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7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市分公司。
负责人徐虎。
委托代理人陈顺、陈良，浙江东方正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包昌祥。
委托代理人赵杏琴，杭州市富阳区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生龙。
委托代理人楼杭炜，浙江好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绍兴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包昌祥、潘生龙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富阳市人民法院（2014）杭富民初字第21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一、2013年9月26日晚，潘生龙驾驶皖J×××××货车，在途径新桐乡人民政府路段时与前方行驶由赵美玉驾驶的无号红星牌人力货运三轮车发生碰撞，造成赵美玉与包昌祥两人受伤及两车损坏的交通事故。后经交警部门认定，潘生龙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赵美玉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包昌祥不承担事故的责任。现包昌祥诉至法院，要求判令：1、人保绍兴分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包昌祥的损失51337.63元。2、交强险不足部分由人保绍兴分公司根据保险合同在商业险予以赔付；3、潘生龙对保险不足部分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包昌祥放弃对另一侵权人赵美玉的赔偿要求。二、事发后，包昌祥被送往富阳市人民医院和富阳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共计40天，花费医疗费24042.63元、交通费300元。根据包昌祥伤情，原审法院确定包昌祥误工时间为120天、护理时间40天合理。三、肇事车辆皖J×××××货车实际车主为潘生龙，该车挂靠在黄山市歙县迎客松车队（以下简称黄山车队）。该车在人保绍兴分公司投保交强险、商业三者险500000元和不计免赔险。事故发生后，潘生龙因交通肇事罪被追究刑事责任。
原审法院认定包昌祥因此次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如下：
1、医疗费24042.63元。人保绍兴分公司辩称应扣除非医保费用和不合理费用7930.86元，该院认为人保绍兴分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且非医保费用可以在交强险内受偿，该院对医疗费予以认定。2、住院伙食补助费2000元（40天×50元/天）。3、误工费10800元（120天×90元/日）。潘生龙、人保绍兴分公司对包昌祥提供的工作证明有异议，该院认为包昌祥提供村委会和乡政府的工作证明可以达到证明目的，根据包昌祥年龄因素酌情确定。4、护理费4878元（40天×121.95元/天）。5、住宿费1000元。根据包昌祥治疗实际，酌情确定。6、交通费300元，根据包昌祥治疗实际需要主张300元合理。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应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生命健康权的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在此次事故中，潘生龙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鉴于肇事车在人保绍兴分公司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分项予以赔偿；不足部分，再按过错比例分担责任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依照相关法律规定有侵权人赔偿。故包昌祥要求人保绍兴分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先行赔付其全部合理损失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关于人保绍兴分公司辩称事故后潘生龙驾车逃逸的行为属于保险免赔情形。该院认为人保绍兴分公司未提供有力证据证明其已经对投保人关于免赔事项进行了告知和提示，故该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关于包昌祥乘坐赵美玉驾驶的人力货运三轮车，违反人力货运三轮车不得载人的法律规定，包昌祥对自己受伤有一定过错，该院确定由其对超过交强险部分损失自担10%的责任。关于潘生龙对包昌祥超出交强险部分损失承担责任问题，该院认为根据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事故主要经过为潘生龙追尾与前方同方向行驶由赵美玉驾驶的人力货运三轮车发生碰撞形成。认定书上载明赵美玉车辆制动性能不符合技术要求和违反规定载人的过错与本次事故发生和损害结果的原因力较小，该院确定事故责任由潘生龙承担90%，由赵美玉承担10%合理。包昌祥因此次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经审查为43020.63元。其中，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项下26042.63元，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应当赔偿26978元（其中医疗费限额10000元）。超过部分16042.63元，根据事故责任和车辆因素，确定包昌祥自担10%，即1604.26元，余款14438.37元，由潘生龙承担90%的责任，即承担12994.53元。