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8民终12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万文珍，女，1942年1月1日出生，汉族，荆门市人，住荆门市东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浩维（万文珍之子），男，1974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荆门市东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道海，湖北新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陈显平，女，1976年2月20日出生，汉族，荆门市人，住广东省深圳市坪山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明，湖北兴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万文珍因与被上诉人陈显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6）鄂0802民初1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万文珍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浩维、胡道海，被上诉人陈显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明到庭参加诉讼。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万文珍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1、驳回陈显平的诉讼请求；2、陈显平返还万文珍已支付的2万元；3、诉讼费用由陈显平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在万文珍与陈显平选定的鉴定机构不能鉴定欠条真实性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应重新选定鉴定机构对万文珍申请的事项予以鉴定，一审以已无鉴定必要为由未予鉴定，程序违法。二、万文珍认可其向陈显平出具了10万元欠条，但系受胁迫所为，且并非陈显平在本案中提交的欠条，一审认为万文珍认可其向陈显平出具欠条，构成诉讼自认错误。本案不存在万文珍未妥善保管陈显平的金银首饰，而同意赔偿陈显平10万元的事实。综上，万文珍向陈显平出具欠条没有合法的债因，万文珍受到胁迫后出具的欠条，不应发生法律效力。
陈显平答辩称，一、本案无任何证据证明万文珍受胁迫出具10万元欠条，即使欠条系在胁迫情形下出具，在未依法撤销之前仍然有效。二、万文珍认可其向陈显平出具了10万元欠条，构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规定的自认。三、就陈显平提交的10万元欠条原件，万文珍提出异议，但无证据证明欠条虚假，依法应确认该欠条的证明力。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显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万文珍向其支付欠款80000元。
万文珍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确认双方债权债务关系无效，陈显平向其返还2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显平原系万文珍儿媳，双方分居两处。2013年10月12日前，陈显平因金首饰与万文珍存在争执。2013年10月11日夜，陈显平与万文珍之子发生纠纷，次日到万文珍住处，以其金首饰被万文珍遗失为由，向万文珍索要赔偿款100000元。万文珍同意赔偿，于当日向陈显平出具100000元欠条，并支付赔偿款20000元，尚欠80000元，陈显平向万文珍追讨无果。2015年10月8日，陈显平因该欠款在法院对万文珍提起诉讼，后以证据不足为由撤回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除法律、法规另有规定的外自成立时生效。合同当事人应当全面履行义务，未履行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的违约责任。本案中，陈显平与万文珍因金首饰发生争执，2013年10月12日，陈显平以此为由要求万文珍赔偿，万文珍同意赔偿，并向陈显平出具100000元欠条，且履行了20000元。双方达成的赔偿协议，不具有合同无效的情形，系有效合同。万文珍未按约定全部履行赔偿义务，尚欠赔偿款80000元，应当承担继续履行80000元的违约责任。合同之债的诉讼时效为2年。