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莱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莱中民四终字第3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莱芜市莱城区鲁中东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崔建强，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邓莉，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闫安然，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韩吉芳。
委托代理人：韩迎。
上诉人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与被上诉人韩吉芳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4）莱城民初字第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由审判员高新江担任审判长、审判员蔺双祝、代理审判员焦玉兴参加的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委托代理人邓莉、闫安然，被上诉人韩吉芳及委托代理人韩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韩吉芳于2013年10月29日诉称，2006年11月2日，原告为宋曰芳在常庄信用社借款10万元提供担保，保证期间为2007年11月2日至2009年11月2日。2009年9月至2012年12月被告无故拖欠原告内退工资10万元，并于2012年12月31日未告知原告事由，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原告认为，被告单方解除劳动合法缺乏事实依据和合法合理的规章制度依据，被告在约定保证期限内未向原告主张债权，原告保证责任早已免除，被告拖欠的工资10万元也未被用于偿还原告担保的借款本息，被告根据《莱芜市农村信用联社员工及配偶不良贷款管理暂行规定》与原告解除劳动合同，而该规定制定程序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的规定，部分内容也不合法、不合理。被告拖欠原告内退工资事实清楚，被告作出的“下岗清收，只发基本工资”规定无法律依据，党委会无权决定扣发员工工资。被告的内部处罚行为侵犯了原告合法财产权。2013年10月24日经仲裁，原告不服相关裁决，特提起诉讼，请求：1、撤销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关于与韩吉芳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决定；2、判令被告支付原告自2009年9月至2012年12月拖欠的内退工资10万元；3、判令被告支付原告经济补偿金17574.5元；4、本案一切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11月2日，宋曰芳向常庄信用社借款10万元，还款日期为2007年11月2日，该借款由原告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本金、利息等，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即2007年11月2日至2009年11月2日。该借款本息至今未偿还。
2007年8月份，原、被告签订《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员工内部退养协议书》一份，约定被告同意原告办理退养手续，退养期从2007年9月1日起至国家法定退休年龄止，退养期间给原告发放基本工资、工龄补贴、住房补贴、内部退休津贴，本退养协议作为劳动合同附件。2010年1月1日原、被告签订《山东省农村信用社劳动合同书》一份，约定劳动期限为无固定期限，自2010年1月1日生效，严重违反甲方（被告）的劳动纪律、员工手册或规章制度，被告可单方解除合同，另行约定条款见内退协议书。
2007年10月15日，山东省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发鲁农信联办（2007）277号文件，要求对内部职工自身不良贷款进行清收，对不主动还款的职工进行约见并落实还款计划，对最后约定还款期限内未能偿还贷款的员工，责令其离岗筹款还贷，直至贷款本息全部收回，离岗期间，按当地最低生活标准发放工资，其余收入归还信用社贷款本息。2007年10月22日，被告下发莱农信办（2007）61号文件，要求对内部职工不良贷款进行梳理。2009年9月21日，被告召开党委会，决定对内部职工不良贷款落实职工为清收责任人，在职及内退职工下岗清收，下岗清收期限为半年，期间只发最低生活费，半年后视情况作进一步处理。本案原告担保的贷款10万元被确定为内部职工不良贷款，从2009年9月至2012年12月份，被告只向原告支付了基本工资，工龄补贴、住房补贴、内部退休津贴三项累计70298元未支付原告。庭审中，被告述称该款项不予支付原告，即使支付也因被告行使抵消权而抵消原告担保的部分贷款本息。
2012年7月26日，被告召开第二届职工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经审议表决，通过《莱芜市农村信用联社员工及配偶不良贷款管理暂行规定》，规定员工及其配偶借款或担保的贷款应按期归还，如贷款到期或出现利息逾期后，借款人未能按时偿付本息的，从贷款到期或利息逾期的次月起按月从该员工月收入中扣收，只发最低工资，其余部分归还所欠贷款本息；员工拒不配合信用社清收工作，未在规定期限内处置其不良贷款的，市联社先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再视清收情况予以处理。2012年12月29日，因宋曰芳贷款10万元本息未还，被告作出莱农信发（2012）189号决定，解除与原告的劳动合同。原告对该决定有异议，与被告产生劳动争议，并向莱芜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撤销被告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支付无故克扣的内退工资70490元，并补缴养老金、住房公积金、年金。2013年10月24日，莱芜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定驳回原告所有仲裁请求。