因潘生龙车辆投保了商业三者险和不计免赔险，故应当由人保绍兴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12994.53元。综上，包昌祥的合理部分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市分公司在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包昌祥损失26978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市分公司在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包昌祥损失12994.53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包昌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83元（缓交），减半收取541.50元，由包昌祥承担141.50元，由潘生龙承担400元。
宣判后，人保绍兴分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原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且适用法律上存在诸多错误，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应在商业险中承担赔偿责任认定错误。①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包昌祥提供的保险单及驾驶证、行驶证明确记载：“以上复印件由潘生龙提供，与原件核对无误，原件已归还其本人”，并由承办交警及潘生龙签字确认，因此可以证明上诉人已将保险单及条款交付于被保险人；②案涉驾驶员潘生龙事故发生后逃逸的行为属于法律、法规禁止的行为，所以上诉人在商业险条款中将“驾车逃逸”列为免责事由，仅需尽到提示义务即可，无需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如果驾车逃逸这种明确违反法律、法规的情形也需上诉人承担明确的免责告知义务是明显不公平的，也是违反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的规定的；③虽然上诉人没有提供免责义务告知书，但是上诉人已将商业三者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加黑、加粗，说明上诉人已尽到了提示义务；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上诉人不仅将保险单及条款交付于上诉人，还将“驾车逃逸”这种法律、法规中禁止的免责情形尽到了提示义务，应改判上诉人无需在商业三者险中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对赔偿责任的承担比例认定错误。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承担90%的赔偿比例偏高。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3条规定，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是处理交通事故的重要证据，但不是民事责任的划分标准。在此次交通事故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都存在过错，并且上诉人仅负该事故的主要责任。综合事故情况，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90%的赔偿比例过高，上诉人认为根据客观事实情况，应承担70%赔偿责任。三、一审法院关于误工费部分的判决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受害人有固定收入的，误工费按照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受害人无固定收入的，按照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计算；在一审法院审理中，尽管被上诉人包昌祥提供了村委会及当地政府出具的证明，但是否在工作应由工作单位或者雇主出具证明，村委及当地政府并无资格证明是否在工作，况且该份证明对工作的时间、地点、工资都不明确。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费用项目有关问题的解答》的规定，当事人有充分证据证明年满60周岁仍从事劳动，且因侵权行为丧失劳动能力和劳动报酬的，可根据当事人提交的相关收入证明酌情确定误工费。而本案被上诉人包昌祥已年满60周岁，并且提交的证据也不充分，应驳回误工费部分的判决。另，上诉人基于与黄山车队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依法参与本案诉讼，上诉人根据保险合同约定为特定被保险人即黄山车队分担风险。而一审包昌祥在审理中已撤回对黄山车队的起诉，且一审法院准许撤回。既然作为被保险人的黄山车队在本案中不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根据保险合同约定的理赔责任则不发生，但一审法院却判决上诉人承担保险理赔责任，显然违法。一审法院准许撤回对黄山车队的起诉，却仍将其列为原审被告地位，这也是明显违法的。综上所述，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包昌祥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包昌祥辩称：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对商业险免责问题：各保险公司的条款规定交通事故逃逸的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包昌祥认为保险公司的条款属格式条款，偏向于保护自身利益，且与道交法76条规定相冲突。逃逸行为与保险公司的理赔并无必要的关联性，而逃逸只会加重逃逸者刑事上的惩罚，对保险公司本应承担的保险责任并不会造成实质上的加重或减轻。被保险人买了保险却得不到理赔，受害者也得不到充分的赔偿，基于此保险公司的该免责条款于法于理于情都是不适当的。