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19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伟，男，1980年8月10日生，汉族，自由职业。
委托代理人孙向任，江苏石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睿，女，1981年7月7日生，汉族，无业。
委托代理人田鸿，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伟、上诉人杨睿因房屋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5）浦江民初字第6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伟一审诉称，2015年3月31日，其与杨睿间订立一份店铺转让协议，按协议约定李伟已履行了全部义务，后接手经营，然而不久便接到了南京苏商餐饮管理公司（下称苏商公司）关于维护品牌形象加强规范操作的公告，公告中明确该品牌不得承包或承租给他人，该公司又派了一位区域经理到本店，并明确要拆卸门牌，并不给本店相关的技术性指导和相关的原材料供应以至于无法经营。李伟本来是看好了该品牌的经营效益才和杨睿谈及转让事宜的，该品牌管理公司不得转让转租等规定，造成李伟现在不能经营。为此，李伟认为杨睿采取了欺骗手段和李伟所签订的转让协议，依法是无效的或是可撤销的。现诉至法院，要求：1、店铺转让协议无效、返还转让费198000元、房租一年费用30000元、以及2000元品牌使用费；3、杨睿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杨睿一审辩称，1、合同法第54条对可以撤销情形作出了列举，本案没有被列举的事由出现；2、没有返还转让费的理由，因为店铺转让协议明确了转让的价格和内容，包括原材料、装潢、设备，不包括品牌转让；3、双方签署合同的时候，杨睿没有品牌使用权，所以没有办法转让品牌使用权；4、杨睿一开始并没有转让品牌，是李伟为了节省1万元的加盟费而要求杨睿利用与该品牌公司已有的关系续签品牌使用，杨睿也是在店铺转让后才帮李伟的忙续签的，续签只要2000元，加盟要13000元，差异较大；5、双方交接完毕后一段时间内店铺运行良好，后因为李伟在品牌公司的进货违规，公司上门警告，李伟没有悔改，公司再次去店铺检查，李伟依旧没有悔改，所以公司才要求李伟拆除；6、房租30000元杨睿没有收到，是租房的房东收取的；7、品牌使用费是在品牌转让后杨睿去续签品牌发生的费用，这与店铺转让无关联且杨睿也帮李伟获得了品牌的使用权，是李伟违约在先，被品牌处罚，与杨睿无关。综上，双方在店铺转让合意的时候并没有合意转让品牌，后面杨睿是帮忙的，李伟与品牌公司有纠纷，但是纠纷不能倒推转让时的合意。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2015年3月31日，李伟与杨睿签订《店铺转让协议》一份，约定，1、杨睿将奶茶店设备一次性转让给李伟使用收益，剩余租期到2015年4月9日；2、李伟必须在2015年4月1日前一次性向杨睿支付共计198000元，费用包括店内所有的设备制冰机、收银机及软件……等，剩余租金以及店内所有设施。此价格不含其他一切费用；3、李伟、杨睿双方约定店铺于2015年4月9日前，交接后杨睿协助李伟做好交接手续，李伟接手后的一切经营行为及产生的水费等均由李伟负责，与杨睿无关。
二、2014年11月5日，苏商公司发出关于维护品牌加强门店规范操作的公告，内容为：1、加盟店内使用的所有原物料，必须为公司提供或监制，不得私自采购非公司监制或提供的原物料，不得有损害公司品牌及口碑之行；2、加盟店使用公司品牌，须在合同规定的地址进行经营，不得私自移址经营或转让品牌，不得将品牌及门店承包或承租给他人；3、加盟商所售一切产品及包装必须向公司购买，不得擅自非法制作、印制包装标识，或者擅自使用他人合法或非法制作、印制的包装标识。
三、2013年3月19日，任保国与苏商公司签订《经营管理合同》一份，苏商公司同意任保国加盟旗下的品牌“曼果甜品店”进行经营，门店地址：南京市浦口区珠江镇，经营面积15平方米，经营期限为1年，自2013年3月19日至2014年3月19日，经营管理费一次性收取12800元，任保国仅能在合同许可的地点、时间和业务范围内使用，未经公司书面许可，不得擅自修改、变更和转让，任保国不得将标识等形象物或品牌使用权转让他人，更不得非法许可他人以任何方式使用。2014年3月9日，任保国与苏商公司签订《经营管理合同》一份，约定期限为1年即自2014年3月9日至2015年3月8日。
