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7民终字第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林源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沅江市漉湖芦苇场。
法定代表人陈国栋，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罗劲松，湖南天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石门县东城区芦垭煤矿，住所地湖南省石门县易家渡镇塘上铺村*组。
法定代表人徐中华，矿长。
委托代理人安吉峰，湖南楚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方顺棋，农民。
原审第三人方兵辉，农民，与系方顺棋之子。
石门县东城区芦垭煤矿（以下简称“芦垭煤矿”）与湖南林源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林源纸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石门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1日作出（2014）石民维初字第25号民事判决。林源纸业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以漏列主体，程序违法为由，于2014年10月17日作出（2014）常民三终字第120号民事裁定，撤销石门县人民法院（2014）石民维初字第25号民事判决，发回石门县人民法院重审。石门县人民法院在重审期间，追加方顺棋、方兵辉作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于2015年10月19日作出（2014）石民简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上诉人林源纸业公司仍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源纸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劲松，被上诉人芦垭煤矿的委托代人安吉峰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方顺棋、方兵辉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2年12月21日至2013年1月30日期间，方顺棋、方兵辉（方顺棋系方兵辉之父）以林源纸业公司名义在芦垭煤矿处赊购烟煤155车，共计3631.7吨，并由方顺棋、方兵辉以车运再转船运的方式交付给林源纸业公司入库，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2012年12月27日，芦垭煤矿开具销货单位为芦垭煤矿、购货单位为林源纸业公司、数量1000吨、价税合计为480000元、票号为00189867-00189871的湖南增值税专用发票5份，并于同日将专用发票交给第三人方顺棋。2013年1月14日，芦垭煤矿又开具销货单位为芦垭煤矿、购货单位为被告林源纸业公司、数量1131.7吨、价税合计为509265元、票号为00189872-00189876的湖南增值税专用发票5份，并于同日将专用发票交给方兵辉。2013年1月31日，芦垭煤矿再次开具销货单位为原告芦垭煤矿、购货单位为被告林源纸业公司、数量1500吨、价税合计为600000元、票号为00189881-00189886的湖南增值税专用发票6份，并于同日将专用发票交给方兵辉。方顺棋、方兵辉将16份专用发票交给了林源纸业公司入账并抵扣了税款，林源纸业公司与方顺棋、方兵辉进行了结算并支付了相关货款。现芦垭煤矿以林源纸业公司未按相关规定和约定支付货款为由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林源纸业公司支付芦垭煤矿煤款1589265元。
另查明，林源纸业公司入库单上均载明：采购员湘西北煤矿（方顺棋）。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之一在于方顺棋、方兵辉与芦垭煤矿、林源纸业公司之间是何种关系。从林源纸业公司提交的入库单上载明采购员：湘西北煤矿方顺棋，可以证明方顺棋为林源纸业公司的采购员，另方顺棋、方兵辉在向芦垭煤矿赊购煤炭时，芦垭煤矿出具的煤矿调运单记载调入单位分别为林源纸业公司，可以认定方顺棋、方兵辉是代表林源纸业公司向芦垭煤矿赊购煤炭的，故方顺棋、方兵辉与林源纸业公司属于其采购员或者代理人的关系。林源纸业公司至今没有提供方顺棋、方兵辉是芦垭煤矿方代理人的证据，故方顺棋、方兵辉与芦垭煤矿不是代理人的关系。
本案的焦点之二在于芦垭煤矿、林源纸业公司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原始的煤炭调运单清楚地载明煤炭调出、调入单位分别为芦垭煤矿与林源纸业公司，如果说方顺棋、方兵辉为买方的话，作为芦垭煤矿的原始凭证只会记载方顺棋、方兵辉为煤炭调入单位而不会记载为林源纸业公司，该书证证明了林源纸业公司、芦垭煤矿为买、卖方的事实；芦垭煤矿提供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交接单证明，方顺棋、方兵辉父子是代表林源纸业公司而非其本人领取了增值税专用发票，进一步证明林源纸业公司为买方主体；芦垭煤矿依法向林源纸业公司出具了销售煤炭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专用发票明确载明销货单位为芦垭煤矿，购货单位为林源纸业公司，且由林源纸业公司对税款直接进行了抵扣。《国务院增值税暂行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纳税人销售货物或者应税劳务，应当向索取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购买方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并在增值税专用发票上分别注明销售额和销项税额。