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红中民一终字第2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开远市和易物流有限公司。
住所地：开远市昆河路与建设路交界处东侧。
法定代表人汤跃鹏，职务：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红鹏，云南大合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开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
住所地：开远市景山路***号。
法定代表人赵成云，职务：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嘉兴，云南盟志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王联喜，云南盟志律师事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白惠能，男，1971年2月18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普锐，云南法砝码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开远市和易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易公司”）、开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信用社”）因与被上诉人白惠能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开远市人民法院（2014）开民二初字第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和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红鹏，上诉人信用社的委托代理人张嘉兴、王联喜，被上诉人白惠能及其委托代理人普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9月29日，和易公司向白惠能出具《购车协议》，协议确认，白惠能于2010年8月向和易公司全额出资购买了云G436**号油罐车，购车款17.4万元已于2010年8月24日至9月17日全部付清，该车属于白惠能个人财产，整合在和易公司。2010年12月31日，白惠能与和易公司签订《车辆整合经营协议》，协议约定：“乙方（白惠能）将其所有的云G436**号油罐车整合在甲方（和易公司）名下经营；合同期限三年，从2011年1月1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乙方的经营属于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甲方不参与乙方的经营活动及收入分成；乙方于每月10日前向甲方交纳有偿服务费100元。协议还对双方的其它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2011年11月8日，和易公司召开股东会，股东会同意汤跃鹏向信用社申请借款300万元，以公司的9辆油品运输车作为借款抵押物。2011年11月15日，汤跃鹏与信用社签订《个人循环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循环贷款额度为280万元，期限自2011年11月15日起至2014年11月15日止，借款用途为购油。同日，和易公司将云G436**、云G484**、云G418**等8辆油罐车作为抵押物，汤跃鹏将其个人所有的一处房产作为抵押物一并抵押给信用社。和易公司与信用社分别签订了8份《抵押合同》，各份合同均约定，为确保乙方（信用社）与借款人汤跃鹏签订的汽车借款合同的履行，甲方（和易公司）愿意以其有权处分的财产作抵押；抵押担保的范围为借款合同项下的贷款本金280万元、利息、罚息等；抵押物分别为云G436**、云G484**、云G418**等8辆油罐车。合同签订后，云G436**号油罐车作为抵押物之一办理了抵押登记。2013年9月23日，和易公司向白惠能、钱林涛、吴承君等人出具了《承诺书》，承诺在2013年10月10日退还云G436**、云G484**、云G418**等8辆车的机动车登记证书。超过承诺期后，和易公司未将机动车登记证书退还给白惠能。另，和易公司为自然人出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100万元，汤跃鹏参加了和易公司2011年11月8日召开的股东会表决。云G436**号油罐车的机动车登记证书现由和易公司持有。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1、关于白惠能与和易公司是投资关系还是车辆挂靠关系的问题。投资是用有价值的资产，包括资金、人力等投入到企业、项目或经济活动，以获取经济回报的商业行为或过程。车辆挂靠是不具备运输经营资质的个人投资购买运输车辆，并将车辆登记在具有运输经营权资质的公司名下，个人以公司的名义对外进行运营，并由该人向公司支付相应管理费用的行为。白惠能为进行运输经营活动而购买油罐车这一行为本身属投资，从《车辆整合经营协议》的内容看，白惠能在购买运输车辆后将车辆登记在和易公司名下，以和易公司的名义进行运输经营活动并支付管理费的行为完全符合车辆挂靠的特征，故，认定白惠能与和易公司之间的车辆整合关系即为车辆挂靠关系。和易公司和信用社无视白惠能对云G436**号油罐车拥有所有权的客观事实，以和易公司的运输经营权否认白惠能的诉讼主体资格，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白惠能与和易公司签订的《车辆整合经营协议》，系平等民事主体在自愿协商的基础上所签订的合同，信用社关于白惠能是和易公司员工的抗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2、关于和易公司以云G436**号油罐车作为抵押物与信用社签订的抵押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和易公司明知云G436**号油罐车为白惠能所有，系白惠能全额出资购买，在与信用社签订《抵押合同》时，违反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采用欺诈手段，隐瞒事实真相，以登记在其名下但所有权属于白惠能的车辆进行抵押借款，事后又不能得到白惠能的追认，属于无权处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信用社作为抵押权人在取得抵押权时，应当是善意的。