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300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
法定代表人陈渊青，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刘晓雯，该院员工。
委托代理人黄继红，北京市京都（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苟建江，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蓓，女，汉族。
上诉人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为与被上诉人苟建江、王蓓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46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王蓓于2012年12月6日23时18分在被告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处顺产一女婴，未见异常。2012年12月9日1：25该女婴被发现不哭、不动、全身青紫、体温低，经抢救无效于当日4：20宣告死亡。经原、被告双方委托，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对该女婴的死因进行鉴定，于2013年1月29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因羊水吸入性肺炎致急性呼吸功能障碍死亡。经原、被告申请，法院委托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被告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对该女婴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失、过失与该女婴的死亡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及过失参与度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3年7月30日作出《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因原告王蓓待产过程中胎儿无窘迫缺氧表现，羊水性质清，患儿出生时一般情况好，Apgar评分1分钟、5分钟、10分钟评分均10分，出生后无窒息、无明显呼吸困难的表现，故不符合羊水吸入性肺炎的临床症状。患儿为发育良好的足月健康儿，死亡发生突然，无明显先兆改变，未见其他致死性病变，故不能排除其死因诊断为婴幼儿猝死综合征。目前婴幼儿猝死综合征的死亡机制尚不明确，在临床上其发生是难以预料的，故患儿自身疾病及可能存在的不明确死亡因素是导致其死亡的直接原因和根本原因。被告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在对患儿的诊治过程中存在未能善尽关注义务（对12月7日发绀的观察和处理、对新生儿一般情况的观察）的过失，与患儿的死亡存在一定的间接因果关系，建议参与度拟1%-20%。另查，原告苟建江系患儿的父亲，原告王蓓系患儿的母亲。原告王蓓系城镇居民，患儿未入户籍。深圳市某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2013年8月12日出具《证明》证明原告王蓓在该公司任职总经理助理，月收入为6500元。深圳市某某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于2013年8月12日出具《证明》证明原告苟建江在该公司任职行政部经理兼分店经理，月收入为12800元。
被上诉人苟建江、王蓓一审的诉讼请求为：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48万元、丧葬费1万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5万元、误工费1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或行医人员有过错的，应按照过错程度承担赔偿责任。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符合事实情况和法律规定，法院予以采信。根据该份鉴定书的鉴定结论，被告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在对患儿的诊治过程中存在未能善尽关注义务（对12月7日发绀的观察和处理、对新生儿一般情况的观察）的过失，与患儿的死亡存在一定的间接因果关系，建议参与度拟1%-20%。故法院根据案件事实酌情确定被告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应对患儿的死亡承担20%的责任。患儿死亡所致损失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计算确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因患儿母亲系城镇居民，患儿虽无户籍，但可按母亲户籍确定为城镇居民。死亡赔偿金按照2012年全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741.88元／年计算20年为814837.6元。2、丧葬费。按2012年度深圳市职工平均工资90492元的标准计算六个月为45246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患儿死亡，给其父母即原告造成巨大的精神损害，法院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万元。4、误工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导致误工减少的收入，和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导致的误工损失可主张索赔。案件中，原告并未举证证明其因就医或办理丧葬事宜导致收入减少，故法院对原告主张的该项损失不予确认。上述损失共计960083.6元。被告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应承担其中20%即192016.72元。原告作为患儿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有权获得赔偿。