本案中即使双方未约定分期履行，涉案欠款的诉讼时效期间为2013年10月13日至2015年10月13日。陈显平于2015年10月8日提起诉讼，依法产生时效中断的结果，其后于2016年1月18日前再次提起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据此，陈显平诉讼请求，合法有据，予以支持。万文珍以受陈显平胁迫出具欠条为由，请求确认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无效。一审法院认为，胁迫并非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而是可撤销合同的撤销理由。因胁迫成立的合同，并非当然无效，只有在撤销权人在法定的期限内行使了撤销权，合同才归于无效，且自始无效。故万文珍以胁迫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与法律规定不符，且其提供的证据也不足以证明陈显平对其实施了胁迫。据此，万文珍的反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根据，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万文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陈显平支付赔偿款80000元；二、驳回万文珍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00元，由万文珍负担。
二审中，双方就事实方面存在以下争议：一、陈显平是否胁迫万文珍出具10万元欠条；二、陈显平提交欠条的真实性。
（一）陈显平是否胁迫万文珍出具欠条
万文珍主张，在其出具10万元欠条的前一天，陈显平与万文珍之子在公众场合发生纠纷，陈显平因此到万文珍家中讨要说法，并砸坏相关物品，采取胁迫手段要求万文珍出具欠条。其一审提交的证据B1出警记录、证据B2报案记录，可予证明。
陈显平称，证据B1的出警记录仅有个人陈述，证据B2的内容与本案无关，两份证据不足以证明陈显平胁迫万文珍出具欠条。万文珍系自愿向陈显平出具欠条。
经审核，证据B1为龙泉派出所2013年10月12日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该表“处警经过及结果”一栏显示，报警人称有人在家砸东西，值班民警带人出警到现场，经了解，陈显平因昨晚被其丈夫殴打，今天到其丈夫的父亲家摔东西，双方均称自行协商处理此事。证据B2为2013年11月28日，龙泉派出所根据严欣华的陈述制作的报案笔录，严欣华陈述，2013年10月11日，其儿媳陈显平敲开家门后就进入房内居住，其房屋被侵占。10月12日上午，陈显平以万文珍将其首饰弄丢为由要十万元钱。
本院认为，1、万文珍主张，陈显平是通过摔东西的方式胁迫其出具欠条，但证据B1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记载，陈显平于2013年10月12日到万文珍家摔东西的原因是前一天被其丈夫殴打，据此，陈显平的行为应属发泄不满情绪，但不能推断出陈显平有胁迫的故意，万文珍因此陷入恐惧而出具欠条。2、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未记载万文珍出具欠条一事，但双方当事人认可当天万文珍出具了欠条，故陈显平摔东西与万文珍出具欠条，是两个先后出现的行为，二者间仅客观地表现为时间上的先后顺序，但其间是否具有因果联系，则不能确定。3、据证据B2的报案记录，严欣华称，陈显平于10月12日以万文珍将其首饰弄丢为由索要10万元，严欣华并未陈述陈显平胁迫万文珍出具欠条。综上，万文珍称欠条系陈显平胁迫其出具，但陈显平不予认可，万文珍提交的上述证据也不能证明存在胁迫行为，故万文珍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
（二）陈显平提交欠条的真实性
陈显平主张，其将自己的金银首饰等贵重物品存放于万文珍家，后因万文珍受他人欺骗，将其首饰及陈显平的首饰均交给他人，万文珍因此承诺补偿陈显平同等价值的金银首饰。2013年，因陈显平与其丈夫发生纠纷后受伤，万文珍看到后，其主动要求赔偿陈显平的金银首饰，并因此向陈显平出具10万元欠条。
万文珍主张，在万文珍出具10万元欠条的前一天，陈显平与万文珍之子在公众场合发生纠纷，后陈显平到万文珍家中讨要说法，并砸坏相关物品，采取威胁手段要求万文珍出具了欠条，但并非陈显平一审向法院提交的欠条。
陈显平一审提交的欠条载明：“金项链壹条金手镯壹个金珠子手链壹对等合计人民币拾万元整分四次还申手人：万文珍2013年10月12日已还贰万元”。
