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再20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法军，男，1963年4月25日出生，汉族，住德州市齐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守云，齐河赵官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齐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德州市齐河县。
法定代表人：房士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军，山东兴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王法军因与被申请人山东齐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齐河农商银行）借款担保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德中商终字第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4月18日作出（2016）鲁民再20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法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守云,被申请人齐河农商银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法军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德中商终字第9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齐河农商银行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齐河农商银行承担。具体理由：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王法军从未在齐河农商银行下属单位齐河县马集农村信用合作社（现更名为山东农村合作银行马集支行，以下简称马集信用社）贷过涉案款项，实际借款人和用款人是王光东，其与银行工作人员串通一气并具体操作形成虚假合同。王法军没有林地，更没有办理过林业抵押，只是按照银行工作人员的指示在最高额借款合同（以下简称借款合同）和最高额抵押合同（以下简称抵押合同）上签名，王法军不应承担偿还责任。一、二审法院在没有主要证据支持的情况下判决王法军承担偿还责任不正确。一、以王法军的名义订立的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均为无效合同。1、王法军没有齐河农商银行所述的相关林权，也没有办理过林权证和任何抵押登记手续。相应的林权证和他项权利证是齐河农商银行与林业部门在王法军不知情、未参与的情况下，编制虚假材料办理的。齐河县人民法院（2011）齐行初字第96号行政判决书已查明其弄虚作假并依法撤销了所谓的林权证，故抵押合同是虚假的、无效的。既然抵押合同无效，借款合同当然无效，因借款合同约定“借款凭证为本合同的组成部分，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借款凭证也当然无效。2、王法军是在银行经办工作人员和实际用款人承诺不用王法军承担还款责任的合伙欺骗和诱使下做出错误的意思表示，在相关借款手续上签字。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二项的规定，该合同应属无效。二、实际借款人王光东下落不明前，齐河农商银行从未向王法军主张过借款，王法军也从未偿还过利息，而是由王光东予以偿还。三、齐河农商银行从未向王法军发放过该笔贷款。王法军没有在齐河农商银行处开立过任何相关存款账户，不符合借款合同第二条约定的发放贷款先决条件，王法军也未以任何形式接到过该笔贷款。原审对贷款的具体发放方式未予审查，也未责令齐河农商银行出示依约办理发放贷款的手续资料，仅以借款凭证来认定已将贷款发放给王法军是错误的。
齐河农商银行辩称，一、王法军与齐河农商银行签订的借款合同合法有效，王法军以抵押合同中的林权证被撤销为由主张借款合同无效于法无据。双方签订借款合同时林权证是合法有效的，不存在法定的合同无效情形。林权证被撤销导致的是抵押合同无效，抵押合同是从合同，其无效或被撤销并不必然导致主合同借款合同无效。二、王法军主张齐河农商银行未向其发放贷款并提出实际借款人为王光东于法无据。关于贷款已发放的事实，王法军在借款凭据上签字并加盖印章。该证据足以证实齐河农商银行已将贷款发放给王法军。王法军主张王光东是实际借款人并操作假合同于法无据。即使王光东使用了涉案款项，也是王法军贷出后借给王光东使用，与齐河农商银行无关。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齐河农商银行有权向王法军主张。因此，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齐河农商银行向齐河县人民法院一审起诉请求：判令王法军偿还本金3.6万元及利息。具体理由：2006年6月2日王法军与齐河农商银行下属单位马集信用社签订了借款合同，于当日借款3.6万元，到期日为2009年6月13日，该笔借款由王法军提供林木抵押作为担保。贷款到期后，虽经催收，王法军至今未履行还款义务。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6月2日，王法军与马集信用社签订了借款合同，马集信用社同意向王法军发放最高额为3.6万元的借款，双方约定借款担保方式为抵押担保，并约定借款人不按借款合同约定的期限归还贷款本金的，贷款人有权对逾期贷款根据逾期天数在借款凭证记载的利率基础上加收50%。