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民再10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钟小金，女，1972年11月20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代理人：毛小峰，男，1962年4月29日出生，职工，住四川省郫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杜克飞，男，1975年6月8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代理人：蒲利雄，四川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钟小金因与被申请人杜克飞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广民终字第6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1月30日作出(2015)川民申字第207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钟小金及委托代理人毛小峰，被申请人杜克飞的委托代理人蒲利雄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8月5日，原告杜克飞向剑阁县人民法院起诉称，2012年9月15日，杜克飞与钟小金以及刘继书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杜克飞合法持有的广元市皇都大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简称酒店公司）30%的股权，分别转让给刘继书20%、钟小金10%。三方共同确认公司资产总价值为4800万元。刘继书应支付价款960万元，钟小金应支付价款480万元。三方还对其他权利和义务进行了约定。该协议签订后，刘继书及钟小金进行了股权变更登记，经杜克飞向钟小金催收转让款未果，杜克飞即诉至法院，请求判令钟小金支付杜克飞股权转让款480万元。
被告钟小金辩称，原告杜克飞出示的2012年9月15日与钟小金和刘继书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应杜克飞的请求用来应付杜克飞作为债权人所签的虚假协议，不是签约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请求驳回杜克飞的诉讼请求。
剑阁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前四川省宝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宝利公司）开发的剑阁国际大酒店（属在建项目原剑阁县委招待所迎宾楼）拍卖取得的，总建筑面积9212平方米，总用地面积3432.5平方米（使用权为出让），在2010年3月11日该开发公司的项目以250万元转让给酒店公司。双方并签订《剑阁县皇都大酒店项目转让合同》，合同中钟小金为酒店公司的法定代理人。2010年3月25日钟小金全权委托杜克飞与宝利公司办理相关转让手续。2010年3月27日钟小金给杜克飞从银行电汇250万元到杜克飞与宝利公司共管账户6222082XXXX0账号上（该账户户名为杜克飞），支付项目为转让购房款，2010年5月18日邱会群之女钟小金从自己的银行存款中取款100万元后，用电汇形式以邱会群和杜克飞两人的名义分别打款70万元和30万元打入酒店公司，交付了杜克飞、邱会群各自的出资款30万元、70万元。2010年5月20日，由股东杜克飞、邱会群制定《广元市皇都大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章程》，该章程主要内容为：公司注册资本人民币100万元，公司增加或减少注册资本，必须召开股东会并由全体股东通过并作出决议；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部分出资；股东转让出资由股东会讨论通过，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其出资时，必须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不同意转让的股东应当购买转让的出资，如果不购买该转让的出资，视为同意转让。该章程还对其他事项作了规定。2010年5月24日杜克飞和邱会群作为股东，依法设立了酒店公司，杜克飞持股比例为30%（出资额30万元），邱会群70%（出资额70万元），杜克飞在该公司中任执行董事职务，邱会群任监事职务。2011年12月2日，钟小金从自己的银行存款存折中取款150万元和350万元后，同日150万元对转到杜克飞银行账号上，然后以杜克飞的名义汇入该酒店公司作为杜克飞的增资款；350万元对转到邱会群银行账号上，然后在当日以邱会群名义汇入酒店公司，作为邱会群的增资款。2011年12月7日该酒店公司申请变更注册资本，原登记资本100万元变更为600万元。股东邱会群出资420万元，持股比例70%，杜克飞出资180万元，持股比例30%，增资股东认购出资额，杜克飞认购金额150万元，邱会群认购金额350万元。