原告超出部分主张，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苟建江和原告王蓓192016.72元；二、驳回原告苟建江和原告王蓓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750元（已由原告预交），减半收取1875元，由原告苟建江、王蓓负担1500元，由被告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负担375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上诉人在对被上诉人之女的诊疗护理没有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责任，请二审法院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判决没有法律依据，上诉人在本案中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一审判决在本院认为中写道：“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或行医人员有过错的，应按照过错程度承担赔偿责任。”而在本案中，上诉人在对王蓓之女的诊疗活动中没有过错，南方医科大学的鉴定意见书上未认为上诉人在对王蓓之女的诊疗活动中有过错行为。按一审判决的宗旨，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换言之，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没有过错的，医疗机构无须承担赔偿责任。2、《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上规定的医疗损害责任除过错推定的情形外，必须是过错才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不属于过错推定的范畴，只能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过失要承担责任必须是造成医疗事故才承担责任，适用法条为《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二条规定：“本条例所称医疗事故，是指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在医疗活动中，违反医疗卫生管理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和诊疗护理规范、常规，过失造成患者人身损害的事故”。3、《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四十九条规定：“医疗事故赔偿，应考虑下列因素，确定具体赔偿数额：（一）医疗事故等级；（二）医疗过失行为在医疗事故损害后果中的责任程度；（三）医疗事故损害后果与患者原有疾病之间的关系。不属于医疗事故的，医疗机构不承担赔偿责任”。从一审法院委托鉴定事项看，即上诉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失，如有过失其过失与王蓓之女的死亡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一审法院依据的是医疗事故处理条例上述两条，一审法院既然依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委托鉴定，理应按照《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的规定来计算赔偿数额，在医疗事故处理条例上赔偿事项里没有死亡赔偿金。一审判决既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也不符合《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的规定，其判决没有法律依据。二、上诉人在对于王蓓之女的诊疗护理活动中没有过失，与王蓓之女的死亡无间接因果关系。1、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意见书（下称“意见书”）第6页第4条写道，根据王蓓之女的病情变化特点、死亡过程，不能排除其死因为婴幼儿猝死综合症。综合分析，认为患儿自身疾病及可能存在的不明确死亡因素是导致其死亡的直接原因和根本原因。意见书的上述结论，上诉人认为是客观、正确的。上诉人认为在对王蓓之女的诊疗过程中没有过失，意见书上所写上诉人的两处“过失”，与患儿的死亡没有间接因果关系。（1）意见书上说上诉人缺乏2012年12月7日22：00患儿异常情况及医方给予处理的病程记录及护理记录。事实上，上诉人在12月7日22：00时针对患儿的病情给予了护理和处理（护士给予吸氧，儿科医生予以检查）。这一情节在一审第一次开庭时，对方也予以确认，并且庭审记录在案，被上诉人在一审起诉状上也证明了这一点“22时原告发现新生儿唇部发绀呼吸不畅，护士给予吸氧后恢复正常，怀疑心脏有问题，建议明天做体检，8日20时体检结果正常”。这就证明上诉人在2012年12月7日22：00时对王蓓之女有过护理和观察，缺的仅仅是当时的护理记录。这是记录上的不足，不是护理上的过失，与患儿的死亡之间没有间接因果关系。关键在12月8日到9日凌晨，上诉人的诊疗及护理未违反常规，未见过失。意见书在第5页王蓓之女死亡之原因分析上写道：“8日因患儿少有哭闹，请儿科会诊，但心、肺、腹部、神经系统检查无异常”。这说明上诉人对患儿已经尽观察处理义务。（2）意见书认为患儿出生后入量和出量情况不佳，未能得到医方的足够关注，并写道“审阅护理记录，患儿王蓓之女在6日出生后至7日仅排两次小便，8日仅三次小便。其尿量远低于正常新生儿每天应有的次数和总量”。该意见书在事实认定上出现错误。在鉴定会听证时，上诉人就解释的很清楚，婴儿的入量及吸允力是由王蓓告诉的情况而进行记录的，住院期间，王蓓未诉婴儿吃的不好。关于出量，上诉人在护理记录上记的是婴儿换纸尿片的次数，而不是婴儿小便的次数。纸尿片显的尿量有可能是一次，也有可能是两次甚至三次。从护理记录上看，上诉人对王蓓之女的出入量也尽到了关注义务，没有过失。意见书上的这条意见与事实不符，意见书上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患儿的出入量不足。2、根据患儿死亡的特征，上诉人认为本案具有法定免责情节。《侵权责任法》第六十条规定：“患者有损害，因下列情形之一的医疗机构不承担赔偿责任：（三）限于当时的医疗水平难以诊疗”。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属于医疗事故：（三）在现有的医学科学技术条件下，发生无法预料或者不能防范的不良后果的。”本案就属上述两种情况。（1）患儿的死亡无法预料。南方医科大学鉴定意见书第6页第4条写道“婴幼儿猝死综合症是一种突然、意外的死亡，目前死亡机制尚不明确，在临床上其发生是难以预料的。”“死亡发生突然，在睡眠安静状态下发生，无明显先兆改变。”（2）患儿的死亡难以防范，上诉人于12月8日到9日凌晨对患儿的心、肺、腹部、神经系统检查均无异常，9日00：30患儿还呼吸平顺，守在婴儿旁边的王蓓未发现异常，不到一个小时9日1：25分患儿死亡，被上诉人在起诉状上也写道：“从12月6日23时18分顺产到8日20时新生儿体检结果正常的44小时期间，被告方对新生儿进行过3次疫苗注射2次洗澡1次体检，均未发现新生儿有任何危及生命的征兆”，这就是婴幼儿猝死综合征的表现，依据上诉人目前的医疗水平是难以发现和诊疗的，在现有的医学科学技术条件下，也无法预料和防范。对于王蓓之女的死亡，上诉人也感到痛惜，也不愿意看到，但是无法预料的死亡，在法律上属于免责范围。（3）被上诉人王蓓的过失：婴儿住院期间是母婴同室的，婴儿住在母亲床旁，王蓓是婴儿的法定监护人，应尽责对婴儿担负起监护任务，且婴儿监护人王蓓学的是护理专业，加之患儿死亡之时王蓓在患儿身边，王蓓本身未尽到监护及观察义务，王蓓的监护责任大于医院。综上，上诉人在本案中没有过错和过失，不应承担任何责任。