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13民终6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蔡志林。
委托代理人陈为国，福建众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领航，福建众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锦芬。
委托代理人许修斌，江苏力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蔡志林与被上诉人陈锦芬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泗洪县人民法院（2015）洪商初字第003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并于2016年3月31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公开听证。上诉人蔡志林的委托代理人陈为国，被上诉人陈锦芬的委托代理人许修斌到庭参加了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锦芬原审诉称：泗洪锦芬教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芬公司）设立于2012年4月13日，注册资本为50万元，股东为陈锦芬，占有100%股份，法定代表人亦为陈锦芬。陈锦芬因筹建幼儿园缺少资金，拟向蔡志林借款600万元，双方约定陈锦芬将其在锦芬公司的股份转让给蔡志林作为借款的担保。
2012年10月14日，陈锦芬与蔡志林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陈锦芬将持有锦芬公司股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100%）以人民币5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蔡志林，蔡志林于2012年10月14日前将股权转让款以现金方式一次性直接付给陈锦芬，双方持上述股权转让协议到工商局办理了股权变更手续及法定代表人变更手续，将股东变更为蔡志林，法定代表人亦变更为蔡志林，但是陈锦芬并未收到蔡志林的股权转让款。同年10月16日，陈锦芬和蔡志林签订借款协议书，协议约定陈锦芬向蔡志林借款600万元，手续费为每月6%，借款期限为6个月，手续费三个月一结，时间从2012年10月18日起至2013年4月17日止，最少借款期限为4个月，陈锦芬以锦芬公司所有股权转让给蔡志林作抵押物，抵押时间以锦芬公司房产证办理出来后，同时完成锦芬公司法定代表人重新变更为陈锦芬。
上述两份协议签订后，陈锦芬多次向蔡志林催告要求履行给付借款的义务，然而蔡志林既不履行给付借款义务，也不将锦芬公司的股权归还给陈锦芬，蔡志林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本案蔡志林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致使陈锦芬用股权质押借款的目的不能实现，双方于2012年10月16日签订的借款协议依法应当解除，陈锦芬与蔡志林于2012年10月14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和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目的是为了能保证蔡志林的债权得以实现，当债务到期后得到清偿后，再将股权归还陈锦芬，该行为实质上是通过让予股份所有权的方式担保债务的履行，而非一般的股权转让行为，双方约定转让股权的方式作为债务的担保，系双方当事人合意，属于民法上的让与担保行为，现蔡志林未履行借款协议，债务并未发生。根据《担保法》第五条第一款、第七十四条的规定，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是借款协议（主合同）的从合同，借款合同中的债权不存在，质权亦不存在，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本案蔡志林未履行借款义务，陈锦芬履行了股权质押义务，本案股权质押是通过股权转让登记的方式实现的，因此，蔡志林应当将股权归还给陈锦芬。
综上所述，本案当事人以锦芬公司股权转让担保的方式担保借款协议中借款的履行，因蔡志林未履行借款合同义务，蔡志林对陈锦芬并不享有债权，质押即没有存在的基础，双方签订的借款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均应予解除，蔡志林应将锦芬公司的100%股权归还给陈锦芬，并将锦芬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陈锦芬，请求判令：1、解除陈锦芬与蔡志林于2012年10月14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2012年10月16日签订的借款协议书；2、蔡志林归还锦芬公司100%的股权给陈锦芬。