2012年9月3日转让方（甲方）杜克飞，受让方（乙方）钟小金，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其转让协议主要内容为：甲方将其持有酒店公司10%的股权即人民币60万元的出资以等额货币方式转让给乙方；此出资未作质押、抵押，甲方对该股权拥有完全独立的处置权，乙方接受并按照公司法和公司章程规定承担股东的权利义务；协议签订后甲方不再享有和承担对公司的权利义务，乙方应当在2012年12月31日前将股权转让款合计人民币60万元支付给甲方等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同日转让方杜克飞将持有酒店公司20%的股权即人民币120万元的出资以等额货币方式转让给了受让方刘继书，双方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2012年9月14日，该公司由股东邱会群、杜克飞和刘继书、钟小金参加召开了股东会议，会议内容主要是关于股权转让和变更法人代表。该会议决议：免去杜克飞执行董事、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杜克飞所拥有该公司20%的股权转让给刘继书，10%的股权转让给钟小金，股东邱会群放弃杜克飞30%股权的优先购买权。同日杜克飞、钟小金、刘继书、邱会群又召开股东会议决议，股权转让后，公司股东持股：邱会群占股权70%，人民币420万元；刘继书占股权20%，人民币120万元；钟小金占股权10%，人民币60万元；审议选举钟小金为公司执行董事、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任期三年，刘继书为公司监事，任期三年，全体股东一致同意修改后的公司章程修正案。2012年9月14日转让方（甲方）杜克飞与受让方（乙方）钟小金、刘继书分别重新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简称《9.14协议》），其股权转让甲方杜克飞与乙方钟小金所签协议内容上只是在2012年9月3日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内容中，乙方应当在2012年12月31日前将股权转让款合计人民币60万元支付给甲方变更为“乙方应当在2012年9月14日前将股权转让款合计人民币60万元支付给甲方”，其他内容与2012年9月3日所签《股权转让协议》内容相同。2012年9月14日该酒店公司申请变更了工商股东及出资额登记，股东变更为：邱会群、刘继书、钟小金，公司股东出资：邱会群出资420万元，持股比例70%，刘继书出资120万元，持股比例20%，钟小金出资60万元，持股比例10%，法定代表人为钟小金。并由股东邱会群、刘继书、钟小金在2012年9月14日召开股东大会，免去了原公司杜克飞董事、法定代表人、邱会群监事职务，选举任命钟小金为公司董事、法定代表人职务，刘继书为公司监事。2012年9月14日房屋所有权人酒店公司在剑阁县城乡规划建设和住房保障局办理该房屋权属登记，建筑面积10033.60平方米。
2012年9月14日杜克飞与钟小金、刘继书分别签订《9.14协议》后，在2012年9月15日，杜克飞（甲方）、刘继书（乙方）、钟小金（丙方）三方又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简称《9.15协议》），该协议约定主要内容为：酒店公司注册资金人民币600万元，股东邱会群出资占股权70%，杜克飞占股权30%；甲方将合法持有的酒店公司30%的股权，以丙方承担酒店公司全部债务方式，分别转让给乙方20%、丙方10%。乙、丙方成为该酒店公司股东，按照公司法规定依法享有股权东的权利和承担义务；由于酒店公司是自然人出资设立，考虑到成本等因素，不需要聘请机构进行资产评估，依据财务数据三方确认酒店公司资产总价值为4800万元（其中含注册金600万元）。即：（1）乙方出资960万元购买酒店公司20%的资产（不承担酒店公司转让前债务）。（2）丙方出资480万元购买酒店公司10%的资产（承担酒店公司转让前全部债务）；转让基准日：2012年9月15日，以转让基准日为限确认总资产为4800万元，转让基准日前酒店公司发生的债权债务由丙方承担[注：甲、丙双方通过努力减少了债务，低于了4800万元（其中含注册资金600万元）的差额，减少部分视为利润，由甲、丙双方各得50%。]转让基准日后发生的债权债务与甲方无关，其他事项按照公司法相关规定执行；股权转让后股东情况：邱会群占股权70%，刘继书占股权20%，钟小金占股权10%；甲方辞去酒店公司执行董事及法定代表人职务，全权委托丙方代表甲方办理股权转让登记等，以及甲方未完成的工作；协议签订后，各方应当自觉履行，任何违反约定者均应当向守约方支付总转让款的20%作为违约金，同时还应当继续履行协议义务；该协议还对其他相关事项进行了约定。2012年11月15日经股东邱会群、刘继书、钟小金召开股东会议，会议决定，刘继书所拥有酒店公司20%的股权转让给钟小金，股东邱会群放弃刘继书的20%股权优先购买权。同日决定并修改公司章程，邱会群出资额420万元，出资比例70%，钟小金出资额180万元，出资比例30%，免去刘继书监事职务，任命邱会群为公司监事。股东邱会群、钟小金对公司章程进行了修改。事后，增加了股金出资额。2012年11月20日，该酒店公司向剑阁县工商局申请变更工商登记，注册资本将原600万元变更为1000万元。该酒店公司股东邱会群出资700万元，持股70%，钟小金出资300万元，持股30%。2012年12月20日，股东刘继书与股东钟小金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刘继书将持有的酒店公司20%的股权即人民币120万元转让给钟小金。2013年1月7日，宝利公司张远才给杜克飞写收条一张：“收到杜飞交来原县委招待所转让款壹佰万元正（1000000元）。转让款已全部付清。”
