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海民再初字第63号
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北京骏马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宁，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鸿鹏，北京市北斗鼎铭律师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高雅，女。
原审被告北京弘鼎投资控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宁，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扈宇航，男。
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杨延华，男，1965年8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董祥岗，山东圣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北京骏马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骏马公司）与原审被告北京弘鼎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鼎公司）、原审被告杨延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07年8月30日作出（2007）海民初字第22421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认为，上述调解确有错误，并做出京海检民监（2015）110XXXXXXXX号再审检察建议，建议本院再审此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5年6月25日作出（2015）海民监字第4号民事裁定，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原告骏马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鸿鹏、高雅，原审被告弘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扈宇航，原审被告杨延华及其委托代理人董祥岗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7年8月10日，原审原告骏马公司诉称，原告与二被告于2006年5月26日签订一台日立ZX330液压挖掘机合同，合同约定总价款为134.7万元，我公司履行合同义务，将一台日立ZX330液压挖掘机（机器编号为×××）交付杨延华，杨延华支付货款789330元后余款未支付。故起诉至法院要求：1、被告支付货款557670元。2、被告支付利息12930元。3、被告支付自2006年6月28日至2007年9月3日违约金一共301831元。4、被告支付570600元货款自2007年9月4日至给付之日止的违约金，按日千分之一计算。5、被告支付挖掘机运费3.5万元。6、被告支付差旅费4000元。7、被告支付GPS维修费9000元。8、被告支付挖掘机维修费7.3万元。9、弘鼎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本案的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杨延华辩称，我交给骏马公司的钱不是789330元，而是913625元，2006年6月3日我交纳了368295元，不是244000元。我做的是30个月分期，最后一笔欠款是2008年11月28日前支付完毕，后面的款还没有到期，我现在要求按照合同约定还款。违约金过高，要求减免。这次骏马公司起诉的这台挖掘机的所有维修费用、运输费、差旅费用一共12.1万元我都同意支付。
原审被告弘鼎公司辩称，骏马公司所述属实，同意其诉讼请求。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
一、解除骏马公司与杨延华、弘鼎公司于二ＯＯ六年五月二十六日签订的合同书（合同编号Jxxx608）。
二、解除弘鼎公司与杨延华于二ＯＯ六年五月二十三日签订的担保合同。
三、解除弘鼎公司与杨延华于二ＯＯ六年五月二十三日签订的GPS系统使用服务协议。
四、杨延华所购买的一台日立ZX330液压挖掘机（机器编号为×××）归骏马公司所有，已执行。
五、杨延华已支付给骏马公司的货款七十八万九千三百三十元不予退还。
六、杨延华尚欠骏马公司的货款五十五万七千六百七十元，利息一万二千九百三十元，违约金三十万一千八百三十一元，挖掘机运输费三万五千元，差旅费四千元，GPS维修费九千元，挖掘机维修费七万三千元，以上共计九十九万三千四百三十一元不再支付。
七、杨延华交纳给弘鼎公司的保证金五万四千一百五十元，担保费四万七千一百四十五元，GPS使用服务费一万五千元，以上款项共计十一万六千二百九十五元不予退还。
案件受理费六千八百六十七元由骏马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案再审过程中，原审原告骏马公司称，骏马公司与杨延华、弘鼎公司于2006年5月23日签订合同书（合同编号：Jxxx608）。合同约定杨延华从我公司购进ZX330液压挖掘机一台，合同价款为人民币134.7万元，如逾期付款按每日千分之一支付违约金。同时约定弘鼎公司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我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将机器设备交付杨延华，但杨延华未能按期履行付款义务，至今仍欠付设备款人民币686970元。我公司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下调违约金比例至每日万分之八。我公司诉求：1、杨延华向骏马公司支付设备款人民币686965元；2、杨延华向骏马公司支付违约金以68697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从2007年9月3日计算到货款全部付清之日止；3、要求弘鼎公司对上述货款及违约金承担连带付款责任（即第一、二项诉求）；4、本案诉讼费用由杨延华及弘鼎公司承担。
