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刑终322号
原公诉机关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张某甲，出生地广东省平远县，户籍住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2919房，现住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因涉嫌犯行贿罪于2014年9月25日被羁押，次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0月13日被逮捕，现羁押在广州市黄埔区看守所。
辩护人张经中、汪翔，系广东君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审理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张某甲犯滥用职权罪一案，于2015年12月31日作出(2015)穗黄法刑初字第626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张某甲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邵红岚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张某甲及其辩护人张经中、汪翔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深圳市汇丰房地产交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丰公司）于2004年2月4日成立，被告人张某甲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2014年1月2日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张某乙）。2011年1月起，被告人张某甲和汇丰公司法律顾问于某甲（另案处理）为帮助不符合深圳市住房限购规定的买卖双方实现房产过户并从中牟利，通过时任广东省平某法院（以下简称：平某法院）副院长凌某（已判刑）的居间介绍，伙同仁居人民法庭（以下简称：仁某法庭）庭长林某丁（已判刑）采用虚假民事诉讼的方式，由林某丁根据被告人张某甲或于某提供的房屋买卖双方的身份信息、虚假的买卖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的借款协议、借据、合作协议书等材料（内容包含有由平某县户籍的人担任保证人或约定发生纠纷时由平某法院管辖等内容），在仁某法庭无管辖权的情况下，对案件违规立案，后林某丁授意法庭书记员林某乙（另案处理）等人，在买卖双方均未到仁某法庭参与诉讼的情况下，制作虚假的《开庭笔录》、《民事调解书》等法律文书，并将上述法律文书携带至深圳市，由被告人张某甲或于某等人组织房屋买卖双方人员在法律文书上进行虚假签名，再违反执行规定，向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制发《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协助进行房产过户。2011年1月至11月，被告人张某甲和于某伙同林某丁按照上述方式制作《民事调解书》或《民事决定书》、《协助执行通知书》各106份，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已按照协助执行通知书载明的内容转移过户房产241套，因涉案房产按上述法律文书确定的价格过户，其缴纳的税款低于相应房产按照实际成交价计算应缴纳的税款，由此造成国家税款能够核算的损失共计13199480.4348元。
