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粤高法审监民提字第148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普宁市大坝五金厂，住所地广东省普宁市。
负责人：陈尊亮，该厂会计。
委托代理人：许杰华，广东榕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晓涛，广东榕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松荣，住广东省普宁市。
委托代理人：叶博辉、纪卫平，均系广东海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普宁市大坝五金厂(简称大坝五金厂)因与被申诉人李松荣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揭中法民一终字第86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5月29日作出粤检民抗字[2013]16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8月15日作出（2013）粤高法审监民抗字第29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赵一瑾、陈旭日出庭。申诉人大坝五金厂的委托代理人许杰华，被申诉人李松荣及其委托代理人纪卫平、叶博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2月26日，一审原告李松荣起诉至普宁市人民法院称，1958年以来，由于本村的道路扩建，原告家族所有的位于大坝镇大坝圩老百货街的一口厕池地（约12平方米，土地所有证中标明1厘，在该证中的具体位置是：东至永展，南至路，西至路，北至厕所）被被告大坝五金厂非法占用，并在该用地上搭盖一土角屋，后出租给该厂职工王楚林经营“子牧服装店”，从中收取租金至今。在2010年5月份，原告在整理父亲李乙怀的遗物时才发现《土地房产所有证》，从该证中发现被告所非法占用的土地系原告家族所有。后经多次向被告索讨及通过大坝镇大坝村村委会协调处理，但因被告的负责人陈尊亮每次拒绝到场而至今没有结果。被告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原告的土地使用权，并且给原告造成了经济损失。据此，李松荣请求判令：1.被告归还非法侵占原告所有的宅基地一块；2.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20000元；3.诉讼费由被告负担。
一审被告大坝五金厂答辩称，一、原告无权起诉，土地证中载明土地使用权人是庄玉柳、李戴升、李锦章、李阿五等人，原告系所有权人的第三代子孙，无权起诉。二、大坝五金厂使用的土地是与大坝供销社换来的，尽管交换时没有办理任何手续，但是大坝五金厂从来都没有占用原告的土地，不能起诉大坝五金厂。三、如果被告占用原告的土地，当时原告就应该提出异议，距离现在已经几十年，已超过诉讼时效。
普宁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普宁市大坝镇大坝村（原为普宁县第七区大江乡大坝村）村民李讲、庄玉柳夫妇生育儿子李戴升、李乙怀、李锦章、李阿五。李讲早年亡故后，庄玉柳与其子李戴升、李锦章、李阿五、儿媳陈遂娟（李戴升之妻）于1953年4月20日经原普宁县人民政府确权取得《土地房产所有证》一份（证号列：普江字第407号），该产权证登记的项目有土地及房产两项。其中房产登记的内容有位于大坝村公路脚厕池一口（面积1厘）四至为：东至永展、南至路、西至路、北至厕所。1958年后，该厕池因停止使用而被平整为空地，并在该空地上建筑平房1间，面积17.45平方米。1974年该平房由大坝五金厂管理使用，作为该厂食堂。1980年大坝五金厂将该平房改为门市承包给本厂职工王楚林经营服装并按月收取承包款人民币100元至今。该店原名“子牧服装店”，诉讼期间改名为“女主角服饰”，现东至“不讲价服装店”，西至林锡昭杂货店，南至路、北至林健有杂物间。2010年5月，李松荣在整理其父亲李乙怀遗物时才发现上述厕池地被大坝五金厂侵占，要求大坝五金厂返还被拒绝。
另查明，庄玉柳于1956年11月去世，其子李乙怀于1996年6月去世，李乙怀之妻林丽英也已去世，夫妻生育儿子李松坤、李松荣、李松青、李松光、李松发、李老七、李老八。李戴升于1982年4月去世，陈遂娟于1994年7月去世，夫妇生前生育儿子李荣伦、李荣丰。李锦章于1991年9月去世，生前娶妻郑彩辉，生育儿子李坤明、李坤炎。李阿五、李松坤、李松青、李松光、李松发、李老七、李老八、李荣伦、李荣丰、郑彩辉、李坤明、李坤炎均分别于2011年11月2日书面声明对李松荣起诉大坝五金厂侵占其位于普宁市大坝镇老百货街“子牧服装店”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一案放弃权利，诉讼结果与其无关。
