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再终字第16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国勤，男。
委托代理人：马静涛（郑国勤之妻），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清华大学，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清华园。
法定代表人：陈吉宁，校长。
委托代理人：丁红涛，北京市嘉润道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娜，北京市嘉润道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国勤因与被上诉人清华大学人事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再初字第57号民事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郑国勤之委托代理人马静涛，被上诉人清华大学之委托代理人丁红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7月12日，原告郑国勤将被告清华大学起诉至法院，主张：原告于1997年博士后毕业后即在被告处工作，当时双方的聘任合同中明确约定无正当理由不得随意终止合同或辞退。到2012年时，原告已经累计在被告处工作长达13年半，工作一直勤勤恳恳，但被告在2011年以劳动合同到期时不再续聘为由仅凭一纸通知将原告解聘，并通过各种手段逼迫原告离校，原告对此事持有异议，如被告认为原告的能力不能胜任原岗位，至少应给原告调岗的机会，所以原告请求确认被告终止聘用合同违法。同时，由于原告在被告处工作十余年，突然终止聘任合同，势必给原告造成重大影响，被告应当根据法律规定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另外，被告在1997年6月12日与原告正式签订合同，确认聘任关系。1997年6月17日，被告把西北X-152号住房分配给原告及其家人居住。清华大学西北X-152号房屋系1997年原告博士后留校，学校按相关规定分配的，具有公房承租的性质。原告的家人为支持原告工作做出了巨大牺牲，全家人都围绕着原告的工作改变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尤其是原告的父母也在此房居住。按照当时的政策，此房屋有福利性质，只是未确权到个人名下，即使原告与被告终止聘任合同，原告对于承租公房仍应享有承租权。现不服仲裁，起诉至法院，要求：1.请求确认被告终止聘用合同违法，支付原告2011年2月的工资12000元；2.请求被告支付终止人事合同经济补偿金168000元（计算方法：月工资12000＊工作年限14=168000）。
原审中被告清华大学辩称，被告与原告于2010年5月25日签订的聘用合同书第21条、第32条中明确约定，合同期限届满时合同自动终止，若合同期满被告不再聘用原告，须提前30日书面进行告知。被告于2010年10月26日书面告知原告合同到期后不再续聘，原告亦签字认可，故双方聘用合同于2011年1月31日到期终止，其后双方聘用关系不再存续。合同到期后原告未再向被告提供任何形式的劳动，故被告无需向其支付2011年2月份工资。双方合同到期后被告无义务向其支付终止聘用合同经济补偿金，而且原告提出人事争议仲裁申请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仲裁时效，故被告不同意其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查明，郑国勤于1997年6月12日正式与清华大学建立人事关系，系该校软件学院的研发人员和副研究员。双方签订有聘用合同书，最后一份合同期限自2010年7月31日起至2011年1月31日止。2010年10月26日，清华大学人事处向郑国勤发出通知，内容如下：郑国勤，您与清华大学签订的聘用合同于2011年1月到期，经研究，决定不再续签合同，请您于2011年1月31日前办理工作交接和离校手续，特此通知。通知上有郑国勤本人签字确认。郑国勤认可通知的真实性，但称系清华大学单方决定不再续订聘用合同。2011年2月17日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人力资源开发中心向清华大学出具商调函，函告清华大学同意保管郑国勤的人事档案。2011年2月23日郑国勤填写了《调出申请表》，申请表中写明的调出原因为“学校不再续聘”，批准离校时间为2011年1月31日，拟离校时间为2011年3月1日，档案寄往单位为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人力资源开发中心。2011年2月27日郑国勤办理完毕离校交接手续。郑国勤称2011年2月份其人事关系仍在清华大学，故该校停发其工资不当。郑国勤称其在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前曾一直向清华大学主张权利，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
郑国勤于2012年7月4日以要求确认清华大学违法终止聘用合同、要求清华大学支付工资、经济补偿金、确认公房承租权等为由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申诉，该委以超过仲裁时效为由出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
原审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事业单位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与本单位发生劳动争议的，仲裁申请时效为1年。本案中，2010年10月26日清华大学向郑国勤发出通知，告知其双方聘用合同与2011年1月31日期满后即行终止，不再续签合同，郑国勤在通知上签字确认，双方人事聘用关系已经于2011年1月31日终止。现郑国勤直至2012年7月4日方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已经超过了1年的法定时效。郑国勤虽称其在向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前一直向清华大学主张权利，存在时效中断的情形，但其并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故法院对其上述主张不予采信。综上，郑国勤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均已超过法定时效，在清华大学对本案时效明确提出抗辩意见的情况下，法院对郑国勤的全部诉讼请求均依法予以驳回。故原审判决：驳回郑国勤的全部诉讼请求。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抗诉认为：本案存在新证据，足以推翻生效判决中关于郑国勤2012年7月4日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已经超过一年的法定时效的认定。北京市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出具的《证明》能够证明：郑国勤曾于2011年10月20日向北京市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请求权利救济，仲裁时效自2011年10月20日中断。故郑国勤在2012年7月4日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仲裁时效，应当对该案进行实体审理。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金是在劳动合同终止的情况下，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履行的义务，本案如进入实体审理，清华大学应当给付郑国勤相应的经济补偿金，因此，从保护劳动者实体权益的角度看，本案亦应当予以纠正。