在诉讼中，钟小金称2012年9月15日所签《9.15协议》不是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是帮杜克飞档账，给杜克飞在外面有个面子。《9.15协议》未开全体股东大会，该转让协议未经股东邱会群签字认可，在2012年9月15日杜克飞已不是该酒店公司的股东，也不持有股权，杜克飞持有的30%股权在2012年9月14日经全体股东大会决议已分别转让给了钟小金、刘继书。庭审中，刘继书出庭作证证实：钟小金给刘继书说，杜克飞请刘继书帮忙，《9.15协议》上的签字是刘继书在2012年9月20日所签字，该《9.15协议》上的股权转让金额刘继书未确认。该院在诉讼中依职权询问了杜克飞、邱会群，并要求被告钟小金提供该酒店公司截止2012年9月14日股权转让时的资产负债表。杜克飞称《9.14协议》是为了变更工商登记，《9.15协议》才是真实的，仅未召开股东大会，他所交股金180万元是借钟小金的钱交的，但已还清。250万元的项目转让款中他交了100万元。另外的款是酒店公司交的，是先买房子后成立的公司。邱会群称250万元的项目转让款是其女钟小金交的，2012年9月14日所签《9.14协议》杜克飞在该协议上签了字，并经股东大会通过，邱会群放弃了优先购买转让股权。2012年9月15日所签《9.15协议》邱会群不知道，也未开过股东大会。所估价该酒店总资产4800万元也不知晓，实际该酒店公司总资产约有2000多万元。截止2012年9月14日签订《9.14协议》前，根据被告钟小金提供的酒店公司的资产负债表记载：总资产为22256797.70元，总负债32090157.19元，亏损15833359.49元，股东权益（净资产）负债9833359.49元。2012年9月15日签订《9.15协议》后，杜克飞要求钟小金履行该协议，钟小金以此《9.15协议》不是真实的为由，拒绝履行该协议。
剑阁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杜克飞主张《9.15协议》是真实的，《9.14协议》是虚假的，是为了少交税费，工商变更登记使用；钟小金主张《9.14协议》是真实的，《9.15协议》是虚假的，是为了给杜克飞挡账使用。故本案的争议焦点是：《9.14协议》与《9.15协议》哪个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规定：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其他股东自接到书面通知之日满三十日未答复的，视为同意转让。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的，不同意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股权；不购买的视为同意转让。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公司章程对股东转让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而该酒店公司章程规定：股东转让出资由股东会讨论通过，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其出资时，必须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2012年9月15日杜克飞与钟小金签订《9.15协议》属实，但杜克飞未能提供出酒店公司全体股东会议决议讨论通过和已通知其他股东是否优先购买股权，其股权金额已经全体股东确认，股东邱会群已参与2012年9月15日所签订的《9.15协议》，所签《9.15协议》符合公司法及公司章程规定的相关证据，该《9.15协议》无法律无事实依据。杜克飞未能提供出可靠证据予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民事法律后果，其诉讼请求证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4年5月23日作出（2013）剑阁民初字第1060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杜克飞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5200元，由原告杜克飞承担。
杜克飞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其与钟小金及案外人刘继书先后于2012年9月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同月14日签订的《9.14协议》，虽真实且进行了股权变更登记，但二受让人并未支付转让价款，协议并未履行。杜克飞于同年9月15日与二受让人另行签订的《9.15协议》是对《9.14协议》内容的变更。庭审中，杜克飞主张虽转让的是股份，但并非公司资产，酒店公司资产经其与钟小金、刘继书三方确认为480O万元。现钟小金未按协议支付资产转让价款48O万元，应当依约支付。原审法院适用公司法七十二条的规定，确认《9.15协议》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