普宁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系宅基地使用权纠纷。李松荣所执《土地房产所有证》证明李戴升、庄玉柳、李锦章、李阿五、陈遂娟共同拥有位于普宁市大坝镇大坝村公路脚厕池一口。李戴升、庄玉柳、李锦章、陈遂娟已去世，共有人李阿五及共有人李戴升、庄玉柳、李锦章、陈遂娟的继承人均已声明放弃权利，诉讼结果与其无关。李松荣之父李乙怀是庄玉柳的儿子，有权继承庄玉柳的财产。李乙怀已去世，李乙怀的继承人有继承权，但除儿子李松荣外，其他继承人都已声明放弃权利，诉讼结果与其无关。李松荣对其父财产的继承并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大坝五金厂提出李松荣系庄玉柳的第三代，无权起诉的理由不当，不予采纳。上述厕池一口被拆除后，李松荣对该厕池地（面积1厘）拥有使用权。李松荣要求对上述厕池地主张使用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可按产权证所标明的面积1厘（折6.67平方米）予以支持。李松荣要求大坝五金厂归还12平方米的面积超出产权证标明的面积，超出部分不予支持。李松荣陈述其厕池地位于现“女主角服饰”服装店靠东南方位，为方便李松荣、大坝五金厂的管理、使用，可按上述方位确定。李松荣诉争的厕池一口，已经由原普宁县人民政府确认其物权，依法对其享有支配和排他的权利。我国现行法律没有规定物权民法保护的诉讼时效，因此物权诉讼不受诉讼时效约束。李松荣要求大坝五金厂赔偿其经济损失人民币20000元属于债权，法律有规定其胜诉权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大坝五金厂从1974年开始占用该地，李松荣权利被侵害所产生的侵权之债已经超过20年的最长诉讼时效，且大坝五金厂也对诉讼时效提出抗辩，故对李松荣知道权利被侵害之前的损失不予支持。但自李松荣知道权利被侵害向大坝五金厂主张权利后，大坝五金厂明知没有合法依据仍继续占用，并收取利益，故在大坝五金厂每月所收承包款人民币100元中，应按李松荣厕池地面积6.67平方米与该店面积17.45平方米所占承包款比例6.67平方米÷17.45平方米×100元＝38.22元付还李松荣，至该厕池地归还李松荣时止。大坝五金厂长期占用该厕池地已构成侵权，李松荣将其作为被告起诉符合法律规定。大坝五金厂辩称不能将其作为被告的理由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四）、（六）项、第二款、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普宁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12日作出(2012)揭普法民一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一、被告大坝五金厂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将位于普宁市大坝镇大坝圩老百货街“女主角服饰”服装店厕池地一块占地面积共6.67平方米（东自“女主角服饰”与“不讲价服装店”共墙中线起，至西“女主角服饰”店内1.822米，南自“女主角服饰”正门外框起，至北“女主角服饰”更衣室3.661米止）归还原告李松荣。二、被告大坝五金厂应赔偿原告李松荣损失，按每月人民币38.22元付还原告李松荣，自2010年5月起至归还上述厕池地一块时止。三、驳回原告李松荣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00元，由普宁市大坝五金厂负担。
大坝五金厂不服一审判决，向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不存在大坝五金厂占用厕池建平房一间的事实。一审判决认定的“女主角服饰”服装店，在1958年是普宁县大坝人民公社社址，1964年左右公社迁址，改为文化室，后由大坝供销社经办为旅社。1974年大坝供销社因建百货大楼，需占用大坝五金厂于1972年向汽车站购买的位于大坝善堂东侧的房屋一间，经当时大坝供销社主任张仲博同志与大坝五金厂主任傅居烈同志（已于2002年去世）联系协商后，由大坝供销社用其经办的上述旅社与大坝五金厂向汽车站购买的上述房屋进行置换，互不补贴。因为双方都是同一区域内的集体企业，所以，置换未进一步办理具体手续。但也可知，根本就不存在大坝五金厂侵占李松荣厕池建平房的事实，一审将大坝五金厂认定为侵权人，判决大坝五金厂承担侵权责任，依据何在？二、李松荣在一审出示的《土地房产所有证》在1962年《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1962年9月27日）出台后就已经作废，不具法律效力，不能作为李松荣的产权依据。李松荣在原审出示的《土地房产所有证》是1953年土改时由普宁县人民政府核发的农村土地房产所有证，1958年我国开始“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至1962年9月27日《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正式出台，取消了土地私有制，农村土地一律归集体所有，在此之前核发的《土地房产所有证》一律作废。一审判决却仍然确认《土地房产所有证》具备法律效力，是对我国土地政策未进行充分认识、了解的情况下而作出的错误认定。三、假设不存在上述事实和证据方面的问题，李松荣的诉讼请求也已超过诉讼时效。自1958年至今，已时隔54年，《民法通则》第137条规定的最长诉讼时效仅为20年，可见，李松荣的诉讼请求明显超越诉讼时效，不受法律保护。一审认为物权诉讼不受诉讼时效约束，并无法律依据。四、假设不存在上述事实和证据方面的问题，一审程序也存在严重纰漏。1、李戴升的继承人不止李荣伦、李荣丰，李戴升还生育有女儿。2、李阿五在本案诉讼期间的2012年正月十二逝世，而李阿五的妻子先于李阿五去世，一审并未有他们的两名儿子的表态。3、大坝五金厂的法定代表人是傅居烈，至今并未变更。陈尊亮仅仅是大坝五金厂的会计，并非大坝五金厂的厂长或者负责人或者法定代表人，一审将陈尊亮列为大坝五金厂的负责人，明显错误。综上，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松荣的起诉或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李松荣承担。
