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普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云08民终2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某，男，19xx年x月x日出生，现住云南省保山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某，女，19xx年x月x日出生，现住云南省保山市。
王某某、黄某某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庞某，云南某某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云南某某学院。
住所地：云南省
法定代表人：李某某，系云南某某学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孔某某，云南某某律师1，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王某某、黄某某因与被上诉人云南某某学院（以下简称：某学院）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云南某某法院（2016）云0802民初13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8年5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某某及王某某、黄某某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庞某，被上诉人某学院委托诉讼代理人孔某某到庭参加诉讼。经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某某、黄某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某学院赔偿王某某、黄某某各项损失679691.50元；判令某学院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某学院擅自更改招生计划，但一审法院未对某学院更改招生计划的违法性进行认定。一审法院就该部分的事实认定可以看出某学院在2011年的招生计划中没有明确王某某1选择的应用泰国语专业的学习方式为2+2，而是在学生报到入学后才擅自变更。某学院提交的第一组证据《云南某某学院2011年招生指南》根本不能反映当时的招生计划情况，也不具有法律效力，考生报考的重要依据是根据招生章程制定的，由云南省教育厅发布的《2011云南招生一普通高校招生计划》。某学院所提供的《云南某某学院2011年招生指南》当时根本没有发放到考生手中，因此不排除该指南为事后补充。高校的招生章程是高校向社会公布有关招生信息的必要形式，其内容必须合法、真实、准确、表述规范，经主管部门依据国家有关法律和招生政策规定核定后方能向社会公布。一经公布，不得擅自更改。学校法定代表人应对学校招生章程及有关宣传材料的真实性负责。据此某学院不按招生章程确定的内容开展教育教学活动具有违法性。其次，某学院与泰国某某大学违法合作办学，一审法院并未核实及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作办学条例实施办法》第2条、第36条、第43条、第47条规定，《教育部关于启用中外合作办学许可证和中外合作办学项目批准书等的通知》第3条、第4条第2款规定了项目批准书必须要有项目名称、办学地址、中外教育机构法定代表人、中外合作办学者、办学层次和类别、开设专业或课程、有效期、发证机关、发证日期。中外合作办学“2+2”模式即在国内学习两年，国外学习两年。学生在国内须完成大一、大二课程，国外大学认可学生在国内学习所获学分，在国外大学完成全部课程及所修学分后，获得学士学位。依照这种模式，以及协议内容，王某某1完成“2+2”模式的学习应当是以修习完泰国某某大学的制定课程为止。某学院与泰国某某大学所合作的“2+2”模式，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作办学条例实施办法》所规定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因此应当依照实施办法的规定进行审批。且某学院与博乐大学合作的是本科学历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应当是由其直属部门省教育厅提出意见后，报国务院教育部门备案，以及第47条所规定的招生简章应当报审批机关备案。但是某学院在本案中并未提交任何与合作办学有关的审批文件或材料。正是由于某学院的非法更改学历层次和非法合作项目办学导致王某某1被非法派出学习而产生的生命受到侵害的死亡事件。但一审法院还以“被告与泰国某某大学办学模式的审批系行政法律关系，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为由”不予审查。最后，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后，就简易程序变更为普通程序，案件的审限延长等情况并未向王某某、黄某某进行释明，王某某、黄某某也不清楚为什么案件在立案后1年多才有判决结果。综上所述，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清案件事实后，依法改判支持王某某、黄某某的一审诉讼请求。
某学院辩称：某学院和泰国某某大学合作办学是合法的，同期及其他批次被派往泰国学习的学生均取得了教育部颁发的本科文凭和学校发的大专文凭。其次，中外合作办学条例不适用本案。事发后，经询问答复，学校是国际教学组织合作，是不需要备案的。另学校没有变更办学模式，学校和学生之间是签订过协议的，双方均是认可的。招生章程对学院专业的描述比较简单，没有详细的招生指南。最后，上诉人王某某、黄某某一直在纠结办学模式是否合法，一审法院审查认为该问题属于行政审查是合理的。综上，王某某、黄某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并维持原审判决。
