、债务全部转让给吴楚国个人。200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实施后，梅溪中学收归岳阳市岳阳楼区教育局管理，与梅溪乡政府脱离管理关系，福华公司承建的科教楼也作为梅溪中学的教育资产，由梅溪中学使用至今。其后，吴楚国多次向胥家桥村委会、梅溪乡政府催讨工程款，胥家桥村委会虽然认可尚欠工程款的事实，并愿意承担付款责任，但因没有资金而无力支付。吴楚国遂于2011年8月30日向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梅溪中学、胥家桥村委会、梅溪乡政府支付其工程款347952元及相关利息，并由上述三方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尽管《施工合同》就本案科教楼工程款的支付有明确的约定，但纵观该合同的签订过程以及合同主体的特殊性，不难看出合同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明显失衡，违反了民事法律关系的公平原则。首先，作为义务主体的胥家桥村委会在合同中不享受任何权利，却几乎要承担全部的义务，其被梅溪乡政府指定为合同义务人的依据是因为亏欠乡政府统筹款，这种行政法律关系中的债权、债务转化为民事法律关系中的债权、债务，缺乏法理上的合理性。其次，胥家桥村委会基于政府指令而非当事人的自由意志承担上述付款义务，与民事法律关系中的自愿、平等、合法原则相违背，故该合同的工程款支付条款，不具有相应的法律效力。因胥家桥村委会有承担该公益性债务的意愿，故除去其已支付的169311.17元工程款，余款胥家桥村委会无需承担支付责任。同理，该债务发生在政府包揽办学时期，虽然梅溪乡政府组织了《施工合同》的签订，并约定了在胥家桥村委会付款不足时的补充责任，但梅溪乡政府既非合同的当事人，也不享受合同的相关权利，依照上述法理，梅溪乡政府也无需承担债务的清偿责任。相反，梅溪中学在管理上与梅溪乡政府脱钩后，接收了相关教育资产却不承担因此而产生的相关债务，有违公平及诚实信用原则，梅溪中学应承担与此相应的法律责任。又因梅溪中学与梅溪乡政府管理脱钩时，双方并未对外公示教育债务的分担，且吴楚国一直没有放弃过相关的权利主张，故对于梅溪中学关于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的意见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梅溪中学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吴楚国建设工程款347952元，并按月利率2%的标准支付自2001年12月31日至本息偿还之日的延期利息。案件受理费6520元，由梅溪中学负担。
梅溪中学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修建梅溪中学科教楼是梅溪乡政府和胥家桥村委会的义务，该工程款应由梅溪乡政府和胥家村委会支付；逾期支付工程款的利息也应按年息2%计算。
本院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1999年5月13日的《施工合同》虽是以福华公司的名义签订，但福华公司于2005年12月30日出具了声明，明确有关梅溪中学科教楼的权利、义务均转移给吴楚国，且该科教楼交付使用后，吴楚国亦领取了部份工程款。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吴楚国是施工合同的实际承包人，并支持吴楚国主张工程款的行为正确，本院二审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梅溪中学科教楼工程欠款347952元应由谁支付；（二）逾期支付工程款的利率是月息2%还是年息2%。关于焦点（一），首先从合同签订的主体看，虽然《施工合同》约定工程款由胥家桥村（以所欠的村乡统筹款）支付工程总造价的90%，但合同的发包方（甲方）却是梅溪中学。梅溪中学是具有独立法律人格的事业单位，具有独立的民事权利和民事行为能力。《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实施后，梅溪中学的管理方由梅溪乡政府变更为岳阳楼区人民政府，既然梅溪乡政府将梅溪中学的行政管理、财务、资产（包括本案涉及的科教楼）一并无偿移交给了岳阳楼区政府，那么梅溪中学的相关债务也应当一并移交给了岳阳楼区人民政府。其次，从合同受益情况来看，工程完工后，科教楼一直由梅溪中学使用，依据权利义务对等的原则，梅溪中学应当是支付工程款的义务人。