蔡志林一审答辩称：陈锦芬诉求蔡志林归还锦芬公司100%股权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理由不能成立，应依法予以驳回，理由如下，1、因资金周转需要，第三人蔡美能陆续向蔡志林借款430万元，约定每笔借款月利率6%，借款期限为180天。蔡志林陆续将上述款项转给第三人。2012年10月13日，锦芬公司向蔡志林出具担保函，同意为第三人蔡美能向蔡志林的借款共计人民币430万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为上述最后一笔借款的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同时，承诺在出具本担保函之后2日内由陈锦芬将其持有的公司100%股权转让给蔡志林作担保，在借款还清后，蔡志林将股权转回给陈锦芬；2、陈锦芬将股权转让给蔡志林，系先后为第三人向蔡志林的上述借款、本案讼争两笔借款提供担保，前述借款未偿还，主债权未消灭，担保行为仍然有效，即便本案讼争借款未履行，陈锦芬诉求归还股权，仍然违反前笔借款《担保函》约定；3、为向第三人蔡美能催讨借款，蔡志林已于2015年6月8日向福建省浦城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追加陈锦芬作为第三人参与该案诉讼，诉求蔡美能偿还借款本息、锦芬公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该案已由浦城县人民法院受理，本案审理应以该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本案应当中止审理；4、泗洪县人民政府决定对锦芬公司投资建设的幼儿园项目进行回购，蔡志林组织对公司债权清算，以法定代表人身份与各债权人签署结算相关材料，陈锦芬、第三人蔡美能对该事实并无异议，并在结算材料上同时签字确认。如法院判决蔡志林归还股权给陈锦芬，将导致陈锦芬可能非法处置、转移担保人锦芬公司投资的幼儿园项目资产，进而造成蔡志林享有的担保权落空和不可挽回的损失，将严重侵害蔡志林的合法权益；5、根据《合同法》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属实践合同，在当事人达成合意且给付借款本金后，合同才成立并生效，因本案讼争借款本金并未给付，借款合同尚未成立，陈锦芬诉求解除借款协议书于法无据。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锦芬公司为陈锦芬投资设立的有限公司（自然人独资）。2012年10月16日，陈锦芬与蔡志林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陈锦芬向蔡志林借款600万元，借款期限2012年10月18日起至2013年4月17日止。同时约定陈锦芬以锦芬公司的所有股权转让给蔡志林作为抵押物，锦芬公司房产证办理完毕后，蔡志林将锦芬公司所有股权转回给陈锦芬，同时将锦芬公司法定代表人重新变更为陈锦芬。此前，双方于2012年10月14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陈锦芬将其持有的锦芬公司股权中的50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100%）以人民币5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蔡志林，双方于2012年10月15日办理变更登记。因上述借款协议未履行，陈锦芬遂诉讼来院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及借款协议，并要求蔡志林将股权归还陈锦芬。
另查明：2012年9月10日、9月25日、10月18日、11月10日、11月30日、12月23案外人蔡美能分别与蔡志林签订借款协议，约定蔡美能向蔡志林借款，合计本金430万元。2012年10月13日，锦芬公司出具担保函一份，主要内容为：因资金周转需要，蔡美能向蔡志林借款，借款额度600万元，其中100万元、50万元分别已于2012年9月10日、9月29日借给蔡美能，其余款项将于2012年12月31日前陆续借给蔡美能。600万的借款额度是最高限额，最终以借款金额实际到账为准。现本公司向蔡志林出具如下担保函：本公司同意为上述借款额度下的每笔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违约金以及实现债权的费用。保证期间为借款额度项下最后一笔借款的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除本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保证外，同时承诺在出具本担保函后2日内由陈锦芬将其持有的100%股权转让给蔡志林作担保。在蔡美能还清全部借款本息或本公司承担保证责任还清借款本息后，蔡志林应将股权转回陈锦芬。该担保函加盖锦芬公司印章。蔡志林向蔡美能出借上述款项后，因蔡美能未按约履行归还义务，蔡志林于2015年6月8日向福建省浦城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蔡志林承担偿还责任，并于2015年7月27日，以陈锦芬与该案有利害关系为由，申请追加陈锦芬为第三人。