王某某、黄某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679691.50元,其中死亡赔偿金527460.00元、丧葬费32231.50元、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等200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00元;2、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确认的法律事实：原告王某某、黄某某系夫妻关系，王某某1系二原告女儿。2011年，王某某1参加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同年9月，王某某1被被告录取，就读应用泰国语专业。王某某1报道注册后，应用泰国语专业学制变更为“2+2”模式，即前2年在国内学习，第3年起到泰国合作高校继续学习，获双证书，学生在校期间可获得导游、宾馆服务、茶艺师、驾驶证等资格证，毕业后可参加专科升本科考试。2013年2月23日，王某某1及二原告与被告签订《云南某某学院国际合作交流项目学生出国学习协议》，协议内容为：甲方（被告）同意乙方（王某某1）以出国学习学生身份赴泰国某某大学（KBU）进行为期2年的学习，起止时间为2013年6月至2015年7月，乙方（王某某1）自行承担出国期间的一切费用。甲方（被告）在学生出国学习期间，为其保留学籍，并承认乙方（王某某1）在出国学习所在学校取得的相应学分，乙方（王某某1）应按规定缴纳全额学费。乙方（王某某1）在国外期间服从就读大学管理人员的管理，并保证同甲方（被告）沟通畅通。2013年6月24日，王某某1被派往泰国某某大学学习，并于当日报到注册，王某某1在泰国某某大学所学专业系对外泰语。2013年6月24日，王某某1同学王文娉代其领取了云南某某学院毕业证。2014年7月30日凌晨，王某某1在泰国某某大学身亡，同日，泰国某某大学发函通知被告王某某1死亡的事实，被告通知二原告。2014年8月2日，被告学校老师与原告亲属一起前往泰国处理王某某1死亡的相关事宜，同年8月6日，被告代表、泰国某某大学代表与原告在中国大使馆就王某某1死亡的有关问题进行协商，但未能达成一致。同年8月8日，原告一行9人回国，回国后原、被告多次就王某某1死亡事宜进行协商未果。王某某1死亡原因泰国警方至今未作出结论。
另查明，2013年3月19日，被告与泰国某某大学签订《中国云南某某学院与泰国某某大学“2+2”本科生培养项目合作协议书》，双方同意共同培养旅游管理、酒店管理、国际货物运输、航空业务、对外泰语五个专业，合作方式为：采取“2+2”合作培养模式，即学生先在云南某某学院学习2年，再到泰国某某大学学习2年。每人支付费用17500.00元人民币/年，包括学费、空调房、医疗保险和意外伤害保险，一年3次某某市区旅游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案由的问题。教育机构责任纠纷是指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使在其中学习、生活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习、生活期间遭受人身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教育机构责任针对的是特殊主体，即在教育机构学习、生活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教育机构学习、生活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受到人身伤害的，不属于特殊主体。本案死者王某某1已成年，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属于特殊主体，案由不能适用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案由确认为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案由为妥，即本案案由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
被告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之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死者王某某1通过参加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于2011年9月就读于云南某某学院应用泰国语专业。2013年，被告与泰国某某大学签订《中国云南某某学院与泰国某某大学“2+2”本科生培养项目合作协议书》，共同培养旅游管理、酒店管理、国际货物运输、航空业务、对外泰语五个专业的本科学生，合作方式为“2+2”合作培养模式，即学生先在云南某某学院学习2年，再到泰国某某大学学习2年。死者王某某1所学专业应用泰国语专业属于“2+2”模式范围，2013年2月23日，死者王某某1及其父母（二原告）与被告签订了《云南某某学院国际合作交流项目学生出国学习协议》，约定：“被告同意王某某1以出国学习学生身份赴泰国某某大学（KBU）进行为期2年的学习，起止时间为2013年6月至2015年7月，王某某1在国外期间服从就读大学管理人员的管理。”2013年6月24日，死者王某某1被派往泰国某某大学学习，2014年7月30日凌晨，死者王某某1在泰国某某大学身亡。现二原告要求被告承担死者王某某1的死亡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死者王某某1以出国学习学生身份赴泰国某某大学学习期间死亡，根据原、被告签订的《云南某某学院国际合作交流项目学生出国学习协议》内容，死者王某某1赴泰国某某大学的学习时间为2013年6月至2015年7月，死者王某某1在国外期间服从就读大学管理人员的管理。死者王某某于2014年7月30日在泰国某某大学死亡，死者王某某1死亡时并未处于被告学校管理范围内，而二原告亦未能提交有效证据证实被告对死者王某某1的死亡存在过错，二原告应对其诉讼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次，二原告诉称被告与泰国某某大学“2+2”合作办学模式至今未得到行政主管部门批准，该办学模式存在诸多问题，据此被告应对王某某1死亡事件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与泰国某某大学办学模式的审批系行政法律关系，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故一审法院在本案中不予审查。综上，二原告要求被告赔偿二原告各项损失679691.5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为：驳回原告王某某、黄某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899.00元，由原告王某某、黄某某承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二审审理及审阅卷宗材料，本院经审理查明的法律事实如下：某学院在云南省属一专A类批次院校。2013年3月19日，某学院与泰国某某大学合作开展“2+2”本科生培养项目，即前两年在国内学习，留学第一年期间，完成专科学制，获得某学院专科学历；留学第二年获得泰国某某大学本科学历。
