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08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剑川路1315号。
法定代表人：杨苏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宏涛，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宇鹏，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蒲秀博，男，1986年3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长远，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丹洋，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施贵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蒲秀博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56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施贵宝公司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其公司不支付被上诉人蒲秀博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人民币158,070元。施贵宝公司的主要理由为：（一）蒲秀博存在虚假消费、虚假报销行为，严重损害了其公司利益，其公司有权解除蒲秀博的劳动合同。经将蒲秀博提交报销的发票及POS签购单与四川XX有限公司总府XX酒店（以下简称XX酒店）开具的发票及POS签购单进行对比，其公司发现蒲秀博提供的报销单据存在多处虚假，包括POS签购单上所载的商户名称和商户编号与真实名称及编号不同（蒲秀博提供的2014年POS签购单上的商户名称为“成都A酒店XX酒店”，其公司于2016年至XX酒店核实时取得的POS签购单上的商户名称为“总府XX酒店”，少了“成都”两字）、发票上所载的税控码重复、发票上的发票专用章与开票企业名称不一致、发票上税务号存在错误等。同时，在解除蒲秀博劳动合同前，其公司就蒲秀博报销的消费向XX酒店的管理者洲际酒店集团进行了核实，洲际酒店集团明确表示XX酒店并未查询到任何与蒲秀博提供的发票上所载消费时间、金额、发票号码相匹配的交易记录，并且指出蒲秀博提供的POS签购单的商户编码错误。同时，经原审法院向银联刷卡机构核实，蒲秀博2014年所报销费用中的3笔消费款项流向了“成都A酒店XX酒店”，而非总府XX酒店，两者的名称、住址和法定代表人都不一样。故蒲秀博申请报销的2014年6月27日、6月28日及9月26日三笔金额分别为3,000元、5,000元、2,500元的消费是不真实的。（二）其公司是在报销完成后、劳动合同解除前向相关酒店核实消费真假的，并非是在报销时核实的，原审认定事实明显错误。同时，《调查令反馈函》是XX酒店根据原审法院调查令的要求作出的直接回复，应视同法院自行调查取得，具有真实性和中立性，对于本案事实的查清具有重要作用，原审法院以《调查令反馈函》上仅加盖单位印章、无单位负责人及制作证明材料人员签名或盖章，形式上不符合法定要求为由，不予采信该证据，存在不当。其公司提供的一系列证据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应认定蒲秀博虚假报销。（三）其公司对于核实销售代表报销费用的具体用途和真实性一直持高度谨慎态度。其公司提供的证据足以初步证明蒲秀博未在XX酒店进行消费，在此情况下，蒲秀博有责任对餐饮消费的真实性进行举证。故请求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蒲秀博辩称，上诉人施贵宝公司认为虚假的这几笔消费都是真实发生的，其在消费之后使用公司商务卡在POS机上刷卡支付，发票经四川税务局验证均是真实发票。施贵宝公司将发票和POS单的问题与员工违反规章制度相关联，并将存在某些不一致的原因臆断为员工欺诈的推理方式和逻辑不符合法律基本原理，也不符合劳动法上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施贵宝公司的合规审查有一道道程序，对于会议的召开、发票的提交都要进行审查，包括现场调查和拍照。其只是销售代表，在职期间所有会议均须走公司申请流程，由层层领导签字确认，而非其个人决定。一切会议前审批流程结束后，正常召开会议，之后再经类似于会议前审批的报销审批流程后，才能交给财务审批报账，最后才能打款。施贵宝公司于2015年底进行结构调整，对包括其在内的员工进行安排，其是因不同意公司安排而导致被解除劳动合同的。故不同意施贵宝公司的上诉请求。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蒲秀博系外省市户籍从业人员，于2010年12月27日进入施贵宝公司，双方签订的末份劳动合同的期限为2014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合同约定蒲秀博担任高级销售代表，劳动合同履行地在成都。蒲秀博实际工作至2016年2月22日。施贵宝公司于当日通过快递向蒲秀博送达《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一份，通知书内载：“……在此正式通知您，鉴于您的严重不当行为及其给公司造成的重大损害，公司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自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合同。基于您已严重违反《劳动合同》相关条款及公司的规章制度（包括但不限于员工手册、商业行为和道德标准），公司有权开除您……”