同年年底，林某丁由仁某法庭调至平某法院执行局担任局长，仁某法庭不再受理民商事案件，于某又通过林某丁的居间介绍，与该院立案庭庭长邹某甲（已判刑）约定采用上述同样的虚假诉讼方式进行房产过户，其中93宗以调解方式确认“以房抵债”，后再违反执行规定，向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制发《协助执行通知书》，以要求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协助执行的方式实现房产过户；26宗以调解方式确认双方当事人的债权债务关系，再将案件流转至林某丁所在的执行局，由林某丁办理执行从而实现房产过户；另外7宗则在平某法院副院长凌某（已判刑）的授意和签发下，以判决方式确认双方当事人的债权债务关系，再将案件流转至林某丁所在的执行局，由林某丁办理执行从而实现房产过户。2011年10月至2013年4月，被告人张某甲和于某伙同邹某甲按照上述方式办理该类虚假诉讼案件共计124宗（因2宗案件系于某私下办理而予以扣减），协助转移过户房产168套，同样造成国家税款损失共计16000415.18元。
2013年年底，广东省平远县人民检察院在办理平某法院法官林某丁等人涉嫌滥用职权审理深圳地区民商事案件过程中，发现张某甲有涉嫌行贿的犯罪行为，遂于同年11月22日依法对张某甲以涉嫌行贿罪立案侦查，并于2014年1月16日决定对其刑事拘留，同年9月19日，被告人张某甲被网上追逃。同月25日，张某甲从香港进入深圳市罗湖区口岸边检时，被深圳市罗湖区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抓获。
以上事实，原判以被告人张某甲的身份材料、归案经过、涉案民事调解书、协助执行通知书等书证，证人于某等人的证言，被告人张某甲的供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判认为，被告人张某甲无视国家法律，伙同国家审判机关工作人员，利用他人的审判职权，将其或其授意的虚假民事诉讼案件通过法院调解或判决的形式确认，并以强制执行方式让不符合规定的房产实现过户，严重损害了审判机关的声誉、司法的公某和权威，还影响了国家对房屋交易市场的调控政策，且致使国家税款损失超过150万元，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的规定，构成滥用职权罪，且属情节特别严重，依法应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在共同犯罪中，被告人张某甲与涉案法官分工负责，虽不宜区分主从犯，但其相对作用较小，量刑时可予酌情考虑。综合上述情节并考虑到被告人张某甲的认罪态度、本案的社会危害性等情况，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渎职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八条之规定，判决：被告人张某甲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上诉人张某甲及其辩护人的上诉、辩护认为：1.张某甲涉案行为均是代表汇丰公司的，所涉业务经股东集体决策，于某是汇丰公司的法律顾问，张某甲与于某均代表汇丰公司参与了虚假诉讼案件；此外，其中虚假诉讼案件大部分是于某代理，部分是汇丰公司职员参与，汇丰公司对此有内部分工、操作流程及收费、报酬安排等，故应当认定是单位犯罪。2.原审认定张某甲参与230宗虚假诉讼案是证据不足，事实不清。林某丁、邹某甲确认深圳虚假诉讼案232宗，除了张某甲自己的2宗案外，其他材料均是于某通过电子邮件、邮寄或传真给平某法院，而证人段某甲、李某甲、段某乙等人均介绍、揽接了涉深房产给于某代理，该12宗案件与汇丰公司无关，于某在侦查阶段也供述其对邹某甲的部分案件不是汇丰公司安排的，另有120、121号民事案件是其夹带在汇丰公司中一起办理的，张某等人也证实有部分案件不是其签名的，侦查机关仅核实了三宗案件的当事人，对227宗却没有核实，其中有当事人委托国某律所而非于某代理，有与汇丰公司签订代理而与张某甲无关，此外，汇丰公司古某在2011年6月前已从汇丰公司离职，其在2012年通过虚假诉讼方式购买的乐某公司房产，不可能通过汇丰公司办理虚假诉讼的。