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成民终字第64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某甲。
委托代理人龚栋梁，四川科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某乙。
委托代理人龚栋梁，四川科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某丙。
委托代理人龚栋梁，四川科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某某。
委托代理人臧英，四川蜀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某甲、郭某乙、赵东泰、郭某丙因与被上诉人周某某遗嘱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2）金牛民初字第52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继承人郭玉萍与李云香婚后生育二子二女：长女郭新华、长子郭某丙、次子郭某甲、次女郭某乙。1999年9月20日，李云香去世。各方确认李云香去世时，李云香遗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为郭玉萍以及四个子女。2000年4月14日，郭新华去世。诉讼期间，各方确认郭新华无子女，去世时已经离异。经原审法院向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水电第三总队政治部调查，亦未能查找到郭新华的档案。2000年8月15日，郭玉萍与周某某登记结婚。2007年6月2日，郭玉萍去世。
另查明，郭玉萍（乙方）与中国人民解放军四川省军区成都茶店子离职干部休养所（甲方）（以下简称茶店子干休所）签订《军产住房出售协议书》，郭玉萍向茶店子干休所购买位于成都市金牛区茶店子西街26号6栋1单元4楼8号的房屋（以下简称诉争房屋）。1999年12月21日，茶店子干休所出具发票。2001年6月11日，诉争房屋在成都市房管局作权属登记，所有权登记于郭玉萍名下，业务件号为权0700135，权证号为监证1391720，登记原因为房改购买。2002年12月10日，郭玉萍（乙方）与茶店子干休所（甲方）签订《军队现有住房出售合同》，后茶店子干休所向郭玉萍退还第一次购房的购房款26067元。2006年8月23日，诉争房屋因房改房退换的原因在成都市房管局作变动登记，业务件号未变，权证号为监证0610379，登记原因为房改房退换。2009年8月10日，茶店子干休所出具《住房资金领报证》，其中载明郭玉萍住房补贴一次清算金额为234536.59元，其中现有住房抵扣132125.39元，货币支付102411.20元。2012年11月2日，茶店子干休所出具《证明》载明：“郭玉萍于1998年12月交房改房购房款，特此证明”，同月27日，茶店子干休所出具《证明》载明：“我单位老干部郭玉萍同志位于茶店子西街26号6栋1单元8号的住房于1998年12月购买，为军队成本房改房，后根据（2003）联营字第164号文件批复，于2006年8月由成本房转换为经济适用房，房屋产权不变”。诉讼期间，因周某某提交了《证明》一张，其上载明有“我去世后，我的房子和一切家产归周某某所有，特此证明。郭玉萍”的字样。郭某丙、郭某甲、郭某乙就该《证明》是否为郭玉萍本人书写申请鉴定。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出具《文书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送检《证明》字迹与《离休干部卡片编号：23》上的手写字迹是同一人书写。因郭某丙、郭某甲、郭某乙对鉴定意见提出异议。原审法院向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发函，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书面函复，载明：“……我中心在鉴定时对检材和样本上所有字迹均进行了相互比较，特征比对表是对其中特征较典型的字迹进行了选取、标注。……笔迹鉴定是根据司法鉴定技术规范中的SF∕ZJD0201002-2010笔迹鉴定规范进行鉴定的。……我中心鉴定人员出具相关合法手续后，在承办法官的陪同下，到干休所对检材原件进行比对并拍照取证的。……”。诉讼期间，原审法院通知鉴定人出庭接受法庭质询。
原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主要采信了《军产住房出售协议书》、《军队现有住房出售合同》、《住房资金领报证》、《证明》、《回函》、《火化证》、户籍证明、《房屋信息摘要3》、《军队干部离职休养审批报告表》、《离休干部卡片》、《文书鉴定意见书》、询问笔录、开庭笔录等证据。
原审法院归纳争议焦点并作如下认定：1、郭玉萍与茶店子干休所就本案诉争房屋两次订立买卖合同应如何认定。原审法院认为，两次订立的买卖合同应视为因住房政策及法律变动而导致的房屋性质的变化，不能认定为两次完全独立的买卖合同关系。理由如下：首先，诉争房屋两次订立买卖合同先后依据的法律具有连续性，不能将两次买卖行为完全割裂开来。诉争房屋订立两次买卖合同先后的依据为《军产住房出售暂行办法》和《军队现有住房出售管理办法》。国务院1994年颁布《国务院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1998年颁布《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上述法律的变动体现了推进住房商品化和市场化的变迁历史。具体到本案，诉争房屋第一次买卖是以成本价购买，虽然享有全部产权，但购买5年内不能上市交易，在同等条件下，出售方或其上级单位享有优先购买和租用权，且售、租房收入还应当补缴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或所含土地收益和交纳有关税费，特定条件下出售方还可进行返售，故仍对房屋的处分权具有一定的限制，且房屋性质为房改房。而第二次买卖是以市场价购买，购房者享有全部产权，若在特定情况下出售方需回购房屋，还应当进行住房安置和经济补偿，房屋的性质亦转变为经济适用房，进一步体现了将军产住房推向市场化的特点。故虽然第一次订立买卖合同后，茶店子干休所退回了购房款，但不能据此认定为解除了第一次订立的买卖合同。第二，根据茶店子干休所出具的《证明》，其上亦载明“房屋产权不变”的字样，亦可认定出售方对两次买卖合同订立所持有的态度，故原审法院认定两次买卖合同的订立为连续的行为，周某某主张诉争房屋为夫妻共同财产的请求，不予支持。
