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73民终11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丁磊，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强，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优图佳视影像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
法定代表人：褚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儒浩，广东科德（佛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优图佳视影像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优图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74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网易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夏强及优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儒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网易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2.驳回优图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优图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涉案页面对图片的使用属于合理使用，并非侵权。根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六条的规定：“通过信息网络提供他人作品，属于下列情形的，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一）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向公众提供的作品中适当引用已经发表的作品”。本案中，涉案页面是在说明、介绍某问题时，适当引用图片。“五大道及周边故居”的页面系在说明“五大道”地区特征问题的情况下，适当引用相关图片的。上述图片仅仅是为介绍、说明相关景点的描述性文字而服务，在整个页面的处于从属地位，并不具有独立的意义，属于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的范畴。从文章的性质和使用方式来看，网易在主观上并没有借此谋利的意图，客观上也没有因刊登这些文章获取任何经济利益。因此，即便认为涉案页面有使用涉案图片的嫌疑，也为合理使用而非侵权。
二、原审酌定的赔偿数额畸高。
（一）本案中，优图公司的损失是清晰明确的，赔偿数额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计算，而不应适用法定赔偿。
根据法律规定，著作权侵权的赔偿数额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计算，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计算，两者均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适用法定赔偿。可见，赔偿数额的计算依据是有先后顺序的。本系列案中，优图公司是一家图片销售公司，通过销售图片获利，其销售的图片的使用方式是不限时间、次数、用途的。因此，对于优图公司来说，其因侵权人不经其授权许可使用图片所遭受的损失是很明确的，就是丧失了一个潜在客户的预期利益，同一侵权人对图片的使用，对优图公司的侵权损害并不会加大。
维权诉讼与商业销售确实存在区别，但诉讼赔偿数额计算的基点仍应建立在图片的价值和优图公司的实际损失之上，而不能仅以“不具有可比性”而一语带过。优图公司对外销售图片的价格不超过10元/幅，根据商业常理，优图公司的此销售价格已包含其成本和预期利润，销售价格也体现了优图公司对自身图片价值的认知。如果说因为认知提起了维权诉讼，就可以背离上述基点，突然将图片的价值放大几十、几百倍，无疑是缺乏逻辑的。
（二）本案的合理费用不应得到支持。
维权诉讼相比商业销售而言，存在着维权支出，但维权支出能否得到法院支持，还应落脚于证据能否证明费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从本批系列案来看，不应支持合理费用：
优图公司没有提交任何有关合理费用的证据。在此情况下，根本无从判断到底发生了哪些费用，哪些费用又是因为本案而发生的，是必要且合理的。优图公司作为权利人，自己怠于举证，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法院也不应当仅以存在律师出庭而过分行使自由裁量权，主动对此一种行为予以支持和保护。否则，即不符合“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原理，也会树立不好的裁判导向，对认真准备证据的其他当事人不公平。
本批案件是典型的意图通过维权诉讼牟利的商业维权行为，应有别于正常的维权诉讼。从公开的材料可以看出，优图公司在多地提起了维权诉讼，诉讼手法也如出一辙，即先进行批量公证保全，再起诉一件或一批案件试探法院的态度，若胜诉并就单案获得高额赔偿后，则以批量案件和在先判决压迫被告和解以获取高额赔偿金，或者要求法院按照在先高额赔偿判决后续批量案件。这样的诉讼行为违背了知识产权保护的本意，不应得到鼓励。而且此类类型化、批量化的商业维权案件，律师的工作是重复性、类型化的；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律师费不应该是N案N倍的收费方法。优图公司连公证费和律师费票据都不提交，要么是因费用太低分摊到各案中太少（这种情况极有可能），要么就是想利用法院加强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的审判趋势浑水摸鱼。
综上，原审酌定的赔偿金额明显过高，退一步说，即使法院认定应当适用法定赔偿，图片的正常价格亦应是酌定数额时应当认真考虑的重要因素。若酌定赔偿数额与正常价格偏离过大，无异于助长了通过诉讼方式进行商业维权获利的歪风。
优图公司答辩称：网易公司没有证据证明使用涉案图片得到合法的授权，这些图片存在于网易公司举办的网站中，其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原审法院的判赔金额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也基本弥补了优图公司因侵权而产生的损失，原审判赔的金额并无不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北京市版权局颁发的作品登记证书显示，作品名称为《BVSP0003026》等共28425件作品的作者及著作权人均为优图公司，登记日期为2013年5月17日。作品附表中包含登记证号作登字：京作登字2013G00133393号、编号为BVSP0027194号图片（以下简称涉案图片），内容为五大道小洋楼。
2014年4月24日，河北省保定市古城公证处出具（2014）保古证经字第1290号公证书，载明：2014年4月24日，该公证处工作人员操作该处的计算机，在IE8浏览器地址栏中输入http://cn.bing.com进入“必应搜索”主页，在搜索栏中输入“五大道及周边故居163.com”点击搜索，进入搜索结果页面，选择“天津旅游，天津指南，天津旅游景点_网易景点大全”点击进入后，选择“概述五大道及周边故居”进入浏览页面（http://jingdian.travel.163.com/domestic/1000066951/1000067064/），该网页位于景点大全﹥目的地﹥天津﹥五大道及周边故居分类中，网页左上角显示有“网易旅游景点大全”字样，网页中间使用了内容为五大道小洋楼的图片作为插图，图片下方标有“‘五大道’地区是天津名居名宅最为集中的地区，游览‘五大道’，看看天津的‘小洋楼’，实际上是漫步在建筑艺术长廊上的一次趣味旅行。这里被誉为‘万国建筑博览会’，因小洋楼多、保存完整、建筑风格多样以及体现…[详细]”等文字内容。网页底部标有“?19972014网易公司版权所有”字样；进入“工信部ICP/I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在公共查询页面的备案信息查询项下输入网站域名“163.com”，查询结果显示该域名的主办单位名称为网易公司，网站备案/许可证号为粤B2－20090191－18。经比对，公证保全网页使用的五大道小洋楼图片除了对图片作裁剪之外，取景角度、景物内容（包括公路两旁树木的形状，路上车辆的形状、数量及排列等）、阴影等与与涉案图片一致。