四、2015年4月1日，杨睿以任保国的名义向苏商公司交纳“曼果甜品店”品牌使用费（续签）2000元。
五、2015年6月20日，苏商公司向南京市浦口区审计学院加盟店发出通告：取消该公司“曼果甜品店”品牌在该址的经营权，并限一个月内拆除门头。
六、2015年3月31日，李伟与杨睿将店铺转让事宜交接完毕。李伟接手店铺后，以“曼果甜品店”的名义对外经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店铺转让协议》中是否包括品牌经营权的转让。根据任保国与苏商公司签订的二份《经营管理合同》可以看出，苏商公司名下的品牌“曼果甜品店”由任保国使用收益，与杨睿无关，且二份《经营管理合同》的到期日是2015年3月8日，李伟、杨睿签订的《店铺转让协议》的时间为2015年3月31日，此时“曼果甜品店”品牌经营权已结束，从而可以看出，李伟、杨睿双方签订《店铺转让协议》的时候，杨睿没有“曼果甜品店”的经营使用权，即《店铺转让协议》的内容不包括“曼果甜品店”的品牌。
二、《店铺转让协议》是否有效。根据任保国与苏商公司签订的二份《经营管理合同》，虽然签订者是任保国，但实际经营者一直为杨睿，杨睿一直以曼果甜品店的品牌对外经营。杨睿未能向李伟明示“曼果甜品”已到期不能继续使用该品牌的事实，在未拆除“曼果甜品”品牌标识的情况下，与李伟签订《店铺转让协议》，使李伟误以为可以继续使用曼果甜品店，属重大误解。
由于双方签订《店铺转让协议》时，李伟对杨睿“曼果甜口”店品牌经营权产生重大误解，该合同应可以变更或撤销。李伟按合同支付转让费198000元、房屋租金30000元、品牌续签费2000元，合计248000元，杨睿对转让费可适当返还，房屋租金、品牌续签费与杨睿无关。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杨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李伟转让费79200元（按198000元×40%）。二、驳回李伟的其他诉讼请求。受理费减半收取2375元、财产保全费1770元，合计4145元，由李伟负担。
李伟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根据当时市场价值，杨睿转让的店铺内的实物资产价值不超过5万元，但李伟支付转让费总价为20万元，李伟的目的在于获得曼果甜品加盟店的经营权。李伟在受让店铺后不久，苏商公司即告知加盟店的经营权不得转让，且责令停止使用所有标识。另外，李伟在向杨睿支付30000元年租金三个月后，店铺即被通知拆迁，导致李伟不得不关店，并致店铺最终被拆。杨睿隐瞒加盟店不得转让且加盟已经到期的事实，构成欺诈。一审判决在查明事实后，认为双方签订的店铺转让协议属于重大误解，合同可以变更或撤销。但却判令杨睿仅仅返还79200元转让费，驳回李伟其他诉请，系适用法律错误，应当改判，理由是：1、既然一审判决认定李伟在签订合同时存在重大误解，合同可变更或撤销，那么说明李伟与杨睿所签订的合同符合撤销的法定条件，李伟撤销合同的诉请没有理由不得到支持；2、既然李伟的撤销合同的诉请应当得到支持，一审判决应责令杨睿返还全部财产，而不是仅仅返还40%。况且杨睿获得的转让价款与实物价值极不相当，仅仅返还79200元远不能弥补李伟损失；3、无论合同因重大误解而撤销还是因杨睿欺诈而撤销，杨睿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存在明显过错，不但应返还全部转让价款，而且应返还全部租金。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李伟的一审诉请；诉讼费用由杨睿承担。
杨睿答辩意见同其上诉状。
杨睿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为李伟签署《店铺转让协议》属于重大误解的情形缺乏事实依据。李伟在签订《店铺转让协议》时，并未对协议内容提出异议，也从未要求转让“曼果”品牌。杨睿认为仅转让设备是无需告知李伟“曼果甜品”已经到期不能继续使用的，原审法院认为杨睿在未拆除“曼果甜品”品牌标识的情况下与李伟签订《店铺转让协议》就使李伟误以为可以继续使用曼果甜品店属于重大误解，缺乏事实依据。
