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绍商终字第5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标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金晓宏。
委托代理人：郑海勇。
委托代理人：丁弟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文理学院元培学院。
法定代表人：叶国灿。
委托代理人：章山山。
委托代理人：高向华。
上诉人标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标力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绍兴文理学院元培学院（以下简称元培学院）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3）绍越商初字第7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6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王朝阳，代理审判员薛飞飞、潘伟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2月，元培学院对其易地新建工程建安工程施工进行招标，招标文件第5.3条规定：如发生投诉争议等情况时，经查实中标候选人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不符合中标条件，且该行为在评标时是无法发现和确认的，招标人可以在其他候选人中按照推荐的排序确定中标人。第5.4条规定：当所有中标候选人经查实都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时，将重新依法组织招标。2012年3月13日，评标结果公示第一中标候选人为长荣公司，拟派项目经理为陆润省，第二中标候选人为湖北五建，拟派项目经理为喻杰，第三中标候选人为标力公司。后标力公司向有关部门反映第一、二中标候选人拟派项目经理均有在建工程，不符合中标条件，浙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针对标力公司反映的问题做出了浙发改基综（2012）774号监督意见书，该意见书认定第一、二中标候选人均违反了招标投标文件关于项目经理不得有在建工程的规定，不符合中标文件，并作出如下处理意见：招标人可以按照评标委员会提出的中标候选人名单排序依次确定其他中标候选人为中标人，也可以重新招标。在该监督意见书发布后，元培学院于2012年7月11日发布招标公告，对上述工程重新招标，评标结果公示第一中标候选人为长荣公司，第二中标候选人为浙江中超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第三中标候选人为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后标力公司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法院撤销浙江省发改委的（2012）第774号监督意见书。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2月7日作出终审判决，认为浙江省发改委并无相应职权对招标人如何确定中标人作出处理意见，判决撤销浙江省发改委第774号监督意见书中“招标人可以按照评标委员会提出的中标候选人名单排序依次确定其他中标候选人为中标人，也可以重新招标”的处理意见。另，标力公司于2012年3月9日向元培学院支付50万元保证金，元培学院于2013年1月16日将此保证金退还给标力公司。标力公司支出标书编制费23495元。标力公司起诉至法院要求判令元培学院赔偿人民币1459995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所谓缔约过失责任，是指在合同订立过程中，一方违反先合同义务，致另一方的信赖利益受损，从而应承担的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本案系招、投标过程中，因对招标文件的不同解读而产生的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如何理解招标文件：“如发生投诉争议等情况时，经查实中标候选人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不符合中标条件，且该行为在评标时是无法发现和确认的，招标人可以在其他候选人中按照推荐的排序确定中标人。”标力公司认为，不应将5.3条隔离出来做书面的理解，应当综合招标文件的上下条文进行解读，第5.4条规定：当所有中标候选人经查实都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时，将重新依法组织招标。从条件结构上来看，5.4条是5.3的延续。如果部分中标候选人存在违规行为也可以重新组织招标的话，那么应该是5.3条中这么写“招标人可以在其他中标候选人中按照推荐的排序确定中标人，也可以重新依法组织招标”。但5.3条中并没有讲到可以重新依法组织招标。并且第5.4条已经明确了当所有中标候选人经查实都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时，才重新组织招标。第5.4条并没有赋予招标人在部分中标候选人存在违规行为时可以重新组织招标的权利。这才是招标文件的本意。而元培学院认为，这段文字在招标文件中两次出现，一次是第19页第7.1条，另一次是第24页第5.3条，应当以第7.1条为准，因为第7.1条系第二章招标人须知下的条款，是对投标人的告知，而第5.3条系第三章评标办法下的条款，是给评标委员看的。且对该段文字的解读应首选文意主义的解释方式，元培学院可以在其他候选人中按照推荐的排序确定中标人，也可以重新招标。该院认为，招标文件第24页第5.4条仅是列举了重新招标的一种情形，招标文件第19页第8.1条也列举了两种重新招标的情形，可见第5.4条并不是对重新招标的排他性规定。且招标文件并未将“经查实中标候选人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不符合中标条件，且该行为在评标时是无法发现和确认的”这种情形直接列入重新招标的情形之一，而是将其处理方式表述为“招标人可以在其他候选人中按照推荐的排序确定中标人”，这正是授予招标人选择权的表现，即招标人衡量中标候选人的实力、报价等因素之后，可以选择“在其他候选人中按照推荐的排序确定中标人”也可以不选择“在其他候选人中按照推荐的排序确定中标人”，这正是契约自由的表现。故标力公司对招标文件解读为招标人必须按候选人的排序确定中标人，是片面且错误的。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国有资金占控股或者主导地位的依法必须进行招标的项目，招标人应当确定排名第一的中标候选人为中标人。排名第一的中标候选人放弃中标、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不按照招标文件要求提交履约保证金，或者被查实存在影响中标结果的违法行为等情形，不符合中标条件的，招标人可以按照评标委员会提出的中标候选人名单排序依次确定其他中标候选人为中标人，也可以重新招标。元培学院选择重新招标也符合行政法规的规定。标力公司基于对招标文件的误读，对订立合同产生了不应有的信赖，其损失并不是因为元培学院违反先合同义务而造成的，故对标力公司要求元培学院赔偿标力公司人民币1459995元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标力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依法减半收取8970元，由标力公司负担。
