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3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贺惠芬。
委托代理人顾青，江苏铭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于丽娟，江苏铭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恒诗。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桂芹。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殷照翔，江苏焯燃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宋冬生，江苏焯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贺惠芬与被上诉人杨恒诗、张桂芹生命权纠纷一案，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20日做出了（2015）武民初字第88号民事判决，上诉人贺惠芬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杨恒诗、张桂芹共同诉称，杨恒诗、张桂芹系死者杨淑杰的父母，贺惠芬系将房屋出租给葛驰进和杨淑杰的出租方。2012年2月16日，葛驰进与贺惠芬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由葛驰进承租了位于武进区湖塘镇花园新村200-3幢303室的房屋。因贺惠芬在该出租房屋中安装燃气热水器时未使用预留烟道排烟，而是直接将排烟管出口接到厨房内，同时卫生间与厨房间亦未密封隔离，致使杨淑杰在2012年4月12日在使用该燃气热水器时因CO超标中毒身亡。贺惠芬在其出租的房屋内安装有安全隐患燃气热水器的行为是导致杨淑杰中毒身亡的原因，贺惠芬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故起诉请求判令贺惠芬赔偿杨恒诗、张桂芹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767559.5元，本案诉讼费由贺惠芬承担。
贺惠芬辩称，1、贺惠芬是与葛驰进发生的租赁关系，并没有与本案的杨淑杰发生租赁关系，杨淑杰与葛驰进仅仅是男女朋友关系，并未领取结婚证。2、对于杨淑杰的死亡，本案贺惠芬不存在过错，因为房屋是租赁给葛驰进的，而葛驰进未经贺惠芬的许可擅自将杨淑杰邀来共同洗澡，造成一氧化碳中毒死亡，过错在葛驰进方。3、本案一氧化碳中毒主要原因是因为杨淑杰与葛驰进两人洗澡时间过长，房屋门窗密闭，燃烧不充分造成一氧化碳浓度过高而中毒身亡，因此贺惠芬认为其对杨淑杰的死亡不应该承担任何过错责任。请求驳回杨恒诗、张桂芹的诉讼请求。
原审经审理查明，杨恒诗、张桂芹系死者杨淑杰的父母。2012年2月16日，葛驰进与贺惠芬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由葛驰进承租了位于武进区湖塘镇花园新村200幢3号303室的房屋，该屋内安装有一台华生牌家用燃气快速热水器。2012年4月12日晚，杨淑杰与其男友葛驰进在该出租屋内洗澡时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于室内。事故发生后，武进区公安局对贺惠芬过失致人死亡一案立案侦查，并将该案移送武进区人民检察院起诉。检察院经审理后认为现有证据尚不能追究嫌疑人贺惠芬的刑事责任，建议公安机关撤回起诉，后公安机关于2014年12月9日依法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
原审另查明，位于武进区湖塘镇花园新村200幢3号房屋登记的房屋所有权人系贺惠芬之子徐文君（又名徐梓竣），该房屋由贺惠芬负责对外出租。
原审又查明，本起事故发生后，相关部门经现场检验后作出了中毒事故鉴定报告。该报告载明：一、事故简要经过：位于武进区湖塘镇花园新村200-3-303室的租赁房内，在2012年4月13日晚10时左右，有人报警，湖塘派出所民警赶赴现场，发现室内有2人中毒身亡。经法医现场鉴定，2人中毒身亡原因为CO中毒。二、现场检验：1、租赁房：共有卧室、厨房、卫生（淋浴）间，分别用木门相隔。其中厨、卫（淋浴）间为一个整体，相对密闭，在不打开唯一的铝合金窗户的条件下空气与外界不流通。卫生（淋浴）间门底部有通气窗，北侧窗户与隔墙有空隙，互通，厨房与卧室门为实心木门，卧室相对独立。事发时厨房与卧室门处于关闭状态。2、热水器：厨房间北墙装有中山市今喜电器有限公司生产的华生牌家用燃气快速热水器，使用气源为液化石油气，产品质量合格，无质量问题。3、三楼厨房有预留烟道但没有用，该烟道在卧室和厨卫间铝合金窗户顶部高度位置墙体中。4、煤气瓶无质量问题，包括连接管路均无泄漏，下次检测日期为2016年2月。三、事故原因分析：1、热水器安装地址选择在厨房间内，但厨卫间是一个整体，相对密闭，在不开窗的条件下空气与外界不流通。