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38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骞，男，汉族，住河北省衡水市故城县。
委托代理人：张楚晓，广东岭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林燕，河北金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刚云，男，汉族，住湖南省祁东县。
委托代理人：黄小娟，广东江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骞因与被上诉人陈刚云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1民初120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骞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陈刚云向张骞支付货款96424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付，自2015年1月1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3、本案全部诉讼费由陈刚云承担。事实与理由：一、陈刚云明知行为人是没有代理权或超越代理权，恶意损害张骞的债权，并非善意，且明知李某未取得特别授权，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该《协议书》应依法认定为无效。1、张骞通过佛山市维顺市场调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维顺公司）员工张云天介绍，签订《委托表》及《授权委托书》，己非常明确授权李某对张骞及陈刚云之间的财务进行管理，只是一般代理，并没有授予李某签订协议，变更、决定调解金额权限。8月15日，张骞已提出与维顺公司等人解除委托。陈刚云与“代理人”李某在张骞完全不知情下决定变更调解金额，将98万元的债权以30万债权低价达成调解，这明显与常理不符。该协议也是不真实的、没有代理权，更是无效代理的无效合同。2、陈刚云与李某的行为，试图以合法形式掩盖逃避偿还债权的义务，不符合合同法规定的善意且无过失，并非善意，不属于表见代理的情形，此协议明显有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一方以欺诈行为签订合同或有恶意串通损害利益的行为，应依法认定该《协议书》无效，对张骞是不产生任何法律效力。协议中将张骞964240元货款私下“调解”成30万元和300件兔毛衣服（每件市场价约50元左右，合计15000元），相比下足足差了65万元，而30万元每个月仅还2000元，不约定利息，还12年才得以还清，如此荒谬、显失公平的约定，一审法院作出有效认定错误。二、陈刚云在举证期限届满后才出示证据，已经违反了证据举证规则，张骞对此提出异议，一审法院仍予采纳，还将举证责任归于张骞，无疑加重张骞的举证责任，有失公平。三、陈刚云既然抗辩主张新的法律关系生效，就应当对其抗辩进行举证，在证据本身存在矛盾，应对《协议书》的真实性、合法性承担举证责任，否则，应由陈刚云承担不利后果，上述证据不应采纳。1、陈刚云提供的《授权委托书》“李某”签名与《协议书》“李某”签名字体、笔画结构明显不同，相互矛盾，陈刚云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签订协议的“李某”究竟是否为张骞曾委托的“李某”同一人。2、张骞庭审后从张某调查得知，当时签订协议只有陈刚云单方意愿，证明不存在陈刚云所称与李某签订协议的情形，真实性存疑。张骞曾向一审法院提出证据的矛盾性，提交了新证据，并申请追加第三人维顺公司及李某等人以查清上述事实，但一审法院将上述重要补充证据置之不理，不予质证。四、本案事实来看，陈刚云非善意第三人，《协议书》内容违背了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原则，更重要完全违背张骞真实意思表示，不应得到支持，否则必会助长了欠债不还的不正之风的蔓延，扰乱市场秩序。
被上诉人陈刚云答辩称：一、张骞与陈刚云从2005年开始建立合作关系。在2013年至2014年期间，张骞提供给陈刚云的一批兔毛褥片服装面料辅料，存在皮质硬、烂毛多等质量问题，交收货物时，陈刚云已经言明，该批兔毛质量不好，可能会影响销量，希望张骞换货，张骞承诺该批货物的货款待货物售出后再支付，陈刚云考虑到双方合作多年，遂将部分货物制成了成品，但很多客户不愿意提货，提货后退货，大量成品以及剩余材料至今压在仓库。直至2015年8月，张骞一直要求货款并来家中吵闹要陈刚云向其出具欠条凭证，陈刚云不堪其扰，出具了一张欠条，张骞在陈刚云出具欠条后，委托催债公司收款。2016年8月17日，陈刚云与张骞的委托人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约定陈刚云向张骞支付30万元和退300件兔毛衣服，双方的债务结清，陈刚云每月转账方式支付2000元。协议签订后，陈刚云按协议约定每月向其账户支付了2000元，张骞并未提出异议。二、双方就本案争议的货款达成了新的解决方案，陈刚云已经按照协议履行，协议对双方有约束力，张骞一而再再而三的委托催收公司催债的行为有违诚实信用和公序良俗。2016年8月13日，张骞与十多个维顺公司的人到陈刚云家中要求支付货款，后对陈刚云进行了三天的人身自由控制，期间还殴打陈刚云，经过协商，陈刚云才与张骞委托的催收人员签订协议。2016年本案诉争的货款不能实现，根本原因是张骞提供了质量不合格的兔毛辅料，致使陈刚云以此为原料生产的兔毛衣无法正常出售，不仅给张骞带来了损失，陈刚云承受的损失更为严重。再结合相关法律，涉案协议并没有显失公平。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驳回其上诉请求。