李松荣答辩称，一、李松荣对本案讼争的宅基地拥有合法的使用权，大坝五金厂称“《土地房产所有证》已经作废，不具有法律效力，不能作为李松荣的产权依据”的说法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李松荣一审所出示的《土地房产所有证》，是1953年普宁县政府颁发的土地权属证书，证明本案讼争宅基地是政府确权给李松荣家庭的，《土地房产所有证》上所记载的权属人对本案讼争宅基地拥有合法所有权。1962年《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虽然规定农村土地归集体所有，但该条例并没有规定《土地房产所有证》作废，至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任何一部法律法规或者任何一个文件宣布1953年的“土地房产所有证”作废。《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规定收归集体的是土地的所有权，不包括土地使用权。《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确立了我国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相分离的法律原则，《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颁布后，由于全国各地有些地方对宅基地政策没有正确理解，对社员解释不清，引起了群众一些误解，以致在部分地区，引起群众不安。为此，中共中央于1963年3月20日专门下发了《关于各地对社员宅基地问题作一些补充规定的通知》，通知明确规定：“社员的宅基地，包括有建筑物和没有建筑物的空白宅基地，都归生产队集体所有，一律不准出租和买卖。但仍归各户长期使用，长期不变，生产队应保护社员的使用权，不能想收就收，想调剂就调剂。”由此可见，李松荣一审所出示的《土地房产所有证》，在1962年《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颁布后虽然不具有宅基地所有权的内容，但仍然具有宅基地使用权的内容，能够证明李松荣对本案讼争宅基地使用权来源的合法性。二、大坝五金厂侵害了李松荣的宅基地使用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一审判决大坝五金厂承担侵权责任完全正确。1、李松荣在一审中已出示普江字第407号《土地房产所有证》及普宁市大坝镇大坝村委会的相关证明材料，证明李松荣是本案讼争宅基地的权属人。2、一审的“现场勘查笔录”以及庭审中证人李初盛的证言已证实本案讼争的宅基地在目前“女主角服饰”服装店铺面所占用的土地之内，大坝五金厂在一审的“现场勘查笔录”及庭审过程中，也确认“女主角服装店”为大坝五金厂使用并出租给其厂内职工。大坝五金厂至今均不能出示任何权属证件来证明其对“女主角服饰”服装店铺面及所占用土地拥有合法的权益。因此，大坝五金厂对本案讼争的宅基地是非法占用，大坝五金厂是侵害李松荣宅基地使用权的侵权人。3、大坝五金厂声称“女主角服饰”服装店是1974年与大坝经销社置换而来，对此大坝五金厂没有确切、合法、有效的证据证明，纯属大坝五金厂单方说法。退一步来说，假设有置换一事，由于该宅基地是李松荣家族合法拥有，大坝五金厂家族以外的任何人在该地上建房都是不合法的，大坝经销社用来置换的房屋所占用土地的来源是非法的，不具有使用权，置换给大坝五金厂后，大坝五金厂对该宅基地的来源仍然是非法的，并不能因为置换而将来源不合法的土地变成合法。既然目前该铺面及占用的宅基地是大坝五金厂使用、管理、出租，则大坝五金厂就是该宅基地的侵权人，依法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三、大坝五金厂对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不成立。1、物权的保护不适用诉讼时效。我国《物权法》第三章“物权的保护”一章中，并没有规定物权保护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民法通则》中关于诉讼时效制度的规定，并不是适用所有类型的民事权利，不是说任何民事权利都受诉讼时效的约束。那么，什么民事权利可以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最高人民法院2008年8月21日颁布的《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已经作了限制解释，该司法解释第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该司法解释是根据《民法通则》、《物权法》、《合同法》、《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所制定的，但条文内容仅规定债权适用诉讼时效，并未规定物权要适用诉讼时效。因此可以得出结论，目前情况下物权的保护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2、即使从大坝五金厂提出的《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角度来审视，大坝五金厂认为李松荣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的观点也不成立。