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终25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陈华炎。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武汉宝通江船运有限公司。
上诉人陈华炎因船舶经营管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03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华炎及其委托代理人，被上诉人武汉宝通江船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通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华炎一审时诉请法院判令：1、确认“宝通江999”轮船舶系陈华炎所有；2、解除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之间签订的挂靠船舶管理协议；3、宝通江公司将“宝通江999”轮交还与陈华炎；4、宝通江公司支付陈华炎占用“宝通江999”轮期间经济损失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90万元，赔偿船舶折旧损失20万元，共计110万元（暂定数额，具体金额根据船舶外观、机械等受到损害的程度确定）。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1月8日，陈华炎与武汉兴江船舶修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江公司）签订船舶建造合同，约定由该公司为陈华炎建造一艘钢质货轮。因造船资金不足，陈华炎自2011年7月5日起开始向宝通江公司借款。2011年7月5日，宝通江公司向兴江公司转款120万元，其中30万元用于支付“宝通江999”轮设备款及造船工人工资；2011年7月6日，宝通江公司向湖北神州欣叶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欣叶公司）转款80万元，其中20万元用于支付该轮钢材款；2011年7月21日、8月8日、8月11日、9月21日、9月28日，宝通江公司先后向陈华炎转账9.5万元、3.5万元、10万元、7万元、10万元；2012年3月12日、3月31日、4月10日，宝通江公司先后向陈华炎支出现金3万元、1万元、6万元。前述款项合计100万元，并于2011年7月5日至2012年3月31日期间产生利息10.9617万元，两项合计110.9617万元。
2012年3月27日，宝通江公司与陈华炎签订借款协议，对前述借款事实予以确认。该协议载明：1、陈华炎在兴江公司新建造钢质货轮“宝通江999”轮，因资金不足，特挂靠宝通江公司，挂靠管理费另行签订协议；根据陈华炎要求，宝通江公司同意借款110.9617万元给陈华炎，利率为月息1.5%（年息18%）；其中90万元，借款期限为42个月（自2012年4月1日起至2015年9月30日止），余款20.9617万元待90万元还清后一年内还清。前述借款均逐月还款支付本息。2、陈华炎自取得船舶所有权证书次月起，按借款协议附件之还款计划还款，利息自2012年4月1日起计息，陈华炎应按期还本付息，如未按期偿还，应按未还款额利率上浮50%执行罚金；如超期2个月未还款，宝通江公司有权收回“宝通江999”轮。3、陈华炎未将借款本息偿还完毕前，“宝通江999”轮以宝通江公司名义登记，船舶所有权属于宝通江公司，待借款本息还清后，船舶所有权随即转移至陈华炎。4、“宝通江999”轮由陈华炎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船舶安全、海损事故、维修保养、船舶保险、车船税及船东对船员保险等费用由陈华炎支付。
借款协议签订后，陈华炎于2012年3月30日写下借条一张，确认其借到宝通江公司110.9617万元，承诺按还款协议还款。随后，陈华炎开始经营“宝通江999”轮，但未按借款协议约定还本付息，仅于2012年6月、7月先后向宝通江公司偿还了利息1.334万元、1万元，合计2.334万元利息，余下本息始终未能偿还。庭审过程中，双方均确认宝通江公司于2013年收回“宝通江999”轮，占有至今。
2012年4月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武汉海事局为“宝通江999”轮制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该证书载明：“宝通江999”轮为钢质干货船，造船厂为兴江公司，建成日期为2012年1月16日，总长61.5米，型宽12米，型深2.9米，总吨900，船舶所有人为宝通江公司，取得所有权日期为2012年3月17日，船舶共有情况栏备注为非共有船舶。
同时查明：在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签订借款协议之前，双方曾于2011年12月28日签订挂靠协议，载明：将陈华炎所有的“宝通江999”轮挂靠于宝通江公司名下，挂靠管理费5000元／年，每年一次性付清，未交清管理费的船舶，待船舶年度检验时不予申请办理；宝通江公司负责对陈华炎的船舶协助办理船舶年检、中检、特检并按海事部门要求出具检验申请报告和相关手续，检验费用由陈华炎支付；宝通江公司对陈华炎的船舶安全负责监管，按相关规定办理船舶保险、车船税等，费用由陈华炎支付；该协议自2012年1月1日起生效。此合同签订后，陈华炎始终未向宝通江公司支付管理费。宝通江公司为陈华炎支付了合同项下的2013年、2014年船舶保险费2.6万元（1.3万元／年＊2年），2013年船舶检验费2285元，合计2.8285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陈华炎主张本案为船舶经营管理合同纠纷，但经庭审查明，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之间除签订有挂靠协议外，还签订有借款协议，且借款协议签订时间在后，并已从内容上实际变更了挂靠协议中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应以借款协议作为判断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依据。
