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湘11行终1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远县华丽服饰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开旺，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平友，宁远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春生，宁远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法定代表人：鲁素春，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嫦春，该局工作人员（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国田，湖南慧铭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原审第三人：李丽芳。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明辉，湖南慧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远县华丽服饰公司（以下简称华丽公司）因诉被上诉人宁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宁远县人社局）、原审第三人李丽芳职工身份行政确认一案，不服道县人民法院于二○一七年六月十五日作出的（2017）湘1124行初22号行政判决，于2017年7月6日向道县人民法院提交上诉状，本院于2017年8月4日收到一审移送的案卷并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郭红艳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陈姬、万竹婷组成合议庭，书记员陈恒首担任法庭记录，于2017年8月30日上午在本院第十二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除被上诉人宁远县人社局的法定代表人鲁素春因事未到庭外，上诉人华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周开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平友、欧春生，被上诉人宁远县人社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嫦春、黄国田，原审第三人李丽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明辉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1995年11月13日，第三人李丽芳借款3000元给原告华丽公司（原湖南省宁远县华兴经济实业公司，以下简称原华兴公司），借款期限为6年。此外，李丽芳还向原告交纳了招工进厂费3500元。1995年12月30日经原告同意，原宁远县劳动局批准，第三人被原告单位招收为全民劳动合同制工人。此后，原告与第三人签订了《劳动合同制工人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自1995年12月30日起至2000年12月30日止，为期5年，合同还约定若因用人单位工作、生产需要，在双方同意的条件下，可以续签合同等。合同订立后，由于原告生产经营不景气，原告与第三人均未全面履行合同规定的内容。合同到期后，原告与第三人没有办理解除合同或续签合同等相关手续。
2014年1月28日，原告单位1995年招工进厂的第三人等26名原告单位全民劳动合同制工人向被告宁远县人社局提出申请，请求确认其职工身份，并享有与原告单位于1995年前所招职工一样的待遇。2015年3月13日，被告作出宁人社决字[2015]1号行政处理决定，认定第三人等26人与原告的劳动关系仍然存在，并与华丽公司其他职工享有同等的权利和义务。原告不服，向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永州市人社局）申请复议，该局于2015年8月14日作出永人社复决字[2015]02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了原告作出的行政处理决定。原告不服，于2015年8月31日向宁远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宁远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3日作出（2015）宁法行初字第52号行政判决，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不服，于2015年12月21日向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二审期间，被告和永州市人社局分别撤销了宁人社决字[2015]1号行政处理决定和永人社复决字[2015]02号行政复议决定，原告遂向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回上诉及起诉。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3月16日作出（2016）湘11行终13号行政裁定，裁定准许原告撤回上诉及起诉，宁远县人民法院（2015）宁法行初字第52号行政判决视为撤销。