对《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的“权利被侵害之日”，从字面来理解，无论是理论界，还是实务界，一致的观点都是指“侵害行为终止之日”，而不是“侵害行为发生之日”，由于大坝五金厂对本案讼争宅基地的非法占用是持续性的，时至今日该宅基地仍然是大坝五金厂在占用、出租、收取租金，大坝五金厂的侵害行为至今没有终止，按《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诉讼时效现在还未起算，当然也就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之说。四、一审程序没有任何纰漏。1、李戴升没有生育女儿，大坝五金厂称李戴升还生育有女儿没有任何事实根据。李戴升的继承人在一审案卷中大坝村委会出具的证明中已全部体现，没有任何其他继承人。2、李阿五是2012年正月十二日逝世，其逝世之前已书面声明放弃权利。李阿五的妻子虽然先于李阿五去世，但是1953年颁发《土地房产所有证》确权时李阿五尚未结婚，因此李阿五对本案宅基地的共有权是其个人的财产权利，不属夫妻共同财产。李阿五的二名儿子只有在李阿五逝世后才有继承的权利，李阿五是2012年正月十二日逝世，其逝世之前已书面声明放弃权利，因此李阿五的二名儿子不能继承该宅基地，不是宅基地的共有权人，当然也就无需其表态。3、关于李戴升是否有其他继承人、李阿五的二名儿子是否是宅基地的共有人及是否需要表态的问题，实际上是无需审查的。《物权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共有人按照约定管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各共有人都有管理的权利和义务。”本案讼争宅基地的共有权人对宅基地的管理并没有约定，李松荣提出物权保护诉讼属于对共有财产进行管理的范畴，因此根据《物权法》第九十六条规定，李松荣个人具有独立的诉讼请求权，无需其他共有人表态。4、一审案卷中有普宁市大坝镇企业管理办公室出具的证明书，证明大坝五金厂原负责人傅居烈已逝世，现由陈尊亮代理负责人，因此一审将陈尊亮列为大坝五金厂的负责人是正确的。综上所述，请二审法院判决驳回大坝五金厂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属于物权保护纠纷。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争议焦点是，一审判决认定讼争土地使用权为李松荣家族所有是否正确，李松荣的起诉是否超诉讼时效，一审诉讼程序是否违法。关于一审判决认定讼争土地使用权为李松荣家族所有是否正确的问题。一审中，李松荣举证了1953年广东省普宁县人民政府颁发给其家族的《土地房产所有证》，该证载明其家族在公路脚有厕池一口；该证填证校对人李初盛在一审庭审时到庭作证称，讼争的土地是李松荣家族的，1953年确权时其有参与丈量；2011年11月31日，讼争土地所在地的普宁市大坝镇大坝村村民委员会也出具证明称涉讼土地系李松荣家族的。上述证据与李松荣的陈述相互印证，证明讼争土地系李松荣家族所有的事实。大坝五金厂主张讼争土地使用权为其所有，是其向普宁市大坝供销社置换而来，但却未能提供合法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或证明取得或拥有讼争土地的合法性，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讼争土地使用权为李松荣家族所有正确。大坝五金厂又提出李松荣所持有的1953年《土地房产所有证》已作废，在1962年《人民公社工作条例》出台后已经作废，不能作为产权依据，讼争土地使用权不是李松荣家族所有。但1962年《人民公社工作条例》是规定将农民的土地所有权收归集体所有，房屋及宅基地等生活资料仍归农民长期使用，即将所有权收归集体，使用权仍归农民，而不是将原来的确权行为全部作废，大坝五金厂该项主张是对我国过去土地政策的错误理解，应不予支持。关于李松荣的起诉是否超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物权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
“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规定，目前我国对物权保护没有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因此物权保护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本案属于物权保护纠纷案件，因此不适用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不受诉讼时效约束正确。大坝五金厂认为本案已超过《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的最长20年保护期限的诉讼时效，理由不成立，应不予支持。关于一审诉讼程序是否存在纰漏的问题。经审查，一审判决程序并无不当。首先，对大坝五金厂提出李戴升还有其他继承人的问题。大坝五金厂对此仅是口头提出主张，未能进一步提供证据证明李戴升确实还有其他继承人，或提供其他继承人的基本情况，李松荣又否认李戴升还有其他继承人，故该项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其次，对大坝五金厂提出原审未有李阿五二名儿子表态的问题。因李阿五的妻子先于李阿五逝世，其对本案讼争土地使用权也没有继承权，故李阿五的妻子逝世时其儿子并没有继承权。而李阿五逝世时，其已放弃对本案讼争土地使用权的权利，故无需征求李阿五儿子的意见，一审并无不当。再次，对大坝五金厂提出其法定代表人仍是傅居烈的问题。大坝五金厂自称傅居烈已于2002年去世，因此傅居烈已失去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陈尊亮是大坝五金厂的会计，掌管厂的印章、执照，2011年11月24日“普宁市大坝镇企业管理办公室”出具证明称大坝五金厂的负责人是陈尊亮，因此一审法院将陈尊亮列为负责人参加诉讼正确。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二审予以维持；大坝五金厂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二审予以驳回；李松荣的答辩理由成立，二审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15日作出（2012）揭中法民一终字第8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00元，由大坝五金厂承担。
