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2民终66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董春雷。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雷，山东融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军玉。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江，山东元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冬琦，山东元冠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曹中庆。
上诉人董春雷因与上诉人李军玉、原审被告曹中庆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16）鲁0283民初85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董春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再支持上诉人诉讼请求82689.48元，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已经认定上诉人排除自伤和诈伪的情况，且双方发生了肢体接触，上诉人有伤害事实，上诉人请求再支持60%责任比例应当得到支持；2.李军玉不属于见义勇为。见义勇为是指为保护国家、集体利益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安全，不顾个人安危，与正在发生的违法犯罪作斗争或者抢险救灾的行为。董春雷没有和曹中庆发生厮打，且已经醉酒没有厮打能力，李军玉趁董春雷不备突然出手将董春雷打倒，不属于见义勇为。
李军玉辩称，晚上8点从平度打车出去，有一女子冲出来拦住出租车说有人杀她，她上车后就上来两个人，一个踹车尾，一个拽车门。曹中庆摇下车窗，张秀俭就打了曹中庆的头，曹中庆下车与张秀俭厮打起来，董春雷上来要打曹中庆。李军玉见厮打起来要求车上女子下车看看，该女子不下车，李军玉下车挡着董春雷，董春雷因喝酒就倒地了并说腿断了自己跑到车前面，拨打110说被车撞了。
曹中庆述称，公安110到了后拉曹中庆等人以及证人去派出所做笔录。董春雷喝醉了当天没做笔录。
李军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董春雷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董春雷、张秀俭、孙建芳称李军玉打人，但三人与本案处理结果有利害关系，且对本案多处情节的陈述彼此矛盾，其证言的效力较低。中立证人王某、刘某证实李军玉没用脚跺董春雷膝盖；2.一审判决对董春雷、张秀俭行为的主观恶性和客观危害性认识不足，定性不准确。该事件发生在冬天晚八点左右，系由两名醉汉在建筑工地附近追逐一名女子，并不由分说殴打司机和踹跺出租车引起，不法侵害具有足够的严重性和紧迫性；3.一审中李军玉申请测谎鉴定，并自愿承担双方的鉴定费用，但被董春雷拒绝。董春雷受伤的原因存在多种可能性，并不排除其在踹跺车门的过程中酒后用力不当所致，也有可能系醉酒后歪倒所致；4.即使董春雷受伤系李军玉所致，也构成正当防卫，且未超过必要的限度。依据我国《刑法》第二十条，可以明确正当防卫构成轻伤依法不存在过限问题。刑法上只要不法侵害存在且正在进行，不管严不严重，就不必苛责制止不法侵害的手段和程度，造成轻伤后果在社会接受范围内，属于值得肯定的正当防卫行为，只有重伤以上的结果才存在过限。本案董春雷是轻伤，不管是什么原因所致，由于其自身正在实施侵害他人的人身、财产等不法侵害行为，应自行承担责任。
董春雷辩称，同董春雷的上诉意见。
董春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医疗费15378.16元（21968.8×70%）、误工费12361.44元（147.16×120×70%）、护理费10198.2元（24×2×147.16+51×147.16）×70%、伤残赔偿金56518元（40370×20×10%×70%）、伙食补助费336元（24×20×70%）、交通费700元（1000×70%）、鉴定费14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共计98891.8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事实和理由：原告与两被告素不相识，2015年12月10日8时许，原告与张秀俭喝酒时，张秀俭与妻子孙建芳发生口角，其妻子打车要走。董春雷和张秀俭追上出租车，张秀俭敲车窗让孙建芳下车。曹中庆和坐在副驾驶的李军玉下车，对董春雷拳打脚踢，致董春雷倒地不能动。董春雷被送入平度市人民医院救治，后转院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八十九医院治疗。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要求被告支付医疗费等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2日，原告在李园派出所询问笔录中称：“2015年12月10日晚8时许，我接到张秀俭的电话，到了张秀俭家，正值张秀俭夫妇吵架。张秀俭之妻孙建芳哭着跑到红旗路北侧时，将出租车拦下，并夺门而上，但出租车并没有开走。我与张秀俭拦下出租车，张秀俭拍打司机左侧车窗玻璃，我拍打左后侧车窗玻璃，叫孙建芳下车。车门拉不开，孙建芳也不下车，这时张秀俭与出租车司机发生争吵，司机下车捣了张秀俭胸口一拳，我刚要上去找理论，被人从后面捣了后脑勺一拳，后那人用脚朝右腿膝盖处跺了一脚，这一脚跺的很重，我疼的一下坐在地上趴下了，这人又弯下腰来对我拳打脚踢，我当时被打懵了，等我清醒过来，我听见张秀俭的老婆就说你打了人还想走，这人不承认刚才打了我，我当时以为打我的人跟司机是一伙的，害怕他们开车跑了，就拖着右腿将身子挪到出租车前，身子紧贴前轮，手把在前保险杠上，拨打了110。因当初怕出租车跑了，报警就说车撞人了”。
