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高民一（民）再提字第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上海光仁塑胶制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某某。
委托代理人孔琴，上海浦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滕云，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上海淞南资产经营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杜某某。
委托代理人徐伟明，上海市诚建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上海光仁塑胶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仁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上海淞南资产经营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淞南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1）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1618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26日作出（2014）民监字第4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光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孔琴、滕云，被申请人淞南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伟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3月16日，一审原告光仁公司诉称，原、被告于2006年7月1日签订租赁协议书，由被告将其长江西路XXX号内的所有建筑物、道路、围墙及地坪（其中1，509.88平方米建筑物已由原告收购，应当划出）出租给原告生产经营使用，被告承诺将提供土地使用权及房屋所有权的证明文件作为租赁协议的附件。协议签订后被告始终未提供所有权的证明文件。在租赁期间，原告在系争场地内添置了电力扩容、煤气设备、电缆等，并扩建了房屋，投入了大量资金。2010年经法院判决确认，双方的租赁协议无效，原告应返还租赁物，由此造成原告巨大损失。原告认为，被告在无所有权证的情况下与原告签订租赁协议，过错在被告，故向法院起诉，要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添加物及搬迁、停业损失等合计为人民币24，171，234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
被告淞南公司辩称，根据生效的民事判决书，原告应当搬出系争场地，故搬迁是原告应尽的义务，被告不可能承担搬迁费。关于停产问题，原告与员工终止劳动关系，与本案无涉。关于租赁关系终止，并不是有无产权证的问题，而是因为原告全面停产，未支付租金。由于原告拖欠租金，导致被告诉讼。在前一案中，被告曾明确表示只要原告支付租金，即同意继续租赁给原告。系争场地上是否有所有权证，原告是明知的。故不同意原告诉讼请求。
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光仁公司与淞南公司于2006年7月1日签订租赁协议书，约定由上海前卫实业总公司、淞南公司、台湾光仁塑胶工业有限公司共同组建的光仁公司成立于1993年1月29日，经营期二十年，到2013年1月28日止。后上海前卫实业总公司、淞南公司、台湾光仁塑胶工业有限公司将其全部股权转让给上海塑灿贸易有限公司和上海海俊塑胶制品有限公司，经光仁公司与淞南公司协商，重新订立协议，由光仁公司承租淞南公司的本市长江西路XXX号内的所有建筑物、道路、围墙及地坪，期限十年，自2004年1月1日至2013年1月28日。租费前五年每年580，000元，后五年每年700，000元。支付方法，按季度向光仁公司收取。如欠交租费达一年以上，淞南公司有权终止本协议。本协议签订后，原其他相应租赁协议废除。
2010年因光仁公司欠付租金，淞南公司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合同，支付拖欠的租金。法院经审理后判决认定，因系争房屋无产权证或建设规划许可证，故双方签订的租赁协议无效，光仁公司应将租赁物返还淞南公司，并支付实际使用期间的使用费。在该案审理中，光仁公司认为应当对整体资产进行评估，不同意对固定添附进行评估，故法院对添附未作处理。该判决已经生效。
一审审理中，光仁公司提供其自行委托的由上海大宏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该评估报告的结论为：1、房屋建筑物补偿价值268，138元；2、构筑物及附属设施1，182，370元；3、苗木12，000元、4、不可搬迁设备6，381，200元（其中包括了运杂安装费1，308，000元）；5、可搬设备搬迁费8，302，130元；6、可搬物品搬迁费213，429元；7、停产停业损失4，134，550元；8、租金损失3，677，417元，以上共计24，171，234元。经质证，淞南公司称对房屋建筑物补偿价值无异议，对构筑物和附属设施及苗木，认为均属于光仁公司改制前就存在的，在改制时未转让给光仁公司，故不属于光仁公司所有。对于不可搬迁设备，认为有部分设备如行车、电柜、热油炉、地磅等属于可搬迁的设备，应当扣除。对于可搬迁设备、物品、停产损失、租金损失均不予认可。
一审庭审中，淞南公司表示不再要求另行委托评估，由法院根据光仁公司提供的评估报告中的固定添附评估价值，根据过错责任进行判决。
一审法院另查明，由于光仁公司对外尚欠债务，系争场地上的部分设施设备及物品已被法院查封。