从权利义务上分析，该借款协议中不仅有资金的借贷，还有船舶的占有、使用。陈华炎所欠借款实为宝通江公司为其建造船舶出借；协议中同时约定船舶所有权登记为宝通江公司名下，待陈华炎还清所有本息后船舶所有权才转移至陈华炎，并在陈华炎超过两期未付本息后，宝通江公司有权收回船舶。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的规定，“融资租赁合同是出租人根据承租人对出卖人、租赁物的选择，向出卖人购买租赁物，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的规定，结合标的物的性质、价值、租金的构成以及当事人的合同权利和义务，对是否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作出认定”，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借款协议具有融资租赁交易所具有的融资与融物相结合的特征，符合融资租赁合同的性质。宝通江公司实为融资租赁合同的出租人，陈华炎实为融资租赁合同的承租人，陈华炎每月还款的本息实为该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应付的租金。因此，本案应为船舶融资租赁合同纠纷，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属于我国合同法的调整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应为解决本案纠纷的实体法。
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之间签订的借款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予以信守。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称、辩称，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存在如下争议焦点：1、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挂靠协议是否应该解除；2、“宝通江999”轮的船舶所有权归属；3、宝通江公司是否应返还“宝通江999”轮并赔偿陈华炎的经济损失和船舶折旧损失。
1、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挂靠协议是否应该解除
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之间签订的挂靠协议虽依法成立生效，但陈华炎始终未履行合同义务，从未向宝通江公司支付挂靠管理费，船舶营运过程中必需的保险费、检验费等有关费用也由宝通江公司垫付，该协议实际并未履行。而且，双方于2012年3月27日签订了借款协议，将船舶所有权人确定为宝通江公司，对挂靠管理协议中船舶所有人的约定以及船舶经营的方式、款项的支付等内容进行了重大变更，双方当事人随后均依据借款协议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可见，涉案挂靠协议实际已被借款协议所取代，其合同目的也已因陈华炎始终未履行合同义务而不能实现，该挂靠协议已无继续履行必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签订的挂靠管理协议应予以解除。
2、“宝通江999”轮的船舶所有权归属
尽管涉案船舶的建造合同为陈华炎与兴江公司签订，挂靠协议中也载明“乙方（陈华炎）现有钢质货轮一艘”，但经庭审调查，法庭注意到挂靠协议系因陈华炎向宝通江公司借款而签订，陈华炎建造船舶的资金系宝通江公司提供，且双方之间另行签订的借款协议中，对“宝通江999”轮的船舶所有权归属进行了明确约定，挂靠协议已被借款协议取代。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判断涉案船舶的所有权归属应以借款协议为基础。
如前所述，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之间签订的借款协议，名为借贷，实为融资租赁。本案现有证据显示，宝通江公司为“宝通江999”轮的船舶建造提供了资金100万元，“宝通江999”轮建造完毕后即登记于宝通江公司名下，陈华炎却始终未能举证证明该船建造时的实际价值及其个人实际出资额。加之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在借款协议中约定，“宝通江999”轮登记于宝通江公司名下，船舶所有权归属于宝通江公司，待陈华炎偿还完借款本息（即付清租金）后所有权方发生转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宝通江公司自始具有该轮所有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二条及二百五十条的规定，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出租人享有租赁物的所有权，但出租人和承租人可以约定租赁期间届满租赁物的归属。本案双方当事人在借款协议中对租赁物“宝通江999”轮的所有权归属作出了附条件的约定，条件未成就，即陈华炎未能付清租金，涉案船舶的所有权不发生转移，仍归宝通江公司所有。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陈华炎在履行涉案合同过程中，仅支付了利息2.334万元，余下租金支付义务再未履行。因此，宝通江公司为“宝通江999”轮的船舶所有人。在未付清所有欠款本息的情况下，陈华炎主张其为“宝通江999”轮船舶所有人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3、宝通江公司是否应返还“宝通江999”轮并赔偿陈华炎的经济损失和船舶折旧损失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的规定，“承租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租金。承租人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不支付租金的，出租人可以要求支付全部租金；也可以解除合同，收回租赁物。”本案中，陈华炎未按期支付租金，构成违约。宝通江公司作为船舶所有权人依据合同约定收回“宝通江999”轮，系其正确行使合同赋予的权利，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而且，宝通江公司已用实际行为解除了涉案借款协议（即融资租赁合同），陈华炎无权要求其返还船舶并赔偿经济损失。因此，陈华炎主张宝通江公司返还“宝通江999”轮，并赔偿经济损失和船舶折旧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四条第（四）款、第二百四十二条、第二百四十八条、第二百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即日起，解除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之间签订的船舶挂靠管理协议；二、驳回陈华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陈华炎负担。
