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12民终392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凤山县黔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凤山县金牙乡。
法定代表人：刘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海晖，广西金城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莫中德，男，住所地四川省邻水县。
委托代理人：黄安宁，广西桂金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凤山县黔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黔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莫中德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凤山县人民法院（2015）凤民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韦海平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吴利萍、廖桂腾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5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杨艺欣担任记录。黔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勋及委托代理人吴海晖，莫中德的委托代理人黄安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1月16日，莫中德作为乙方，黔兴公司作为甲方，签订《合作协议》约定：一、合作原则：1、甲方将黔兴公司所拥有陇打坪铁矿、磁选厂的开采、选矿、加工运营权交由乙方开发、经营。2、乙方每年向甲方缴纳管理费100万元，在合作期限内每年分三次平均缴纳管理费（即每年1月1日、5月1日、9月1日缴纳）。3、合作期限为3年，即2013年1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31日止。6、甲方原欠职工工资、矿农的矿泥款、运费等一切费用，在协议签订生效后，甲方财务提供准确数据及清单，由乙方出资垫付，在乙方应缴被告的管理费中优先扣除，甲方向乙方出具管理费收款收据。二、权利及义务：3、甲方的义务：甲方必须提供合法、真实、有效的开采、加工生产经营手续，符合国家的相关法律法规并处理好逐年的年检工作通过年检，相关费用由乙方垫支，在乙方缴纳甲方的管理费中扣除。甲方提供的生产经营手续不得影响乙方的正常生产运营活动，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由甲方负责并赔偿乙方。在合作期外产生的债权债务及其它相关责任由甲方承担。七、附件：甲乙双方证照复印件。协议签订后，莫中德于2012年11月19日、22日、23日、25日分别给付黔兴公司现金34万元、70万元、16万元、60万元，共计180万元。自2012年12月至2013年9月8日止，莫中德代黔兴公司垫付建厂材料、工资、运费、矿款、补偿款等各项费用共计482136元。在生产经营过程中，凤山县国土资源局认为黔兴公司于2011年以挂牌方式取得国有土地，但在未签订出让合同、未缴纳土地出让价款也未办理供地手续的情况下，擅自占地进行建设生产，违反法律的有关规定，已构成非法占地行为，于2014年7月9日对黔兴公司作出凤国土资告字（2014）42号《行政处罚告知书》，并送达给吴圣全代收。同年7月15日对黔兴公司作出凤国土资处字（2014）4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对黔兴公司的土地违法行为做出如下行政处罚：1、责令你公司退还非法占用的12488平方米国有土地；2、没收你公司在非法占用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并处非法占地每平方米10元的罚款，罚款额为124880元。并将《行政处罚决定书》送达给张明文代收，为此莫中德停止生产经营活动。黔兴公司被处罚的地块位置不在黔兴公司陇打坪矿区铁矿区范围内，行政处罚决定书所处理的是黔兴公司违法占地建设的加工厂房、职工宿舍及矿渣堆场等用地。另查明，黔兴公司成立于2006年11月1日，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台港澳法人独资），营业期限：自2009年1月15日至2019年1月13日，经营范围：铁矿采选、冶炼和加工；铁矿、硫铁矿购销。黔兴公司《采矿许可证》有效期限：自2011年5月24日至2017年10月24日，开采矿种：铁矿，开采方式：露天开采。至今凤山县国土资源局对黔兴公司的行政处罚尚未采取强制执行措施。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一、关于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效力问题。《合作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虽然国土资源部《矿业权出让转让管理暂行规定》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不设立合作、合资法人勘查或开采矿产资源的，在签定合作或合资合同后，应当将相应的合同向登记管理机关备案。”但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未经备案，并不影响合同效力。
