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甬商终字第4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普捷出租车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岳萍。
委托代理人：汤鹏炎。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秀琴。
委托代理人：崔晓文。
上诉人宁波普捷出租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捷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周秀琴出租汽车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3）甬海西商初字第2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3年7月18日8时30分左右，周秀琴乘坐的由普捷公司员工翁伟君驾驶的浙B×××××号出租汽车，在宁波市中兴南路和永达路交界处时与同方向案外人周洁驾驶的浙B×××××号轿车发生追尾事故，造成出租汽车内的乘客周秀琴受伤、两车受损的交通事故。该事故经宁波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局江东大队认定，翁伟君未与前车保持安全距离，承担全部责任，周洁及周秀琴均不承担事故责任。周秀琴因头部撞击前排铁架致伤，事故当日即到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急诊室救治，留院观察六日至2013年7月24日。因病情无明显好转，周秀琴于2013年7月24日以“急性颈椎间盘突出症、鼻骨骨折、头面部软组织挫裂伤”住院，至2013年8月6日出院。出院后周秀琴继续在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复诊。周秀琴因本起事故共损失医疗费53999.85元，普捷公司已为其支付医疗费53142.45元、自2013年7月18日至2013年8月6日期间的护理费3030元。周秀琴受伤前工资月收入为3100元。2013年10月28日，经周秀琴委托，宁波崇新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作出如下鉴定意见：周秀琴在2013年7月18日因交通事故造成急性颈椎间盘突出症并导致颈部手术治疗，与本次交通事故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周秀琴于2013年7月18日因交通事故导致急性颈椎间盘突出症经植骨椎间融合内固定术治疗后，目前遗留颈椎畸形、颈部活动功能丧失达25%以上（未达50%）的伤残等级为九级；建议周秀琴伤后的误工期限为自损伤之日起至本次评残日前一日止，护理期为三个月（含住院期间），营养期限为三个月。周秀琴为此次鉴定支付鉴定费2200元。因普捷公司提出重新鉴定申请，经原审法院委托，2014年2月10日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作出如下鉴定意见：周秀琴系由自身疾病（颈椎病）基础上，在外伤的情况下，引发椎间盘突出的临床症状加重，二者之间应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应以疾病为主（60%），外伤为次（40%）；周秀琴因交通事故致颈椎损伤，目前颈部活动功能丧失41%，但周秀琴原有颈椎病情况存在，且以本身疾病为主，伤残等级综合评定为十级；建议周秀琴伤后的误工损失日为180日，护理期限为90日，营养期限为90日。普捷公司为此次鉴定支付了鉴定费2850元。另查明，浙B×××××号出租汽车属普捷公司所有，并由普捷公司经营营运。周秀琴为宁波市非农业常住人口。
周秀琴于2013年12月3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7月18日8时许，周秀琴搭乘翁伟君驾驶的牌号为浙B×××××号的出租车，在中兴南路和永达路交界处与牌号为浙B×××××号的私家车发生追尾事故，该事故导致周秀琴受伤并构成九级伤残。事后，经宁波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局江东大队事故鉴定，由翁伟君承担全部责任，周秀琴及私家车司机无责任。事后，普捷公司支付了周秀琴住院的医疗费51833.57元，之后再未进行任何赔偿。周秀琴搭乘普捷公司的出租车，即与普捷公司建立了消费合同关系，普捷公司应保障周秀琴作为消费者的合法人身、财产安全。因此，周秀琴依据2009年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法》（2009）］、《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以下简称《浙江省实施﹤消法﹥办法》）的相关规定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一、普捷公司支付周秀琴医疗费864.40元、营养费4500元（50元×90天）、护理费10800元（120元×90天）、交通费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50元（50元×13天）、一次性生活补助费175940.84元（23288元×7.555倍）、残疾赔偿金163016元（23288元×7倍）、误工费9300元（3100元×3个月）、鉴定费2200元，以上合计367771.24元。原审庭审中，周秀琴变更医疗费864.40元为857.40元。
普捷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对周秀琴诉请的医疗费没有异议；认为营养费的计算标准过高，应按30元／天计算；普捷公司已为周秀琴支付了住院期间的护理费3030元，周秀琴诉请要求的护理费标准过高；交通费以及住院伙食补助费计算标准过高；一次性生活补助费不应该计算在赔偿范围中；残疾赔偿金和误工费周秀琴需要有关证据予以支持。理由如下：一、周秀琴在2013年7月18日的交通事故中造成急性颈椎间盘突出症并导致颈部手术治疗与本次交通事故之间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二、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以下简称《道交法》），不应该适用《消法》（2009）。《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颁布于1993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和《道交法》颁布分别是在2003年及2004年。根据司法原则，涉及法律竞合的，专门法优于普通法，后法优于前法。另外，本案系道路交通事故引起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的适用本解释。”