曹中庆在公安询问笔录中称：“我跟年龄大的男子（张秀俭）发生冲突的时候，那名年轻男子也想上来撕把我，但还没有发生接触，年轻男子（董春雷）就被车上的男乘客（李军玉）推到一边，年轻男子只跟男乘客发生接触。两人撕打的过程没看明白。男乘客想拉仗，他将年轻男子向一边推时，年轻男子喝酒了，不让他推，他们两个人因此撕打起来。撕打时，那名中年妇女（孙建芳）指控男乘客殴打年轻男子。”
孙建芳在公安询问笔录中称：“2015年12月10日晚上八点半来钟，我因和对象张秀俭吵架，到红旗路与兰州路路口东50米处打一出租车，而后张秀俭和董春雷一块追上来，截住出租车不让走，叫我下车。出租车司机不明白什么情况，就从里面关上车门，张秀俭拉不开车门，就到司机左侧拍打车窗，这时董春雷开始跺出租车左后侧，一共跺了两三下。司机摇下车窗质问张秀俭和董春雷为何跺车。张秀俭就揪司机衣服，司机下车后与张秀俭撕打起来，副驾驶那名男子几乎和司机同时下车，下车后和董春雷撕打起来。我因害怕司机和副驾驶那名男子跟张秀俭和董春雷打仗，就赶紧下车。左侧车门打不开，就从右侧下车，等转到车前时，看见副驾驶那名男子正摁着董春雷打，董春雷躺在地上，没有还手机会。我就赶紧拉副驾驶那名男子，等我好不容易拉开他时，就听见董春雷吆喝断腿了。而后，董春雷就挪到出租车前，拨打110，这时副驾驶那名男子想走，我不让他走。”
目击者尹发刚在公安询问笔录中称：“当晚我路过时，发现一辆出租车停在中心线南侧，车头朝东，一名50来岁的男子站在出租车北侧，与一名中年妇女一起和一名40来岁的高个男子在出租车南侧争吵，另外还有一名三十四五岁的男子躺在出租车前面，用手捂着右腿膝盖，吆喝疼痛。那名50岁的男子像是喝酒了，走路歪歪扭扭，说话不清，和那名妇女好像是夫妻。他们两人一起指责高个男子刚才将躺在车前的男青年打伤，高个男子一直辩解称只是个坐车的，不承认打人。高个男子要走，那名妇女和矮瘦男子一直拉着不让走，说他刚才打人了。时间不长，公安人员和120急救车就到了。”
2016年2月19日，平度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为董春雷出具了《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载明：根据检验所见及病历资料，董春雷右膝外伤后疼痛，活动受限，MRI检查示右膝关节内侧副韧带、前交叉韧带损伤，右胫骨平台骨折，右半月板损伤，右膝关节积液，入院行膝关节内侧副韧带探查修复术，损伤构成轻伤二级。因涉嫌犯罪，平度市公安局于2016年2月25日对李军玉刑事拘留，2016年3月9日对李军玉取保候审。2016年9月30日，平度市公安局李园派出所出具情况说明：董春雷被故意伤害案，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无法追究嫌疑人李军玉的刑事责任，董春雷已放弃追究嫌疑人的刑事责任。2015年12月10日原告受伤后即被送往平度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至12月22日，后转到解放军第八十九医院住院治疗至2016年1月5日，花医疗费21968.8元。2016年8月25日，原告自行委托青岛青大司法鉴定所对原告的伤残等级、护理时间进行鉴定，该所出具鉴定意见：董春雷右下肢损伤构成伤残十级，护理时间为60日至90日，护理人数为住院期间两人，出院后一人护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一、原告之伤是否被告李军玉所致。《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四条规定：“公民之间因打架斗殴，一方有伤害事实，且能够证明另一方参与斗殴而另一方拒不承认，法院也难以收集到其他证据，在排除自伤和伪诈伤情的情况下，可推定对方为侵害人并承担赔偿责任。”公安法医鉴定显示董春雷右膝关节内侧副韧带、前交叉韧带损伤，右胫骨平台骨折，右半月板损伤，右膝关节积液。即使董春雷膝盖碰在车上，不会造成多处受伤的严重后果。被告主张原告系自伤，证据不足，不予采信。根据原、被告及证人在公安机关的笔录，李军玉与原告确有接触并撕打，且当场有张秀俭及孙建芳对李军玉进行指责。李军玉对原告之伤存有一定程度过错，故原告所诉合理的经济损失部分，应当由李军玉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的焦点二是原、被告的责任划分。李军玉虽对原告之伤有一定程度的过错，但其作为一个与出租车司机素不相识的乘客，能够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劝阻原告及张秀俭继续伤害出租车司机，具有见义勇为的性质，应当减轻责任。而原告酒后滋事，参与张秀俭夫妻纠纷，与张秀俭一同强行拦住正常营业的出租车及司机，制造事端，并对司机曹中庆辱骂殴打，同时无端脚踢出租车辆，无论从事件起因、过程、结果还是从纠纷的性质来看，均应加重原告责任。综上，法院以宣扬社会正气又同情受害人的角度出发，酌情确定由被告承担10%的责任为宜。其余责任由原告自负。