关于焦点（二），梅溪中学科教楼的工程总价款为517263.17元，已支付工程款169311.17元，尚欠工程款347952元，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31条第4款约定，“甲方（梅溪中学）不按时付款的利息，所欠款项仍按2%月息至付清为止”。该约定并没有“年息”的表述，梅溪中学认为月息2%的记录有改动，但没有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根据1999年6月至10月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双方约定的月息2%没有超过相关法律的规定，故梅溪中学应按合同的约定，逾期支付的工程款应按2%的月利率计算利息。综上，梅溪中学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不予采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700元，由梅溪中学负担。
梅溪中学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一、二审判决没有付款义务的梅溪中学支付工程欠款，于法无据；2、根据梅溪中学、胥家桥村委会的付款凭证，吴楚国未获得的工程款本金实为44920元；3、吴楚国提交的《施工合同》系复印件，且上面有多处篡改，原审认定逾期付款利率是月息2%错误，实际利率应是年息2%。请求再审依法改判。
吴楚国答辩称：梅溪中学既是《施工合同》的发包方也是该合同的受益方，一、二审确认梅溪中学负有工程款的支付义务完全正确；认定所欠工程款本金为347952元也准确无误，且胥家桥村委会在一、二审中也认可此欠款数额；约定的逾期付款利率确是月息2%，梅溪中学认为系吴楚国将年息2%私自篡改为月息2%，没有任何证据。
梅溪乡政府答辩称：梅溪中学是独立的法人单位，是科教楼的建设主体单位、受益单位，也应当是工程款的支付单位；何况梅溪中学现已收归岳阳楼区教育局主管后，梅溪乡政府与胥家桥村委会对工程款欠款没有支付义务；经查账，现所欠吴楚国工程款本金实为117352元，这笔欠款及适当的利息应由梅溪中学负担。
胥家桥村委会的答辩意见与梅溪乡政府答辩意见一致。
除下列事实外，本院再审对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1、2005年8月20日，胥家桥村委会书面确认未向吴楚国支付的工程款本金为347952元。由于胥家桥村委会与吴楚国在再审前均认可上述未支付工程款的本金数额，因此本案一、二审判决均认定已支付的工程款数额为517263.17元-347952元=169311.17元。但据胥家桥村委会陈述且吴楚国自认，上述347952元并不是真实准确的本金数额。2、在胥家桥村委会提供的财务账目中附有《施工合同》中1、11、17三页的复印件。经比对，此三页复印件与吴楚国提交的《施工合同》复印件中的相应三页一致。3、再审过程中，梅溪中学、胥家桥村委会、吴楚国三方曾对相关账目进行了核对。三方对账后，对已支付工程款的数额仍有争议，梅溪中学遂申请对本案所涉的相关财务进行审计。本院依法委托湖南恒兴联合会计事务所（以下简称恒兴会计所）对本案所涉相关财务进行审计。恒兴会计所审计后，于2014年8月5日向本院出具了《审计报告书》。该《审计报告书》载明：（一）截止2003年10月30日，胥家桥村委会及梅溪中学共支付工程款157707元。（二）1、相关账目中，由胥家桥村委会支付的五笔款项共计105000元，相关领款凭证上吴楚国的签名字迹明显与吴楚国本人签名字迹不同；2、福华公司已开具收据，而付款单位并未履行审批手续而支付的工程款有三笔，共计98004元。上述两笔款项，未计入已支付的工程款中，需要各方当事人自行核对确认。
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梅溪中学是否应当支付工程欠款；二、工程欠款的数额；三、逾期支付工程款的利率如何认定。