张骞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陈刚云向张骞支付货款96424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自2015年1月1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2、陈刚云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查明事实：2015年8月9日，陈刚云向张骞出具《欠条》，确认陈刚云欠张骞2013年-2014年期间的兔毛褥子款98万元，承诺2016年1月清偿一半，剩余货款2016年底清偿完毕。
2016年8月13日，张骞出具《授权委托书》，其委托李某负责张骞与陈刚云之间的账务进行管理，委托权限为“1、依法对以上委托事项进行财务管理。2、依法对以上委托事项进行调解和实现我方的合法诉求。”
2016年8月17日，李某与陈刚云签订《协议书》，约定：“本人李某授张骞委托处理与陈刚云货款（因供货商张骞的兔毛皮因质量问题欠下的货款）现已达成以下协议支付叁拾万元和退300件兔毛衣服，双方债务已清，互不追究。（每月以转账方式支付2000元）”。其后，陈刚云开始按该约定向张骞偿还款项。
原审庭审中，张骞确认其于《授权委托书》“授权人”栏的签名为其本人所签。
原审法院认为：张骞向陈刚云供应动物皮草服装面料、辅料，陈刚云收取货物并支付对价，双方买卖关系成立。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李某是否有权以张骞的名义与陈刚云就涉案买卖关系产生的债权债务达成协议。对此，张骞在《授权委托书》的委托权限中明确了李某有“进行调解”的权限，故李某可在委托有效期内以张骞的名义与陈刚云就涉案债权债务达成新的处理方案。《协议书》形成于李某取得张骞的代理权限后，且无证据证实陈刚云与李某存在串通、损害张骞利益的情形，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的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被代理人对代理人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协议书》的效力及于张骞、陈刚云，双方应按该协议的约定履行。张骞主张其对李某的授权委托已在2016年8月17日前解除，但其未能有效举证证实，原审法院对张骞的主张不予采纳。因此，现张骞主张陈刚云一次性支付货款964240元的诉请于理不合，有违《协议书》的约定，不予支持。对于张骞主张陈刚云支付逾期利息的诉请，因其未能有效举证证实陈刚云有违反《协议书》约定的付款期限的逾期付款情形，故该诉请于法无据，亦不予支持。
至于张骞主张李某未经其同意与陈刚云签订《协议书》损害其利益，此属代理人损害被代理人利益的范畴，并非本案调处的法律关系，张骞可另行主张权利。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7年4月28日作出判决：驳回张骞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191元，由张骞负担。
本院二审认定事实：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张骞于2016年8月13日向维顺公司签署的《委托表》其中约定“本委托的佣金为实收款的25%（大写百分之二十五），不成功不收费”。
本院庭审时，陈刚云称签订《协议书》后其将货物拉到张骞的档口，但张骞没有接电话，没有签收，目前货物还在其仓库。陈刚云另称自2016年8月起至2017年8月每月均有向张骞还款2000元。张骞确认至2017年3月之前确实收到陈刚云每月支付的2000元，但在2017年4月、5月其将陈刚云当月支付的款项已经退回，张骞的档口在2015年底就没有做了，陈刚云没有跟其说过退货物的事。张骞另确认陈刚云出具《欠条》后支付了15000元。张骞于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司法鉴定申请书》，要求鉴定《授权委托书》中签名“李某”及《协议书》中内容中本人“李某”及签名“李某”三者笔迹是否属于同一人所签，鉴定《协议书》是否同人同笔一次性书写的笔迹，签名“李某”与签名“陈刚云”是否为同一人笔迹。
