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09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晏兴来，男，1957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资云峰，重庆憬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亮云，重庆憬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秀山工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法定代表人：朱成，该公司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张贤，重庆中钦（秀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晏兴来与被上诉人秀山工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年6月6日作出（2015）秀法民初字第01765号民事判决，晏兴来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9月2日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晏兴来及其委托代理人资云峰，被上诉人秀山工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贤，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9月12日，原告晏兴来（乙方）与被告秀山工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甲方）签订一份《秀山工业园区建设项目无证建筑主动拆除协议》，约定乙方被拆除无证房屋位于秀山县中和镇天桥村（居）委会李公祠组，房屋性质为无证建筑。按照秀山国土房管发[2010]96号文件，乙方配合本项目工作，主动拆除无证建房的，由甲方补助乙方自拆工时补助66816.70元。同日，原告晏兴来（乙方）与被告秀山工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甲方）签订一份《秀山工业园区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安置协议》，约定因实施秀山工业园区启动区需要拆除乙方房屋，根据《重庆市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规定，甲乙双方协商房屋拆迁安置补偿事宜。原告在签订时领取了安置补偿款。现原告房屋已经拆除，其土地转为工业用地。
另查明：2008年12月11日，重庆市人民政府渝府地[2008]831号文件同意秀山县将中和镇天桥社区居委会小北街回龙寺组、李公祠组、石板滩组集体农用地27.1279公顷连同未利用地转为建设用地并予以征收。原告位于秀山县乌杨街道天桥社区李公祠组的1.212亩土地在秀山县实施城市规划建设征地红线范围内，该土地于2012年12月12日经重庆市人民政府渝府地[2012]1531号文件批准被依法征收。秀山县人民政府于2013年3月1日发布了《关于征收乌杨街道天桥社区李公祠组、石板滩组、小北街组和曾家院组部分集体土地的公告》。秀山县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于2013年6月4日发布了《关于征收乌杨街道天桥社区李公祠组、石板滩组、小北街组和曾家院组部分集体土地补偿安置方案的公告》。2014年6月1日，该局向原告送达了《办理土地补偿安置结算通知书》。2014年6月7日，该局向原告送达了《限期交出土地告知书》。2015年4月15日，该局以原告未在规定时间内办理补偿登记，拒不交出土地，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为由，作出秀山国土房管[2015]处字第00011号《土地行政处理决定书》，责令原告限期自行清除被征收土地上的表苗和构（附）着物地，交出位于乌杨街道天桥社区李公祠组1.212亩的土地。
再查明：被告营业执照载明的经营范围系在县政府授权范围内，从事土地一级储备，工业用地整治、开发；工业园区基础设施建设；工业项目的投、融资（不得面向社会从事融资业务）；工业用品加工、销售（法律、法规禁止经营的不得经营；法律法规规定应经审批而未获审批前不得经营）。
晏兴来一审中诉称：因被告的主体资格违法，被告超出其正常经营范围，属于无照经营，所签订协议的内容违法。故诉至法院，请求确认《秀山工业园区建设项目无证建筑主动拆除协议》及《秀山工业园区启动区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安置协议》无效。
被告秀山工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辩称：原告的请求及理由不成立，本案所涉及的房屋属于农村房屋。按合同法规定，本案原、被告签订的合同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没有法律规定农村房屋的拆除要具备特殊主体，合同是在双方意思自治的情况下签订的，合法有效。原告已经领取房屋补偿款，房屋已经拆迁，本案所涉及的土地已取得重庆市人民政府房屋拆迁用地审批，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原、被告签订的《秀山工业园区建设项目无证建筑主动拆除协议》及《秀山工业园区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安置协议》是否无效。
原告认为签订协议时未经相关部门的审批，事后取得审批的合同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九条规定，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登记手续，但未规定登记后生效的，当事人未办理登记手续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本案中，被告在法庭辩论终结前已取得针对原告土地征收的相关审批，不应认定合同无效。
原告认为被告超越经营范围签订的合同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本案中，被告的经营范围是在县政府授权范围内从事土地一级储备、工业用土整治、开发等。即政府或其授权委托的企业，对一定区域内的城市国有土地或乡村集体土地进行统一的征地、拆迁、安置、补偿，并进行适当的市政配套设施建设，使该区域范围内土地达到建设条件，按期达到土地出让标准的土地开发。政府委托企业进行土地一级开发时就涉及拆迁、安置协议的签订。故被告与原告签订《秀山工业园区建设项目无证建筑主动拆除协议》及《秀山工业园区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安置协议》，并未超越其经营范围订立合同。
原告认为被告签订合同主体不适格，合同无效。本案中，虽系被告与原告直接签订《秀山工业园区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安置协议》、《秀山工业园区建设项目无证建筑主动拆除协议》，但从秀山县人民政府发布《关于征收乌杨街道天桥社区李公祠组、石板滩组、小北街组和曾家院组部分集体土地的公告》，以及秀山县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发布《关于征收乌杨街道天桥社区李公祠组、石板滩组、小北街组和曾家院组部分集体土地补偿安置方案的公告》，通知原告办理补偿登记，作出《土地行政处理决定书》，支付原告补偿款等行为可见，被告仅是在县政府的授权下签订相关协议，而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工作系由县政府及其相关职能部门在组织实施。
原告认为拆除程序和方式违法，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对无证建筑拆除程序和方式的相关规定是为规范拆除行为的管理性规范，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范，不影响合同效力。
综上所述，本案原、被告签订的《秀山工业园区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安置协议》及《秀山工业园区建设项目无证建筑主动拆除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存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不应认定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晏兴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晏兴来负担。