故上述案件应该在汇丰公司虚假诉讼案件中扣除。经合计汇丰公司参与虚假诉讼72宗，造成国家经济损失9808844.8元。3.在虚假诉讼案中，汇丰公司仅提供了材料，从利益归属来看，汇丰公司仅得10%的利益，从滥用职权行为后果看，完全依赖法官的审判职权，案件发生背景是平某法院主动找上来做的案件，且其他法院也有办理虚假诉讼案的，却没有及时得到惩处。故张某甲作为汇丰公司的负责人，即使构成犯罪也是从犯。4.虚假诉讼案件的房地产当事人已经补缴了税款，本案危害后果已得到弥补。5.张某甲明知相关涉案人员被抓获的情况下，仍决定回国投案，且如实供述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依法应当认定自首。综上，张某甲初犯、偶犯、主观恶意较小，符合适用缓刑的条件，请求二审法院改判张某甲缓刑。
二审庭审中，张某甲及其辩护人提交了下列证据：
1.证人包某证言证实：2014年9月下旬，张某甲发信息给其要求其准备涉案的材料，9月24日晚上通话提及想回深圳自首，向检察院反映事实情况。
2.公证书、陈某甲的声明证实张某甲的行为代表汇丰公司。
3.社会保险单位缴交明细表、报警书及声明证实：230宗虚假诉讼案中只有72宗是其单位职员参与的。
4.平某法院的通知书及相关员工完税证明证实：案中当事人已经补缴税款。
5.汇丰公司的发票、委托代理协议书证实：所涉业务是汇丰公司代理并收取代理费。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张某甲在2010年12月至2013年期间,为深圳市汇丰房地产交易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从事房地产中介业务。2010年年末，张某甲为谋取利益，帮助不符合深圳市住房限购规定的汇丰公司客户在房地产买卖过程中实现房产过户，经时任平某法院副院长凌某的介绍，认识了仁某法庭庭长林某丁，并与林某丁约定，利用虚假诉讼的方式，由平远法院调解、执行并促使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办理汇丰公司客户买卖房地产的过户手续。其后，张某甲指使汇丰公司法律顾问于某向林某丁等人传送了汇丰公司客户亦房地产买卖双方的身份信息、虚假的买卖双方债权债务关系的借款协议、借据、合作协议书等材料（内容包含有由平某县户籍的人担任保证人或约定发生纠纷时由平某法院管辖等内容）。林某丁在仁某法庭无管辖权且明知系虚假诉讼的情况下，更在大部分房地产买卖双方均未到庭参与诉讼的情况下，制作的《开庭笔录》、《民事调解书》等法律文书，并将上述法律文书携带至深圳市，由张某甲或于某等人组织其客户房地产买卖双方在汇丰公司及各营业地址签署上述法律文书。其后，林某丁又向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制发《协助执行通知书》，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由此协助汇丰公司的客户办理了房地产以物抵债的过户手续。2010年12月至次年11月，张某甲、于某以伪造证据及虚假诉讼，利用林某丁司法职权、按照上述方式审结案件106宗，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已按照协助执行通知书载明的内容转移过户房产241套。
2011年年末，林某丁由仁某法庭调至平某法院执行局担任局长，张某甲、于某又通过林某丁的介绍认识了平某法院立案庭庭长邹某甲，于某受张某甲的指使，与邹某甲达成利用虚假诉讼的方式，由平远法院调解、执行并促使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办理汇丰公司客户买卖房地产的过户手续的合意。其后，张某甲指使于某向邹某甲传送了汇丰公司客户亦房地产买卖双方的身份信息、虚假的买卖双方债权债务关系的借款协议、借据、合作协议书等材料（内容包含有由平某县户籍的人担任保证人或约定发生纠纷时由平某法院管辖等内容）。采取上述相同的方式，采用上述同样的虚假诉讼方式进行房产过户，从2011年10月至2013年4月，张某甲、于某以伪造证据及虚假诉讼，利用邹某甲司法职权、按照上述方式审结案件124宗，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已按照协助执行通知书载明的内容转移过户房产168套。