这是有违保险的立法目的的。逃逸的行为有刑法予以调整，而保险公司的责任在民事赔偿中不能被免除。（二）对于上诉人认为投保合同已将免责条款加黑、加粗作为提示义务已履行的说法，包昌祥认为该理由不成立，加黑、加粗并不能证明已将相关免责条款充分向投保人告知和说明，投保单合同的免责款处没有投保人签字，保险公司也没有向法院提供对免责条款已向投保人明确说明的证明，法院应认定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三）上诉人认为承担比例过高。包昌祥乘坐的是非机动车且该车的交通违法行为并不是导致交通事故的直接原因，而是潘生龙超载、未减速慢行等交通违法行为导致从后面撞上同方向的包昌祥乘坐的人力三轮车；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潘生龙存在着逃逸行为，这事故责任从一定程度上说是被上诉人潘生龙造成的。（四）关于误工费的问题，上诉人并没有提交包昌祥失去劳动能力的依据，而事实上包昌祥一直从事劳动，有很好的身体素质。并且包昌祥已向法院提交了相关证据。村委是村民的自治组织，对所在村村民情况有最基本的了解，因此包昌祥认为误工费请求应得到法院的支持。（五）黄山车队仅仅是挂靠单位，投保人是潘生龙，包昌祥主张的民事赔偿责任，保险人依据保险条款依法应给予赔偿。是否追究黄山车队的责任是包昌祥的权利，但并不能因此减轻上诉人的责任。（六）程序问题由法院依法审理。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明本案事实后，依法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潘生龙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应在商业险中承担赔偿责任是正确的。1、本案中，被保险人（投保人）已向上诉人支付保险费，保险险种中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金额为500000元，并且购买了不计免赔险，被保险人（投保人）与上诉人之间的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且本案的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上诉人没有向被保险人（投保人）提交保险条款（包括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及责任免除明确说明等，保险人未尽到提示和说明义务，依照保险法第17条的规定，应当视为没有约定免责事项。2、本次事故的发生和潘生龙的逃逸没有困果关系，事故发生在前，而逃逸行为在后，虽然逃逸行为违反了法律的规定，但是法律规定不等同法律免责条款，应根据法律规定的立法目的受到相应的行政或刑事处罚，并不当然对私法上的民事合同产生影响，更不能直接导致免除保险责任的法律效果。3、本案中保险人未将责任免除条款进行提示及说明，则被保险人无从知悉逃逸还会产生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的法律后果，在如今的保险知识背景下，不利于遏制被保险人的违法行为，不利于预防和减少违法行为的发生，故本案中，上诉人应当在商业三者责任险限额赔偿。4、该案系侵权责任纠纷，车辆的实际所有人为潘生龙，在投保时上诉人是明知的。综上，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人保绍兴分公司上诉请求。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在于驾驶人肇事后逃逸作为保险免赔情形，保险人就该免赔事项是否应尽明确的说明义务，以及人保绍兴分公司是否已尽到该义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规定，虽然投保人或被保险人应当知道肇事后逃逸系严重违反交通法规的情形，但并不当然知晓违反禁止性规定将导致保险人免责的后果，故在违反禁止性规定情形下，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可适当减轻，但不应免除。保险人仍应就违反禁止性规定将导致保险人免责的后果通过充分的提示使投保人知晓，以达到明确说明的标准。本案中，人保绍兴分公司主张其已将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连同保险单一并送交给投保人，但潘生龙否认其收到过该保险条款，人保绍兴分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其以保险单重要提示栏记载的第1、第2项内容认为可以推定其已将保险条款送交给潘生龙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应认定人保绍兴分公司未就违反禁止性规定将导致保险人免责的条款通过充分的提示以尽到明确说明的义务，人保绍兴分公司在本案中要求免赔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对于赔偿责任的承担比例恰当，对于误工费的判决亦无不当。关于人保绍兴分公司提出的程序问题。案涉肇事车辆皖J×××××货车实际车主为潘生龙，该车挂靠在黄山车队。包昌祥作为受害人在原审中撤回对黄山车队的起诉，系其对自己民事权利的处分，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人保绍兴分公司提出原审法院不应准许包昌祥撤回对黄山车队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应指出的是，在包昌祥已撤回对黄山车队的起诉，且原审法院已口头裁定予以准许的情形下，原审法院在判决书中仍将黄山车队列为被告，程序上存在瑕疵，应予纠正。综上，人保绍兴分公司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市分公司负担，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志军
代理审判员 戚剑颖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潘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