2016年5月16日，第三人又向被告递交《关于维护县华丽服装厂职工合法权益的请示报告》，请求维护其在原告单位的职工身份。被告于2016年7月25日作出宁人社决字[2016]9号行政处理决定（以下简称《9号处理决定》），认定第三人系县劳动人事部门依法招收的职工，劳动合同到期后，华丽公司虽未与第三人续签合同，但也未解除与第三人的劳动合同，事实上原告一直履行对第三人的管理职能。故被告作出决定，第三人仍然是原告单位职工。原告不服，诉至法院，请求撤销被告作出的《9号处理决定》。
原判认为，本案的关键问题是被告宁远县人社局是否具备认定企业职工身份的法定职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九条规定“国务院劳动行政部门主管全国劳动工作。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劳动行政部门主管本行政区域内的劳动工作”，故被告宁远县人社局有权认定企业职工身份。对此，最高人民法院也有相关的司法解释。第三人经被告同意，被原告招收为该单位职工，并签订了为期5年的劳动合同。因原告在5年的劳动合同期内由于经营不善而停止生产，导致第三人与原告均未能全面履行合同。合同到期后，原告并未与第三人办理解除合同或续签合同等相关手续。因此，被告作出的行政处理决定，认定第三人仍然是原告单位职工，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符合法律规定。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华丽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华丽公司负担。
上诉人华丽公司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依《劳动法》规定和双方合同约定，合同期满，应立即终止合同。上诉人与李丽芳已终止了劳动关系，且无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存在，故不存在“解除合同”和“续签合同”的情形。2、上诉人的集体企业性质决定了上诉人招聘的是5年固定期限合同制工人，被上诉人宁远县人社局在审批时未经上诉人同意，擅自错误批准李丽芳为全民劳动合同制工人。3、无证据证实上诉人有不履行劳动合同的行为。上诉人一审提交的1997年、1998年工资花名册、交二轻局管理费票据可证实李丽芳自行离岗，没有履行劳动合同，直到劳动合同期满，劳动关系终止。4、只用确认劳动关系后才能确认劳动者的职工身份。上诉人与李丽芳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依法由劳动争议仲裁裁决。被上诉人径直作出行政确认，是在规避法律规定。二、原审法院对被上诉人作出行政处理决定的举证不能，没有依法严格审查评判，并对被上诉人认定的不实事实，引用为判决认定的事实，主要证据不足。人社部门并没有对“职工身份确认”的行政执法职权，原审法院对此未进行严格审查评判，审判程序违法。三、被上诉人适用已废止的《湖南省〈国营企业招用工人暂行规定〉实施细则（试行）》第三、四、十条，适用与确认劳动关系或者职工身份毫无关联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四、五条，明显错误。原审法院以《劳动法》第九条和最高院行政审判庭[2009]行字第12号答复为法律依据，判决维持被上诉人的行政处理决定，属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撤销被上诉人的行政处理决定。
被上诉人宁远县人社局答辩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客观公正，上诉人华丽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李丽芳与上诉人的劳动合同关系客观存在，应依法享有上诉人企业职工的权利和义务。李丽芳于1995年被原华兴公司招收为全民劳动合同制工人，招工经过严格审批并与原华兴公司签订了协议。李丽芳借款给原华兴公司3000元，另交纳招工进厂费3500元。劳动合同期间上诉人因生产经营状况发生严重困难，包括老职工在内的所有职工全部下岗自谋职业。李丽芳1997年下岗后至今一直未收到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2001年上诉人为同批招工的荆满红办理了工作调出手续，2003年为高均茂办理了失业优惠证明，为乐素娟办理了最低生活保障待遇手续。这些事实表明，尽管劳动合同期满，但客观上李丽芳与上诉人仍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合同关系，且至今仍未解除。2、上诉人招收李丽芳为“全民劳动合同制工人”，符合法律规定。1986年我国用工制度改革以后，招收的各类工人都是合同工。原国营固定工、临时工、合同工、集体工、家属工等全部实行劳动合同制，“全民劳动合同制工人”只是行政机关对合同制工人的一种称谓而已。上诉人招工是统一向劳动主管部门申报备案，且审批劳动合同是劳动部门的行政职能，不需要用人单位同意。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是否具有劳动关系确认权请示的答复》的规定，宁远县人社局依法具有认定职工身份的主体资格。
原审第三人李丽芳述称，同意被上诉人宁远县人社局的答辩意见。
当事人在一审提交的证据已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一审采信的证据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上诉人华丽公司属宁远县二轻工业局（现二轻办）管理的县属集体企业，其前身是宁远县服装厂，上世纪五十年代组建，1982年宁远县服装厂分为宁远县服装一厂、二厂（后依次更名为华丽服装厂、原华兴公司、华丽公司）。近年来，因华丽公司门面租金提高，有利润可分配给职工，原审第三人李丽芳等26人于2012年知道后，要求与华丽公司其他职工享受同等待遇。华丽公司认为劳动合同已到期，李丽芳不再是华丽公司职工不能享有待遇而引发本案。