显然，方顺棋、方兵辉父子是代表林源纸业公司索取了增值税专用发票；林源纸业公司出具的“入库单”明确记载方顺棋为林源纸业公司的采购员身份，可以说明方顺棋是受林源纸业公司的委托在芦垭煤矿处采购煤炭；从煤炭买卖行业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来看，林源纸业公司作为长期购买煤炭的正规企业，对芦垭煤矿是本案卖方的事实是清楚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规定：“下列情形，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合同法所称“交易习惯”：（一）在交易行为当地或某一领域、某一行业通常采用并为交易对方订立合同时所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做法”，本案煤炭买卖时期内煤炭买卖属特许经营行业，方顺棋、方兵辉作为自然人并不具有签订煤炭买卖合同的主体资格，也不具备开具增值税发票的主体资格。综上所述，本案应当认定芦垭煤矿、林源纸业公司存在煤炭买卖合同关系。
本案的焦点之三，如果双方有买卖合同关系，那么林源纸业公司向方顺棋、方兵辉支付货款的行为是否可以对抗芦垭煤矿的煤款支付请求权。本案中林源纸业支付货款给方顺棋、方兵辉的行为不能对抗芦垭煤矿的煤款支付请求权，理由如下：一、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第33条规定，基本存款账户是存款人的主办账户。存款人日常经营活动的资金收付及其工资、奖金和现金的支取，应通过该账户办理。这一规定双方当事人均应遵守，且原告出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中也明确标示了其基本账户，故在芦垭煤矿没有书面授权的情况下，林源纸业不得将其货款汇往他处；二、在增值税发票管理规定中，购货方必须凭一般纳税人的税务登记证在芦垭煤矿所在的税务机关办理开具增值税发票事宜。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加强增值税征收管理若干问题的通知（国税发（1995）192号）第一条第三款中规定：纳税人购进货物或应税劳务支付货款，支付运输费用，所支付款项的单位，必须与开具抵扣凭证的销货单位、提供劳务的单位一致，才能够申报抵扣进项税额，否则不予抵扣。方顺祺、方兵辉凭林源纸业公司的税务登记证办理了上述事宜，且林源纸业公司对该税款进行了抵扣，芦垭煤矿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其代表林源纸业公司，故林源纸业公司认为方顺棋、方兵辉是芦垭煤矿的代理人，因此支付货款给方顺棋、方兵辉就视同支付给芦垭煤矿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三、林源纸业公司至今没有提供方顺棋、方兵辉是芦垭煤矿代理人的充分证据，相反，其提供的“入库单”上载明方顺棋的身份为林源纸业公司的采购员；四、如方顺棋、方兵辉是芦垭煤矿的代理人，林源纸业公司也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方顺棋、方兵辉有权代理芦垭煤矿收取货款。因此，本案中林源纸业公司支付货款给方顺棋、方兵辉父子的行为对芦垭煤矿没有约束力，不能对抗芦垭煤矿，其法律后果应由林源纸业公司自行承担。
综上所述，本案中芦垭煤矿、林源纸业公司虽未签订书面煤炭买卖合同，但双方之间已形成事实上的煤炭买卖合同关系，双方对争议煤炭已交付并使用的事实均无异议，林源纸业公司虽证明其已将煤款支付给方顺棋、方兵辉，但该付款行为并不能对抗芦垭煤矿的煤款支付请求权，林源纸业公司应当按双方认可的结算凭据即增值税专用发票上载明的价税金额向芦垭煤矿支付煤款，至于林源纸业公司是否向方顺棋、方兵辉进行追偿，应当由林源纸业公司自行选择民事或刑事途径另行主张权利。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第十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湖南林源纸业有限公司支付原告石门县东城区芦垭煤矿煤炭款1589265元。上述判决款项限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汇入石门县人民法院开设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门支行43×××20账号。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910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4104元，由被告湖南林源纸业公司有限公司负担。
原审宣判后，上诉人林源纸业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林源纸业公司认为，原审仅凭上诉人的入库单上载明的“湘西北煤矿（方顺棋）”就认定方顺棋、方兵辉是上诉人的采购员是错误的。林源纸业的入库单是自己的记账凭证，并不具有对外效力，不是对外联系业务或者发生往来的凭证。如果一审认定第三人方顺棋、方兵辉是林源纸业公司的采购员，则本案属于典型的犯罪行为，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没有移送属于程序违法。综上，请求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芦垭煤矿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芦垭煤矿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维持。