2013年年底，广东省平远县人民检察院在办理平某法院法官林某丁等人涉嫌滥用职权审理深圳地区民商事案件过程中，发现张某甲有涉嫌行贿的犯罪行为，遂于同年11月22日依法对张某甲以涉嫌行贿罪立案侦查，2014年9月25日，张某甲从香港进入深圳市罗湖区口岸边检时，被深圳市罗湖区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抓获。
对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一）书证
1.侦查机关提供的张某甲的户籍材料、邹某甲、林某丁的主体身份材料等证实张某甲基本身份情况，邹某甲、林某丁案发时系国家机关工作人员。
2.深圳市地方税务局出具的《房地产税费计算表》证实林某丁、邹某甲等人办理虚假诉讼案件造成国家税款损失的情况。
3.国务院以及深圳市政府及相关部门的政策性文件等证实各级政府对房价的调控政策、房产交易税费的计算标准等情况。
4.侦查部门从汇丰房地产交易中心调取的《履行合作协议书》、《证明》等证实汇丰公司为了让公司员工或者张某甲的兄弟张某、张某丙在虚假法律文书上签字，签订证明以免除张某丙、廖某的后顾之忧。《法律顾问聘请合同》，证实汇丰公司于2009年、2010年、2011年、2012年（截止2013年10月19日）先后与广东国某律师事务所于某签订合同，雇请于某为汇丰公司法律顾问。
5.深圳市汇丰房地产交易有限公司《变更（备案）通知书》等材料，证实该公司于2004年成立，原股东为张某甲、陈某甲、沈某，于2014年1月2日变更为张某乙。
6.平某法院《民事调解书》、《协助执行通知书》以及平某法院审理有关深圳民间借贷纠纷、（涉房地产）案件情况统计表，证实本案涉案虚假诉讼案件的在平某法院的办理情况。
7.侦查机关调取的《起诉书》、《刑事判决书》等证实林某丁、邹某甲因本案犯罪事实被判处刑罚。
8.《立案决定书》、《破案报告》等证实广东省平远县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11月22日依法对张某甲以涉嫌行贿罪立案侦查，并于2014年1月16日决定对其刑事拘留，由于张某甲常年居住在境外，该院于2014年9月19日对张某甲采取网上追逃措施。同月25日，张某甲从香港进入深圳市罗湖区口岸边检时，被深圳市罗湖区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抓获，平远县检察院于次日将张某甲传唤到案，并对其执行刑事拘留，同年10月13日被告人张某甲被梅州市人民检察院以滥用职权罪决定逮捕，并于同日执行。
（二）证人证言
1.证人于某证言证实：其代理过一些涉及梅州地区民间借贷纠纷、合同纠纷的案件，这些案件主要是通过法院司法裁决生效的方式，实现借贷纠纷“以物抵债”，以规避深圳市二套房的限购，还有就是涉及厂房买卖，通过这种方式司法裁决比较快。2010年底或者2011年初的时候，其代理了汇丰公司一些涉及民间借贷及合同纠纷的案件，当时其跟着张某甲去到平某认识了平某法院凌某副院长以及林某丁庭长，后来其就将代理的案件拿到仁某法庭办理。开庭审理后林某丁和林某乙来深圳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然后就由汇丰公司的中介与当事人沟通，由他们申请办理过户交易，送达后由当事人和中介方接待林某丁和林某乙。后来陆陆续续办理了类似的案件，刚开始都是其联系仁某法庭的法官，当事人也到庭开庭，但是后来做多了，也熟悉了，所以就不用直接到仁某法庭了，将做好的材料发给仁某法庭，后来办理这些案件都形成了一定的模板，有些是使用电子邮件发给仁某法庭，大部分都是发给林某乙，这些案件主要都是借贷纠纷、合同纠纷等产生的以物抵债的案件，都是按照这个操作方法来完成。后来其代理的类似案件在平某法院提起诉讼，主要是林某丁与林某乙跟其联系，他们来深圳的食宿都是由中介或者是当事人解决。