原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合同成立的一般要件为存在双方当事人，且双方当事人对合同的基本内容达成合意。即当事人订立合同应采取要约、承诺的方式。本案蔡志林主张因锦芬公司向蔡志林出具担保函，故双方于2012年10月14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系为蔡美能向蔡志林借款提供担保。但该观点不能成立，理由是，陈锦芬作为锦芬公司股东，其与锦芬公司为各自独立的不同法律人格。锦芬公司出具担保函向蔡志林承诺担保，系以公司名义向蔡志林作出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处分的系公司财产权益。而陈锦芬与陈锦芬签订借款协议及股权转让协议，系陈锦芬以自己占有的锦芬公司股权为自己向蔡志林借款提供担保，处分的系其个人财产权益。虽然该承诺书中出现陈锦芬将股转让给蔡志林相关内容，但在锦芬公司向蔡志林出具的担保函上并无陈锦芬个人签字，其并未向蔡志林作出以自己股权为蔡美能借款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锦芬公司不能以加盖公司印章并以公司名义处分陈锦芬个人财产权益。综上，陈锦芬与蔡志林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只能认定为系为其本人向蔡志林借款提供担保，而不能认定为为蔡美能向蔡志林借款提供担保。故对蔡志林该抗辩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法律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因蔡志林并未向陈锦芬提供借款，该借款合同并未生效。因合同解除是以生效合同为标的，因合同未生效，故不存在解除情形。因陈锦芬与蔡志林借款合同并未履行，双方亦无继续履行的意思表示，该合同已不存在生效的必备要件。陈锦芬与蔡志林之间为履行上述合同，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并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因主合同不再发生法律效力，作为从合同的股权转让协议必须以主合同的有效存在为前提，故因该股权转让协议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应予消灭。故对陈锦芬要求将股权更登记至陈锦芬名下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蔡志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登记在其名下的泗洪锦芬教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100%股权变更登记至陈锦芬名下。二、驳回陈锦芬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公告费300元，由蔡志林负担。
蔡志林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陈锦芬以其持有的锦芬公司100%股权为其向蔡志林借款600万元（以下简称陈锦芬借款）和案外人蔡美能向蔡志林借款430万元（以下简称蔡美能借款）作担保。首先，涉案《担保函》、《股权转让协议》、《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在内容上、时间上相互印证，足以证实陈锦芬以其持有的锦芬公司100%股权先为蔡美能借款作担保的事实。其次，泗洪县第一实小附属幼儿园项目系案外人蔡美能实际投资，陈锦芬只是挂名投资人，蔡美能因工程需要，在借款430万元之后，又以陈锦芬名义再向蔡志林借款600万元，因此达成陈锦芬与蔡志林之间的借款协议，故涉案股权转让是为上述两笔借款提供担保。最后，原审法院认定涉案股权转让仅为陈锦芬借款提供担保与事实不符。第一，股权转让协议、股权变更登记在借款协议之前产生，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和常理。第二，借款协议签订后，蔡志林一直未将借款支付给陈锦芬的情况下，陈锦芬在长达两年半的时间内一直未催要借款和要求转回股权，直到本案诉讼，明显有违常理。第三，在政府回购涉案幼儿园项目过程中，蔡志林一直以锦芬公司法定代表人名义处理事务，陈锦芬与蔡美能亦在相关文件上签字，但陈锦芬对蔡志林代表锦芬公司组织清算事务一直未持异议。二、陈锦芬将股权转让给蔡志林，系先后为第三人向蔡志林的上述借款、本案讼争两笔借款提供担保，前述借款未偿还，主债权未消灭，担保行为仍然有效，即便本案讼争借款未履行，陈锦芬诉求归还股权，仍然违反前笔借款《担保函》约定；三、原审法院未中止审理，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陈锦芬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维护蔡志林的合法权益。二审诉讼费由陈锦芬负担。