原审法院再审过程中，郑国勤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和抗诉意见。双方的聘用合同中明确约定双方无正当理由不得随意终止合同或辞退，故被告以合同到期不再续聘是不妥当的，在国务院关于事业单位聘用制度的行政法规中对于解聘和辞聘都有严格的限制，未规定终止聘任的情形，说明被告无权单方终止聘任原告；被告在本案中没有正当理由，不再续聘原告，与上述行政法规中的解聘是同一性质，应当给予原告一定的经济补偿金，即使按照劳动合同法，被告也应就聘任合同的终止给予原告相应的经济补偿。清华大学称，北京市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不属于新证据，该案曾经过二审程序，原告曾在二审程序中提出该《证明》作为证据，但原告后来撤回上诉，二审法院裁定准予；同时，本案双方属于人事争议，被告的聘用合同到期原告不再续聘，不属于解聘，按照国务院关于事业单位聘用制度的行政法规，不应给予经济补偿。
本案再审查明，关于郑国勤与清华大学建立人事关系，签订聘用合同及合同期限，清华大学向郑国勤发出的通知及其主要内容，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人力资源开发中心向清华大学出具的商调函，郑国勤填写的调出申请表的主要内容，郑国勤办理完毕离校手续的时间，以及郑国勤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申诉且该委出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的相关事实，本案再审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案再审另查明，北京市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2年10月29日出具《证明》，主要内容为：申请人郑国勤就其与清华大学人事争议案，曾于2011年10月20日到我委申请人事仲裁，因在此期间中央一级人事争议仲裁管辖尚未明确，故未立案。郑国勤认可上述证明的真实性，并主张其在本案原二审期间曾向二审法院出示过；清华大学认为上述证明在原二审期间已经出示，不属于原一审判决生效后出现的新证据。
抗诉机关向法院提交电话记录一份，主要内容为：2014年3月11日，海淀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彭胜、那娜电话联系北京市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对方称其叫肖然，是该仲裁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其认可上述证明是该仲裁委所出，且其本人就是经办人。郑国勤对上述记录的真实性无异议，清华大学认可上述记录的真实性，但认为接电话人员的身份不能确定，且没有对检察机关人员所读材料进行核实，该记录不具有证明力。
2011年1月，郑国勤与建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书，该合同于2011年2月1日生效。郑国勤在再审庭审上自认其自2月1日起就去建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上班，其在2011年2月份只是回清华大学办理离职手续，并未向清华大学提供任何形式的劳动。清华大学对上述证据及郑国勤的自认无异议。
本案原一审宣判后，郑国勤不服一审判决曾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上诉审理期间，郑国勤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交过北京市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出具的上述证明，二审审理中清华大学也就该证明发表了质证意见，但郑国勤后来向二审法院申请撤回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一中民终字第14833号民事裁定准予其撤回上诉。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聘用合同书、通知、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人才流动商调函、调出申请表、离校手续单、证明、劳动合同书、电话记录、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民终字第14833号民事裁定、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2）海民初字第18087号民事卷宗、本案再审庭审笔录等证据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再审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27条及52条之规定，事业单位试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与本单位发生劳动争议的，仲裁申请时效为1年。本案中双方的聘用合同关系于2011年1月31日终止，虽郑国勤在2012年7月4日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被该委以超过仲裁时效为由不予受理，但北京市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出具的证明能够确认郑国勤曾于2011年10月20日向有关部门请求权利救济，仲裁时效应自此中断并重新计算，本案再审应对郑国勤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但是，由于郑国勤在原一审时并未向法院提交证据证明其在法定时效期间内曾主张权利，故原一审以清华大学提出对本案时效的明确抗辩，并以郑国勤的诉讼请求超过法定时效为由而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不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清华大学在其与郑国勤之间的聘用合同到期后，决定不再与郑国勤续签聘用合同是否合法，以及是否需要向郑国勤支付经济补偿金。对此法院认为：