仁某法庭的法官来深圳送达文书都基本上不是一两宗案件就来送达，而是有比较多案件的时候一起送过来，其代理的案件材料都是中介方汇丰公司提供的，由他们提供当事人的材料，然后其根据材料制作民事起诉书、民事调解书等，这些材料是否真实其没有进行审核，中介也没有告诉其这些材料的真假，很多当事人其没有见过面，都不认识。因为深圳地区这一类型的案件比较多，也就将这些案件当作一般代理案件来做，通过司法强制的程序，这是规避限购政策，比起正常的房屋买卖来讲速度会比较快。其主要是负责诉讼代理的环节，至于房产的交易、税费等方面都是中介和当事人去办理。
有时仁某法庭的法官来深圳，基本上都是安排他们住在金湖路锦程酒店，食宿都是由其或者是当事人解决，如果是其接待他们，一些花销和开支其会向某成报销，当事人有些也会给法官送一些红包，作为车旅费等补助，还有就是其送给过仁某法庭法官一些酒、茶叶等礼品，这些都是张某甲事先安排其处理的。
相关的诉讼材料是汇丰公司事先准备好的，因为其是汇丰公司（老总张某甲）的法律顾问（有签订法律顾问的合同），如果是汇丰公司安排的，其就根据汇丰公司张某甲的安排，对案件的相关材料（起诉状、合作协议、合伙协议、收据、借条等）进行文字上、形式上的审查，没有对上述案件材料内容的真实性进行审查，在文字上、形式上审查以后，就根据汇丰公司安排通过电子邮件、邮递、传真等方式将案件传到平某法院仁某法庭法官手里。具体当事人有无参与开庭其不清楚，但是据其了解有时平某法院工作人员将相关材料带到深圳让当事人在相关材料上签名，签名的地点或者是登记中心，或者是汇丰公司下属各个分点。
2.证人林某丁证言证实：2011年初，时任平某法院副院长凌某对其说他在深圳的同学（张某甲）有经济案件要办理，而当时其所在的仁某法庭案源缺乏，需要解决法庭经费问题，其根据凌某拿来的相关材料认为形式上符合立案条件标准，可以受理，于是凌某通知张某甲，由张某甲委托法律顾问于某先拿来了2宗案件到仁某法庭，其就按照普通的程序去办，做完两单后，仁某法庭陆续接到于某或者当事人用电子邮件、邮寄或者传真的方式发来的涉及深圳地区当事人的诉讼材料，经其本人同意，书记员林某乙、黄某乙就根据他们提供的诉讼证据等制作好《询问笔录》、《开庭笔录》、《民事调解书》、《协助执行通知书》以及《送达回证》等相关材料，并在相关材料上加盖平某法院的印章，案件积累到一定数量后，法庭就会派员将事先制作好的相关法律文书带到深圳，在张某甲的办公场所，由于某等人召集相关当事人在法律文书上签名按指印确认，再将盖好平远法院印章的协助执行通知书送达到深圳市辖区相关房地产登记中心，要求房地产登记中心按协助执行通知书中的内容将相关房产过户到相关当事人名下。2011年期间，其所在仁某法庭共办理了105宗某深虚假民事诉讼案件。2011年年底仁某法庭撤庭后，于某打电话给其问能否继续办理民事案件，其告知于某立案庭可以办，后来其问了立案庭的邹某甲庭长，说有这些案件，并告诉他以前仁某法庭也办理过，邹某甲说好。其知道这些于某或者当事人提供的案件材料是虚假的，邹某甲也知道这些案件是涉及深圳地区的虚假民事诉讼案件，因为仁某法庭之前办过，其跟于某比较熟，所以有些涉深案件材料是通过其转交给邹某甲的。
3.证人凌某证言证实：2011年春节后不久，其接到同学张某甲的电话说有案件请求其帮忙办理，几天后，张某甲带着他的律师于某找到其，其看了案件材料后发现是涉及深圳的经济案件，标的比较大，考虑到当时仁某法庭案件少，办公经费不足，其就将这些案件安排给仁某法庭林某丁去办理。一开始受理的两三件涉及深圳地区的案件都是按照正常程序办理的，由平某法院执行局执行，后来林某丁说这些案件越来越多，而且都是“以房抵债”，其意识到不正常，就要求林某丁和张某甲不要搞了。后来在2011年4、5月，其要求不要受理此类案件，但是当事人以司法调解要求仁某法庭司法确认，当时其找不到不予司法确认的依据，又考虑到调解率和联调工作，故同意司法确认。