信用社作为专业从事贷款发放的金融机构，理应具有完备的贷款交易经验和相关法律知识，谨慎勤勉经营是其在商业活动中的职业要求，在交易中应承担比普通人更高的善意注意义务，遵守国家金融管理机构发布的贷款管理规定和法律规定。汤跃鹏以个人名义借款而以和易公司财产的名义抵押担保，属公司为股东进行担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信用社应当知道汤跃鹏不得参加和易公司股东会的表决。根据银监会颁布的《个人贷款管理暂行办法》的相关规定，信用社在受理贷款申请后，应当对个人贷款申请的内容和相关情况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进行调查核实，调查借款人的借款用途、还款能力、担保物情况等，并以实地调查为主、间接调查为辅。虽然所有权登记信息记载云G436**号油罐车确为和易公司所有，但和易公司作为一个注册资本仅为100万元的公司，却以高出注册资本3倍的公司自有资产为个人借款设定抵押，足以表明信用社未对和易公司提供的抵押物的真实情况进行核实调查。由此可见，信用社在接受和易公司提供的抵押物时，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未审慎履行对抵押物的真实情况进行调查的注意义务，客观上存在过失，其行为不能认定为善意，不能据此取得云G436**号油罐车的抵押权。抵押物的登记与解除是相关行政主管部门的管理事项，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管辖范围，是车辆管理部门的行政职能，白惠能要求解除抵押登记的诉请不作审理。综上所述，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和易公司隐瞒事实真相，采用欺诈手段将白惠能所有的财产抵押给信用社，违反了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属于无权处分。信用社在发放贷款时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在接受抵押物的过程中存在过失，虽然其取得抵押权的表现形式合法，但却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善意取得制度的实质要件，信用社应自行注销云G436**号油罐车的抵押登记。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开远市和易物流有限公司与第三人开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2011年11月15日签订的以云G436**号油罐车为抵押物的抵押合同无效。二、驳回原告白惠能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被告开远市和易物流有限公司负担30元，第三人开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20元”。
宣判后，和易公司、信用社不服，均向本院提起上诉。和易公司上诉的主要理由为：1、和易公司与信用社签订的贷款抵押合同合法。机动车的购货单位、被保险人、注册登记的机动车所有人、道路运输证上的户主均是和易公司，且和易公司与信用社签订抵押合同系经过机动车管理部门进行登记，程序合法。2、被上诉人白惠能不具有主体资格。上诉人和易公司与白惠能签订的购车协议第三条、第四条己明确和易公司保证整合车辆具有中石化红河配送中心配送拉油经营权，若离开和易公司的经营权，被上诉人的车辆不能进行配送拉油行为，被上诉人的购车行为应理解为投资行为。3、原审程序违法。车辆抵押登记系车管所的行政许可行为，原判在未解决该行政许可行为是否应予解除的情况下，就将设定抵押登记的抵押合同认定为无效，混淆了不同的法律关系，且原审既认为抵押物的登记与解除是相关行政主管部门的管理事项，不属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管辖范围，却将设定抵押登记的抵押合同认定为无效，自相矛盾。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信用社上诉的主要理由为：原审认定信用社与和易公司签订的抵押合同无效错误。1、信用社在接受和易公司提供的抵押物时客观上不存在过失。信用社与和易公司签订的云G436**号车的抵押合同未违反担保法、物权法的规定。因为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上的购货单位（人）、道路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保险单的被保险人、公安车管部门注册登记的机动车所有人、车辆行驶证上的车辆所有人、道路运输证上的业户名称等均为和易公司，依据《物权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船舶、航空器和机动车等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即法律对机动车实行登记制度，其物权变动如未进行登记，不产生社会公信力，本案中所涉抵押合同的设立，信用社所依据的均是登记后具有社会公信力的证据材料，合法合规。而被上诉人提供的机动车变更的相关证据并不具有社会公信力，该证据在信用社与和易公司签订抵押合同时并不知情。原审评判“原告在购买运输车辆后将车辆登记在被告名下”与事实不符，事实是在购车前，车辆购车发票、注册登记均在和易公司名下，且车辆所有权证的信息系国家行政职能部门提供的信息，具有社会公信力，公安车管部门亦办理了抵押登记。故，信用社在接受和易公司提供的抵押物时，主观或客观上均不存在过失，其行为符合法律规定，应属善意。2、原审适用法律不当。原审适用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认定信用社的行为不属善意错误。善意取得需满足的第三项条件为“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己经交付给受让人”，该规定界定了依法应当登记并己登记的，均属善意取得。本案中，信用社作为抵押权人，依照法律规定已办理了抵押登记，已善意取得抵押权。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对善意取得还作了法律保护，即“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赔偿损失。”