排烟管悬挂在窗口，如关闭窗户，则烟气不能全部排出室外，烟气排出室外量与打开窗户大小和当天外面环境风、气压、温度有关。严重违反热水器上“特别忠告”内容：“热水器必须安装在浴室外空气流通的地方，并安装排烟管将烟气排至户外，防止一氧化碳中毒，避免导致人身伤亡！”的规定。2、该热水器没使用预留烟道。严重违反“安全注意事项”中第5条“热水器必须安装烟道，保证烟气排出室外”的规定。因为吊顶、安装等问题，虽然有预留烟道但一直没有用。3、使用不当。一是时间过长，事发现场为2人同时使用；二是窗户关闭程度相对较小，空气不流通，排烟不畅。四、结论：本起中毒事故系租赁房厨、卫（淋浴）间为一个整体，属于相对密闭空间，热水器选址在厨房，但其实还是和浴室相连。同时，热水器烟道安装不规范，没有使用预留烟道，而是临时挂在窗户一角，存在一定的事故隐患。在铝合金窗户相对密闭、厨卧室木门关闭、热水器使用时间较长等条件下，使用热水器淋浴时，造成厨、卫（淋浴）间区域通风不良，供氧不充分，产生的一氧化碳无法有效全部排出，剩余部分逐渐积聚在该区域，导致一氧化碳浓度超过人体极限，发生中毒事故。
以上事实由法院从公安机关调取的相关人员的询问笔录、“4.13”中毒事故鉴定报告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等在卷佐证，法院予以确认。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本案系一般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应当按照过错责任原则确定双方当事人的责任。根据公安、检察机关所作的相关调查并结合中毒事故鉴定报告综合分析，该出租房屋的布局致使空间已相对密闭，加上贺惠芬对热水器安装地点的选址，且没有严格按照热水器安装的“特别忠告”和“安全注意事项”，在明知有预留烟道的情况下，却一直没有使用该预留烟道，致使安全隐患长期存在，故其不规范的安装行为是导致本起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从杨淑杰与葛驰进共同洗澡的事实可以看出两人的关系已较为亲密。从杨恒诗、张桂芹提供的相关证据来看，杨淑杰也具有较高的文化知识程度，故从其自身对事物的认知程度及其与葛驰进的关系进行分析，其在进入该出租房屋后及在使用热水器时，应当对该房屋布局状况及如何安全使用热水器有一定的判别能力。事发当天，其在排气窗户关闭程度相对较小的情况下与其男友葛驰进两人长时间使用热水器，导致一氧化碳浓度超过人体极限，发生中毒事故，故其行为也是导致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综合全案实际情况，杨淑杰、葛驰进与贺惠芬在本起事故中所起的作用相当，应承担同等责任。
对杨恒诗、张桂芹主张的丧葬费25639.5元，因符合相关规定，法院予以确认。对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因本起事故导致杨淑杰与葛驰进两人死亡，故可以以相同数额确定死亡赔偿金。因葛驰进的死亡赔偿金为686920元，故确定杨淑杰的死亡赔偿金亦为686920元。对误工费和交通费，因杨恒诗、张桂芹未提供相关证据，考虑到杨恒诗、张桂芹为处理杨淑杰丧葬事宜客观存在一定误工和交通费用的事实，法院酌情确认误工费为2000元，交通费为1000元。对精神损害抚慰金，因本案不属交通事故赔偿，故酌情确认为30000元。综上，确认杨恒诗、张桂芹的损失共为745559.5元。上述损失由贺惠芬承担其中的50%为372779.75元，其余损失由杨恒诗、张桂芹自行承担。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作出了如下判决：一、贺惠芬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二十日内赔偿杨恒诗、张桂芹人民币372779.75元。二、驳回杨恒诗、张桂芹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157元，由杨恒诗、张桂芹共同负担2139元，由贺惠芬负担2018元。
上诉人贺惠芬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事实存在遗漏。1、原审判决遗漏了葛驰进在租赁房屋时对租赁房屋的结构、设施进行验收，认可无异议的情况下才承租的情况。这证明对房屋的结构及热水器没有使用预留烟道的情况葛驰进是明知的，且对此无异议。如果是葛驰进对此提出异议，而上诉人却拒不修缮的，那相关责任全由上诉人承担才存在一定的合理性。而葛驰进与上诉人均为成年人，判断能力应是一致的，因此，对本起事故产生原因中该房屋结构及热水器没有使用预留烟道的情况所产生的后果葛驰进也应承担责任。2、原审判决遗漏了该租赁房屋已经按此现状出租多年，未发生安全事故。且葛驰进也已实际使用2个月左右这一事实。上述房屋结构与热水器安装状况并不是因为葛驰进租赁才形成的，而是在葛驰进租赁前几年就已经形成。在这期间该房屋已出租给多人，均未出现任何事故。因此，在本案中葛驰进使用不当是发生事故的主要原因，葛驰进应承担全部责任。