邹某甲证实：2011年底的时候，林某丁带着一名叫于某的律师到立案介绍给其认识，并说有一批案件是当事人协商好的，很多地方在办，其之前所在的仁某法庭也办理过，要求其帮忙办理，并说只要按照当事人的要求做好调解书就行，其问原来在仁某法庭的书记员林某乙如何做，林某乙跟其说了之后其就要林某乙带当事人和律师到调解室按照仁某法庭的做法对涉深案件进行调解，做好调解笔录，这个时候其立案庭就开始办理这些涉深案件。刚开始的几宗都是按照正常程序处理的，后来办多了，于某和当事人就通过邮寄、电子邮件（大部分）或者传真的方式将当事人的材料发送过来，由林某乙将材料收集起来后，制作好相应的法律文书如开庭笔录、调解书、“以物抵债”的协助执行通知书、送达回证等，并加盖院印，然后前往深圳，由于某或者中介将当事人召集起来在相关材料上签字，之后其将协助执行通知书送深圳房产交易中心帮助当事人将房产过户。从2011年年底到2013年4月间其一共办理了130件涉深圳虚假诉讼案件，这些案件中的当事人买卖房产交易，正常情况下是要到房产交易中心去登记交易，正常交税，但是通过其法院裁定的形式，规避国家限购以及国家税收，其只对当事人提供的材料进行了形式审查，而且实际上上述案件平某法院也没有管辖权，但是当事人找到有平某户口的人作为担保人或者被告，以此实现有管辖权的目的，这些案件都是中介或者于某以及当事人通过虚假的诉讼材料进行诉讼。其不认识张某甲，也没有见过，但是因为这些案件是仁某法庭和东石法庭先搞的，其听林某丁讲过，他（张某甲）是深圳搞房地产中介的，其立案庭办理的涉深案件的具体事务，都是张某甲委托于某来处理的。
4.证人林某乙证言证实：其是平某法院书记员，在2011年到2013年间有参与办理涉深虚假民事诉讼案件，其中2011年参与办理了100多件，2013年做了127件，具体过程与林某丁、邹某甲等人陈述的基本一致，同时，其有听林某丁说这些案件都是凌某副院长介绍的，通过汇丰公司中介转来的，该公司的老总张某甲是凌某副院长的同学，而于某是张某甲的法律顾问，这些案件都是于某帮张某甲去打理。其跟林某丁以及当事人在一起吃饭时，他们也有提到这些案件都是当事人虚构民事法律关系，以虚构事实的手段，利用法院的裁判权和执行权实现“以物抵债”，即以房抵债，实现房产交易，规避“限购令”，此外也通过这种方式逃避国家税收。
5.证人黄某乙证言证实：平某法院仁某法庭2011年办理了一些涉深圳虚假民事诉讼案件，其有参与送达6、7次，其余都是林某丁和林某乙在做。其还听说这些案件是凌某副院长介绍通过中介转来的，这个中介是凌某副院长的同学张某甲，而于某是张某甲的法律顾问，这些案件都是于某帮张某甲去打理。
6.证人范某乙证言证实：其在2011年向某成购买过一套房产，过户时的相关税费当时也约定是张某甲去负责，期间应张某甲的要求，其在《借款协议》、《民事起诉状》等材料上签名，但实际上其与张某甲没有因为借贷纠纷发生过民事诉讼，没有委托段某甲为代理人，也没有去过平某法院参与诉讼，张某甲告诉其是通过法院诉讼的形式将房产过户到其名下。
7.证人张某证言证实：张某甲于2011年1月份告知其于某会联系其处理法律事务，随后于某带其到法院在一些法律文书上签名，但其并未实际到法院参与诉讼，也并未与相关人员发生过借贷纠纷；有部分法律文书上的签名为他人冒签。
8.证人张某丙证言证实：其按照于某的要求提供身份证以及在法律文书上签字，其本人并未与任何人发生借贷纠纷，并未到法院参加过任何诉讼。
9.证人廖某证言证实：其是汇丰公司员工，张某甲是公司老板，于某是公司的法律顾问。2011年上半年，张某甲及于某说为了公司业务开展，需要为房产买卖双方在平某法院开展诉讼活动实现房产过户，要其配合在买卖双方诉讼材料上签名，当时张某甲和于某还对其说签名没有问题，张某、张某丙都签了，还写了免责证明给其，于是其答应了张某甲和于某，后来其就在相关的诉讼材料如借据、调解协议等上面签了名。这些诉讼材料是通过中介和公司的业务员接单后，交到汇丰公司总部，由总部安排去处理。对于不符合深圳房产买卖政策的房产买卖当事人，会通过小中介或者公司的业务员将相关材料（买方要提供身份证明、卖方的要提供身份证明和房产复印件）交到汇丰公司的各个分点，由各个分点将当事人的相关材料传到公司总部，如果是写着其为担保人或者借款人的，就要其在上面签名，其在这些案件的材料上签名都是于某拿过来或者通过电话通知其到指定地点去签名的。还有就是一些当事人也会到分点来咨询房产通过法院裁决过户的，这些人都是不符合深圳房产买卖政策条件的，公司也会将当事人的材料传给总部，由总部安排办理，但是总部是如何安排的其不是很清楚。