经查阅本案一审卷宗，（1）2016年5月23日第一次开庭时，万文珍陈述，确实发生过金银首饰被保姆骗走一事，并且向公安机关报案，但被骗走的金银首饰没有陈显平的首饰。2017年9月6日第二次庭审时，万文珍否认发生过金银首饰被骗一事。（2）陈显平一审提交的情况说明记载，其之前居住的小区较偏僻，白天无人在家，存在被盗风险，故其将首饰存放于万文珍家里，后因万文珍受骗将首饰交给他人，万文珍为赔偿陈显平损失而出具了本案欠条。（3）万文珍向陈显平出具欠条时，万文珍的丈夫严欣华在场，严欣华于2013年11月28日向龙泉派出所报案时陈述，10月12日，陈显平以首饰弄丢为由要求万文珍出具10万元欠条。万文珍一审第二次开庭时否认陈显平以首饰弄丢为由要求其出具欠条。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提出的书证原件，对方当事人提出异议但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确认其证明力。本案中，（1）万文珍与陈显平曾是婆媳关系，陈显平说明了其将金银首饰交给万文珍保管的理由；（2）双方均认可，万文珍出具欠条之前，曾发生金银首饰被骗一事；（3）2013年10月12日，陈显平以赔偿首饰为由要求万文珍出具欠条，万文珍亦表明当天出具欠条。上述事实与欠条内容基本吻合，因此，陈显平主张其将首饰交给万文珍保管被他人骗走后，万文珍因赔偿其损失而出具欠条的可能性较大。万文珍否认其在一审第一次开庭时认可曾发生金银首饰被骗一事，同时，万文珍不认可陈显平以首饰丢失为由要求其出具欠条，因万文珍的陈述前后不一，且与严欣华的陈述不一致，故不能确认万文珍陈述的真实性。由此，万文珍主张欠条并非由其书写，难以成立。此情形下，对该欠条的真实性，应予认定。
万文珍二审申请对陈显平提交的欠条进行笔迹鉴定，在本案现有证据已可确认欠条真实性的情况下，鉴定已无必要。
二审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一、一审程序是否违法；二、万文珍应否向陈显平支付赔偿款8万元，万文珍已支付的2万元，陈显平应否返还。
（1）一审程序是否违法
万文珍主张，其一审书面申请法院对陈显平提交的欠条的真实性进行鉴定，但一审法院以万文珍已自认书写欠条，无鉴定必要为由，对万文珍的鉴定申请未予准许，程序违法。
陈显平则称，万文珍一审虽申请对陈显平提交的欠条的真实性作出鉴定，但其自认向陈显平出具了10万元欠条，故已无鉴定必要，一审程序合法。
经查阅一审卷宗，万文珍申请鉴定欠条上万文珍签名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予以准许，并依法委托湖北三真司法鉴定中心对欠条上的签名作出鉴定，后因湖北三真司法鉴定中心审查认为，一审法院的鉴定要求超出该机构技术条件或者鉴定能力而未予受理。据此，一审鉴定程序因客观原因而终止，并非一审法院未准许万文珍的鉴定申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当事人申请鉴定的事项与待证事实无关联，或者对证明待证事实无意义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据该规定，当事人申请鉴定后，是否启动鉴定程序，由人民法院决定。湖北三真司法鉴定中心决定不予受理委托鉴定事项后，一审法院结合本案事实认为无需再委托其他鉴定机构重新鉴定，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程序合法。
（二）万文珍应否向陈显平支付赔偿款8万元，万文珍已支付的2万元，陈显平应否返还
万文珍主张，其受胁迫向陈显平出具金额10万元的欠条，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该欠条应为无效，对双方不产生约束力。陈显平应返还其已给付的2万元，万文珍无需再向陈显平支付赔偿款8万元。
陈显平主张，其一审提交了欠条原件，万文珍否认该欠条的真实性，但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人民法院应确认其证明力。即使该欠条系万文珍受胁迫而出具，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在其未请求法院撤销之前仍然有效。因此，万文珍应支付欠款8万元。
本院认为，万文珍主张陈显平胁迫其出具了欠条，但如前所述，其主张不能成立。因此，其于欠条中设立债务关系的意思表示，既非无效也不可撤销。另一方面，欠条系证据，证明10万元欠款的存在，同时，也表达了出具人万文珍的意思，即表示以10万元的金额在其与陈显平之间建立债权债务关系。因此，本案欠条既是证明性文书，也是设权性文书，欠款事实的证明及出具人意思表示的发出，合并于同一内容。结合本案双方当时的关系、欠条出具的背景等因素，对陈显平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对万文珍要求陈显平返还其已支付2万元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万文珍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万文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小云
审判员 刘 俊
审判员 马晶晶
二〇一八年二月一日
书记员 陈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