2016年5月25日，蒲秀博向上海市闵行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施贵宝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等。该仲裁委员会裁决施贵宝公司支付蒲秀博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58,070元，对蒲秀博的其余仲裁请求未予支持。施贵宝公司不服仲裁裁决，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决其公司无须支付蒲秀博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58,070元。
原审法院另认定，施贵宝公司与蒲秀博签订的劳动合同第七条第一款约定，“乙方（即蒲秀博）应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甲方（即施贵宝公司）为维护正常的生产、工作、生活秩序而依法制订的《员工手册》等各项规章制度，如有违反，按有关制度予以处理”。劳动合同第八条第四款约定，“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即施贵宝公司）可随时通知乙方（即蒲秀博）解除本合同：……（2）严重违反甲方依法制订的劳动纪律或甲方有关规章制度的；（3）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甲方利益或声誉造成重大损害的……”。
原审法院再认定，施贵宝公司制订的《员工手册》10.4员工违纪量处细则表中规定，员工具有欺诈行为，包括擅自篡改或伪造各类文件、数据、证明、收据、发票、报销单、虚报销售业绩等行为，处罚内容将为解除劳动合同。
原审中，施贵宝公司确认，如其公司解除蒲秀博的行为构成违法解除，认可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按158,070元计算。
原审中，施贵宝公司陈述：因蒲秀博向其公司报销的2014年6月27日、6月28日以及9月26日等5张餐饮费发票（其中未列明日期的2张发票已遗失）未进行实际消费，蒲秀博虚假报销的欺诈行为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故其公司依据劳动合同相关条款及公司规章制度，解除了与蒲秀博的劳动合同；蒲秀博提供的发票、POS签购单与总府XX酒店于2016年5月5日开具的发票及POS签购单在商户名称、商户编号、纳税人识别号、发票专用章及开票企业名称等方面均不一致，所提供的部分发票税控码与另案当事人邓某提供的部分发票税控码完全一致，其公司据此认为是虚假发票；其公司就蒲秀博已报销的费用向总府XX酒店进行核实，该酒店称未查询到与蒲秀博提供的发票所载消费时间、金额、发票号码相匹配的交易记录，故其公司认为蒲秀博未在总府XX酒店进行实际消费。蒲秀博则陈述：其不存在虚假报销行为，更谈不上造成施贵宝公司重大损失，施贵宝公司解除其劳动合同构成违法解除；其从未虚构任何消费支出，报销费用也均严格按照施贵宝公司要求的流程进行操作；关于双方发生争议的报销费用，其确实组织了相关院内会议，同时产生了相应费用，并经施贵宝公司各部门各级领导的审核批准后予以报销；关于发票，其在四川省地方税务局发票信息系统进行过查询，均显示是真实的，而且发票是商家出具给其的，即使存在问题，也不是其能掌控的。
原审中，施贵宝公司还陈述，其公司关于院内会议的报销流程为，先由员工在公司报销系统填写院内会议申请，由部门总监或财务副总根据会议主题、参会人员名单、费用预算、会议地点等进行初审，批准后员工根据申请进行操作，实际发生费用后填写付款前检查表，并提供发票和POS签购单，由销售部经理审批后交合规部审查，审查通过后给予报销。施贵宝公司确认本案所涉蒲秀博存在问题的报销费用均属院内会议，报销时亦与酒店方联系核实过会议召开情况。
2017年2月10日，乐富支付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商户编号为527616082994132的POS机商户基本信息：商户名称为XX酒店；开通时间为2014年5月20日；注册地址为武侯区XX路XX段XX号；法人为赵某。对此，施贵宝公司认为，银行对账单上的名称是XX酒店，而非总府XX酒店；商户的注册地址和法人与总府XX酒店的注册地址和法定代表人亦不一致。由此可见，蒲秀博并未在总府XX酒店真实消费。蒲秀博则认为，其根据施贵宝公司的要求在总府XX酒店组织了会议，信用卡刷卡记录也显示消费真实存在，总府XX酒店在微博上注册的网名就是XX酒店，与POS签购单上的商户名称一致。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施贵宝公司以蒲秀博存在虚假报销的欺诈行为，严重损害施贵宝公司利益为由，解除与蒲秀博的劳动合同。关于蒲秀博提供的发票、POS签购单与施贵宝公司提供的总府XX酒店于2016年5月5日开具的发票及POS签购单在商户名称等方面不一致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蒲秀博提交的票据发生于2014年，与施贵宝公司提供的票据在时间上具有一定的差距，仅凭发票、POS签购单的差异，难以认定蒲秀博提交的发票和POS签购单不真实。此外，施贵宝公司根据蒲秀博提供的部分发票税控码与另案当事人邓某提供的部分发票税控码一致而认为蒲秀博提供的是虚假发票，仅系施贵宝公司的推断，且蒲秀博经在四川省地方税务局发票信息系统查询初步证明发票的真实性，施贵宝公司并未进一步提供证据证明发票是虚假的，故原审法院难以认定本案系争发票虚假。