网易公司提交的网页打印件显示，优图影像网站www.bestviewstock.com主办单位系优图公司。该网站销售的产品《图片中国·风景篇》《图片中国·人物篇》售价均为每套4万元，其中分别包含10000张和4000余张高精度摄影图片。
优图公司就（2014）保古证经字第1290号公证书保全的多幅图片分别起诉网易公司著作权侵权，原审法院以（2016）粤0106民初7425－7439号受理并合并审理。优图公司就每案主张的合理费用包括律师费3000元、公证费46元，但未提供相关票据。
另查明，网易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2000万元，经营范围包括软件和信息服务业务等。
上述事实，有优图公司提交的作品登记证书及附表、作品样稿、公证书及封存光盘等证据以及双方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著作权法相关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认定权属的证据。本案中，优图公司提交了北京市版权局颁发的作品登记证书及作品附表，显示优图公司系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人，在没有相反证明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优图公司系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人。
关于网易公司是否构成侵权的问题。网易公司在其经营的网易旅游网站“jingdian.travel.163.com”使用了内容为五大道小洋楼的图片一张，该图片内容与优图公司主张权利的涉案图片内容一致，在无相反证明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网易公司使用的上述图片系优图公司享有著作权的图片。网易公司关于其并未使用优图公司图片的辩称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网易公司使用涉案图片的行为，未经优图公司许可，未向优图公司支付报酬，亦未署名，已构成对优图公司署名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依法应承担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网易公司辩称系为介绍相关景点而适当引用已经发表的作品进而构成合理使用，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尽管涉案图片所在位置为介绍景点“五大道及周边故居”的页面，但网易公司使用涉案作品的方式对优图公司该作品正常的网络传播行为起到了实质性替代作用，损害了优图公司的商业利益，故不构成对涉案作品的合理使用，其相关抗辩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网易公司的涉案侵权行为系典型的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在现有证据并未显示优图公司的商誉因涉案侵权行为受到实际损害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对优图公司诉请网易公司公开赔礼道歉不予支持。
关于赔偿经济损失数额。网易公司提交的图片销售价格、所涉图片内容、用途与本案并不具有可比性，故优图公司因网易公司的侵权行为所遭受的实际损失和网易公司因侵权而获得的利益的具体数额均无足够的证据证明。原审法院综合考虑优图公司的作品类型、网易公司经营网站的性质、规模、其主观过错程度及其使用涉案图片的方式等因素，酌情确定赔偿数额，对于优图公司主张的赔偿数额不予全额支持。本案中，优图公司虽未提交其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出费用的凭据，但优图公司已提交该公证书作为证据，其委托的律师已出庭，公证费和律师费的支出确系必要，原审法院视其合理程度酌情予以确定，由网易公司一并予以赔偿。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及第二款、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网易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优图公司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共计人民币1700元；二、驳回优图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0元，由网易公司负担（网易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法院交纳该费用）。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被诉侵权图片所在网页有广告内容，且被诉侵权图片位于网页显著位置，描述性文字位于被诉侵权图片下方次要位置。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结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网易公司上诉称其对被诉侵权图片的使用为合理使用，是否成立；原审判赔数额是否过高。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网易公司上诉称其使用被诉侵权图片属于“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向公众提供的作品中适当引用已经发表的作品”的情形。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虽然被诉侵权图片是为了介绍“五大道及周边故居”景点而使用，但是被诉侵权图片位于网页显著位置，描述性文字位于次要位置，网易公司上诉称被诉侵权图片处于从属地位，仅是为描述性文字服务，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其次，被诉侵权图片是涉案图片作品的全部，被诉侵权图片的使用不符合“适当引用”的条件；最后，涉案网站为经营性网站，虽然其没有通过使用被诉侵权图片直接获利，但是其可以通过增加浏览量而增加广告收入，故网易公司称其客观上没有获取任何经济利益，亦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综上，网易公司关于合理使用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伍十万元以下的赔偿。网易公司上诉称本案不应适用法定赔偿，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计算，对此，本院认为网易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图片的实际交易价格，且网易公司未经许可侵犯了优图公司就涉案图片享有的署名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因此确定的赔偿损失金额显然不能和一般的交易价格等同。故本案中，优图公司的实际损失和网易公司的违法所得确是难以认定，原审法院适用法定赔偿，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至于合理开支，正如原审所述优图公司确有提交公证书作为证据，也有委托律师到庭诉讼，原审法院已经明确视合理程度酌情予以确定。故虽然优图公司提起的是批量维权诉讼，但是既然其符合法律规定的立案条件，就应当按照法律规定支持其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原审法院酌定的判赔数额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 丽
审 判 员 邓永军
审 判 员 蒋华胜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赖 俊
书 记 员 陈永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