晏兴来不服秀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的前述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上诉人晏兴来与被上诉人秀山工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签订的《秀山工业园区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安置协议》及《秀山工业园区建设项目无证建筑主动拆除协议》无效，或者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本案；一审和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两份协议不是《合同法》所规定的普通合同，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九条错误。该两份协议是基于房屋所在地被征用而由国家实施的一种征收补偿行为，不是任意流通的商品买卖行为。农村宅基地上的房屋不能依据《合同法》的规定自由流通或者转让。其次，《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所指的合同应当是需要审批的合同，而不是指签订该合同的前置事实基础的审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五条之规定，签订补偿安置协议，必须是土地被依法征用，并且发布了相应的征地公告和补偿安置方案的公告，才能签订补偿安置协议，而不是直接签订了合同，把合同拿去审批了才生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七十六条规定，在未取得征地文件之前是不能实施征地补偿安置的。因此，一审认定合同有效是违法的。2.一审判决错误地认定被上诉人超越经营范围所签订的合同有效。本案中，农村集体土地及其地上附作物是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的。建设单位用地必须使用国有土地，确实需要使用农村土地的，必须先经过国家征收后，通过划拨或出让的方式流转给建设单位使用，因而，本案本案中签订的合同是法律和行政法规禁止经营的。其次，根据《土地储备管理办法》第三条之规定，土地储备机构应为市、县人民政府批准成立、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隶属于国土资源管理部门、统一承担本行政辖区内土地储备工作的事业单位，而不应当是企业单位。第三，土地储备机构不应具备征地、拆迁、安置、补偿的法定职责。被上诉人作为国有企业单位违反农村集体土地禁止经营规定而签订的协议是无效的。县政府授权对乡村集体土地进行统一安置、补偿是违法的。因为实施补偿安置的法定单位是市、县级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因此，县政府的授权就是违法的。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的行为是县政府有关部门授权的。3.一审认定被上诉人签订协议的主体适格是错误的。补偿安置的主体应该是市、县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一审法院认定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工作系县政府及其相关职能部门在组织实施是完全错误的。就无证房的处理来看，对违法建筑的拆除只能由市、县级人民政府规划主管部门依据城乡规划法规定的程序作出，而不是被告作出。4.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对无证建筑拆除程序和方式的相关规定是为规范拆除行为的管理性规范，而非效力强制性规范是错误的。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秀山工业发展有限投资公司答辩称：1.重庆市人民政府已经批准将涉案房屋所在的土地予以征收。2.土地征收是在政府和国土部门的主持下进行的，被上诉人是秀山工业园区管委会下设的企业，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两份协议是在秀山县政府和秀山国土部门设立的管委会授权下负责签订土地征收协议的，是获得了授权批准的。3.本案所涉及的土地是农村土地，对该土地的征收已经获得了重庆市政府的批准，征收补偿协议只要经政府同意和双方协议一致就成立并且生效。4.协议是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上诉人根据协议的约定，已经领取了相应的补偿款，并实现了产权的调换，该协议事实上已经履行完毕，上诉人现在要求确认合同无效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5.本案所涉及的土地征收在一审判决之前已经得到政府相关部门的批准的。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应当得到支持，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上诉人晏兴来与被上诉人秀山工业发展有限投资公司签订的《秀山工业园区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安置协议》及《秀山工业园区建设项目无证建筑主动拆除协议》的效力问题。
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两份协议均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签订的主体也是平等的民事主体。从《秀山工业园区启动区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安置协议》所约定的内容来看，是上诉人将本属于自己的房屋和房屋附着物与被上诉人提供的商业用房以及住宅进行的调换，上诉人按照该协议的约定也实际获得了相应的商业用房和住宅，因此，本案所争议的两份协议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合同。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在签订协议的时候没有获得相应的审批手续，但被上诉人根据2012年重庆市人民政府渝府地[2012]1531号文件已经取得了争议土地的征收审批文件，因此，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正确。
其次，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超越经营范围与其签订的协议无效，本院认为，根据被上诉人的企业营业执照所载明的经营范围，被上诉人秀山工业投资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是在县政府授权范围内从事土地一级储备，工业用途整治、开发等。虽然被上诉人是在政府的授权范围内从事征地拆迁工作，但是从秀山县政府发布的征地公告和安置补偿方案等文件可以看出，本案争议的土地是在政府组织下实施的征收拆迁，故此，上诉人以被上诉人超越经营范围与之签订的协议无效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最后，上诉人主张违法建筑的拆除决定只能由市、县级人民政府规划主管部门依据城乡规划法的规定作出，而不是被上诉人作出的理由，根据双方签订的《秀山工业园区建设项目无证建筑主动拆除协议》所载明的内容来看，是将上诉人所有的无证建筑约定上诉人主动拆除，由被上诉人给予相应的补偿。虽然市、县级人民政府规划主管部门没有给予该无证建筑相应的处理决定，但是上诉人自愿主动予以拆除，并未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无权签订拆除协议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晏兴来的上诉事实和理由不成立，其相应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晏兴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泽端
代理审判员 郑 斌
代理审判员 段成一
二〇一五年九月七日
书 记 员 李小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