原审被告杨延华答辩并反诉称，双方在2006年5月23日签订的挖掘机购买合同应予以解除。骏马公司工作人员郑荣军在执行工作任务时，采取欺诈方式，占有挖掘机长达八年时间不予以返还。我购买挖掘机的目的是为了营运获利，现在的市场环境与八年前的环境已截然不同，如继续履行该合同，合同目的将不能实现，该合同不再具备继续履行的条件。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该合同应予以解除。2007年8月17日，我根据与郑荣军的约定，将欠款全部还清，我不应再承担违约责任。但郑荣军却违反约定，不仅未及时归还挖掘机，而且在2008年8月30日，采取欺诈方式，伪造我的授权委托书，通过法院调解书的方式侵占车辆不予返还。同年9月26日，我在法院通知的开庭时间到法院开庭时，方才得知郑荣军通过伪造授权委托书，由虚构身份的王建国作为我的代理人，与骏马公司和弘鼎公司相互串通，通过法院出具调解书的方式损害我的利益。随后我多次找到骏马公司反映郑荣军的诈骗行为，要求骏马公司继续履行合同，返还车辆。但骏马公司一直不予处理，放纵郑荣军的犯罪行为，给杨延华造成了巨大损失。郑荣军在此事件中，是一种职务行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应承担侵权责任。杨延华在此事件上无过错，骏马公司应负完全赔偿责任。我为履行合同，向弘鼎公司支付了保证金、担保费及GPS使用服务费等共计116295元，因为骏马公司的违约行为，造成2007年6月28日起车辆被扣，该担保合同也被实际终止，骏马公司对此存在严重过错，应对我的该部分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我不同意骏马公司的诉讼请求，我提出反诉：1、判令解除杨延华与骏马公司、弘鼎公司于2006年5月23日签订的合同书，2、判令骏马公司退还收取的货款789335元，并自2007年6月28日起至退还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赔偿杨延华损失，3、判令骏马公司赔偿杨延华支付的保证金5.415万元、担保费4.7145万元及GPS使用服务费1.5万元，共计116295元，并自2007年6月28日起至退还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赔偿杨延华损失，4、判令骏马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骏马公司就杨延华的反诉辩称，一、本案所涉合同目前的履行障碍的责任方是杨延华及案外人郑荣军，而非我公司。杨延华于2006年5月23日与我公司签署合同书（分期），合同签署后，我公司按合同约定交付了挖掘机，但杨延华自2006年12月起即开始拖欠合同价款，迄今仍欠付货款本金686970元。至于挖掘机被拉走一事，是因为案外人郑荣军为侵吞我公司财产擅自而为，现在郑荣军已经因职务侵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我公司是其违法犯罪行为的受害人。更何况，正是因为杨延华疏忽大意，在白纸上签名，才导致郑荣军有机可乘，进而拿走涉案挖掘机，杨延华的这一过失也给我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二、郑荣军被依法判刑后，挖掘机经贵院发还我公司，目前阻碍合同书（分期）履行的情况已经消失，其理应恢复履行，杨延华所述的解除事由并不存在。我公司作为守约方，是解除合同追究杨延华的违约责任，还是继续履行并追究杨延华的违约责任，这个选择权应该完全属于我公司。三、目前杨延华仍然欠付我司货款，存在严重违约行为，如果其不能立刻清偿全部到期款项，我司有权持续保有涉案挖掘机。综上，不同意杨延华的反诉请求。
弘鼎公司辩称，同意骏马公司的诉讼请求以及该公司就杨延华反诉发表的答辩意见。
本院再审查明，2006年5月，骏马公司（供方）、杨延华（需方）、弘鼎公司（担保方）签署合同书（分期），约定骏马公司将一台ZX3**型HITACHI液压挖掘机出售给杨延华，单价为134.7万元，并约定了分期支付货款的时间、金额、分期利息，以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同时，弘鼎公司（甲方）与杨延华（乙方）签订担保合同及GPS系统使用服务协议，约定弘鼎公司为上述买卖合同提供担保责任，乙方向甲方支付保证金5.415万元，该保证金用于乙方的还款保证，若因乙方不能按照买卖合同约定还款，该保证金折抵甲方催款时所发生的费用，若乙方按期还款，该保证金在付清全部款项后退回，乙方支付甲方担保费4.7145万元，甲乙双方在乙方所购挖掘机上开通使用GPS系统，乙方交付GPS系统开通及两年使用服务费1.5万元。根据三方确认，经对买卖合同约定的单价及分期利息进行核算，货款总计为147.63万元，杨延华已支付货款789335元，尚欠货款686965元，骏马公司要求杨延华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违约金。杨延华已向弘鼎公司支付保证金5.415万元、担保费4.7145万元、GPS使用服务费1.5万元。骏马公司向杨延华交付了合同约定的挖掘机，杨延华的使用时间为2006年6月3日至2007年7月4日。
本院于2013年12月13日作出（2012）海刑初字第3279号刑事判决，查明：2004年至2009年5月期间，被告人郑荣军担任骏马公司法务部经理，负责处理骏马公司法律诉讼、催收欠款及扣押欠款客户的挖掘机。2007年至2009年间，被告人郑荣军利用负责扣押欠款客户挖掘机并提起诉讼的职务便利，伪造客户杨延华的授权委托书，将公司所有的一台日立牌ZX330型挖掘机据为己有，后用于出租牟利。本院认为：被告人郑荣军是在杨延华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伪造授权委托书通过法庭调解等方式变相将挖掘机处于其实际控制之下。被告人郑荣军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应予惩处。本院最终认定郑荣军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ZX330型挖掘机发还骏马公司等。该刑事判决书经查部分写明：经鉴定，日立ZX330型挖掘机在2007年7月2日的市场价格为1231182.4元。郑荣军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证据与一审相同，查明郑荣军利用法务部经理的职务便利，通过法院诉讼从杨延华处取得挖掘机后并未交回公司，而是欺骗公司该挖掘机仍在诉讼过程中，隐匿该挖掘机出租后为个人牟利，离职时亦未将挖掘机交回公司，将该挖掘机予以侵吞，二审法院最终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经查，根据上述刑事判决书，诉争挖掘机已发还骏马公司。
