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朝民初字第36582号
原告史宏星，男。
法定代理人巩XX，女。
委托代理人史云龙，男。
委托代理人魏立平，女。
被告张庆泉，男。
委托代理人郝万胜。
被告人民卫生出版社。
法定代表人陈贤义。
委托代理人吴锟，女。
原告史宏星（以下简称姓名）与被告张庆泉（以下简称姓名）、人民卫生出版社（以下简称卫生出版社）肖像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史宏星的委托代理人史云龙、魏立平，张庆泉及其委托代理人郝万胜，卫生出版社的委托代理人吴锟，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史宏星诉称：2010年，我因患鼻咽部纤维血管瘤在石家庄X1医院进行医治，医院经我同意拍摄了照片用于医学技术交流。2014年1月，我的亲属在书店发现张庆泉主编的《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一书第83页有我的照片，并将此事告知了我的母亲。张庆泉未经同意私自使用我的照片用在自己编著的商业性医学书籍上，侵害了我的肖像权、隐私权。卫生出版社的出版发行行为同样侵害了我的合法权益。现我起诉，要求卫生出版社停止肖像权侵害，停止出版、销售《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一书；卫生出版社赔偿经济损失10万元；张庆泉赔偿赔偿经济损失10万元、精神损失10万元。
张庆泉辩称：本案被告主体不适格。《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一书是以烟台毓璜顶医院为主编单位，以耳鼻喉科专家为主要编委成员，共计42位编委共同完成的专业论著。本书属于职务作品，作者不仅仅系我一人，而是集体作者。史宏星同意其图片用于医学技术交流，我取得图片合法，与史宏星没有直接关系，不能成为本案被告。史宏星在X1医院就医时同意其头部资料图片用于医学技术交流。《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一书使用的头部图片，是烟台毓璜顶医院有关医师在参加该领域的影像导航技术交流会议时，经图片的合法持有者——X1医院专家的同意和允许后使用的，且图片的原持有者也是本论著的主要编审之一。本案不存在侵犯肖像权问题。侵犯肖像权通常表现为以营利为目的使用肖像而派生一些商业利益等。而本书使用史宏星图片是作为医学影像资料，而不是作为肖像；本书也不以营利为目的。确切地说，本书只是经史宏星同意运用了其医学资料进行医学交流、拓展新技术，不以营利为目的，史宏星本人也是导航新技术的受益者。我也没有侵犯史宏星的隐私权。史宏星的医学图片资料是其同意进行医学技术交流的，所以不存在侵犯其隐私权一说。本案属于合理使用医学资料范畴。合理使用肖像行为之一就是基于科研和教育目的在一定程度和一定范围内使用他人肖像。本书是一本医学学术著作，是医务人员在临床实践中不断学习、不断总结、不断提升自身学术水平的体现，是相互交流共同推动医学理论和临床诊疗技术发展的需要，也是为了更好的使社会和广大患者受益。本案使用史宏星的医学图片是为了说明鼻咽纤维血管瘤影响到海绵窦，累及了支配眼睛的几条神经，眼睛就会出现问题，未予遮挡眼睛也是原持有人基于专业学术的考虑。最高人民法院（1990）民他自第28号复函对肖像权的法律保护也提出了具体意见，认为在上海科技报社和陈X与朱X侵害肖像权上诉案件中，该案二被告的肖像使用行为“尚不构成侵犯肖像权”，其理由有二：一是其目的是为了宣传医疗经验，对社会是有益的；二是该行为并未造成严重不良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对该案例的复函正好符合本案的具体情形。另外，本案史宏星主张的究竟是肖像权纠纷还是隐私权纠纷应当予以明确，肖像权和隐私权不宜同案追诉，二者不宜合并审理。综上所述，史宏星起诉被告主体错误，法律关系不统一，不存在侵犯其肖像权和隐私权问题，请法院依法驳回史宏星的诉讼及诉讼请求。
卫生出版社辩称：我社出版的《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一书为合法正规出版物。我社为在国家工商总局注册设立的国家级医学出版社，该书主编张庆泉与我社于2013年5月30日签署了图书出版合同，有效期自2013年5月30日起至2023年5月29日止，且我社依法取得了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本案所涉及的史宏星肖像仅是医学意义的病理照片，不属于法律上的肖像权侵权客体。史宏星的病理照片是其内在疾病的外在表现——鼻根部变宽呈蛙状鼻、眼球突出，是医生对鼻咽部纤维血管瘤最直观的认识，也是鼻咽部纤维血管瘤诊断的基础，若书中不体现该病理照片则是对病理表现的认识欠缺。无论在基础医学教学还是在临床医学诊断中，仅仅文字的表述是不够的，因此病理照片的使用是极其必要的。这种病理照片并不属于法律上的肖像权侵权客体。我社在《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一书使用史宏星的照片不是以营利为目的。