其签名的在平某法院进行诉讼的材料都是于某拿给其的，签名的时候，老总张某甲以及法院的林某乙在场，有时平某法院的法官林某丁也会来，由于某指导其在哪些材料上签名，法院的工作人员也会告诉其在哪里签名，然后按手指摸。实际上这些通过法院裁决过户的案件都会很快办理下来。中介费是按照公司与当事人约定的，费用不等，这些都由老总张某甲决定。接单的业务员是按照中介费的10%提成作为报酬。因为深圳房产限购，对不符合购买房产的当事人（以家庭为单位的，深圳市户口只能购买两套房产，非深圳户口的只能购买一套，还有费深圳户口的在深圳缴纳社保或者纳税12个月以上的只能购买一套），可以通过司法强制过户的方式将深圳的房产过户，规避深圳房产限购政策。
证人廖某对所有有其签名的法律文书进行了签认，称未到平某法院参与诉讼或者到平某参与调解，相关文书上的签名均是按照张某甲、于某或者法院工作人员的要求签名确认的。
10.证人张开品、张某丁、姚某甲、李某乙等证言证实相关房屋买卖双方通过虚假诉讼的方式实现房产过户（或分割过户），还指出具体过程（如在相关法律文书上签字等）是其根据张某甲的要求去做。
11.证人陈某乙证言证实：其系汇丰公司副总经理，因为深圳房产限购，对不符合购买房产的当事人可以通过司法强制过户的方式将深圳的房产过户，规避深圳房产限购政策，其所在的汇丰公司也代理过这些业务，公司分部的业务员接到房产过户的单子后（分部的地点分别是龙岗、布吉、银湖房产登记中心，有些是当事人找上门，有些是业务员接单），直接向公司老总张某甲汇报，具体如何交流、如何操作其不清楚。
12.证人姚某乙证言证实：平某法院对涉深圳房产过户虚假诉讼案件的后续处理情况，其还指出，该院办理这些案件最初是从仁某法庭办理的原告范某甲诉被告张某甲民间借贷案开始的。
（三）被告人供述
上诉人张某甲供述：汇丰公司是2004年成立的，当时股东有3人，其担任法人代表，实际上也是其在控股（2013年法人代表变更为张某乙），公司主要经营房地产经纪、交易等方面的业务。2011年初，其在深圳的房产需要出售给范某甲，但因为限购政策无法过户，其听说可以通过司法裁定的方式将限购的房产过户，于是和广东国某律师事务所律师于某商量，于某说可以通过法院用买卖关系转为借贷关系的方式，向法院提起诉讼实现“以房抵债”强制房产过户的设想，其和范某甲均同意，所以将案件转到其老家平某法院来搞。后来其探亲回家，通过时任平远县公安局副局长的谢某认识了平某法院的凌某副院长，并通过凌某将案子转给林某丁办理。当时其办理的有2宗案件，其中有一宗就是上述和范某甲的案件，其和范某甲签订了借款协议，实际上借贷关系是购房定金转化的，就是为了房产裁定过户，实现房产过户的目的而操作，当时于某说材料手续是齐全的，证据上是无懈可击的。在国某律师事务所于某办理好几宗某深案件后，于某跟其说如果还有案件还可以继续这样操作，于是其将公司陆续接到当事人需要房产过户的单子介绍给法律顾问于某转到平某法院，由平某法院通过司法裁定的方式将双方当事人房产过户。刚开始的时候，有近十宗案件是汇丰公司的业务员将双方当事人介绍给于某当面进行委托，将案件转到平某法院进行调解“以房抵债”将房产过户。做了近十宗后，于某跟其说这些案件可以简化流程，不用委托书，不用开庭，将基本资料如起诉状、当事人身份证明、房产证明、借款协议、借据、合作协议等通过电子邮件、邮递、传真的方式转至平某法院林某丁、林某乙手里，由平某法院的法官做好相关的法律文书、庭审材料等，然后送达深圳，由汇丰公司员工通知促成交易的中介公司召集双方当事人到场签名，由于某指导当事人在材料的何处签名，签完名由法官或者书记员将裁定过户的法律文书送达到深圳房产登记中心，然后业务员协助办理转移登记、领证的手续将房产过户。以后的案件都是通过于某甲将案件传到平某法院进行流水线操作的。从其本人第一宗案件开始到2013年4月份，其汇丰公司拿到平某法院办理的虚假诉讼案件不会少于一百宗，具体以查证为准。
对于控辩双方的意见，本院评析：
1.张某甲的行为性质