3、原审判决遗漏了租赁房屋只租赁给葛驰进一人，而未经上诉人同意葛驰进又邀约杨淑杰共同使用，因此对杨淑杰的死亡后果葛驰进应承担主要责任。二、本案适用法律存在错误。1、死亡赔偿金标准未有相关法律予以适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第三十条规定赔偿权利人举证证明其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高于受诉法院所在地标准的，残疾赔偿金或者死亡赔偿金可以按照其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的相关标准计算。而本案中葛驰进系农村户口，应按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的20年计算死亡赔偿金。而原审并未适用任何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就把死亡赔偿金确定为适用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标准，大幅度提高了赔偿金的总额。因葛驰进不能适用城镇标准，故杨淑杰也不能按《侵权责任法》第十七条予以适用。2、原审判决未适用责任分担的责任。《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原审确定产生事故的原因葛驰进存在过错，但仅对其自身使用过程中的过错予以责任分担，而未确定原审中认定为上诉人的过错中葛驰进也应予以承担。因此原审并未考虑到葛驰进对房屋结构及设施予以认可的事实，加重了上诉人的责任。且根据多年使用情况来看，上诉人提供的热水器质量合格，仅存在未使用预留烟道的情况。而未使用预留烟道与事故的发生没有证据证明存在必然因果关系。发生事故的原因是葛驰进和杨淑杰使用不当造成的，因此对杨淑杰的死亡葛驰进和杨淑杰应共同承担责任。综上，请求改判驳回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杨恒诗、张桂芹辩称，本案是侵权纠纷，并不是合同纠纷，因此死者杨淑杰是因葛驰进要约同住并不改变本案侵权的事实，房屋的安全隐患也一直都是有的，杨淑杰与葛弛进是男女朋友关系并不能免除上诉人的侵权责任。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审理中，除上诉人贺惠芬在上诉状中提出的异议外，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其余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贺惠芬还认为，杨淑杰在未经上诉人同意的情况下和葛驰进一同入住房屋，如果杨淑杰没有入住到该房屋就不会发生事故，而杨淑杰入住该房屋的原因是因杨淑杰与葛驰进是男女朋友，是受葛驰进的邀约，所以杨淑杰的死亡葛驰进应承担一定责任。在公安机关的鉴定结论第三点也很明确，第三点原因就是使用不当，时间过长，当时洗澡的时间过长，故其赔偿责任不应当由上诉人和杨淑杰二人承担。
二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对于本案所涉的事故责任，公安等相关部门做出的《“4.13”中毒事故鉴定报告》对事故原因进行了详尽的分析，热水器安装在空气流通不畅的位置、排烟管没有安装在预留烟道内、使用时间过长是本次事故发生的三大原因，而热水器安装位置不当、排烟管未使用预留烟道系上诉人的原因所致，对此上诉人贺惠芬应当承担相应的事故责任。在葛驰进承租涉案房屋之前未发生事故并不能因袭免除贺惠芬的责任。葛驰进、杨淑杰在使用房屋时，应当对房屋状况进行了解，其在应当知道热水器使用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长时间使用热水器，导致事故发生，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贺惠芬、杨淑杰在本次事故中的过错和作用相当，原审综合本案情况及相关部门的事故鉴定报告，确定贺惠芬和杨淑杰对本起事故负同等责任并无不当。杨淑杰虽不是本案所涉房屋的承租人，但本案系侵权责任纠纷，并不影响双方的责任分担。杨淑杰生前系在校学生，其主要生活所在地在南京市内，故原审确定其死亡赔偿金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并无不当。本次事故有两个受害人，葛驰进的过错责任已经另案处理，且与上诉人贺惠芬的责任承担并无矛盾，上诉人主张应当由葛驰进分担杨淑杰的赔偿责任并无法律依据。综上，上诉人贺惠芬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157元，由上诉人贺惠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段若鹏
审判员 罗希夷
审判员 顾 佳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陈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