二、关于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是否可撤销问题。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内容涉及采矿权的合作等问题，双方通过签订《合作协议》的形式将采矿权和机械设备、厂房、职工宿舍及矿渣堆场等财产转移给莫中德承包开采，并收取固定管理费。黔兴公司虽然合法取得了《采矿许可证》，但其以挂牌方式取得国有土地后，在未签订出让合同、未缴纳土地出让价款，也未办理供地手续的情况下，违法占地建设加工厂房、职工宿舍及矿渣堆场等。黔兴公司隐瞒了其违法占地行为，致莫中德相信黔兴公司已经合法取得《采矿许可证》及是在合法取得的土地上所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与黔兴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因黔兴公司非法占地行为受到行政处罚，致使莫中德无法继续使用建筑物和其他设施，黔兴公司也没有采取补救措施，导致莫中德停止生产活动，黔兴公司的行为属可撤销的欺诈行为，故莫中德要求撤销《合作协议》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支持。黔兴公司辩称继续履行《合作协议》，未能提供相关证据证实自己的主张，依法不予采信。
三、关于莫中德诉请黔兴公司返还现金180万元、代付建厂材料费等482136元及莫中德购买的机械设备归莫中德所有问题。鉴于莫中德已经停止生产活动，黔兴公司已经按协议约定将机械设备、加工厂房、职工宿舍及矿渣堆场等财产交给莫中德使用，莫中德也在黔兴公司的矿区内已经实际开采铁矿，并获得收益，莫中德理应支付黔兴公司承包金。承包金数额参照《合作协议》约定莫中德给付黔兴公司每年管理费100万元计算，因2014年7月15日凤山县国土资源局对黔兴公司非法占地行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莫中德停止生产经营活动。莫中德生产经营的时间为2013年1月1日至2014年7月15日，应付的承包金为137.5万元（100万元／年÷12个月×16个月＋100万元／年÷12个月×1／2个月），莫中德已给付黔兴公司180万元，扣除应付的承包金137.5万元，实际应返还给莫中德42.5万元；莫中德代付黔兴公司建厂材料费等482136元，黔兴公司应当返还。莫中德主张在生产经营中所购置的设备等，未能提供证据证实自己的主张，如果莫中德确实购置了设备等，也系其为采矿期间的生产所需自行添置，未交付给黔兴公司，其退场后可自行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撤销莫中德与黔兴公司于2012年11月16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二、黔兴公司退回莫中德管理费42.5万元及垫付建厂材料费等482136元，共计907136元；三、驳回莫中德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057元，由莫中德负担15097元，黔兴公司负担9960元。
黔兴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为黔兴公司隐瞒违法占地行为构成欺诈并判决撤销合同理由不成立。莫中德是从事铁矿冶炼铸造的老板，对铁矿石采选的条件、流程及附属设施等各种生产经营要素非常熟悉。在双方签订《合作协议》之前，莫中德曾多次到黔兴公司的矿厂实地考察，查验了黔兴公司的采矿许可证、企业营业执照，对企业生产用地、矿区道路及水电供应等作了全面了解，黔兴公司当时也已如实告知了尚欠政府土地出让金的情况。对于陇打坪铁矿磁选厂占用的土地，因黔兴公司原已支付了40多万元土地出让金给凤山县国土资源局，具有良好的人脉关系，所以黔兴公司一直在生产经营，国土部门并没有干预。也正因为如此，莫中德对陇打坪铁矿磁选厂的用地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在《合作协议》的条款中被有意省略没有涉及。因此，黔兴公司并不存在故意隐瞒违法使用土地的事实。此外，莫中德从2012年11月16日签订协议之后就已经进场开采生产经营，至2014年7月9日凤山县国土资源局发出《行政处罚告知书》时已经历了一年零七个多月之久，这期间莫中德不可能不知道陇打坪铁矿磁选厂违法使用土地的情况。根据《合同法》第55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所以，退一步来说，即使莫中德具有撤销权，但也已经超过了行使的期限而归于消灭。二、一审判决对黔兴公司提供的凤山县国土资源局的证明不予采信有失公正。莫中德在签订协议之后，已经在黔兴公司的矿区内进行实际开采并获得收益。为了证实莫中德开采铁矿的数量，黔兴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凤山县国土资源局的证明，证实莫中德已采出铁矿石16380.75吨。而一审法院以无单位负责人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签名为由不予确认。但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15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就单位出具的证明材料，可以向单位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进行调查核实。必要时，可以要求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出庭作证。单位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拒绝人民法院调查核实，或者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无正当理由拒绝出庭作证的，该证明材料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而一审法院既没有向凤山县国土资源局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进行调查核实，也没有通知制作该证明材料的人员出庭作证，就直接否定该证据的证明效力，完全违背了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是不公正的。三、一审判决结果与所适用的法律明显不符。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58条的规定，判令黔兴公司退还莫中德管理费42.5万元及垫付建厂材料费482136元，共计907136元。而管理费42.5万元，为莫中德原付180万元扣除莫中德生产经营期间应付承包金137.5万元后的余额。