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杜克飞提交了一份四川广源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川广源验[2011]204号验资报告。拟证实杜克飞依法履行了股东增资义务，是酒店公司的合法股东。被上诉人钟小金质证认为，对该份证据的三性均无异议。但认为该验资报告中的资金是钟小金实际出资，其在一审中已提供证据证实。
对杜克飞所提交的该份书证，该院认证如下，该份证据来源合法，且与本案具有关联性。该院依法予以采信。结合原审证据，该验资报告中杜克飞的增资来源于钟小金。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该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截止2012年9月14日，杜克飞持有酒店公司30％股份，其出资额180万元，杜克飞认可是向钟小金的借款。杜克飞主张已经将180万元借款全部偿还，但未提供证据证实。2012年9月14日，杜克飞、钟小金及刘继书签订《9.14协议》后，酒店公司原股东杜克飞、邱会群召开股东会，决议同意杜克飞对外转让股份，邱会群同意放弃优先购买权。当日召开股东会议修改了公司章程，并申请了工商登记变更。原剑阁县委招待所迎宾楼经拍卖被宝利公司于2010年取得，后该公司将其以250万元转让给酒店公司(该公司此时尚未依法成立)，合同中钟小金为酒店公司法定代表人，钟小金全权委托杜克飞办理该合同事宜。宝利公司与酒店公司于2011年2月28日补充约定转让金额为230万元。其中130万元由钟小金直接支付给宝利公司，另100万元由杜克飞转入宝利公司，宝利公司收款后向杜克飞出具了收据。
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杜克飞与钟小金分别签订的《9.14协议》、《9.15协议》，哪一份才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应当履行。
杜克飞与钟小金、案外人刘继书就杜克飞所持酒店公司股份进行转让所签协议，是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一致意见，其约定不违反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杜克飞转让股份、钟小金受让股份的行为均是各自真实意思表示，应当按诚实信用原则履行。双方分别签订的《9.14协议》和《9.15协议》，在无证据证实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范及其他导致协议无效的情形下，应当认定后一份协议的效力优于前一份协议。酒店公司付清购买款项后，所购不动产应归属酒店公司所有，且为酒店公司主要资产。杜克飞与钟小金所签《9.14协议》中均未涉及企业债权债务以及资产状况等重大事项，钟小金在诉讼中提供的公司资产状况亦与企业实际资产状态差距甚远。杜克飞作为酒店公司股东，在公司购买行为已产生巨大效益的情形下，仅以企业注册资本作为转让价格，而放弃对经营行为所产生利润的分配，既不符合商业逻辑，钟小金亦未举证证实这种有悖常理的交易原因。双方所签订协议的登记转让价格并不必然等同于当事人之间的真实转让价格，在有证据证实其他协议所确定的转让价格更符合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时，亦应当予以依法确认。公司股权是一种综合性权利，虽公司资产不等同于股东对外转让股份价格，但其资产状况、经营现状以及发展前景等因素均会影响转让价格。杜克飞与钟小金于同年9月15日所签《9.15协议》对企业资产、股份转让价款以及债权债务承担、违约责任等内容进行了明确具体的约定，该份协议更符合酒店公司实际资产状况。根据庭审查明事实及现有证据，认定该份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更符合本案实际。现杜克飞请求钟小金依照合同约定支付转让款48O万元，于法有据，应当予以支持。
钟小金认为《9.15协议》中，杜克飞已不是公司股东，无权处分公司股份。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对外转让股权，须征得其他过半数股东的同意，并保护公司原股东的有限购买权，转让价格的确定并不需经其他股东或公司权力机关的许可，本案股权转让行为已履行了相关程序，也符合公司章程规定。对钟小金的该辩称理由，该院不予支持。钟小金主张签订《9.15协议》的目的是帮杜克飞对外挡账，但所提供证据不能证实其观点，对其主张，该院不予支持。杜克飞认可其在酒店公司注册时登记在自己名下的股金180万元是向钟小金所借，但其提供的现有证据不能证实其已向钟小金归还，故在钟小金支付转让价款的同时应扣减该借款。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该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之规定，于2015年1月8日作出(2014)广民终字第66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剑阁县人民法院(2013)剑阁民初字第1060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钟小金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上诉人杜克飞股权转让款300万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45200元，共90400元，由被上诉人钟小金负担。