二、原审法院判决杨睿退还40%的转让费属于对《店铺转让协议》的重大变更，缺乏法律依据。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一方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原审法院判决要求杨睿退还40%的设备转让费，相当于对《店铺转让协议》约定的设备转让价格作出了重大变更。杨睿与被李伟约定的转让费包括店内所有的设备，原审法院要求将杨睿的财产低价转让给李伟缺乏法律依据。
三、李伟丧失“曼果甜品站”的品牌使用权是由于其自身违约行为造成的，杨睿无须为其违约行为承担责任。李伟从2015年4月1日起向苏商公司采购原材料数次，但只有第1次采购少量奶茶原料，之后十余次均为采购带有苏商公司标识的奶茶杯和包装塑料袋。苏商公司对李伟的违约行为首先进行了实地查验和上门警告，但李伟拒不改正，所以苏商公司才在2015年6月取消了李伟继续使用“曼果甜品站”品牌在店铺地址的经营权，并限其一个月拆除门头。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当予以纠正，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5）浦江民初字第681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内容，依法改判，驳回原审中李伟关于转让费返还的诉讼请求。
李伟答辩称，1、我方认为对方存在欺诈行为，不仅仅是其没有拆除曼果甜品店的标示。在双方签订转让协议之前，对方收取我方曼果甜品店转让定金1.5万元，该定金收据可以证明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转让经营权。2、在协议签订之后，杨睿为涉案店铺继续经营办理了续签手续，并继续向苏商公司继续交纳加盟费2000元，从杨睿与苏商公司签订协议前后来看，其意思承诺包括店铺经营权及店铺内财产。3、我方同意杨睿的上诉意见，涉案协议应撤销，按照法律规定既然是可撤销协议，理应返还我方全部价款。4、通过原审的调查，可以看出是因为禁止经营权的转让导致苏商公司责令我方停止经营。我方停止经营的事由是清楚的。因此，我方认为对方的行为构成了合同欺诈，涉案合同理应撤销，对方应全额返还价款。
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李伟无异议，但认为原审存在遗漏，即双方在签订协议之前，杨睿于2015年3月20日收取李伟支付的曼果甜品店转让定金1.5万元，并出具收据一张，收据明确载明该1.5万元是曼果甜品店的转让费。
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杨睿认为1、一审判决书第3页“此价格不含其他一切费用”，应表述为“此价格不含除以上其他费用。请仔细确认，签订后不得悔约”；第4页“李伟接手后的一切经营行为及产生的水费等均由李伟负责，与杨睿无关”之后遗漏了一段话，为“如因自然灾害、国家规划政府征用拆迁等不可抗拒因素导致乙方经营受损的与甲方无关”。2、原审事实查明第二部分内容与本案无关。3、原判查明第五部分，未列明苏商公司要求取消经营权及限期拆除门头的原因。我方认为原因就是因为李伟对外谎称销售苏商公司商品，苏商公司两次登门要求李伟纠正，但李伟拒绝改正，苏商公司才会出具该通告。并不是因为李伟使用了曼果品牌被取消经营权，而是李伟自己的过错导致了苏商公司的处罚，与他人无关。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和补充。
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李伟在二审期间提交了两组证据：一、从网上调取的杨睿转让财产的市场价格，总额为3万余元，证明涉案转让财产价值远远高于市场价。二、涉案店铺门头标示、相关设备及包装材料的照片。于2015年4月3日前后拍摄的。证明杨睿承诺转让的是曼果甜品店的经营权。杨睿质证认为，关于证据一，从证据形式上来看对真实性无法确认，不符合网络取证的法律规定。即使该证据是真实的，也无法看出该证据载明的设备就是涉案的设备。涉案转让协议还约定了转让费还包括装潢等费用，不仅仅是设备价款。该证据无法反映出设备当时的采购价格和转让价格。关于证据二，对真实性无法确认。该组照片无法看出拍摄时间与地点。一审期间，法院要求李伟提交涉案店铺照片，但在一审判决之前都没有提交法庭。二审期间提供，不属于新证据。本院认为杨睿的质证理由成立，对上述两组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李伟一审诉讼请求为“1、撤销店铺转让协议。2、……”但一审判决书却写为“1、店铺转让协议无效……”本院予以纠正。