陈锦芬二审答辩称：一、涉案股权转让是为陈锦芬借款提供的担保，并非为蔡美能借款提供担保；二、锦芬公司并未向蔡志林出具担保函，陈锦芬亦未在担保函上签字确认，不能证明陈锦芬以其持有的股权为蔡美能借款提供担保；三、蔡美能借款的用途是用于蔡美能自己的公司建设所需，并非用于涉案幼儿园项目建设；四、之所以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在前，借款协议签署在后，主要是应蔡志林要求，一方面因蔡志林与蔡美能的关系信任蔡志林，另一方面也是为取信于蔡志林，以期获得600万元借款。蔡志林虽承诺借款，但一直未出借款项，亦不配合陈锦芬变更股权登记。五、涉案幼儿园项目的清算必须以锦芬公司的名义进行，涉案股权登记在蔡志林名下，故蔡志林配合清算的行为不代表陈锦芬对蔡美能借款的担保；五、陈锦芬不是蔡美能借款的当事人，本案与蔡美能借款案件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本案无需中止审理。
二审中，蔡志林、陈锦芬均未提供新证据。
除陈锦芬对锦芬公司出具担保函的事实有异议外，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均无争议，本院对原审法院无争议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股权转让是否为蔡美能借款提供担保；如果不是蔡美能借款提供担保，陈锦芬是否有权要求蔡志林将锦芬公司股权变更股权登记到陈锦芬名下；2、原审法院未中止审理程序是否违法。
本院认为：蔡志林与陈锦芬二审中一致确认涉案股权转让是为借款提供的担保，该行为实际上是通过让与股权的方式担保债务的履行，而非典型的股权转让行为。双方约定以转让股权的方式作为债务的担保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关于合同效力的强制性规定，故此种担保方式合法有效。在上述担保方式合法有效的情况下，股权担保对应的具体借款主合同以及借款主合同的履行与否关系到股权转让双方当事人的权益变动。
关于涉案股权转让是否为蔡美能借款提供担保的问题。1、因陈锦芬作为锦芬公司原股东，其与锦芬公司为各自独立的不同法律主体。陈锦芬并未在担保函上签字，亦不认可担保函的真实性。即便该担保函真实，锦芬公司在担保函上加盖公司印章的法律后果不能及于陈锦芬个人。相反，陈锦芬与蔡志林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和借款协议，系陈锦芬以自己持有的锦芬公司股权为其向蔡志林借款提供担保，处分的系其个人财产权益，与前者并不相同。2、虽然陈锦芬与蔡志林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在前，借款协议在后，但并不能得出涉案股权转让并非为陈锦芬借款提供担保的结论，且陈锦芬对此作出了合理的解释，蔡志林亦未提供充分的相反的证据予以证实，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3、虽然蔡志林上诉提出的担保函、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变更登记在形成时间上符合逻辑，但并不能得出涉案股权转让是为蔡美能借款提供担保的结论，尤其是在陈锦芬未在担保函上签字的情况下；4、股权变更登记后，蔡志林成为锦芬公司股东和法定代表人，蔡志林在锦芬公司项目清算的情况下参与清算并在相关文件上签字具有法律层面上的合理性和必然性。同时陈锦芬亦参与了清算并在相关文件上签字，客观上亦印证了陈锦芬并未放弃主张相关权利的事实。综上，可以认定涉案股权转让不是为蔡美能借款提供担保，上诉人蔡志林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审中，双方一致确认蔡志林并未向陈锦芬实际出借陈锦芬借款合同项下的款项，该借款合同并未生效，双方亦无继续履行的意思表示，该合同已不存在生效的必备要件。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系因借款合同而产生，因主合同不发生法律效力，作为从合同的股权转让协议必须以主合同的有效存在为前提，故因该股权转让协议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应予消灭。陈锦芬因此要求蔡志林将股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
关于原审法院未中止审理程序是否违法问题。本案系因陈锦芬起诉要求蔡志林变更股权转让登记而产生的纠纷案件，本案的审理并不以蔡志林起诉要求案外人蔡美能偿还借款、锦芬公司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处理结果为依据，本案无需中止审理，原审审理程序合法，上诉人蔡志林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上诉人蔡志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栋才
代理审判员 仲召虎
代理审判员 吴雪林
二〇一六年五月五日
书 记 员 许小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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