再审申请人钟小金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超出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杜克飞一审诉讼请求和二审上诉请求，均是请求判令钟小金支付其股权转让款480万元。并不涉及双方的借贷关系，但二审法院在钟小金没有主张杜克飞归还借款180万元的情况下，超出杜克飞的一审诉讼请求和上诉请求，直接作出在股权转让款中扣减该180万元借款的判决，违反了“不告不理”和“二审仅就上诉请求的范围内进行审理”的民事诉讼原则。（二）原审判决适用合同法而非公司法，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的纠纷系股权转让纠纷，按照特别法优先于一般法的规定，本案应当优先适用公司法的相关规定，而不是合同法。（三）二审判决认定酒店公司已产生巨大经济效益，《9.15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更符合公司实际资产状况，属认定事实错误。钟小金在一审中提交的公司资产负债表证明，公司股东权益(净资产)负债980余万元，没有二审认为的“产生了巨大收益”，也不存在二审认定的《9.15协议》更符合公司实际资产状况。（四）案涉《9.15协议》的产生违反酒店公司章程和公司法的规定，并非包括双方在内的各方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属无效协议。证人刘继书的证言证实，《9.15协议》上签名的其他股东是不知情的，其签名是事后于20l5年9月20日补签的，并否认该协议的真实性。证人邱会群证实，《9.15协议》未经股东会议通过，酒店公司实际总资产仅为2000余万元。据此，请求再审依法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驳回杜克飞诉讼请求的判决。
杜克飞辩称：（一）关于股东出资的事实。2010年5月24日，杜克飞与钟小金之母亲邱会群出资设立酒店公司，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元，其中杜克飞出资30万元。2011年12月7日公司增加注册资本500万元，杜克飞增加出资150万元。增加后的注册资本为600万元，其中，杜克飞为18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30％；邱会群为42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70％。（二）关于股权转让的事实。2012年9月3日，2012年9月14日，杜克飞与钟小金以及案外人刘继书分别签订了两份内容基本相同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杜克飞持有的酒店公司的股权作价60万元，转让给钟小金10％；另外持有的20％股权，作价120万元，转让给案外人刘继书。2012年9月15日，杜克飞、钟小金及案外人刘继书三人共同签订《9.15协议》约定，杜克飞持有的酒店公司30％的股权分别转让给刘继书20％，钟小金10％。三方共同确认公司资产总价值为4800万元。刘继书应支付价款960万元；钟小金应支付价款480万元。因钟小金至今未支付转让价款而形成了本案诉讼。（三）本案诉讼的案由是“股权转让纠纷”，然而，一审法院混淆本案事实，将出资形成的股权转让与资产转让，将出资与出资来源等不同的法律关系混为一谈，在钟小金本人都不否认杜克飞的股东权益，承认签订了《9.15协议》的情况下，认定该《9.15协议》无法律无事实依据确属认定事实错误，二审法院依法予以了纠正是完全正确的。（四）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2012年9月14日，钟小金与杜克飞以及案外人刘继书分别签订了《9.14协议》，同日，公司召开了股东会，按照公司章程作出了决议，进行了股权变更登记，杜克飞的股东资格丧失。第二天，钟小金与杜克飞及案外人刘继书，三人共同签署《9.15协议》，这两份协议针对的事实与标的均是杜克飞持有的酒店公司30％的股权。9月14日签订的《9.14协议》，确实应当考查它在合法有效的前提下，程序是否符合公司章程和公司法的相关规定，规范这份协议的法律应当是公司法。协议签订后，然而并未实际履行，三方又针对“同一事实、同一标的”签订了后一份《9.15协议》协议，因为这份协议的来源是前一份协议的变更，规范后一份协议的法律应当是合同法。通俗的说，前一份协议是转让的股权，后一份协议是对前一份协议的变更。二审法院纠正了一审法院的错误法律适用。二审判决称“在无证据证实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范及其他导致协议无效的情形下，应当认定后一份协议的效力优于前一份协议。”是完全正确的。其实，合同法基本理论的常识告诉我们，“同一事实、同一标的”的合同，以最后的合同为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钟小金称特别法优于普通法，本案应该适用公司法的规定是错误的。综上，请求驳回钟小金的再审请求，依法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二审法院是否违反“不告不理”的民事诉讼原则及适用法律是否失当问题；酒店公司是否已产生巨大效益问题；钟小金与杜克飞所签《9.14协议》与《9.15协议》的效力问题。