故适用《道交法》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能较好地平衡法与法之间赔偿标准的竞合问题。另一个方面，本案适用《消法》（2009）的获赔金额要明显高于《道交法》，如果按照《消法》（2009）赔偿，普捷公司申请理赔时，又会遇到保险公司拒绝以《消法》（2009）判决的赔偿金额理赔，而主张以《道交法》的相关标准进行赔付，所以最终导致普捷公司自行承担巨大的赔偿差额，于情于法显失公正；三、本案应按照宁波市农村居民标准进行赔偿，不应按照宁波市城镇居民标准赔偿；四、周秀琴因颈椎间盘摘除及椎间融合内固定手术所用的钢板为德国蛇牌钢板加法国LDR椎体融合器，高达30000多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之规定“残疾辅助器具费按照普通适用器具的合理费用标准计算”。周秀琴手术中使用的辅助器具等级太高，费用昂贵，不符合我国相关法律之规定；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追究一方违约责任时，只有经营者存在欺诈行为时，才可适用《消法》（2009）；随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施行，无论是违约责任，还是侵权责任，有关人身损害的损失计算都已统一，即应按司法解释确定；受害人的损失在按照司法解释的规定能够填补损害的情况下，不应该适用带有惩罚性的《消法》（2009）赔偿标准。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周秀琴于2013年7月18日乘坐普捷公司经营的出租客运车辆，与普捷公司形成旅客运输合同关系，普捷公司作为承运人有义务将周秀琴及时安全地送达目的地。在运输过程中因发生交通事故而导致周秀琴遭受身体伤害，普捷公司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同时，周秀琴为生活消费而接受普捷公司的客运服务，周秀琴与普捷公司之间构成消费者与经营者的关系，周秀琴依法享有消费者的权益。普捷公司关于本案不构成运输合同关系，不适用《消法》（2009）的答辩意见，于法无据，不予采纳。原审法院对于周秀琴要求普捷公司支付损失的医疗费857.40元的诉请，予以支持。周秀琴选择基于《消法》（2009）的损害赔偿请求权，要求普捷公司按照《消法》（2009）及《浙江省实施﹤消法﹥办法》的规定赔偿残疾者一次性生活补助费175940.84元（按宁波市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23288元／年×7.555倍）以及残疾赔偿金163016元（按宁波市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23288元／年×7倍），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结合司法鉴定意见，周秀琴护理期限为三个月，对周秀琴住院期间护理费参照宁波市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为2373.10元（43309元／年÷365日／年×20日），对周秀琴出院后护理费标准酌情确定为60元／日，计4200元（60元／日×70日）。故周秀琴的护理费共计为6573.10元，现普捷公司已为周秀琴支付护理费3030元，对于住院期间普捷公司为周秀琴支付的护理费差额部分，周秀琴自愿在后续护理费中扣除，故普捷公司尚应支付周秀琴护理费为3543.1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该院确定为30元／日，周秀琴诉请13日，故计390元（30元／日×13日）。营养费该院酌情确定为每月1000元，计3000元（1000元×3个月）。周秀琴主张误工损失9300元（3100元×3个月），其计算依据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周秀琴主张的交通费，结合周秀琴出院后的门诊次数，该院酌情确定为250元。周秀琴已支付的鉴定费2200元和普捷公司已支付的鉴定费2850元均由普捷公司承担。综上，该院对于周秀琴诉请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其余部分不予支持。对于普捷公司提出不应赔偿一次性生活补助费、应适用宁波市农村居民标准进行赔偿、治疗中辅助器具等级太高等抗辩主张因无相关证据佐证，也无相关法律依据，难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三百零二条，2009年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2009）第十一条、第四十一条，《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第五十四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第24号荣宝英诉王阳、永诚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阴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指导案例，以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4年4月16日作出如下判决：一、普捷公司赔偿周秀琴医疗费857.4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90元、护理费3543.10元、残疾者一次性生活补助费175940.84元、残疾赔偿金163016元、误工费9300元、交通费250元、营养费3000元、鉴定费2200元，合计358497.34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履行完毕；二、驳回周秀琴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817元，减半收取3408.50元，保全费2359元，合计5767.50元，由周秀琴负担70元，普捷公司负担5697.50元。