一、梅溪中学是否应当支付工程欠款。本案《施工合同》实际包含两个法律关系，一是发包方（梅溪中学）与承包方（福华公司）之间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另一个是作为梅溪中学资金组织方的梅溪乡政府与胥家桥村委会之间的债务转移关系。一审认为，胥家桥村委会因欠梅溪乡政府统筹款，而被指定为《施工合同》中的付款义务人，这种将行政法律关系中的债权债务转化为民事法律关系中债权债务的行为，缺乏合理性；二审认为梅溪中学既是本案科教楼的发包方，又是科教楼的使用者、受益者，其应当是支付工程款的义务人。据此，一、二审均判决梅溪中学支付本案工程欠款。再审认为，虽然《施工合同》并未约定梅溪中学负有付款义务，但该《施工合同》是在特定情况下签订的。签订合同之时，梅溪中学还隶属于梅溪乡政府，因此，梅溪乡政府、胥家桥村委会同意承担本案所涉科教楼的建设费用。但现在梅溪中学已从梅溪乡政府移交岳阳市岳阳楼区教育局管理，梅溪乡政府、胥家桥村委会不愿再承担梅溪中学科教楼的有关建设费用，合乎情理。根据公平原则，梅溪中学作为本案科教楼的发包方和实际使用、受益方，应承担本案所涉科教楼的有关建设费用。本院再审认为一、二审判决由梅溪中学支付本案工程欠款并无不当。梅溪中学关于其没有付款义务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再审不予采纳。
二、工程欠款的数额。恒兴会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书》系经当事人申请，人民法院依法委托相关司法鉴定机构审计后作出的结论，理应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对于该审计报告书结论的第（一）项再审予以采纳。需要说明的是，吴楚国曾自认胥家桥村委会于2001年2月15日支付工程款70000元（2001年2月16日，记账凭证第309号）；但审计认为吴楚国并未领取此笔款项，并于2001年11月19日将票据退还给了胥家桥村委会；因此，审计并未将上述70000万元计入已支付的工程款中。在再审对《审计报告书》的质证中，原胥家桥村委会的会计刘冬生、梅溪乡政府代理人王孟华亦认可吴楚国未实际领取此70000万元，因此再审确认此笔款项吴楚国未领取。对于审计报告结论的第（二）项，1、由胥家桥村委会支付的五笔款项共计105000元，相关领款凭证上吴楚国的签名字迹确实与吴楚国本人签名字迹不符，胥家桥村委会也不否认此五笔款项系他人代吴楚国所签，因此再审认定此五笔款项不能计入已支付给吴楚国的工程款中。2、福华公司已出具收据，但付款单位（梅溪中学、胥家桥村委会）未履行审批手续（无相关负责人审批签名）的工程款有三笔，共计98004元。吴楚国辩称，上述三笔款项确实未予支付，根据财务制度或惯例，领款需要收款人预先出具收据，然后由相关负责人对收据进行审批，负责人审批后财务才会支付，而没有相关负责人的批示，财务上不可能支付相关款项。经查证，此三张收据上确无梅溪中学、胥家桥村委会相关负责人的审批签名，也无相关付款转账凭证；而在经过审计的账目中，与本案相关的其他收据均有相关单位负责人的审批签名，且领款人开具收据的时间在前，负责人审批签名的时间在后。据此，再审认为，吴楚国对此三张收据的答辩意见符合客观实际，再审予以采纳。综上，本案已实际支付的工程款为157707元，工程欠款的数额为517263.17元-157707元=359556.17元。但吴楚国起诉时自称所欠工程款本金为347952元，再审对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的欠款本金部分，不予支持。鉴于此，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工程欠款本金为347952元，并无不当，再审对此予以确认。
三、逾期支付工程款的利率如何认定。梅溪中学认为吴楚国所提交的《施工合同》复印件中的第11页22.3项中，“按率2%付息……”中的“率”字有涂改痕迹，实为“年”字。而在胥家桥村委会的相关账目中亦附有《施工合同》第11页的复印件，经比对两份复印件一致，确为“按率2%付息……”。并且，合同关于利率的明确约定是第14页31.4项，该项载明，“甲方不按时付款的利息率：……所欠款项仍按2%月息至付清为止”，此处的“月率2%”字迹清晰、没有涂改痕迹。据此，梅溪中学认为本案逾期付款的利率是年利率2%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再审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院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岳中民一终字第266号民事判决。
再审鉴定费10000元，由岳阳市岳阳楼区梅溪乡第一中学负担。
本判决系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强斌
审判员 许震鹏
审判员 李思球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綦 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