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根据生效民事判决书的认定，光仁公司与淞南公司签订的租赁协议书，因出租的建筑物无产权证，也未办理建设规划许可证，故租赁协议无效，光仁公司应当将租赁物返还淞南公司。由于淞南公司出租的房屋无合法手续，故淞南公司对合同无效应承担主要责任，因光仁公司未尽到谨慎审查房屋合法手续的义务，故光仁公司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光仁公司搬迁时，对于光仁公司在系争场地上的固定添附，由于无法拆除搬离，故可视为光仁公司的损失，由光仁公司与淞南公司根据过错责任进行承担。根据评估报告显示，系争场地上属于固定添附的为房屋、构筑物及附属设施、苗木、不可搬迁设备，其中在不可搬迁设备的评估价中，包括了运杂安装费1，308，000元，由于不可搬迁设备应当归淞南公司所有，不存在需光仁公司另行安装运输等情形，故该费用不应计算在内。据此，四项固定添附的评估价为6，535，708元。关于光仁公司主张的可搬迁设备、可搬迁物品的搬迁补偿费用，一审法院认为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光仁公司应当自行将上述可搬迁的设备及物品搬离，况且因光仁公司对外所欠债务较多，被法院查封了部分财产，光仁公司现对被查封的财产已无权自行搬迁或处理。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司法查封的情况、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等因素，酌定由淞南公司补偿光仁公司5，000，000元，房屋、构筑物及附属设施、苗木、不可搬迁设备等固定添附归淞南公司所有。关于光仁公司主张的停产停业损失、租金损失，均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于2011年5月17日作出（2011）宝民三（民）初字第420号民事判决：一、被告上海淞南资产经营投资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上海光仁塑胶制品有限公司补偿款5，000，000元；二、原告上海光仁塑胶制品有限公司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2，656元，由原告上海光仁塑胶制品有限公司负担115，856元，被告上海淞南资产经营投资有限公司负担46，800元。
光仁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作为股东又是出租方的淞南公司应对租赁合同无效而造成光仁公司的经济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对无效合同的归责比例、损失确定存有错误。不可搬迁物中所涉运杂安装费1，308，000元是安装之初已发生的费用，应当计入赔偿范围。可搬迁物品虽是由光仁公司自行搬迁，但不等同于自费搬迁，相关搬迁费用8，515，559元应作为租赁合同无效的直接损失予以赔偿。租赁合同无效情形下的整体搬迁与停产停业存有必然因果关系，淞南公司就该经济损失4，134，550元应予赔偿。光仁公司异地寻租与原租赁合同的租金之间存在价差，淞南公司也应予以赔偿。故要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光仁公司在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淞南公司辩称，上海大宏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是光仁公司单方委托，淞南公司出于系争场地后续使用的需要，为节约诉讼时间，才表示不再要求另行委托评估，由法院根据过错责任进行判决。光仁公司早在几年前就处于停产状态并长期欠付租金，光仁公司的损失是其自身经营不善所致，故光仁公司对租赁合同无效应承担主要过错责任。另相关评估报告是以系争场地被动迁的标准进行评估，明显高于实际情况。故不同意光仁公司的上诉请求，要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经审理，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无误。
二审审理中，上海大宏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向法院出具《关于设备运杂、基础和安装调试费用的说明》（以下简称《说明》）一份，载明：“应贵院司法审理需要，现对本公司出具的‘沪大宏咨报字（2011）第3002号’《上海光仁塑胶制品有限公司搬迁费用和搬迁损失补偿价值》资产评估咨询报告书中所涉不可搬迁设备补偿价值中的设备的运杂、基础和安装调试费用做如下说明：评估明细表中设备运杂基础安装调试费1，308，000元为现有设备已经发生的费用评估值，今后继续生产重置设备也将会发生该项不可或缺的费用支出，该费用为搬迁的实际损失。”
光仁公司对该《说明》的质证意见为：对《说明》真实性没有异议。运杂安装费确系已发生费用，一审法院对此费用的认定应予纠正。
淞南公司对该《说明》的质证意见为：对《说明》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一审中评估公司到场时对运杂安装费是明确为今后发生的费用，非已发生的费用。加之评估公司是光仁公司单方委托，且在双方之前的股权转让的评估报告中也没有该项费用，故淞南公司对该费用不予认可。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被认定无效后，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因淞南公司用于出租的房屋并无合法手续，光仁公司与淞南公司签订的租赁协议书因此而被依法认定为无效，淞南公司对此应承担主要责任。同时，作为承租人的光仁公司，未充分查验所租房屋的建房、权属等手续，未尽到自身的谨慎注意义务，对于租赁协议书被认定为无效的后果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光仁公司上诉认为，光仁公司已尽到作为承租人的审慎审查义务，淞南公司应对租赁合同无效承担全部的过错责任。光仁公司的上述主张，因理由不能成立而不予支持。根据评估报告，系争场地上的房屋、构筑物及附属设施、苗木、不可搬迁设备，已经属于固定的添附物；可搬迁设备则属于可以拆除的物品。一审法院据此判令淞南公司对于光仁公司由此造成的损失进行适当补偿，并无不当。但根据双方对于合同无效的过错程度以及光仁公司实际导致的损失，一审法院确定的补偿额过低，应予重新调整。光仁公司上诉认为淞南公司应赔偿光仁公司由此造成的全部经济损失，但因光仁公司对于合同无效也存有一定过错，且光仁公司主张的租金损失、停产停业损失等也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故对于光仁公司的主张不予支持。二审法院于2011年9月16日作出（2011）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1618号民事判决：一、维持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2011）宝民三（民）初字第42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撤销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2011）宝民三（民）初字第42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三、上海淞南资产经营投资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海光仁塑胶制品有限公司补偿款人民币5，500，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2，656元，由上海光仁塑胶制品有限公司负担125，645元，上海淞南资产经营投资有限公司负担37，01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2，656元，由上海光仁塑胶制品有限公司负担159，291元，上海淞南资产经营投资有限公司负担3，365元。