大坝五金厂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并向检察机关申诉。本院于2013年5月29日作出（2013）粤高法民申字第380号民事裁定，驳回大坝五金厂的再审申请。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5月29日作出粤检民抗字[2013]16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终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规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当事人对有关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接到处理决定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由此条规定可知，关于土地权属争议，必须先由行政机关作行政裁决处理，当事人对行政裁决处理结果不服的，才可向人民法院起诉。1958年后，讼争厕池因停止使用而被平整为空地，并在该空地上建筑平房一间，由普宁市大坝镇人民公社作为社址之用。后经多次转手，1974年该平房由大坝五金厂管理使用，并在1980年将该平房改为门市承包给本厂职工至今。现今，该讼争厕池已不复存在，实际讼争的是位于厕池位置的宅基地使用权。该厕池地争议属于土地使用权纠纷，应由行政机关处理，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的范围，法院以司法权代替行政权的行为属于主管错误。另一方面，讼争厕池地自1953年4月20日经原普宁县人民政府确权之后另经几十年的历史变迁，其可参照的四至范围都已发生巨大变化。国土资源部《土地权属争议调查处理办法》第四条规定，县级以上国土资源行政主管部门负责土地权属争议案件的调查和调解工作；对需要依法作出处理决定的，拟定处理意见，报同级人民政府作出处理决定。因此，对土地权属争议案件的调查和调解应由国土部门负责，人民法院并没有调查和调解的权力。终审法院对该厕池地没有经过国土部门勘验、调查，而划定该厕池地的具体位置是没有确切依据的。综上，本案系土地权属纠纷，依法应由行政机关处理，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范围，终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大坝五金厂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被申诉人李松荣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抗诉机关的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抗诉理由不成立，原因如下：第一，本案案由是物权保护纠纷，属物权法调整范围，法院有管辖权，根据物权法规定，土地使用权、宅基地使用权一经政府确权登记都是物权的内容，本案涉案土地自1953年已经确权给李松荣家族，被申诉人以该厕池地受到侵害为由起诉，申诉人至今未提供对该厕池地拥有合法使用权的任何有效依据，因此，本案属物权法调整范围，原审认定案由正确，物权受到侵害的权利人可提起诉讼。第二，本案是土地侵权纠纷，不是土地权属纠纷，抗诉机关认为是土地权属纠纷不符合本案实际情况，从使用权角度看，构成纠纷应当是双方都经过确权或都未经过确权，涉案厕池地已经过政府确权，权属已确认给李松荣家族享有，受法律保护，申诉人使用该土地没有经过政府批准或其他任何根据，因此没有权属内容。第三，本案不属于《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规定的适用范围，该条适用情形是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的争议，本案争议厕池地，李松荣一方持有所有权证，申诉人既没有权属凭证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的证据，争议厕池地的权属明确合法，本案属土地侵权，而不是权属争议，根据国土资源部有关处理办法，土地侵权不作为争议案件受理，因此本案不适用《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规定，属于民事诉讼受理范围。第四，争议厕池地的位置，原审判决认定正确，面积、四至范围在原普宁县人民法院确权登记时已经勘查、丈量，在申诉人对争议土地没有任何权属的情况下无须再经国土部门的勘验调查，原审判决依据李松荣提交的所有权证以及有关证明等认定厕池地位置正确，申诉人在一审、上诉过程中均未提出过厕池地的位置问题，原审判决不予审理没有问题，申诉人和抗诉机关也没有证据证明原判决认定位置错误，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不成立。