上诉人标力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对招标文件条文的理解，应当按其本意进行综合判断，而不是局限于字面本身。招标文件第5.3条规定：如发生投诉争议等情况时，经查实中标候选人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不符合中标条件，且该行为在评标时是无法发现和确认的，招标人可以在其他候选人中按照推荐的排序确定中标人。第5.4条规定：当所有中标候选人经查实都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时，将重新依法组织招标。从条文结构上看，5.4条是5.3条的延续。如果部分中标候选人存在违规行为也可以重新组织招标的话，那么5.3条的表述应该为“招标人可以在其他中标候选人中按照推荐的排序确定中标人，也可以重新依法组织招标”。但是5.3条中并未提到可以重新组织招标，且5.4条已经明确当所有中标候选人均违规时才重新组织招标。二、争议的条款应当作不利于被上诉人的解释。招标文件系招标人单方面制定的法律文件，在制定时也未与投标人协商，具有格式条款的特征。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当双方对条文理解发生争议时，应当作出不利于被上诉人的解释。三、原审法院没有支持上诉人的保证金利息损失是错误的。根据法律规定，招标人最迟应当在书面合同签订后5日内向中标人和未中标的投标人退还招标保证金及银行同期存款利息。被上诉人2012年7月31日发布公告，宣布浙江长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为第一中标候选人，后与其签订了合同。但是被上诉人在2013年1月16日才将50万元保证金退还，且没有支付利息，显然已经违法。为此，上诉人请求撤销（2013）绍越商初字第784号民事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人民币1459995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元培学院答辩称：一、招标文件第三章5.3条的文字完全来源于《工程建设项目货物招标投标办法》第四十八条，而且该段文字与招标文件第二章7.1条的内容完全相同。第二章的标题为“投标人须知”、第7.1条字体加粗且字体明显大2号等事实说明该段文字有明显提醒投标人注意的含义，所以应该结合7.1条的上下文理解较为合适。当然，从第三章5.3条的上下文理解也只能得出相同的结论。二、对于5.3条的理解并不属于有“两种以上解释”的情况，其理解是明确、清晰的，不存在“合理的误解”。从文义解释的角度看，“可以”一词为授权性表述，本身包含了“可以不”的权利，即“可以在其他中标候选人中按照推荐的排序确定中标人”，也“可以重新招标”。从系统解释法、目的解释法等其他解释方法，其理解亦相同。所以，对争议文字的理解并不属于“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的情形，且招标文件并非合同本身，需要区别对待。三、招标文件载明退还保证金时，并不需要退还保证金的利息。招标文件第二章第二条第3.4.3款载明“招标人和中标人签订合同后5个工作日内，向未中标人和中标人退还投标保证金。”该条款表明招标人退还保证金的时候并不需要支付利息，且实践中也不支付利息。另，本案案由为缔约过失责任纠纷，可要求赔偿的范围为信赖利益损失。上诉人所损失的利息或者被上诉人所获得的利息利益，不属于信赖利益的范围，在本案中不应被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并无不当，请求依法予以维持。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根据招标文件的规定，元培学院是否可以在部分中标候选人违法、违规的情况下重新招标。这里主要涉及对招标文件中相关条文的理解。招标文件第24页5.3条中规定，招标人“可以”在其他候选人中确定中标人，而不是“应当”，其并未排除在部分中标候选人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时可以重新招标的情形。而5.4条只是将一种可以重新招标的情形进行了明确，并不是上诉人主张的只有当所有中标候选人都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时，才能重新组织招标。庭审中，双方还提到招标文件第19页8.1条的规定。上诉人认为本案的情形正好不符合该8.1条规定的两种可以重新招标的情形，所以不能重新招标。被上诉人认为该条规定并不是封闭型的规定，条文中所列情形是重新招标的充分条件，但不排除其他可以重新招标的情形。本院认为8.1条的规定正如5.4条的规定一样，是从不同角度对重新招标的情形进行了列举，上述条文文义并未禁止和排除其他可以重新招标的情形。元培学院对上述条文的理解更符合文义逻辑，更符合招标文件原意，本院予以采纳。
从严格意义上讲，招标文件仅是一种具有约束力的要约邀请，尚不构成双方当事人共同一致的约定，对招标文件个别条款发生的争议，只能按照通常的理解作出合理的解释，而不能比照《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关于解释格式条款的规定作出不利于招标人的解释。上诉人对招标文件相关条款的理解发生偏差，其认为对争议条款应按合同的格式条款处理，意图使被上诉人“重新招标”的选择权受到更多的束缚和限制，并无法律依据，且有违契约自由之虞，本院不予支持。
元培学院在招标过程中无过失，在部分中标候选人存在违法、违规的情况下重新招投并无不当，无需承担缔约过失责任。上诉人主张的利息损失并非信赖利益损失，不在缔约过失责任的赔偿范围内，原审法院不作处理亦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940元，由上诉人标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朝阳
代理审判员 薛飞飞
代理审判员 潘 伟
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裘青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