张某甲系非国家工作人员，其勾结身为法官的邹某甲、林某丁为其及汇丰公司的房屋买卖或居间介绍房屋买卖实现登记过户的目的，指使于某伪造证据并由此设立了大量的虚假诉讼案件，原公诉机关指控其实施该犯罪事实证据充分。《刑法》规定渎职罪的犯罪主体是具有特殊管理职权的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但在没有特殊管理职权的行为人与具有特殊管理职权的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共同实施该犯罪行为时，行为人是否应以渎职罪论处，《刑法》未有明确规定；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刑事政策仅对贪污贿赂性质案件中非国家工作人员的行为人以贪污贿赂性质定罪，但对渎职性质案中，未对主体不适格者因共同犯罪是否构成渎职罪有作规定。从犯罪特征看，贪污贿赂性质的犯罪是利用职务便利而侵吞公共财产、非法收受财产的行为，主体不适格者同样可以实施共同占有财产的行为，故应承担此犯罪后果，从而应认定构成受贿罪的共犯，但渎职罪并不包含占有财物的犯罪特征，行为人没有与具有职务便利的国家工作人员共同占有财物，由此亦无法实施共同犯罪行为。此外，对于具有职务便利的国家工作人员是因渎职行为而非法收受财物时，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应当以受贿罪、渎职罪进行数罪并罚，由此可见，在受贿且职渎的共同犯罪中，对具有职务便利的国家工作人员处以受贿罪并加处渎职罪，但并未对主体不适格的行为人要求加处渎职罪。再者，不具有特殊管理职权的行为人，其实际上亦无法逾越职权或不履行职责，从法律谦抑性考虑，亦不宜扩大犯罪主体的范畴、认定行为人因与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勾结从而构成滥用职权等渎职罪名。故原公诉机关指控张某甲构成滥用职权罪不当。
2.张某甲指使于某伪造证据并交与邹某甲、林某丁设立虚假诉讼案件，除于某私下为他人办理两宗虚假诉讼案外，张某甲指使伪造证据所涉共230宗案，对此，于某供认其仅私下为他人办理了两宗虚假诉讼案，其余均为张某甲所指使，邹某甲、林某丁亦供认仅为张某甲所指派的于某通过邮箱等方式收取伪造证据从而设立虚假诉讼案，邹某甲、林某丁、于某及相关证人更证实汇丰公司客户即买卖双方均是前往汇丰公司的办公地点签署法院工作人员提供的法律文书等文件，因此，不存在汇丰公司离职人员或其他人员在未经汇丰公司或张某甲的准许、仍可利用于某甲的邮箱、汇丰公司的办公地点等构成的犯罪平台，让邹某甲、林某丁设立虚假诉讼案。因此，张某甲及其辩护人认为涉案中有158宗虚假诉讼案非张某甲所为没有事实依据。
3.即使非法利益归可能属于汇丰公司，但并不影响张某甲指使他人伪造证据的行为，其个人的伪造证据行为已符合帮助伪造证据罪的特征。
4.张某甲归案前并无联络侦查机关或其他相关司法部门、反映其归案自首的意图，且其被动归案并在庭审中否认参与除其个人的两宗虚假诉讼案外的其他虚假诉讼案，因此，张某甲没有主动归案，更没有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其及辩护人关于张某甲具有自首的意见不能成立。
本院认为，上诉人张某甲在诉讼过程中，唆使并协助当事人伪造证据，情节严重，其行为已构成帮助伪造证据罪。张某甲指使他人伪造证据，起重要作用，依法应当承担其全部责任。张某甲伪造证据并勾结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致使大量虚假案件被审理、调解并执行，严重扰乱国家机关管理秩序，依法应予严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5)穗黄法刑初字第626号刑事判决；
二、上诉人张某甲犯帮助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4年9月25日起至2017年9月24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梅珍
审判员 庞美娟
审判员 徐 兵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王珊珊
宿腾飞
黄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