1995年12月30日，李丽芳经原宁远县劳动局审批招收为全民劳动合同制工人，进入原华兴公司工作，成为原华兴公司的集体企业职工。原华兴公司在《招收工人审批表》中作为用工单位签署了“同意招工”的意见，并加盖了公章。李丽芳招工进厂时，借款给原华兴公司3000元，另交纳招工进厂费3500元。1997年底，华丽公司因生产经营不景气而停产停业。华丽公司1995年12月30日之前招工的职工和1995年12月30日李丽芳等一批招工的职工，绝大部分均被迫下岗自谋职业至今，华丽公司未向李丽芳支付任何补偿，亦未退还李丽芳的借款和招工进厂费。
1995年12月30日与李丽芳同批招工的人员，均与华丽公司签订了为期5年的劳动合同。劳动合同期满后，2001年华丽公司为与李丽芳同批招工的荆满红办理了工作调出手续；2003年华丽公司为同批招工人员高均茂、姜志秀、乐素娟、李丽芳、周颖办理了失业优惠证明和最低生活保障待遇手续。二审庭审中，华丽公司陈述其与蔡满志、黄小红、何玉梅（均系与李丽芳同批招工人员）解除了劳动关系，退还相关费用，并当庭认可2010年1月20日华丽公司与黄小红以及2012年4月15日华丽公司与何玉梅签订的协议，协议均约定双方不再续签合同，解除劳动关系，华丽公司一次性退还黄小红6500元、退还何玉梅4800元。另华丽公司一直在履行通知李丽芳及同批招工的女职工孕检的工作。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1、李丽芳的《招收工人审批表》；2、李丽芳的收款收据；3、华丽公司二审庭审认可的高均茂、姜志秀、乐素娟、李丽芳、周颖的失业优惠证明和最低生活保障待遇手续材料以及2010年1月20日华丽公司与黄小红签订的协议、2012年4月15日华丽公司与何玉梅签订的协议等，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审查的焦点是被上诉人宁远县人社局是否具有确认企业职工身份的法定职权，确认原审第三人李丽芳仍然是上诉人华丽公司职工是否正确。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九条规定了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劳动行政部门主管本行政区域内的劳动工作。宁远县人社局对其原审批录用的企业职工身份的确认系其主管的劳动工作之一。原《湖南省〈国营企业招用工人暂行规定〉实施细则（试行）》第三条、第四条、第十条，明确了企业招用工人，必须在国家劳动工资计划指标之内，贯彻执行先培训、后就业的原则，面向社会，公开招收，全面考核，择优录用。企业招用工人，必须实行劳动合同制；企业招工工作，应当在县、市人民政府的领导下，由劳动行政主管部门负责管理；企业招用的工人，经考试或考核合格后，由当地县以上劳动行政主管部门办理审批录用手续。故宁远县人社局（原宁远县劳动局职能已由宁远县人社局承继）作为县以上劳动行政主管部门，作为企业招工审批录用部门，有权确认经该部门审批录用的企业职工身份。本案中，原宁远县劳动局负责了1995年原华兴公司（现华丽公司）招用工人的审批录用工作，原审第三人李丽芳被招收为全民劳动合同制工人，进入原华兴公司工作。原华兴公司在李丽芳的《招收工人审批表》中作为用工单位签署了“同意招工”的意见，并加盖了公章。现用工单位华丽公司与被招收工人李丽芳因职工身份产生争议，宁远县人社局依据李丽芳的申请，并根据招工审批档案材料确认李丽芳仍然是华丽公司职工并无不当。
《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二十四条规定“凡本人提出申请，承认并遵守集体企业章程，被企业招收，即可成为该集体企业的职工”。华丽公司是县属集体企业，李丽芳名为1995年经原宁远县劳动局审批招收的全民劳动合同制工人，实为华丽公司的集体企业职工。本案中李丽芳集体企业职工身份的形成是有其历史原因的，因为当时我国劳动管理正处于从计划体制向法制化管理的过渡时期，李丽芳的招工经过了劳动部门审批，也与用工单位原华兴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借款给原华兴公司3000元，另交纳招工进厂费3500元（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是一笔数额不少的费用）。1997年底（劳动合同期限届满前），华丽公司因生产经营不善而停产停业，李丽芳被迫下岗自谋职业，双方并未协商解除合同，华丽公司未给予李丽芳任何补偿、也未退还李丽芳的借款和招工进厂费用。此后，华丽公司未再恢复生产，也未再通知李丽芳解除合同或续签合同。另二审庭审查明，与李丽芳同批招工的人员与华丽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均为期5年。在5年合同期满后，华丽公司认可其于2001年为与李丽芳同批招工人员荆满红办理了工作调出手续，2003年为同批招工人员高均茂、姜志秀、乐素娟、李丽芳、周颖办理了失业优惠证明和最低生活保障待遇手续；于2010年、2012年与黄小红、何玉梅、蔡满志（均系与李丽芳同批招工人员）解除了劳动关系，退还了相关费用；另华丽公司一直履行通知李丽芳及同批招工的女职工孕检的管理职能。上述事实，可以佐证劳动合同期满后劳动关系并未当然终止。现华丽公司以劳动合同到期，劳动关系终止否认李丽芳的集体企业职工身份，明显有失公允，且于法无据。上诉人华丽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被上诉人宁远县人社局作出的《9号处理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处理恰当。原审判决维持宁远县人社局《9号处理决定》正确。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宁远县华丽服饰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红艳
审判员 陈 姬
审判员 万竹婷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陈恒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