同日，双方签订抵押合同，约定王法军自愿以自有的作价为7.2万元的木材林为自己的借款合同抵押担保。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签订后，2006年6月13日，王法军向马集信用社借款3.6万元，约定借款期限为3年，借款利率为月利率9‰，借款后王法军分别于2006年9月30日归还利息1080元；2006年12月29日归还利息1101.6元；2007年3月25日归还利息853.2元；2007年7月2日归还利息993.6元；2007年9月29日归还利息993.6元；2007年12月21日归还利息1101.6元；2008年3月21日归还利息864元；2008年6月23日归还利息1101.6元；2008年9月30日归还利息993.6元；2008年12月15日归还利息993.6元；2009年3月24日归还利息853日；2009年6月29日归还利息1031.4元。截至起诉之日王法军尚欠齐河农商银行借款本金3.6万元及2009年6月20日之后的借款利息。另，在庭审过程中，因王法军提起行政诉讼，曾中止审理。后齐河县人民法院（2011）齐行初字第96号行政判决书撤销了齐河县林业局为王法军颁发的林权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齐河农商银行与王法军签订的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是否已经成立并生效，二、王法军是否为该争议借款的实际用款人。针对焦点一，王法军认为借款合同上作为贷款人的马集信用社没有盖章也没有法定代表人的签字，仅仅是有信贷员的签字及盖章，合同并没有成立。法院认为，合同的双方当事人虽然是马集信用社及王法军，但王传明作为双方都认可的马集信用社的业务授权代表，其本身就有代表马集信用社签订合同的资格，签订合同属于其履行职务的行为，且马集信用社在知道合同的情况下并没有反对，可见马集信用社已经认可了合同的效力，所以借款合同应当已经成立。对于王法军辩称的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第九条明确约定，借款合同在双方约定的抵押合同生效后生效。因为齐河农商银行并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抵押合同已经生效，所以借款合同也尚未生效，属效力待定合同。法院认为，即使情况如王法军所辩称的齐河农商银行没有取得抵押权，也即王法军并没有办理抵押登记，抵押合同尚未生效，借款合同的生效要件尚不具备。但双方在抵押合同第七条明确约定，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是抵押人即王法军的义务，如果没有办理抵押登记手续也是王法军怠于履行自己义务所致，导致合同不生效的责任在王法军而不在齐河农商银行。如果王法军在由于自己责任导致合同不生效，但是齐河农商银行已经实际履行借款合同义务，王法军又接受的情况下，王法军再行主张合同尚未生效，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在合同不违背法律法规等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齐河农商银行向王法军支付了约定额度内借款，以实际行动履行了合同义务，应视为借款合同的条件已经双方默认进行了变更，双方之间的合同已经生效并实际履行。针对争议焦点二，王法军辩称自己不是该笔借款的实际用款人。法院认为，王法军作为成年人，应该能够预见到在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及借款凭据上签字所要承担的法律后果。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及日常生活一般推理，谁是借款合同的借款人谁就应是该笔借款的实际用款人，况且王法军也确认自己在作为借款人已经收到借款的借款凭证上“兹接到上列贷款，保证按规定用途使用，不作他用，到期时请凭此证收回贷款”的字样下面的借款人处签章。齐河农商银行提供的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王法军对自己的主张申请两名证人出庭作证证明实际用款人是王光东不是王法军，齐河农商银行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可，王法军没有提交其他证据相佐证，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对王法军的抗辩法院不予采信。综上，齐河农商银行、王法军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有效。合同一经成立，借款人就负有按期归还贷款本息的义务。双方关于违约加收50%利率的规定，不违反国家的强制性规定，应予保护。齐河农商银行证据确实充分，能够证明其主张，依法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王法军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一次性偿还齐河农商银行借款本金3.6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09年6月21日起按照月利率13.5‰（9‰×150%）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偿付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00元，由王法军负担。