即便商家在开票等方面存在问题，根据报销流程，施贵宝公司财务等专业部门对蒲秀博提交的发票等材料进行审核并予以报销，并未发现虚假发票等问题，现施贵宝公司要求蒲秀博承担过高的审查义务，显属苛刻。至于施贵宝公司针对乐富支付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向原审法院所提供编号为527616082994132的POS机商户基本信息之意见，POS签购单显示的商户名称与总府XX酒店在微博上注册的网名完全一致，信用卡也进行了相应扣款，蒲秀博已尽合理的注意义务，其作为一名普通消费者也无从核查收款方真实情况。蒲秀博报销系争费用均按施贵宝公司的正常流程操作，按施贵宝公司要求提供了发票、POS签购单等凭证，经销售、财务、合规等部门各级领导严格审核，并联系酒店方确认是否发生过真实的会议后予以报销。施贵宝公司称蒲秀博在报销中存在欺诈行为，原审法院认为，欺诈是指当事人一方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行为。本案中，施贵宝公司并未提供充分且有效的证据证明，蒲秀博故意告知施贵宝公司虚假情况或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施贵宝公司为蒲秀博报销费用从而导致公司利益受损。因此，施贵宝公司以此为由向蒲秀博做出的解除属于违法解除。现蒲秀博要求按仲裁裁决履行，由施贵宝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有依据，且与法不悖。施贵宝公司不同意支付，缺乏依据，原审法院难以支持。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蒲秀博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58,07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中，上诉人施贵宝公司对原审法院认定其公司在原审中确认报销时与酒店方联系核实过会议召开情况提出异议，认为其公司在原审中未说过这句话。经查，原审2017年6月1日谈话笔录显示，该次谈话中，原审审判人员向施贵宝公司就该公司的报销流程作了询问，并在施贵宝公司对蒲秀博以及另案当事人邓某于工作中所涉及的两类会议的报销流程作了详细说明后，紧接询问“当时是否与酒店方联系确认是否发生过真实的会议？”，施贵宝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回答“有联系确认”。施贵宝公司二审中对此辩解称，“有联系确认”是指报销过了很久以后有怀疑了再去核实的，原审中审判人员询问的是在解除劳动合同时有没有向酒店方联系确认是否发生过真实的会议。因施贵宝公司二审所作辩解过于牵强，原审2017年6月1日谈话笔录内容不能印证施贵宝公司主张，故本院对施贵宝公司提出的该节事实异议，不予采纳。
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施贵宝公司表示，其公司在审批报销时原则上就是根据被上诉人蒲秀博提交的材料进行审查，还会通过发票编号去核查。
上述事实有上诉人施贵宝公司二审陈述予以佐证。
本院认为，解决劳动争议，应当根据合法、公正、及时处理的原则，依法维护劳动争议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上诉人施贵宝公司与被上诉人蒲秀博就蒲秀博报销的数笔2014年院内会议费用是否为虚假报销存在争议。施贵宝公司以蒲秀博提交报销的发生于2014年6月27日、6月28日及9月26日的金额分别为3,000元、5,000元、2,500元的POS签购单与其公司2016年向XX酒店核实时取得的POS签购单的商户名称及商户编号不一致，相关发票亦存在税控码重复、所盖发票专用章与开票企业名称不一致、税务号存在错误等问题，XX酒店的管理者洲际酒店集团明确表示XX酒店未查询到相关交易记录，系争消费款项流向“XX酒店”而非XX酒店为由，主张蒲秀博为虚假报销。蒲秀博则坚称施贵宝公司持有异议之消费均真实发生，施贵宝公司实因其在公司结构调整时不同意公司安排而解除其劳动合同。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已查明事实，施贵宝公司院内会议从召开到最终费用之报销设定有多道审批核准程序，本案系争会议费用均已经施贵宝公司包括合规部审查在内的审核程序核查后予以报销，施贵宝公司原审中并认可当时有与酒店方联系确认是否发生过真实的会议，二审中亦表示也会通过发票编号去核查。现施贵宝公司至2016年2月方以蒲秀博存在严重不当行为及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害为由解除蒲秀博的劳动合同，对所称的蒲秀博虚假报销的严重不当行为，施贵宝公司虽提出了发票、POS签购单、消费款项流向问题等诸多论证理由，但在发票和POS签购单以及消费款项流向出现差异可能由多种原因引发、非消费者单方可掌控的情况下，仅依据施贵宝公司所述理由及在案证据，并不足以推断得出此为蒲秀博虚假报销所致之唯一结论，亦难以据此认定施贵宝公司所主张的蒲秀博虚假报销之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原审法院亦已作了详尽阐述，本院予以认同，并不再予以赘述。综合双方当事人陈述及所提供证据综合考量，本院认为，施贵宝公司所主张的蒲秀博违纪事实，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施贵宝公司要求不予支付蒲秀博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鸿
代理审判员 顾 颖
审 判 员 孙少君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明媚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