本院认为：张骞供应兔毛等货物给陈刚云，双方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2015年8月9日，陈刚云向张骞出具《欠条》，确认欠张骞货款98万元，并承诺于2016年1月清偿一半，2016年底清付完毕，双方的债权债务清晰明确，陈刚云并未兑现于2016年1月清偿一半货款的承诺。陈刚云认为货物的质量存在问题，但其未能提供有关质量鉴定的报告或张骞确认存在质量问题的证据且与《欠条》所承诺的还款事实不符。陈刚云又主张出具《欠条》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但其没有举证证实，故本院对于陈刚云的辩称均不予采信。陈刚云出具《欠条》后，张骞委托维顺公司向陈刚云追讨欠款，张骞签署了《委托表》、《授权委托书》，《授权委托书》委托李某对张骞与陈刚云之间的财务进行管理、调解，现陈刚云以2016年8月17日与李某签订的《协议书》予以抗辩，认为双方已经达成协议，债务已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协议书》对于张骞是否具有约束力。关于李某的代理权限问题。《授权委托书》没有载明李某有承认、放弃债权的权限，而调解的权限也需与上述代理权限相结合才足以认定李某取得了张骞的特别授权，原审法院仅以《授权委托书》中载明调解的权限便认定李某取得了特别授权依据不足，本院不予认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的规定，李某只有在其代理权限内从事的行为或经过张骞追认后，张骞才应承担责任，而本案李某并未获得张骞特别授权或追认，原审法院认定张骞应对李某的行为承担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认可。本院认定《协议书》对张骞不具有约束力。
关于《协议书》的内容是否具有合理性的问题。《协议书》约定的内容主要有两点，一是退回300件兔毛衣服，一是支付30万元，每月付2000元。首先，张骞向陈刚云供应的是兔毛，现陈刚云退回给张骞的是兔毛衣服，并非同一货物，而该300件兔毛衣服如何定价、折算多少货款全然没有交代，也无协商的记录，最为重要的是，该300件兔毛衣服没有任何实际已经交付给张骞的证据，而陈刚云主张已打电话给张骞要求其接收货物只有其单方陈述，没有证据证实，本院对此不予认定，该退回300件兔毛衣服的约定没有协商定价的内容及实际已经履行的证据，不具有合理性；其次，对于剩余货款30万元，从2016年8月份开始每月由陈刚云向张骞支付2000元，按此约定，需至2029年1月才付清货款，显然不符合商事活动所追求的利益原则，与协议约定“双方债务已清”不符，亦不具有合理性。张骞据此怀疑维顺公司有关人员有串通的可能性不无道理。该《协议书》内容亦不符合民事活动所应遵循的公平、诚实信用原则。
张骞与维顺公司之间为委托代理关系，而本案审理的是张骞与陈刚云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故张骞要求追加维顺公司作为本案当事人的意见，本院不予接纳。关于张骞申请鉴定问题，《授权委托书》证明的事实是张骞授权李某这个人处理有关事项，该委托书并没有载明需要李某本人签名的栏目，而《协议书》中的内容是否由李某所书写也不足以否定协议书的内容，《协议书》落款处有李某的签名及指模，张骞将该处的李某签名与其他有“李某”字样的内容进行比对而欲证实《协议书》非李某签名的关联性依据不足，且本院已经对于《协议书》是否对张骞具有约束力作出了认定，故对于张骞的鉴定申请，本院不予接纳。
陈刚云拖欠张骞货款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张骞要求陈刚云立即支付尚欠货款，本院予以支持。陈刚云除支付15000元外，自2016年8月起每月有支付2000元给张骞，而张骞也确认收到2016年8月至2017年3月合计16000元，故陈刚云拖欠张骞的货款金额为949000元（980000元-15000元-2000元×8）。至于2017年4月开始陈刚云每月所支付2000元的款项，因张骞表示已经退回给陈刚云，故对2017年4月以后的款项本院不予认定，如张骞实际没有退回陈刚云，陈刚云可另行主张。需要指出的是，张骞在陈刚云出具《欠条》的情况下，双方的债权债务清晰明确，其本应通过正常的诉讼途径维护其合法权利，而张骞却轻信他人介绍委托所谓追债公司处理其债权，使原本简单的民事关系趋向复杂，甚至超出民事活动的范畴引发新的争议，得不偿失，对造成本案纠纷存在过错，其据此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考虑到张骞愿意向维顺公司支付25%的佣金，即表明其可以放弃237250元（949000元×25%）货款的权益，故本院判决陈刚云需向张骞支付货款的金额为711750元（949000元-237250元），并从张骞起诉之日即2016年9月27日起至还款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张骞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予以驳回。上诉人张骞上诉有理部分，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1民初12055号民事判决;
二、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0日内，陈刚云向张骞支付货款711750元和利息（自2016年9月27日起至还款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三、驳回张骞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4191元，由张骞负担各审3716元，陈刚云负担各审104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蔡粤海
审判员 徐 艳
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吴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