被上诉人存在重大过失，应承担监护责任。三、意见书上建议上诉人参与度拟1%-20%。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没有经过质证，也没有认真研究该份鉴定意见书的内容，就判决上诉人承担20%最高的赔偿责任，明显过重。上诉人认为，即便是要上诉人承担责任，参与度应在1%-2%范围之内承担。理由是：1、上诉人在本案中没有过错。2、上诉人在本案中也不存在过失，且意见书上两处“过失”与患儿的死亡之间无间接因果关系。3、本案具有法定免责情节。4、医护人员已经按规定定期进行查房。婴儿住院期间是母婴同室的，婴儿住在母亲床旁，患儿监护人王蓓学的是护理专业，具备婴儿正确喂养常识，且患儿死亡之时王蓓在身边，王蓓本身也未尽到监护及观察义务，王蓓的监护责任大于医院。四、一审判决超出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在计算上面也出现错误。上诉人的上诉宗旨及请求是上诉人在本案中无过错及过失，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针对本案一审判决出现的问题，应该予以指出。1、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死亡赔偿金48万元，丧葬费1万元，精神赔偿金15万元，误工费1万元。被上诉人在举证期内没有提出变更诉讼请求，其死亡赔偿金和丧葬费合计49万元。2013年8月13日开庭，被上诉人提出增加诉讼请求，法官也征求上诉人的意见，上诉人明确表示不同意。但一审的判决计算赔偿的总额远超出了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审判决在计算上也有错误。2012年全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6505.04元死亡赔偿金应为730000元，而不是814837.6元。2012年度深圳市职工平均工资是79734元，不是90492元，丧葬费应该是39867元，而不是45246元。关于死亡赔偿金，被上诉人是否是城镇户口，一审开庭时没有质证，被上诉人也没有提交户籍证明。五、关于精神损害赔偿金。一审法院确定精神损害赔偿金为人民币10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中，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王蓓之女的诊疗既没有违法也没有过错，王蓓之女的死亡与上诉人没有直接因果关系，间接因果关系也不成立。而且，对医疗损害责任的精神损害赔偿，要有一个适当的限制。
被上诉人苟建江、王蓓答辩称：一、上诉人直接否认了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的司法鉴定意见，而认可南方医科大学的鉴定意见，我方认为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是正确的，不同意南方医科大学的鉴定意见。二、关于上诉人陈述我方一审要求重新鉴定的问题，在一审时我方不认可南方医科大学的鉴定意见，就要重新申请鉴定，而一审法官说如果再申请重新鉴定就需要很长的时间，如果我方不申请重新鉴定，一审法院就可以马上下判决，而我方也不愿意再提及这个事情，因此就没有再申请重新鉴定。三、关于上诉人提出的出量和入量的问题，我方当时在医生查房的时候跟医生和护士说过很多次小孩很少哭和也不喝奶，也不排大小便，但是上诉人的医生和护士都不重视。
本院查明，被上诉人王蓓向原审法院提交的常住人口登记卡显示，王蓓的户籍为非农业家庭户。
另查，原审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之一，是认为在王蓓之女的诊疗护理活动中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没有过失，与王蓓之女的死亡无间接因果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对此，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鉴定意见书》，认定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在对患儿的诊治过程中存在未能善尽关注义务的过失，与患儿的死亡存在一定的间接因果关系，建议参与度拟1%-20%。该鉴定结论充分考虑了医方即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关于对新生儿关注不足的争议，亦对患方即王蓓、苟建江夫妇的意见予以认真关注，事实清楚，鉴定结论客观公正，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和法律规定，本院予以采信。根据该鉴定结论，并特别考虑到王蓓、苟建江因丧女所遭受的身心创伤，原审在参与度范围内，按照最高值认定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应当对患儿的死亡承担20%的责任，合情合理亦合法，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的这一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之二，是认为原审判决计算有误，且超出了被上诉人诉讼请求的范围，对此，本院认为，2012年度深圳经济特区国有单位在岗职工平均工资为90492元，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0741.88元，且被上诉人王蓓为城镇户口，原审以上述标准计算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被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为：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死亡赔偿金48万元、丧葬费1万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5万元、误工费1万元，原审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死亡赔偿金162967.52元、丧葬费9049.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均在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范围内。因此，上诉人的关于原审判决计算有误和超出被上诉人诉讼请求范围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5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福田区妇幼保健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雅 媛
审 判 员 刘 付 伟 贤
代理审判员 陈 云 峰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廖灵觉（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