我社作为全民所有制企业和医学出版企业，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一书的出版完全是出于介绍先进医学成就经验，使更多的医学专业人员掌握先进的医学知识，使更多的患者早日康复的目的，而不是以营利为目的。事实上，我社出版该图书也没有营利。史宏星在诉状中承认同意其照片用于技术交流，因此我社未侵犯其肖像权、隐私权。《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的出版弥补了国内该领域的空白，促进了影像导航技术人员的学术交流，是对我国医学事业发展的巨大贡献。因此，我社使用史宏星照片符合其同意的范围，我社未侵犯史宏星的肖像权、隐私权。我社没有对史宏星的病理照片进行歪曲、丑化，完全是事实的呈现，没有侵犯史宏星的肖像权、隐私权。我社在《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一书中使用史宏星的病理照片只是客观地体现疾病的病理特征，没有歪曲、丑化其形象。而且，该病理照片没有印刷在封面上，而是印刷在内文第83页，除非从事影像导航技术的人员，一般不会购买和翻看，而购买和翻看本书的人是出于学术交流、学习借鉴的目的，根本不可能有意窥探史宏星的隐私，这种使用并不会对史宏星造成任何不利影响，因此我社没有侵犯史宏星的肖像权、隐私权。综上，《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为合法正式出版物，我社在书中使用史宏星的照片不是出于营利的目的，也未将其照片作为广告宣传之用，书中使用的病理照片仅是为了能对疾病有客观的表述，而这种表述是必要的、真实的，是对我国医学事业、广大患者有益的。因此，恳请法院驳回史宏星的诉讼请求，允许我社继续合法正常销售《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一书，以进一步促进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的学术发展，为更多地患者解除病痛。
经审理查明：卫生出版社出版《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一书（以下简称涉案书籍），主编为张庆泉，版次为2013年9月第1版，定价为88元。
涉案书籍第83页编号为“图3-6-16”的配图共计由6幅图片组成，其中第1幅图片为史宏星的面部正面照片，第2至6幅图片为医学影像；其中第4至6幅图片左上角标注有“SHIHONGXING”字样；配图说明文字为“巨大鼻咽部纤维血管瘤”。上述配图位于涉案书籍第三章影像导航技术的临床应用第六节影像导航技术在前中颅底良性肿瘤手术中的应用之中，该节第七部分手术操作之（三）影像颅内、颅底的良性肿瘤的全部文字为：“见图3-6-12～3-6-17。”除“图3-6-16”以外，其他配图的说明文字分别为“颅咽管瘤压迫视神经”、“中颅底沟通性蛛网膜囊肿”、“中颅底沟通性蛛网膜囊肿磁共振表现”、“翼突颅底皮样囊肿”；除“图3-6-16”以外，其他配图均仅为医学影像，而不包括任何相关人员面部照片。
卫生出版社提交了其与张庆泉于2013年5月30日就涉案书籍签订的图书出版合同，该合同记载甲方（著作权人）为张庆泉，乙方（出版者）为卫生出版社，双方约定甲方保证拥有授予乙方的权利，因上述权利的行使侵犯他人著作权，以及侵犯他人名誉权、肖像权、姓名权等人身权的，甲方应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乙方造成的损失，乙方可因此终止合同；乙方按基本稿酬加印数稿酬方式向甲方支付稿酬，基本稿酬标准为每千字40元（含主编费），印数稿酬为印数×基本稿酬×0.8%；作者应预付出版经费5万元。卫生出版社称涉案书籍著作权属于全体作者，张庆泉作为代理人签订前述合同。张庆泉则称涉案书籍著作权属于烟台毓璜顶医院，但未就此提交证据。
张庆泉称涉案书籍第83页编号为“图3-6-16”的配图来源于李XX教授在影像导航学术会议中的授课课件；并称李XX教授系涉案书籍的主审，其同意公开出版此书。
经询，张庆泉称涉案书籍名称中的“影像”一词，系指CT或者磁共振影像，即人体的内部影像。张庆泉还称因史宏星的病情已经影响到其外部特征，故一并使用了其外观肖像，并称涉案书籍第73页概述部分和第75页手术操作部分描述了鼻咽部纤维血管瘤对人体外部特征的影响。但经本院查看，涉案书籍第三章影像导航技术的临床应用第六节影像导航技术在前中颅底良性肿瘤手术中的应用始于该书第73页，止于该书第84页；该节内容仅提及了“纤维血管瘤”的名称，而无任何文字涉及人体外部特征与诊疗鼻咽部纤维血管瘤之间的关系。
最高人民法院曾于1991年1月26日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出具《关于上海科技报社和陈X与朱X侵害肖像权上诉案的函》，称：“经研究认为：上海科技报社、陈X未经朱X同意，在上海科技报载文介绍陈X对‘重症肌无力症’的治疗经验时，使用了朱X患病时和治愈后的两幅照片，其目的是为了宣传医疗经验，对社会是有益的，且该行为并未造成严重不良后果，尚构不成侵害肖像权。因此，同意你院审判委员会的意见，即该案由二审人民法院撤销一审人民法院原审判决，驳回朱X的诉讼请求。在处理时，应向上海科技报社和陈X指出，今后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再使用其肖像。以上意见，供参考。”