2、诉讼期间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文书鉴定意见书》应否采信。首先，鉴定中心超过7日受理委托鉴定事项，系在受理时间上有所延迟，并不构成鉴定程序严重违法。其次，鉴定人员虽然在庭审中未对鉴定过程作出直接说明，但郭某甲一方对鉴定人员的询问过程、内容以及鉴定中心出具的书面函复内容已经能够反映出鉴定结论的形成过程，其认为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的抗辩，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再次，《笔迹鉴定规范》3.7规定：“选取比对字迹可采用照相、复印或扫描复制等方法，……”，鉴定中心人员在茶店子干休所以拍照方式提取比对样本，符合相应技术规范。综上，鉴于笔迹鉴定系专业性的司法鉴定，郭某甲一方未能举证证明该鉴定存在程序违法和实体违法的情形，故原审法院对其重新鉴定的申请不予准许，而对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文书鉴定意见书》予以采信。另，在上述司法鉴定作出明确意见并予采信的情况下，郭某甲一方申请对《证明》的书写时间和印章加盖时间进行鉴定，原审法院不予准许。
综上，原审法院确认诉争房屋系郭玉萍和李云香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共同财产。在李云香去世时，诉争房屋发生了继承，其中郭玉萍享有的份额为五分之三，郭新华、郭某丙、郭某甲、郭某乙分别继承十分之一的份额。后郭新华去世，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五十二条的规定，郭新华继承的部分由其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郭玉萍继承，故郭玉萍享有的份额为十分之七。郭玉萍去世后，其享有的份额依其遗嘱，由周某某继承。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第十三条第一款、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位于成都市金牛区茶店子西街26号6栋1单元4楼8号的房屋一套，由周某某享有70%的份额，郭某丙、郭某甲、郭某乙各享有10%的份额；二、驳回周某某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785元，鉴定费3000元，出庭人员费用300元，由周某某承担6359.5元，郭某丙、郭某甲、郭某乙分别承担908.5元。
宣判后，郭某甲、郭某乙、郭某丙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据重新对“证明”真伪的鉴定结论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鉴定费均由周某某负担。其主要理由为：1、一审中作鉴定的样本字数太少，一审法院曾与双方一同前往干休所，获知郭玉萍亲笔书写的自传在省军区档案室，但清源鉴定中心并未采集这一重要样本。后郭某甲、郭某乙、郭某丙（以下简称郭某甲一方）新发现郭玉萍于1989年年底自己书写的党员评议手稿，字数共797个字，完全符合样本标准，请求二审法院同意以此为样本重新选定鉴定机构鉴定。2、原审判决认定关键证据“证明”的真实性是错误的。选定鉴定机构程序违法，一审选定的鉴定机构是一审法官指定的，只是通知郭某甲一方签字。受理委托鉴定时间违法，原审判决认定不构成鉴定程序严重违法，难道还有一般违反的情形就应纵容和姑息。鉴定依据的技术标准和技术规范违法。鉴定机构仅选取“证明”中的11个字做特征对比表，为何不多选取甚至完全选取进行对比。3、证明是后来伪造的。郭玉萍与周某某节后后半年就分居，周某某长期未尽到夫妻义务。郭玉萍去世后，周某某争夺抚恤金时并未拿出该“证明”，可见该“证明”当时并不存在，系后期伪造。经干休所除名，周某某交出诉争房屋房产证由干休所保管后，郭玉萍的房屋补贴10万元才划归周某某。如果当时“证明”存在，周某某绝不会交出房产证。郭玉萍喜欢读书写字，家里应该有很多手稿，周某某清理销毁了郭玉萍所有的手写手稿，以至于鉴定时找不出够数量的手稿。从“证明”的复印件看有明显故意揉皱、在桌面搓涂之后留下的，这是人为做旧的手段。郭玉萍的孙子郭川、郭云超从小在诉争房屋内与其居住，爷孙关系非常融洽，郭玉萍绝不可能将所有财产和房子都赠送给周某某。“证明”上郭玉萍三字不一致，从未再见郭玉萍使用该印章。4、该“证明”不是遗嘱，也不是遗书，不符合遗嘱的构成要件。郭玉萍写的“证明”的标题是解决别人的问题，其本意不是处分自己的财产。“证明”中的周某某没有身份证号码，叫周某某的人很多，本案的周某某凭什么说“证明”中的周某某就是其本人。“证明”日期又有阿拉伯数字，又有大写月日，可见书写人头脑已经不清楚，完全有可能是在麻醉的情况下所写。该“证明”缺乏证明人。