普捷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首先，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后，周秀琴于2013年7月18日到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急诊就医，根据周秀琴门诊病历记载为外伤致头痛、头面部出血及四肢麻木，无恶心、呕吐及胸闷气促等。CT诊断报告显示为颅内未见出血，鼻骨骨折，颈椎未见骨折及脱位。初步诊断为多发伤，头面部挫裂伤，鼻骨骨折。该门诊病历明确记载颈椎未见骨折及脱位。2013年7月24日周秀琴因急性颈椎间盘突出症、鼻骨骨折、头面部软组织挫裂伤入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治疗。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于2013年7月25日作出的CT诊断报告显示为所见颈椎曲度变直，颈4-6椎体边缘骨质增生，以5／6椎体明显，椎体后缘亦有唇状左肾，椎间隙未见明显异常，项韧带斑点状钙化，所见劲4-7椎体未见骨折征象。周秀琴于2013年7月26日做了颈椎间盘摘除及椎间融合固定手术，此次住院及手术主要是为了治疗周秀琴之前的颈椎疾病，与2013年7月18日发生的交通事故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其次，宁波崇新司法鉴定所系周秀琴单方委托的鉴定机构，而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系原审法院委托，并由普捷公司与周秀琴选定的鉴定机构，因此其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的公信力远高于宁波崇新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二、原审适用法律有误。本案应适用《道交法》，不应适用《消法》（2009）。根据司法原则，涉及法律竞合的，专门法优于普通法，后法优于前法，故本案应适用《道交法》。另外，本案适用《消法》（2009）的赔偿标准远高于《道交法》，如果适用《消法》（2009），普捷公司及出租车车主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时，保险公司会拒绝按适用《消法》（2009）的赔偿金额理赔，普捷公司及出租车车主将自行承担赔偿差额，有失公平。原审法院确定的本案案由为出租汽车运输合同纠纷，本案既适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消法》（2009），又参照了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第24号荣宝英诉王阳、永诚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阴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指导案例，混淆了法律关系，同一法律事实适用不同法律，明显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周秀琴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两份司法鉴定意见书关于周秀琴伤情的表述是一致的，原审认定周秀琴伤残等级是九级是正确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对原审认定的事实均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周秀琴与普捷公司之间的出租汽车运输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有效。周秀琴接受普捷公司的运输服务，普捷公司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安全运送旅客至目的地的义务，普捷公司在履行运输服务义务时因发生交通事故导致周秀琴遭受身体伤害，普捷公司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由于双方之间既形成客运合同关系，又形成侵权法律关系，产生了侵权之诉与合同之诉的竞合，本案中周秀琴选择客运合同法律关系向原审法院起诉。根据《消法》（2009）第二条之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该法保护，该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周秀琴乘坐普捷公司的出租车后，即成为普捷公司的消费者，其要求按照《消法》（2009）进行赔偿符合上述法律规定。普捷公司认为本案不适用《消法》（2009）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关于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和宁波崇新司法鉴定所作出的两份司法鉴定意见书，本院认为，司法鉴定意见书是由具有公信力的鉴定机构作出，但司法鉴定意见书不能完全等同于客观事实，它具有人证的本质属性，由于它是专家行为形成的意见，又属于间接证据的范畴，鉴定结论一经作出，并不具有当然的证明力，须经审查、核实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因此，对两份司法鉴定意见书应结合案情进行综合分析判断。根据GB18667-2002《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第4.9.3a条之规定，颈部活动功能丧失41%应属于九级伤残，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周秀琴目前颈部活动功能丧失的伤残等级综合评定为十级的意见，并无法律、法规依据，此外，交通事故的受害人没有过错，其体质状况对损害后果的影响不属于可以减轻侵权人责任的法定情形，周秀琴原有的颈椎疾病仅系事故后果的客观因素，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且两份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均已认定周秀琴颈部功能的丧失与本次交通事故存在因果关系，周秀琴于2013年7月26日所做的颈椎间盘摘除及椎间融合固定手术，与本次交通事故亦存在因果关系，故普捷公司对周秀琴因本次交通事故遭受的损害，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原审法院直接引用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第24号荣宝英诉王阳、永诚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阴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指导案例，确有不妥，应予以纠正。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677元，由上诉人宁波普捷出租车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文海
代理审判员 袁 方
代理审判员 郑益康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八日
代书 记员 谢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