王法军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齐河农商银行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一、齐河县人民法院（2011）齐行初字第96号行政判决书撤销了王法军的林权证，因此抵押合同抵押物已经不存在了，依据合同约定，担保合同生效后，借款合同才生效；抵押合同无效，借款合同也无效。二、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并未实际履行，该笔借款发放给实际用款人王光东，齐河农商银行应当向王光东主张权利，一审判决王法军承担还款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二审法院另查明，山东齐河农村合作银行已更名为山东齐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同一审查明的事实。
二审法院认为，一、关于王法军与齐河农商银行下属马集信用社签订的借款合同、抵押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2006年6月2日，王法军与马集信用社签订借款合同、抵押合同，约定马集信用社向王法军发放借款3.6万元，王法军用自有的木材林为借款进行抵押担保，后王法军向齐河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撤销了齐河县林业局为自己颁发的林权证。王法军称抵押物没有了，抵押合同无效，借款合同约定以抵押合同的生效为前提，所以借款合同也无效。法院认为，王法军在办理林权证抵押登记时，林权证并没有被撤销，当然林权证是被视为有效的，因此借款合同当然有效。后来王法军通过行政诉讼将林权证撤销，马集信用社已经将贷款发放，借款合同已经实际履行，该撤销林权证的法律行为并不导致借款合同的当然无效，应当认定借款合同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的规定，主合同无效，从合同无效；从合同无效，主合同并不当然无效。借款合同为主合同，抵押合同为从合同，抵押合同因为抵押物不存在而失去效力，但这并不能影响主合同借款合同的效力。因此主合同借款合同为有效合同，王法军主张抵押合同无效导致借款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二、关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借款合同是否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王法军是否真正得到借款，应当由谁偿还借款的问题。2006年6月2日，王法军与马集信用社签订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后，王法军又为马集信用社签署借款凭据，借款凭据注明：“兹接到上列贷款，保证按规定用途使用，不作他用，到期时请凭此证收回贷款”。因此可以证明借款已经发放给了王法军，至于王法军称王光东是实际借款人，这是王法军与王光东之间的法律关系，王法军可以在偿还借款后，另案向王光东主张权利。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王法军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0元，由王法军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王法军是否应向齐河农商银行偿还涉案贷款本金及利息。一、关于涉案借款合同与抵押合同的效力问题。王法军主张作为抵押物的林权证已被撤销，抵押合同及以抵押合同生效为前提的借款合同均属无效。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根据上述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以书面形式签订了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按照抵押合同约定到齐河县林业局办理了林权证抵押登记后，抵押合同和借款合同即生效。尽管在原一审期间，涉案林权证被齐河县人民法院（2011）齐行初字第96号行政判决书撤销，但该撤销行为仅导致抵押权的灭失和抵押合同的履行不能，并不必然影响抵押合同的效力；且齐河农商银行已实际履行了作为主合同的借款合同，又以诉讼形式催促王法军继续履行，因此，涉案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二、关于贷款是否实际发放的问题。一审庭审中齐河农商行提交了载明“兹接到上列贷款，保证按规定用途使用，不作他用，到期时请凭此证收回贷款”内容的借款凭证以证实款项已实际发放的事实，王法军认可该借款凭证上的签字是其本人所签，原审据此认定贷款已实际发放并无不当。尽管借款合同约定以王法军在马集信用社处开立存款账户并通过该账户往来款项为发放贷款先决条件，但该合同条款约定的条件不成就的后果是马集信用社有权不发放贷款，马集信用社其后发放贷款的行为可以视为对权利的放弃或对条款的变更，该合同约定不足以否定马集信用社发放贷款的事实。至于王法军提出的贷款没有发放给其本人，而是发放给了实际用款人王光东的主张，根据王法军签字的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借款凭证等材料，借款合同关系的主体为王法军，作为借款人，王法军与实际用款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因此，原审判决认定贷款已发放给王法军并判决其承担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的合同义务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王法军的再审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德中商终字第9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爱云
代理审判员 王立泽
代理审判员 田晓菲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