周某某辩称，1、鉴定中样本的选取过程有一审庭审笔录记载，离休干部卡片是郭某甲一方提供的，经过双方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的鉴定。关于字数的问题，离休干部卡片上字数有698个，郭某甲一方的上诉状上主张有798个才符合标准，是否一旦新发现了内容字数多的就要推翻之前的鉴定。鉴定样本选取符合法律规定。2、鉴定程序的问题，双方在一审中对鉴定机构协商不成的情况下，由法院直接指定，机构的选择程序不存在问题。重新启动鉴定搞程序须从四个方面找到重新鉴定的理由，鉴定机构的程序确实存在一定瑕疵，但并不影响结果的客观性。4、遗嘱是否伪造的证明责任在郭某甲一方，对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要求周某某进行说明，将举证责任逆向推导。5、住房补贴和抚恤金的问题，按照法律规定周某某应当分得，而非对方所说的“争夺”。周某某也并未销毁郭玉萍的手稿，一审周某某将郭玉萍的所有手稿都提交了，但对方合理怀疑，不认可作为样本。周某某之所以没有在郭玉萍去世后即起诉是因为对方都是郭玉萍的子女，基于郭玉萍去世后对方对周某某都不好才起诉。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1、原审司法鉴定的程序是否合法，是否应当进行重新鉴定？2、郭玉萍书写的《证明》的性质。对此，本院做如下评述：
关于原审中司法鉴定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人民法院委托的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有异议申请重新鉴定，提出证据证明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一）鉴定机构或者鉴定人员不具备相关的鉴定资格的；（二）鉴定程序严重违法的；（三）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的；（四）经过质证认定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郭某甲一方主张原审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符合上列情况中的第（一）、（二）、（三）项，对此，本院分别评述如下：1、关于鉴定机构资格的问题。郭某甲一方主张鉴定机构系原审法院在未经其同意的情况下自行选定的。经审查，原审法院在2013年6月3日向双方所作的询问笔录中对双方选定鉴定机构的事宜进行询问，郭某丙一方的委托代理人及郭某丙均表示同意由法院进行指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六“当事人申请鉴定的，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具备资格的鉴定人；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指定。”的规定，原审法院指定鉴定机构符合法律规定。2、关于鉴定程序的问题。司法鉴定程序是指司法鉴定机构和司法鉴定人进行司法鉴定活动应当遵循的方式、方法、步骤以及相关的规则和标准。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虽未按照《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的规定按时受理委托鉴定事项，但该行为并未对双方的权利义务、鉴定结论的作出等实体问题造成影响，故该违反规定的行为未达到“程序严重违法”的程度。3、关于鉴定结论的依据问题。原审过程中，双方均认可将郭玉萍书写的《离休干部卡片》作为笔迹鉴定的比对样本。鉴定中，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并未因该样本的字数问题提出依据不足而要求重新提交样本，二审中，郭某甲一方也没有证据证据《离休干部卡片》并非郭玉萍本人书写。且笔迹鉴定主要是评判字迹是否属于同一人书写习惯的本质反映，与比对样本的字数多少并不具有必然关系。郭某甲一方在一审中对此提出异议后，原审庭审中鉴定人也出庭作证进行说明。故郭某甲一方以《离休干部卡片》的字数问题主张鉴定结论的依据不足的理由不成立。综上，原审司法鉴定结论不具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的重新鉴定的情形，郭某甲一方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证明》系伪造，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应当作为证据采信。
关于郭玉萍书写的《证明》的性质。《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郭玉萍于2003年2月24日书写的《证明》中载明其去世后财产的处置，有郭玉萍的签字盖印，并注明了年月日，符合自书遗嘱的内容和形式。虽然该遗嘱的标题是“证明”，但并不影响处置遗产的意思表达。法律并未明确规定在书写自书遗嘱时一定要有抬头或标题，且“证明”二字与之后处置遗产的内容也并不矛盾。故郭某甲一方以郭玉萍书写的遗嘱标题为由，主张该《证明》不是遗嘱，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郭某甲一方主张的《证明》是否郭玉萍真实意思的问题。郭某甲一方并无证据证明郭玉萍在书写该《证明》之时存在不能正常表达真实意思的身体情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书写年月日的习惯，特别是对于出生于1925年的郭玉萍，其对年月日的书写与当代人存在不同是完全有可能的。郭某甲一方仅凭书写年月日的格式问题不足以证明郭玉萍是在被麻醉或头脑不清的情况下书写的。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确定的金额和方式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5785元，由郭某甲、郭某乙、郭某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 健
代理审判员 王 嫘
代理审判员 陈进梅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 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