二审判决后，光仁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经复查后于2013年7月25日作出（2012）沪高民一（民）申字第1324号民事裁定：驳回上海光仁塑胶制品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光仁公司仍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要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判令淞南公司赔偿光仁公司因租赁合同无效后所造成的添加物及搬迁、停产停业等损失合计为3000余万元。
被申请人淞南公司不同意光仁公司的再审请求，要求维持原判。
再审中，光仁公司为证明自己的观点，除原审已提供的证据材料外，还提供四组证据，第一组证据是关于1993年到1994年光仁公司电力设施和基础设施的有关材料，证明光仁公司在系争场地作了相关设施的安装，由于淞南公司于另案中提出的财产保全，故导致原审评估报告中对固定添附有所遗漏；第二组证据是收条和询价单各两张，证明双方在系争场地交接电缆时发现评估报告中有遗漏电缆评估的情况；第三组证据是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以及相关裁判文书，证明淞南公司提出诉讼保全前，光仁公司处于正常经营状态，由于淞南公司申请保全，导致光仁公司被迫停产停业并遣散员工；第四组证据是2011年6月22日，光仁公司与案外人苏州华实塑胶制品有限公司签署的价值1600万元的“转让意向书”，证明由于合同无效，导致光仁公司巨大损失。
经质证，淞南公司认为，根据法院查封清单，光仁公司的办公室、资料库包括档案室均未被查封，不存在因淞南公司申请查封导致光仁公司无法评估的情况发生。第一份收条是移交配电房的钥匙，与固定添附无关；第二份收条，原评估报告中不可搬迁项目中已包括这些电缆。淞南公司诉讼保全的时间是2009年12月25日，光仁公司与其员工终止劳动合同的时间是2009年12月27日，劳动合同终止不可能于保全后的两天内发生，故光仁公司与其员工终止劳动合同与淞南公司提出诉讼保全没有任何关联。“转让意向书”中提到的案件，不属于本案的执行案件。光仁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均不能作为新的证据认定。
被申请人淞南公司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本院提供一张收条和四张照片，证明光仁公司副总经理把电缆包括淞南公司在内的电缆全部搬走，导致淞南公司无法主张其公司电缆损失。
经质证，光仁公司认为，淞南公司提供的收条是2011年9月10日，该日期与光仁公司提供的第二组证据系同一天，恰恰证明双方当天交接电缆的事实，证明评估报告中未将该电缆纳入。同时上述证据亦无法证明光仁公司将全部电缆都已拿走，因为该些电缆是不可拆除的。
本院再审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再审认为，光仁公司与淞南公司签订的租赁协议书，因淞南公司出租的建筑物既无产权证，也未办理建设规划许可证，确已违反法律的有关规定，应认定为无效。淞南公司对合同无效应承担主要责任，光仁公司因未尽谨慎审查义务，应承担次要责任。原属于光仁公司的：1、房屋建筑物补偿价值268，138元；2、构筑物及附属设施1，182，370元；3、苗木12，000元；4、不可搬迁设备6，381，200元（其中包括了运杂安装费1，308，000元）；合计为7，843，638元，均为涉案租赁厂房中固定添附物，因无法拆除搬离，可视为光仁公司的损失。二审根据查明的事实依法改判由淞南公司在取得上述添附物所有权后依据其过错程度酌情补偿光仁公司上述四项损失合计为550万元，并无不当。可搬设备搬迁费8，302，130元，可搬物品搬迁费213，429元，合计为8，515，559元，本应作为光仁公司的损失，但原审时，由于光仁公司对外负债，部分财产被法院查封，光仁公司无权自行搬迁或处理该部分被查封的财产，可待有关法院对该些设备和物品作出处理后，剩余部分的可搬设备和可搬物品发生的搬迁费用可作为光仁公司的损失，由光仁公司另行主张。原审认为该部分的费用不应作为光仁公司的损失，由光仁公司自行将上述可搬迁的设备及物品搬离显属不合理，本院予以纠正。光仁公司主张的停产停业损失和租金损失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再审中，光仁公司虽提供新的证据，但均不能证明其主张，故对光仁公司该两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光仁公司起诉时要求按照评估报告的内容，判令淞南公司赔偿其八项损失合计为24，171，234元。该评估报告是光仁公司单方委托并于一审诉讼中作为证据提交法院，再审中光仁公司又以原评估报告遗漏固定添附及电缆设备等评估项目760余万元为由，要求淞南公司赔偿其各类损失合计为3000余万元，光仁公司的该项请求，已超出其在一审时的诉讼请求的范围，根据民事诉讼相关法律规定，对于超出部分，本院不予处理，光仁公司可根据具体情况另行解决。
综上，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1）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1618号民事判决。
原二审判决所涉案件受理费的负担不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盈姿
审 判 员 阴家华
代理审判员 陈 岚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 霞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