本院再审对原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是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1953年4月20日原普宁县人民政府颁发的《土地房产所有证》确认李戴升、庄玉柳、李锦章、李阿五、陈遂娟共同拥有位于大坝村公路脚厕池一口。1958年后，该厕池因停止使用而被平整为空地，并在该空地上建筑平房1间，面积17.45平方米。本院再审庭审时，法庭询问李松荣该厕池为何在1958年停止使用，李松荣称因为他们的厕所很多，田地归集体所有，厕所太多就填掉一个；法庭询问李松荣谁在讼争土地上建起17.45平方米的平房，李松荣称不知道。农业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后，农村土地属于集体所有，中共中央1962年9月公布的《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生产队范围内的土地，都归生产队所有。生产队所有的土地，包括社员的自留地、自留山、宅基地等等，一律不准出租和买卖。”第四十五条规定，“社员的房屋，永远归社员所有。”1963年中共中央《关于各地对社员宅基地问题作一些补充规定的通知》规定，“（一）社员的宅基地，包括有建筑物和没有建筑物的空白宅基地，都归生产队集体所有，一律不准出租和买卖。但仍归各户长期使用，长期不变，生产队应保护社员的使用权，不能想收就收，想调剂就调剂。（二）宅基地上的附着物，如房屋、树木、厂棚、猪圈、厕所等永远归社员所有，社员有买卖或租赁房屋的权利。房屋出卖以后，宅基地的使用权即随之转移给新房主，但宅基地的所有权仍归生产队所有。”案涉厕池在1958年后因停止使用被平整为空地，空地上建起的平房面积17.45平方米，远大于厕池产权证所标明的面积1厘（折6.67平方米），1974年大坝五金厂管理使用该平房。2011年12月，李松荣持1953年的《土地房产所有权证》起诉主张其对讼争土地享有使用权。因讼争土地1958年后已被平整为空地，不再作为《土地房产所有权证》所标明的厕池地使用，故本案不适用1963年中共中央《关于各地对社员宅基地问题作一些补充规定的通知》第（二）条的规定。厕池被平整为空地后既不是作为空白宅基地由李松荣家族长期使用，也没有证据证明讼争土地上的房屋是李松荣家族所建，在房屋占地面积远大于讼争土地面积且房屋由谁建筑、房屋建成后至1974年大坝五金厂管理使用前的使用情况均不清楚的情况下，李松荣主张其对讼争土地享有使用权，不符合适用1963年中共中央《关于各地对社员宅基地问题作一些补充规定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的情形。讼争土地自1953年4月20日经原普宁县人民政府确权后，至李松荣起诉时已历经五十多年的历史变迁，原一、二审判决依据李松荣持有的《土地房产所有权证》确认李松荣享有讼争土地使用权，未考虑讼争厕池地在1958年后被平整为空地、空地上的房屋由谁建筑、房屋占地面积远大于讼争土地面积、房屋建成后至1974年大坝五金厂管理使用前的使用情况等可能导致土地使用权归属的改变，认为本案属于物权保护纠纷，属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规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单位之间的争议，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个人之间、个人与单位之间的争议，由乡级人民政府或者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当事人对有关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接到处理决定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在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解决前，任何一方不得改变土地利用现状。”根据本案讼争土地的历史变迁情况，本案应当依据该第十六条规定，先由有关人民政府处理讼争土地使用权的权属争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和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裁定适用于下列范围：……（三）驳回起诉”的规定，本案应裁定驳回李松荣的起诉。
综上所述，李松荣的起诉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揭中法民一终字第86号民事判决、普宁市人民法院(2012)揭普法民一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揭中法民一终字第86号民事判决及普宁市人民法院(2012)揭普法民一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松荣的起诉。
一审法院、二审法院分别向普宁市大坝五金厂收取的案件受理费1100元，由一审法院、二审法院退还给普宁市大坝五金厂。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严加武
代理审判员 谭 甄
代理审判员 熊 忭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三日
本件与原本核对无异
书 记 员 钟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