一、关于二审判决是否适用法律不当问题。（一）杜克飞在一审诉讼中的诉讼请求是“判令钟小金支付其股权转让款480万元”；杜克飞在二审诉讼中的上诉请求是“改判钟小金支付杜克飞股权转让款480万元”。《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据此规定，二审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本案二审判决在当事人钟小金未提出反诉请求，也没有主张杜克飞向其归还借款180万元的情况下，超出杜克飞的起诉请求和上诉请求，直接作出“在钟小金支付转让价款的同时应扣减该借款”的认定，并予以扣减，违反了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基本原则。本案中，若认定该180万元系杜克飞向钟小金的借款，钟小金就有权根据约定或者法律的规定向杜克飞主张该借款的资金利息及相关违约责任，二审判决直接将该180万元进行抵扣，剥夺了钟小金主张利息及违约金的合法诉权，损害了钟小金的合法权益。（二）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原二审判决并未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对钟小金与杜克飞于2012年9月15日所签《9.15协议》作出正确判定，简单的以“后一份协议的效力优于前一份协议”为由，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的规定处理本案，适用法律有不当之处。故，钟小金关于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有不当之处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
二、关于酒店公司是否已产生巨大效益问题。钟小金在一审诉讼中，提供的酒店公司截止2012年9月14日的《资产负债表》记载：总资产为22256797.70元，总负债32090157.19元，亏损15833359.49元，股东权益（净资产）负债9833359.49元；钟小金还向法院提交了酒店公司2012年6月30日报送四川省剑阁县地方税务局的《资产负债表》，该表载明：“负债及所有者权益总计17212304.86元”。因此，原二审法院在杜克飞未提供相关证据佐证的情况下，认定“公司购买行为已产生巨大效益”的事实依据不充分。综上，钟小金再审申请认为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的理由成立。
三、关于钟小金与杜克飞所签《9.14协议》与《9.15协议》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二款“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其他股东自接到书面通知之日起满三十日未答复的，视为同意转让。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的，不同意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股权；不购买的，视为同意转让”、该条第四款“公司章程对股权转让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的规定，钟小金与杜克飞所签《9.15协议》应属无效协议。事实理由是：（一）《9.15协议》的产生程序不合法。根据原一审诉讼中证人刘继书证实：协议的签订是事后于2015年9月20日补签的，转让金额其本人并未确认；邱会群证实：2012年9月15日的协议未经股东会议通过，实际总资产仅为2000余万元。上述证言证实，一方面，钟小金与杜克飞所签《9.15协议》时其他股东并不知情，该协议并非包括双方在内的各方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另一方面，该《9.15协议》的产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规定的法定程序。酒店公司章程规定：股东转让出资由股东会讨论通过，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其出资时，必须经由全体股东一致同意。2012年9月15日，杜克飞与钟小金签订《9.15协议》虽然属实，但杜克飞未能提供出酒店公司全体股东会议决议讨论通过和已通知其他股东是否优先购买股权，其股权金额已经全体股东确认，股东邱会群已参与签订《9.15协议》的相关证据，故该《9.15协议》于法无据。（二）《9.15协议》不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1.《9.14协议》的产生符合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规定。2012年9月14日，杜克飞与钟小金签订的《9.14协议》约定：杜克飞将其持有的酒店公司10%的股权，即人民币60万元的出资以等额货币方式转让给钟小金；钟小金接受并按照公司法和公司章程规定承担股东的权利义务；协议签订后杜克飞不再享有和承担对公司的权利义务，钟小金应当在2012年9月14日前将股权转让款60万元支付给杜克飞。