本次庭审中，杨延华向骏马公司提出反诉，要求解除双方签署的买卖合同，理由为同型号的挖掘机已经不再生产，购买挖掘机的目的是营运获利，现已不具备营运条件，现在市场环境也不一样了，客观条件发生了变化，当时购买挖掘机是承揽特定工地的工程，现工地都完工了，也没有其他业务了，合同已经无法继续履行，无法达成合同的目的。骏马公司对此不予认可，称同型号的挖掘机确已不再生产，但同型号的挖掘机的二手机在市场上还在流通，可以交付继续履行。
经本院向公安部门调查取证，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曾委托北京市海淀区价格认证中心对于涉案日立牌ZX330型挖掘机（有实物）进行价格鉴定，鉴定基准日期为2007年7月2日，价格鉴定结论为1231182.4元。杨延华要求按照上述价格与134.7万元的差额115817.6元核算折旧费，并同意在本案中承担该笔费用。骏马公司不同意按照鉴定结论的价格核算折旧费，主张折旧费应为95万元，并应在本案中重新进行折旧费评估。经询问，各方均不申请对于诉争挖掘机使用期间折旧费进行评估。
另，北京骏马诚信机械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于2006年7月12日经工商部门核准名称变更为北京骏马诚信机械有限公司，后于2009年12月8日，经工商部门核准名称变更为骏马公司，北京弘鼎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于2012年1月19日经工商部门核准名称变更为弘鼎公司。
上述事实，有各方当事人陈述、合同书、交付报告、担保合同、GPS系统使用服务协议、刑事判决书、鉴定结论书、名称变更通知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签订的买卖挖掘机的合同能否继续履行，是否应予解除。对此，本院认为，购买挖掘机的目的在于使用并以此获利，而双方在履行过程中，杨延华使用挖掘机一年后，骏马公司原法务部经理郑荣军利用负责扣押欠款客户挖掘机并提起诉讼的职务便利，在杨延华不知情的情况下，伪造杨延华的授权委托书，通过法庭调解的方式变相将挖掘机处于其实际控制之下，后用于出租牟利。经审理，郑荣军犯职务侵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杨延华购买的挖掘机发还骏马公司。杨延华在长达八年的时间内并未占有使用挖掘机，虽然涉案挖掘机存于骏马公司处，但该挖掘机的状况、价值及使用涉案挖掘机用于经营获利的市场条件与九年前双方签订合同时已大不相同，如果继续按照原合同履行，向买方交付该台涉案挖掘机，对于买方显然不公平。而且，根据双方陈述，同型号的挖掘机现已不再生产，双方已失去了继续履行的基础。虽然骏马公司称同型号的二手挖掘机仍在市场上流通，但毕竟与当初签订合同时购买新机器用于营利的合同目的相去甚远，且以市场流通的二手挖掘机替代履行，未得到杨延华认同。综上，本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显示，双方对于刑事犯罪情况均无法预知，也不存在恶意串通及主观故意，因刑事犯罪一事导致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现买方杨延华提出解除合同，本院予以支持。骏马公司已收取的货款应予返还。对于杨延华已使用期限的折旧费用，本院认为，根据刑事判决书及北京市海淀区价格认证中心出具的价格鉴定结论书可知，该鉴定报告即是对本案诉争挖掘机价格进行的鉴定，其鉴定基准日与杨延华使用期限基本一致，本院以此价格作为折旧费的计算依据并无不妥。基于此，按照其中载明的价格与货款总额134.7万元差额进行核算，折旧费应为115817.6元，杨延华同意在本案中负担折旧费，本院对此不持异议。因双方买卖合同已解除，骏马公司要求杨延华继续支付货款、违约金、弘鼎公司承担连带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杨延华要求骏马公司承担货款的利息损失，如上所述，骏马公司对于刑事犯罪所产生的后果并无过错，故本院对此不予支持。杨延华系向弘鼎公司支付保证金、担保费及GPS使用服务费，故其要求骏马公司向其返还上述款项并承担利息损失依据不足，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07）海民初字第22421号民事调解书；
二、解除北京骏马机械有限公司、杨延华、北京弘鼎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就买卖挖掘机签订的合同书（分期）；
三、北京骏马机械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杨延华返还货款七十八万九千三百三十五元；
四、杨延华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北京骏马机械有限公司支付折旧费十一万五千八百一十七元六角；
五、驳回北京骏马机械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六、驳回杨延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案件受理费六千八百六十七元，由北京骏马机械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反诉费六千四百二十八元，由杨延华负担一千六百四十七元，已交纳，由北京骏马机械有限公司负担四千七百八十一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提出上诉，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并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交纳上诉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聂 冉
人民陪审员 杜秀荣
人民陪审员 张 红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马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