上述事实，有各方陈述、《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图书出版合同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虽然史宏星以肖像权纠纷为案由起诉本案，但是其在事实和理由中明确表示认为自身受到侵害的权利为肖像权、隐私权，故本院在本案中对其该两项权利是否受到侵害一并予以审查。张庆泉系涉案书籍主编，卫生出版社系该书出版单位，二者均有义务确保该书内容不侵犯他人的合法权利；无论涉案书籍的著作权归属于何人，张庆泉与卫生出版社的上述义务均不得免除；故史宏星以张庆泉、卫生出版社为被告起诉本案，主体适格。
涉案书籍系正式出版且公开销售的图书，故相关主体在该书中使用他人照片的行为属于以营利为目的。虽然史宏星在起诉书中自认其同意自己在医治鼻咽部纤维血管瘤过程中被拍摄的照片用于医学技术交流；但是作为正式出版且公开销售的图书，其中照片已可为社会中的任意不特定主体查看；故而，张庆泉和卫生出版社对史宏星照片的使用方式已经超出了医学技术交流的范围。涉案书籍的学术探讨范围即其书名所示的“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经询，张庆泉称涉案书籍名称中的“影像”一词，系指CT或者磁共振影像，即人体的内部影像；经本院查看，史宏星照片所在章节的内容仅提及了“纤维血管瘤”的名称，而无任何文字涉及人体外部特征与诊疗鼻咽部纤维血管瘤之间的关系；因此，张庆泉和卫生出版社在涉案书籍第83页使用史宏星面部照片的行为，与该书的主旨以及文字内容之间亦缺乏相关性。综合上述因素，本院认定张庆泉和卫生出版社无权以史宏星同意其照片用于医学技术交流为由免责。
张庆泉、卫生出版社在涉案书籍中以营利为目的使用史宏星的照片，其行为不在合理使用范围之内，侵犯了史宏星的肖像权。作为常人而言，不愿他人知悉自己过往病史及诊疗经历属于合理的心理活动，即过往病史及诊疗经历可以作为隐私得到法律保护；张庆泉、卫生出版社在涉案书籍中使用史宏星的面部照片，配图说明文字为“巨大鼻咽部纤维血管瘤”，该行为公开了史宏星的过往病史，侵犯了史宏星的隐私权。另外，史宏星面部照片旁的医学影像中均有“SHIHONGXING”字样，使得书籍阅读者在人物辨识方面更易对号入座，此种行为加大了史宏星所受侵害的程度。
另需说明的是，张庆泉、卫生出版社在涉案书籍中使用史宏星照片的行为，系基于营利目的；且照片与该书的主旨以及文字内容之间亦缺乏相关性；因此，本案情形与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上海科技报社和陈X与朱X侵害肖像权上诉案的函》中所述案情存有差异。而且，最高人民法院出具上述复函的时间为1991年1月26日，距今已有20余年，公民的权利意识以及国家对私权利的保护水平已不可同日而语。综上，张庆泉、卫生出版社亦无权援引上述复函主张免责。
张庆泉、卫生出版社侵害了史宏星的肖像权、隐私权，史宏星有权要求其停止侵害并赔偿损失。关于停止侵害的方式，本院仅判令卫生出版社不得再于书中使用史宏星的面部照片以及标注“SHIHONGXING”字样的医学影像。关于赔偿损失，本院依据案件实际情况酌定张庆泉赔偿经济损失2万元、精神损失1万元，卫生出版社赔偿经济损失2万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六）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民卫生出版社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出版、销售载有原告史宏星面部照片或者标注“SHIHONGXING”字样医学影像的《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影像导航技术》。
二、被告张庆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史宏星经济损失二万元、精神损失一万元。
三、被告人民卫生出版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史宏星经济损失二万元。
四、驳回原告史宏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张庆泉、人民卫生出版社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一千八百元，由原告史宏星负担一千二百元（其中九百元，已交纳；另三百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由被告张庆泉负担三百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由被告人民卫生出版社负担三百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王 喆
人民陪审员 陈建东
人民陪审员 张燕琴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陈锦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