当日，酒店公司股东邱会群、杜克飞和刘继书、钟小金召开两次股东会议并形成决议：免去杜克飞执行董事、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杜克飞所拥有该公司20%的股权转让给刘继书，10%的股权转让给钟小金，股东邱会群放弃杜克飞30%股权的优先购买权；股权转让后，公司股东持股：邱会群占股权70%，人民币420万元；刘继书占股权20%，人民币120万元；钟小金占股权10%，人民币60万元。根据前述酒店公司两次股东会议载明，杜克飞转让其持有的酒店公司10%的股权，并与钟小金签订《9.14协议》，是经过酒店公司股东邱会群、杜克飞和刘继书、钟小金召开的股东会议同意的，该《9.14协议》的产生符合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规定，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2.《9.14协议》签订后，杜克飞已无权处分酒店公司股份。根据《9.14协议》中，关于“协议签订后杜克飞不再享有和承担对公司的权利义务”的约定，杜克飞与钟小金于2012年9月15日签订《9.15协议》时，杜克飞已不是公司股东，“其不再享有和承担对公司的权利义务”，故杜克飞已无权处分该公司股份。（三）《9.15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款有悖交易常理。经查，2012年9月14日，杜克飞与钟小金签订的《9.14协议》约定，杜克飞将其持有的酒店公司10%的股权作价60万元转让给钟小金。2012年9月3日、9月14日，杜克飞与刘继书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杜克飞将其持有的酒店公司20%的股权作价120万元转让给了刘继书。2012年9月15日，杜克飞、钟小金、刘继书三方签订《9.15协议》约定，杜克飞将其持有的酒店公司10%的股权作价480万元转让给钟小金；将其持有的酒店公司20%的股权作价960万元转让给刘继书。2012年10月20日，钟小金与刘继书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刘继书将其持有的酒店公司20%的股权以120万元转让给钟小金。根据前述钟小金受让杜克飞酒店公司10%的股权和刘继书受让和转让杜克飞酒店公司20%的股权的过程和价格看，钟小金受让杜克飞酒店公司10%的股权的价款为60万元，就“同一事实、同一标的”，仅隔一天钟小金即加价多出420万元购买。对此，钟小金辩称是帮杜克飞对外档账。2012年9月14日，刘继书协议受让杜克飞酒店公司20%股权的价款为120万元，就“同一事实、同一标的”于次日（9月15日）的受让价款即变更为960万元，仍就“同一事实、同一标的”，2012年10月20日刘继书与钟小金的协议转让价款为120万元。就本案股权受让与转让存在巨大价差问题，刘继书在一审和本院再审作证证明，其签订《9.15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是钟小金说，杜克飞对外有大量债务，签订《9.15协议》的目的是帮杜克飞对外档账，给杜克飞在外面有个面子。于是，根据钟小金的请求于2012年9月20日在《9.15协议》上签了字。该《9.15协议》上的股权转让金额刘继书不予确认。本院认为，就案涉股权转让价格问题，现有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钟小金于2012年9月14日以60万元受让杜克飞酒店公司10%的股权，于次日又再加价420万元购买该10%的股权，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本案所涉案外人刘继书受让和转让杜克飞酒店公司20%的股权的事实亦间接证明《9.15协议》不是钟小金的真实意思表示。故，《9.15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款有悖交易常理，不是钟小金的真实意思表示。钟小金就此提出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审判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二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以纠正。钟小金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广民终字第661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四川省剑阁县人民法院（2013）剑阁民初字第1060号民事判决。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4520O元，由杜克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远富
代理审判员 甘海涛
代理审判员 牟桂红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崔 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