另查明，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中外合作办学需按规定经相关部门审批；但截止本案二审审理期间，某学院仍未提交相关部门办学审批手续。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某学院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关于某学院是否存有过错问题。其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作办学条例》第十二条第一款“申请设立实施本科以上高等学历教育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由国务院教育行政部门审批；申请设立实施高等专科教育和非学历高等教育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由拟设立机构所在地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审批。”、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加强涉外办学规范管理的通知》第三条“准确把握中外合作办学的政策界限。举办中外合作办学机构或项目，要严格按照《中外合作办学条例》及其实施办法和有关规范性文件的要求，履行相应的许可程序，经批准后方可开展中外合作办学活动。各高校要准确把握中外合作办学的政策界限，不得以中外合作办学名义举办专升本项目、留学预科班等涉外办学项目。”规定，某学院与泰国某某大学“2+2”合作办学，即前两年，在国内学习，留学第一年期间，完成专科学制，获得某学院专科学历；留学第二年获得泰国某某大学本科学历。该办学模式虽名义是“2+2”留学，但实质应是以中外合作办学名义举办的专升本项目。且截止二审审理期间，某学院仍未提交相关部门的办学审批手续，并就此未作合理说明，故应当承担举证不能责任。据此，应当认定某学院未尽相应的办学审批义务，存在“专升本”违规宣传和许诺情形。其二，中外合作开展办学项目，中方学校应当谨慎选择境外学校，并加强对出国学生日常安全的告知及教育管理义务。但本案现有证据未能证实某学院对出国的学生已尽到相应的安全管理及心理疏导等义务，其行为属不作为的不当行为，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关于某学院上述不当行为与王某某1死亡的损害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问题。王某某1在泰国某某大学身亡，死亡原因尚不明确，现有证据无法明确王某某1的直接死亡原因。虽然某学院未尽相应办学审批义务的行为，不是导致王某某1死亡的直接原因，但某学院开展的“专升本”项目，确实对王某某1决定出国存有一定的诱导；且其未尽审批义务的“先行为”与死亡后果具有一定时间次序上的不可或缺关系。即某学院未经审批即开展“专升本”的行为在先，且该行为成为王某某1在国外身亡的必要前提条件；若本案学院无相应违规办学并组织王某某1至泰国某某大学留学的行为，则本案相应的也可能避免王某某1在泰国某某大学死亡的损害后果。另，出国留学虽是学生及家长的自愿选择，但该因素并不能免除学校应尽的上述安全告知及相应的管理义务。综上，某学院的不当行为与王某某1的死亡后果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某学院应当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结合其过错及原因力大小，酌情由某学院承担20%的赔偿责任。
王某某1死亡后果所造成的损失，经确认如下：1、死亡赔偿金527460元、丧葬费32231.5元，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计算方式均无异议，故予以确认。2、精神抚慰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确定。”，因王某某1的死亡确会造成近亲属极大的精神痛苦，结合某学院的过错程度，本院酌情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3、王某某、黄某某主张的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等20000元，因其未能提交证据证实，故本院不予支持。综上，王某某1死亡后果所造成的损失共计为559691.5元（死亡赔偿金527460元+丧葬费32231.5元）。某学院承担20%的赔偿责任，计为111938.3元。据此，某学院应当赔偿王某某、黄某某共计为：111938.3+20000＝131938.3元。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予以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普洱市思茅区人民法院（2016）云0802民初1330号民事判决；
二、云南某某学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某某、黄某某赔偿款131938.3元；
三、驳回王某某、黄某某其他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899元，由王某某、黄某某承担1899元，云南某某学院承担2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899元，由王某某、黄某某承担1899元，云南某某学院承担2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规定履行期限届满后二年内向云南某某法院申请执行。
审 判 长 赵 勇
审 判 员 曾 山
审 判 员 陶仕群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陆 彬
书 记 员 张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