另查明，2015年3月20日，杨睿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李奎南审曼果甜品店转让订定金壹万伍仟元整￥15000元”，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李奎系李伟之弟。2015年3月31日，双方签订了《店铺转让协议》后，李伟向杨睿支付了19.8万元转让费，含前已支付的1.5万元定金。李伟还向杨睿支付了房屋租金3万元，杨睿称已转交给房屋产权人。其后，李伟向杨睿支付了2千元用于加盟品牌使用费。2015年7月时，涉案店铺所在地开始拆迁，9月时，苏商公司拆除了“曼果甜品店”的门头。
任保国与杨睿曾系夫妻关系。
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杨睿与李伟签订《店铺转让协议》时是否存在欺诈行为，《店铺转让协议》是否可撤销。
本院认为，《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所称的“欺诈”，一般是指合同一方故意陈述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实施欺诈行为而诱使合同相对方作出非真实的意思表示的行为。
任保国与苏商公司于2013年3月19日签订《经营管理合同》，加入苏商公司旗下品牌“曼果甜品店”进行经营。该合同性质上属于特许经营合同，许可方苏商公司对于加盟店业主设有一定的限制条款，如不得私自移址经营或转让品牌等。李伟在与杨睿签订《店铺转让协议》，准备受让涉案店铺，甚至希望受让“曼果甜品店”品牌时，应当负有注意义务，查询该品牌的特许经营规则，以保证其经营的合法性。本案所涉及的“曼果甜品店”特许经营并非保密事项，也并非通过一般途径难以获取的信息，李伟作为一个市场经营主体，有义务也完全有能力获取相关特许经营的信息。
《店铺转让协议》第一条明确载明“甲方（杨睿）将奶茶店设备一次性转让给乙方（李伟）使用收益……”，并不包含对“曼果甜品店”品牌的转让内容。李伟也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杨睿存在故意虚假陈述的情形。同时，杨睿对“曼果甜品店”特许经营的相关信息也不可能进行任何信息限制，故意隐瞒真实情况。因此李伟认为“杨睿隐瞒加盟店不得转让且加盟已经到期的事实，构成欺诈”的上诉理由因证据不充分，不能成立，故李伟以杨睿构成欺诈为由，请求撤销《店铺转让协议》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李伟基于撤销《店铺转让协议》前提而请求返还转让费198000元、房租一年费用30000元以及2000元品牌使用费的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至于李伟因实际承租房屋时间不足一年即遇拆迁，造成多付房租的问题，可以另行主张。综上，一审法院对本案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5）浦江民初字第68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伟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75元、财产保全费1770元，合计4145元，由李伟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375元，由李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劲松
审 判 员 殷源源
代理审判员 张卓慧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孙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