一审法院如此判决，实际上等于确认莫中德与黔兴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部分有效，这与《合同法》第58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相违背，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及判决结果错误，应当予以纠正。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莫中德的全部诉讼请求。莫中德书面答辩称：一、黔兴公司未能按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应承担履约不能的责任。合同约定黔兴公司必须提供合法、真实、有效的开采、加工生产经营手续，并处理好逐年的年检工作，所提供的生产经营手续不得影响莫中德的正常生产经营活动，否则造成的一切损失由黔兴公司赔偿。现黔兴公司以钱铺路的方式与凤山县国土资源局建立良好的人脉关系，换取国土部门短期不干预，以证明自己不存在故意隐瞒违法使用土地的事实，让人感到不可理喻。凤山县国土资源局《行政处罚告知书》足以证明黔兴公司提供的相关手续不完全符合国家相关的法律法规，故应承担履行不能的责任。二、莫中德的诉讼时效并没有超过一年期间。正如黔兴公司所述，其在凤山县国土资源局有良好的人脉关系，如果不是凤山县国土资源局2014年7月9日作出《行政处罚告知书》，莫中德还不知道违法使用土地的事实。莫中德收到《行政处罚告知书》后，于2014年12月17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并未超过一年诉讼时效的规定。三、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原则，一审法院对不符合要求的证据不予采信并无不当，黔兴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四、一审法院判决结果明显偏向黔兴公司，莫中德考虑到自己的经济状况，无力上诉只能接受，而不是实用法律错误。
二审期间，黔兴公司提供《黔兴公司2013年至2014年的矿产品运输情况说明》及照片2张，拟证明莫中德在2013年1月至2014年7月间开采并出售铁矿石19961.27吨，该证明的经办人为凤山县国土资源局工作人员黄启农，签字的负责人为凤山县国土资源局主管矿产资源的卢发国副局长。莫中德质证认为，黔兴公司提供的《黔兴公司2013年至2014年的矿产品运输情况说明》不属于新证据，且与一审提供的数据互相矛盾，与本案无关，不能作为二审定案依据；2张照片的真实性无法考证。本院认为，黔兴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可以证明莫中德在2013年1月至2014年7月间开采并出售铁矿石19961.27吨，对上述证据的证明力予以认定。
双方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1、莫中德在2013年1月至2014年7月间开采并出售铁矿石19961.27吨。2、莫中德于2015年1月4日提起本案诉讼，请求：⑴撤销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⑵黔兴公司退回莫中德给付的现金180万元。⑶黔兴公司退回莫中德代其支付的建厂材料费、工资、运费、矿款、补偿款等共计482136元。⑷莫中德为生产运营投资购买的设备：磁选机3台、洗矿机6台、200千瓦电机1台、250千瓦电机1台、水泵2台、深水泵2台、打砂机1台及其配套设施等，归莫中德所有，交由莫中德自行处理。⑸黔兴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双方所签订的《合作协议》应否撤销。2、黔兴公司应否返还莫中德管理费42.5万元及垫付建厂材料费等482136元。
本院认为：关于双方所签订的《合作协议》应否撤销的问题。首先，黔兴公司称其已如实告知莫中德尚欠土地出让金的事实，但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信。其次，合同约定黔兴公司提供的生产经营手续不得影响莫中德的正常生产运营活动，而黔兴公司实际提供给莫中德使用的加工厂房、职工宿舍及矿渣堆场等合同标的物所占用的土地为非法用地，黔兴公司有义务告知而未告知莫中德实情，构成欺诈，最终被凤山县国土资源局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再次，凤山县国土资源局于2014年7月9日作出《行政处罚告知书》，至2015年1月4日莫中德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一年的撤销权行使期限。综上，黔兴公司隐瞒合同标的物的权利瑕疵构成欺诈，莫中德在知道受欺诈之日起一年内诉请撤销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一审予以支持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黔兴公司应否返还莫中德管理费42.5万元及垫付建厂材料费等482136元的问题。首先，莫中德在生产过程中所投入的劳动和资金已物化到所开采的铁矿石中，不能简单地认为所开采的铁矿石是莫中德取得黔兴公司的财产，合同被撤销后黔兴公司可以要求莫中德返还。本案《合作协议》的标的是铁矿的经营权，莫中德已经行使的经营权是无法返还黔兴公司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的规定，可由莫中德折价补偿，故一审判决参照双方合同的约定进行处理，即生产期间由莫中德按合同约定交纳管理费，停止生产期间无须交纳管理费，并由黔兴公司退还莫中德已交纳但未能生产期间的管理费42.5万元，并无不当。其次，莫中德代黔兴公司垫付的建厂材料费等482136元，依照合同约定黔兴公司应当偿还，而合同被撤销之后归于无效，黔兴公司同样应当返还该费用。故一审判决黔兴公司返还莫中德垫付建厂材料费等482136元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黔兴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适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871元，由上诉人凤山县黔兴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韦海平
代理审判员 吴利萍
代理审判员 廖桂腾
二〇一六年六月一日
书 记 员 杨艺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