该规定已把善意取得与可追认的无处分权人处分财产的行为作了区别。善意取得制度中，出让人与可追认的无处分权人处分财产行为中的出让人均是无处分权人，善意取得是无处分权人处分财产行为的特别规定，善意取得中的受让人是善意第三人，善意取得行为自始有效，无需权利人追认，而原审评判认为“事后又不能得到原告的追认，属于无权处分”错误。另，原审认为“第三人（即信用社）在接受被告提供的抵押物时，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其行为不能认定为善意”错误，公司法第十六条的立法目的在于限制公司大股东、控股股东操纵公司与自己进行关联交易，损害中小股东利益，该条文属管理性强制规范，并非效力性强制规范。本案中，公司股东会用其公司财产作为抵押担保的决议是公司内部管理的一种方式，信用社并非公司股东，原审认定信用社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无法律依据。根据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法律并未禁止接受公司担保的股东出席股东会，只是规定了无表决权。和易公司有股东三人，三人均表决同意以公司财产为股东汤跃鹏抵押担保，即便汤跃鹏无表决权，该股东会决议票己过半，决议有效。综上所述，原审对事实评判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白惠能答辩认为，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和易公司与信用社签订的贷款抵押合同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被上诉人提供的购车协议、付款证明及《车辆整合经营协议》，证明机动车的实际所有人是被上诉人，和易公司隐瞒事实真相，采用欺诈手段将被上诉人所有的财产抵押给信用社，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属无权处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该抵押合同无效。2、被上诉人具有诉讼主体资格。被上诉人提供的购车协议、付款证明及《车辆整合协议》第一条、第十一条中已明确，被上诉人为车辆的所有权人，将车辆挂靠在和易公司名下进行自主经营，并由被上诉人支付管理费。被上诉人系车辆所有人，具备诉讼主体资格。3、原审程序合法。根据法律规定，抵押物的登记与解除系相关行政主管部门的管理事项，不属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管辖范围，故一审法院不作审理符合法律程序。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和易公司与上诉人信用社签订的《抵押合同》是否有效？
本院认为，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条的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有权处分的下列财产可以抵押：……（六）交通运输工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13条规定，“以自己不享有所有权或者经营管理权的财产作抵押的，应当认定抵押无效。”本案中，白惠能与和易公司系挂靠关系，和易公司明知云G436**号油罐车系白惠能全额出资购买，该车虽登记于和易公司名下，但白惠能为车辆实际所有人并对该车实际管理使用，和易公司在未征得白惠能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云G436**号车进行抵押，且事后亦未得到白惠能的追认，属无权处分。2、上诉人信用社作为专业从事贷款发放业务的金融机构，应严格按照金融管理机构发布的贷款管理规定和相应法律规定全面审查借款人的还款能力、抵押物实际情况等。本案中，虽然购车发票上的购货单位、车辆被保险人、登记的机动车车主、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上的业户名称等均为和易公司，但和易公司对云G436**号油罐车并未实际管理使用，且按照公安部《关于确定机动车所有权人问题的复函》（公交管（2000）98号）意见，公安机关办理的机动车登记，是准予或者不准予上道路行驶的登记，不是机动车所有权的登记，公安机关登记的车主，不宜作为判别机动车所有权的依据。另，《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抵押人所担保的债权不得超出其抵押物的价值”，上诉人信用社仅依据购车发票、车辆被保险人、登记的机动车车主等信息即与和易公司签订《抵押合同》，却未对抵押物即云G436**号车进行实物价值估价，也未审慎审查云G436**号车的实际管理使用情况，在其与和易公司签订的《抵押物价值认定协议书》中确认云G436**号车价值450000元，信用社在该价值的50%范围内放贷，按该约定，抵押人和易公司所担保的债权已超出该车新车税后价128000元。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三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前款规定的股东或者受前款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和易公司为其股东汤跃鹏提供担保，虽提交了股东会决议，但上诉人信用社应当知道按照法律规定股东汤跃鹏不得参加表决，和易公司提交的《开远市和易物流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不符合法律规定。故，上诉人信用社未尽全面审查义务，其与和易公司签订的《抵押合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其行为不能认定为善意，其与和易公司签订的以云G436**号油罐车为抵押物的《抵押合同》应认定为无效。
综上所述，上诉人和易公司及信用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开远市和易物流有限公司负担50元，由开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履行期限届满后二年内向原审法院申请执行。
审 判 长 何 红
审 判 员 赵绕全
代理审判员 宋安娥
二〇一四年七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许航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