陈华炎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涉案船舶由陈华炎委托兴江公司建造，自建造完成之日取得建造船舶的所有权，而一审判决却认定宝通江公司自始具有该船舶所有权，与客观事实不符。2011年12月28日《挂靠船舶管理协议》、2012年3月27日《借款协议》均能证明涉案船舶归陈华炎所有。宝通江公司认可陈华炎缴纳了2011年船舶挂靠费5000元和检验费，一审判决错误认定陈华炎始终未向宝通江公司支付《挂靠船舶管理协议》的管理费。一审判决错误认定陈华炎向宝通江公司借款1109617元。一审判决错误认定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为融资租赁关系，导致适用法律错误。《挂靠船舶管理协议》解除后，宝通江公司应将船舶返还给陈华炎并赔偿占有该船舶期间的经济损失。宝通江公司在另案的起诉讼中认可涉案船舶为陈华炎所有。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全部诉讼费由宝通江公司负担。
宝通江公司辩称：涉案船舶的所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应当以船舶登记为准。陈华炎与兴江公司订立船舶建造合同，陈华炎并非当然是船舶所有权人。陈华炎借款110多万元是客观事实，其在诉讼中予以否认，违背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双方借款协议约定，陈华炎两期不归还本金，宝通江公司有权收回船舶，因此宝通江公司不是非法占有船舶，不应赔偿损失。一审判决解除双方的挂靠协议，未超过当事人的诉讼请求。
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陈华炎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船舶建造图纸和审图费的收条，拟证明涉案船舶由陈华炎建造；
证据二、涉案船舶的照片，拟证明宝通江公司长期使用涉案船舶。
宝通江公司质证后认为，证据一中出具收条的主体，无法核实身份，且船舶建造者并非当然就是船舶所有人，对该证据不予认可；证据二不能显示拍照时间，无法确认照片就是涉案船舶，且该照片不能证明涉案船舶在运营，对该证据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结合陈华炎与兴江公司签订的《船舶建造合同》，证据一能够证明涉案船舶由陈华炎委托兴江船厂建造，但船舶的所有权需要结合其他证据予以认定。证据二仅表明涉案船舶停泊在长江中，不能证明该船舶处于运营状态，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宝通江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宝通江公司与陈华炎之间的法律关系。
本院认为，首先，陈华炎与兴江公司签订《船舶建造合同》，虽然该合同仅涉及陈华炎和兴江公司，但是在船舶建造过程，宝通江公司按照陈华炎的选择，向兴江公司支付30万元工资，向欣叶公司支付20万元钢材款，并通过转账40万元和现金10万元方式向陈华炎支付用于船舶建造的款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关于融资租赁合同中“出租人根据承租人的指示，向出卖人购买租赁物提供给承租人使用”的法律特征。其次，2012年3月27日，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签订借款协议，该协议区别于普通的借款合同，不仅约定了陈华炎借款金额、还款期限和逾期还款的违约责任，还约定了船舶所有权登记在宝通江公司名下，明确了陈华炎在未全部偿还借款本息前，不享有船舶的所有权。上述约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二条“出租人享有租赁物的所有权”和第二百五十条“出租人和承租人可以约定租赁期间届满租赁物的归属”的规定。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的规定，结合宝通江公司根据陈华炎的指示支付船舶建造款的客观情况，涉案借款协议虽名为借款协议，但实质上更符合融资租赁合同的法律特征，即陈华炎名义上偿还本息的行为，实质是融资租赁合同项下承租人支付的租金。故陈华炎关于一审判决错误认定其与宝通江公司成立融资租赁关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在融资租赁合同关系中，依据陈华炎与宝通江公司的约定，“宝通江999”轮船舶所有权归宝通江公司，在陈华炎未履行完毕还款义务前，其无权主张该船舶的所有权。陈华炎要求宝通江公司返还船舶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因宝通江公司是租赁物所有权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规定，陈华炎在合理期间内未履行支付租金义务，宝通江公司可以收回涉案船舶，故陈华炎主张宝通江公司赔偿占有船舶期间损失的诉讼请求，亦缺乏法律依据。
综上，陈华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陈华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 江
审判员 胡正伟
审判员 曾 诚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程建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