关于原告主张各项费用分析如下：一、医疗费21968.8元，有医疗费用凭据佐证，予以确认；二、误工费17659元（147.16×120），原告虽然户籍为农民，但在平度市区打工并居住一年以上，应当按照城镇居民计算损失，故原告要求按城镇居民标准并于定残之日起确定误工时间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确认；三、护理费14568元（24×2×147.16+51×147.16），依据合理，予以确认；四、伤残赔偿金80740元（40370×20×10%），依据合理，予以确认；五、伙食补助费480元（24×20），计算合理，予以确认；六、交通费1000元，根据居住地与两医院的距离，原告主张1000元适当，予以确认；七、鉴定费1400元，以收据为证，予以确认；八、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因原告承担主要责任，故其精神抚慰金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原告所主张的合理损失为137815.8元。李军玉应支付其10%，即13781.6元，其余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李军玉付给原告董春雷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伙食补助费、交通费、鉴定费，共计13781.6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董春雷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董春雷提交视频资料，证明李军玉殴打董春雷。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问题是：双方当事人承担的责任比例。《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4条规定：公民之间因打架斗殴，一方有伤害事实且能够证明另一方参与斗殴，而另一方拒不承认，法院也难以收集到其他证据，在排除自伤和伪诈伤情的情况下，可推定对方为侵害人并承担赔偿责任。具体到本案，一审法院通过当事人、证人的陈述，公安部门的讯问笔录等相关材料以及本院审理查明，李军玉认为董春雷的伤残是自伤并属于正当防卫，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正确，本院予以支持。关于责任比例问题，董春雷酒后滋事，参与张秀俭夫妻纠纷，与张秀俭一同强行拦住正常营业的出租车，是冲突事件的原因，并与司机曹中庆相互辱骂和互殴，同时无端脚踢出租车辆，从事件起因、过程、结果，来看董春雷应承当一定的责任。由于出租车无法正常营业，影响了坐在副驾驶乘客李军玉的乘车利益，下车后劝阻董春雷、张秀俭。在劝阻过程中，李军玉与董春雷发生互殴，在董春雷到地后，仍继续击打，造成伤害，为此平度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为董春雷出具了《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载明：根据检验所见及病历资料，董春雷右膝外伤后疼痛，活动受限，MRI检查示右膝关节内侧副韧带、前交叉韧带损伤，右胫骨平台骨折，右半月板损伤，右膝关节积液，入院行膝关节内侧副韧带探查修复术，损伤构成轻伤二级。因涉嫌犯罪，平度市公安局于2016年2月25日对李军玉刑事拘留，2016年3月9日对李军玉取保候审，并同时予以释放。李军玉作为乘客虽然主观意图协助帮忙，制止事态激化，但没有采取必要合理措施，反而使矛盾进一步升级，事态进一步扩大，造成董春雷的轻伤二级伤害，伤残十级的后果，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刑事责任没有进一步追究，但民事赔偿责任应当承担。综合考虑事件发生的起因、过程、损害后果、主观意图等因素，一审法院判定董春雷自身承担90%的责任，李军玉承担10%的赔偿责任不够妥当，应予纠正，应调整为董春雷自身承担60%的责任，李军玉承担40%的赔偿责任，即李军玉应支付55126.32元的赔偿款。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军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上诉人董春雷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16）鲁0283民初8577号民事判决；
二、李军玉赔偿董春雷误工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伙食补助费、交通费、鉴定费等费用共计55126.32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董春雷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272元，由董春雷负担1005.5元，李军玉负担126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2012元，由董春雷负担933.5元，李军玉负担1078.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 涛
审判员 杨海东
审判员 于水清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日
书记员 李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