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举证期限内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21日至2013年1月30日，方顺棋、方兵辉父子经手在芦垭煤矿处赊购烟煤155车，共计3631.7吨，并以车运再转船运的方式交付给林源纸业公司入库。其间，各方当事人均未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芦垭煤矿出货单上载明调入单位为“霖沅纸厂”。2012年12月27日，芦垭煤矿开具销货单位为芦垭煤矿、购货单位为林源纸业公司、数量1000吨、价税合计为480000元、票号为00189867-00189871的湖南增值税专用发票5份，交给方顺棋。2013年1月14日、1月31日，芦垭煤矿再次分别开具销货单位为芦垭煤矿、购货单位为林源纸业公司、数量1131.7吨、价税合计为509265元、票号为00189872-00189876的湖南增值税专用发票5份，数量1500吨、价税合计为600000元、票号为00189881-00189886的湖南增值税专用发票6份，交给方兵辉。方顺棋、方兵辉将16份专用发票交给了林源纸业公司入账并抵扣了税款。
事后，林源纸业公司按照与方顺棋、方兵辉约定，根据煤炭的产气量，对货款进行了结算并向方顺棋、方兵辉付清了相关货款。
另查明，林源纸业公司在开庭中陈述，林源纸业公司向方顺棋、方兵辉父子个人购买煤炭，为方便结账，林源纸业公司在其入库单上载明采购员湘西北煤矿（方顺棋）。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芦垭煤矿与林源纸业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主张买卖合同成立的芦垭煤矿应当对合同的成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
因各方当事人之间均未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芦垭煤矿为了证明与林源纸业公司买卖关系成立，提供的主要证据为增值税发票。增值税发票作为结算凭证，对买卖合同的成立具有一定的证明作用。但增值税发票本身并非买卖合同，属于证明合同关系成立的间接证据。鉴于现实生活中大量存在虚开、代开增值税发票虚构买卖关系的情况，仅凭增值税发票，并不能排除增值税发票的开具与现实交易相分离的可能。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
买卖关系双方主体的认定，应当以交易发生时买卖双方对对方身份的识别作为依据。从交易发生的过程来看，芦垭煤矿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方顺棋、方兵辉赊购煤炭时，向其出具了林源纸业公司的介绍信或者授权委托书，不能证明方顺棋、方兵辉是林源纸业公司的业务员；从煤炭行业的交易习惯来看，本案诉争的煤炭数量为3631.7吨，如果方顺棋、方兵辉是林源纸业公司的采购员，要从芦垭煤矿将如此大量的煤炭赊购出去，出货时应当向芦垭煤矿出具欠条、赊购单等相关手续。方顺棋、方兵辉如何出具，以谁的名义出具上述手续，是判断芦垭煤矿与林源纸业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关系的关键。而芦垭煤矿在整个诉讼过程中，没有提供方顺棋、方兵辉签名的任何手续，诉争煤炭是如何从芦垭煤矿运出来的，不得而知。上述情况，明显有悖常理和交易习惯，不能排除芦垭煤矿刻意隐瞒对自己不利证据的合理怀疑。芦垭煤矿的出货单上虽然载明调入单位为“霖沅纸厂”，但“霖沅纸厂”并不当然等同于林源纸业公司，且该证据系芦垭煤矿自己制作，并没有林源纸业公司任何签字盖章确认，因此不能达到证明向林源纸业公司供货的证明目的，更不能证明芦垭煤矿与林源纸业公司是买卖合同的双方主体。林源纸业公司提交的内部调运单上虽然记载有“采购员湘西北煤矿（方顺棋）”的字样，但这是林源纸业公司内部记账凭证，并不具有对外公示的效力；同时采购员湘西北煤矿（方顺棋）也可理解为湘西北煤矿的采购员，并不能得出方顺棋是林源纸业公司采购员的唯一结论。
结合方顺棋、方兵辉父子从芦垭煤矿赊购煤炭、向林源纸业公司交货的过程以及事后林源纸业公司和方顺棋、方兵辉父子进行结算并支付货款的情况，方顺棋、方兵辉父子在本案中可能存在的身份有三种：芦垭煤矿的销售员、林源纸业公司的采购员和从事煤炭生意，赚取差价的个人。现被上诉人芦垭煤矿提供的证据并不具备高度盖然性，其主张方顺棋、方兵辉系林源纸业公司的采购员的事实缺乏立足的证据。
基于上述对现有证据和事实的分析，不足以认定芦垭煤矿与林源纸业公司存在买卖关系。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芦垭煤矿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错误，实体处理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石门县人民法院（2014）石民简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石门县东城区芦垭煤矿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910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104元，共计43208元，由被上诉人石门县东城区芦垭煤矿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蒋晓玲
审判员 刘爱华
审判员 朱晨辉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张秀静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一条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关系是否成立作出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