首先，双方在聘用合同书中约定，若合同期满被告不再聘用原告，须提前30日书面通知原告，原告应在聘用合同终止时办理完毕离校手续，上述约定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根据上述约定，清华大学享有在聘用合同到期时终止合同不再续签的权利。双方的聘用合同书在2011年1月31日因到期终止，清华大学已于2010年10月26日向郑国勤发出合同期满不再续签合同的通知，已经尽到了用人单位的通知义务，不存在违法终止聘用合同的情形。
其次，郑国勤与其他用人单位之间的劳动合同于2011年2月1日生效，郑国勤亦自认其自2月1日起就去其他用人单位上班，其在2011年2月份只是回清华大学办理离职手续，并未向清华大学提供任何形式的劳动。鉴于双方的聘用合同已在2011年1月31日到期终止，故清华大学不应支付郑国勤2011年2月的工资。
最后，郑国勤与清华大学之间属于人事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并不当然适用劳动法律、法规的调整。同时，由于本案中郑国勤与清华大学之间的聘用合同属于到期终止，不属于《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的通知》中聘用单位支付经济补偿的范畴，故郑国勤要求清华大学给予经济补偿金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案经过再审审理，原告郑国勤的全部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法律支持，原审（2012）海民初字第18087号民事判决的裁判结果并无不当。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二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2）海民初字第18087号民事判决。
郑国勤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根据双方签订的聘任合同显示，郑国勤于1997年博士后毕业即在清华大学处工作，当时双方的聘任合同中明确约定无正当理由不得随意终止合同或辞退，清华大学按照有关规定分配住房等。郑国勤从1994年6月至2011年1月已经在清华大学工作近17年，获得多种奖项及先进个人。清华大学于2011年以合同到期不再续聘为由将郑国勤解聘，做法欠妥，如果清华大学认为郑国勤能力不能胜任原岗位，至少应当给予郑国勤调岗的机会。对于未续聘的郑国勤，清华大学负有妥善安置的义务。二、清华大学应当根据法律规定给予郑国勤一定的经济补偿。原国家人事部《全民所有制事业单位辞退专业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暂行规定》（人调发（1992）18号）第七条明确规定，单位辞退专业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应发给被辞退人员辞退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四十四条的规定，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且清华大学应当给支付郑国勤经济补偿金。清华大学突然终止聘任合同，要求郑国勤将两处原一室一厅住房全部腾空还给学校，给郑国勤全家带来极大的困难。三、原审法院以到期解聘不属于《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的通知》中聘用单位支付经济补偿的范畴驳回了郑国勤的请求，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故我方请求：1、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再初字第57号民事判决书及（2012）海民初字第18087号民事判决书。2、撤销（2012）一中民终字第14833号民事裁定书。3、依法对本案重新审理。
被上诉人清华大学辩称：1、郑国勤要求经济补偿金的法律条文都是劳动关系的，与本案人事关系无关。2、郑国勤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请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及认定的证据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郑国勤与清华大学签订的聘用合同为人事关系，并非劳动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适用法律等问题的答复》中“人民法院对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实体处理应当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但涉及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劳动权利的内容在人事法律中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有关规定”。因《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的通知》中有涉及劳动权利的内容，故本案不应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相关规定。本案中，双方所签聘用合同于2011年1月31日到期终止，而非解除，故郑国勤所主张清华大学应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诉讼请求，不属于《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的通知》中聘用单位支付经济补偿的范畴，本院不予支持。其次，清华大学于2010年10月26日向郑国勤发出聘用合同到期不再续签合同的通知，郑国勤已签字确认，故清华大学已履行聘用合同中约定的如不再续聘，须提前30日书面通知郑国勤的义务。郑国勤后于2011年1月6日与建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又于2011年2月1日至建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工作，并未给清华大学提供劳动，故郑国勤所主张清华大学应向郑国勤支付2011年2月工资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郑国勤的上诉理由及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再初字第57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原告郑国勤负担（已交纳五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郑国勤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京
审 判 员 刘燕风
代理审判员 尤 頔
二〇一五年四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张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