以上事实，由借款合同、保证合同、劳动合同、内退协议、被告职工代表大会记录、被告党委会文件、证人证言、被告提供原告工资情况说明及原、被告的陈述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对于双方争议的原告是否承担保证责任问题，系另一法律关系，应另案处理，本案不予合并审理。用人单位应当根据劳动合同的约定及法律规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根据原、被告签订的《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员工内部退养协议书》、《山东省农村信用社劳动合同书》，被告应当向原告支付基本工资、工龄补贴、住房补贴、内部退休津贴。2009年9月至2012年12月份期间，被告只向原告支付了基本工资，应另行支付工龄补贴、住房补贴、内部退休津贴，三项累计为70298元。对于被告主张该款项抵消原告为他人担保贷款本息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的规定，当事人单方行使抵消权，必须债务的标的物种类相同，且按照合同性质可以抵销。本案中，虽然基于金融借款担保关系形成债权标的物和基于劳动关系形成债权标的物种类相同，即均系金钱给付，但两者系不同的法律关系，合同性质也不相同。前者属于商事合同，被告作为债权人享有的债权系投资、收益和经营权，后者系劳动合同，原告作为债权人享有的债权系获取劳动报酬权和生存、发展权（人权）。故根据合同性质，被告不能行使抵消权，应当支付原告应得的劳动报酬70298元。
对于职工或其配偶从被告处贷款或担保，被告并没有禁止性的规定，且法律亦未禁止，职工或其配偶的贷款或担保行为是一种合法行为。对于逾期不还的行为，被告应当通过合法的途径维护其债权。被告制定的《莱芜市农村信用联社员工及配偶不良贷款管理暂行规定》将职工或其配偶是否履行还款或担保行为与劳动合同混同，该内容不合法。被告以职工或其配偶是否处置完不良贷款为由与其解除劳动合同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原告要求撤销莱农信发（2012）189号决定，予以支持。原告在申请仲裁时的请求未包含“被告支付原告经济补偿17574.5元”，该请求属于该院受理案件后新增加的诉讼请求，与原告诉请的其他请求并无不可分性，属于独立的劳动争议，原告应当先行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本案不予合并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被告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韩吉芳70298元。二、撤销被告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作出的莱农信发（2012）189号决定。三、驳回原告韩吉芳其他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不服一审法院作出的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作为债权人享有的债权系获取劳动报酬权和生存、发展权（人权）；认定2009年9月至2012年12月份期间，上诉人应另行支付给被上诉人工龄补贴、住房补贴、内部退养津贴三项累计为70298元。属认定事实错误，依法应予以纠正。被上诉人自2007年8月份就与上诉人签订了员工内部退养协议，被上诉人已经退出了工作岗位，不再为单位创造任何价值。上诉人于2009年9月份至2012年12月份所发放被上诉人的基本工资不低于莱芜市最低工资标准工资，上诉人没有义务再为被上诉人另行支付工龄补贴、住房补贴、内部退养津贴。上诉人自2009年9月份以后所为被上诉人制定的工资表中，也仅限于基本工资，没有其他工资项目。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给被上诉人发放上述补贴及津贴属于少为被上诉人发放了劳动报酬，缺乏事实依据。并且自2009年9月份至2012年12月份，被上诉人从未对我单位为其发放的工资数额提出过任何异议。一审法院认定我单位应为被上诉人发放劳动报酬70298元，缺乏事实依据。二、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于2012年7月26日经职代会讨论通过的《莱芜市农村信用联社员工及配偶不良贷款管理暂行规定》内容不合法；认定上诉人制定的《莱芜市农村信用联社员工及配偶不良贷款管理暂行规定》将职工或其配偶是否履行还款或担保行为与劳动合同混同是错误的。上诉人依法定程序制定的该规章制度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内容合法有效。该文件内容主要是针对在离岗清收期间不积极履行清收工作职责，并且给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违规违纪职工，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并不是针对还款或担保所制定的规章制度，该规章制度也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三项的法律规定和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书面《劳动合同》约定用人单位的权利依法制定的。三、上诉人解除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并不是因为被上诉人为他人担保行为而解除劳动合同，而是依据被上诉人在自己的清收期间内，在自己的清收岗位上不积极履行清收职责，造成被上诉人所担保的该笔贷款本息至今没有收回，给上诉人造成巨大的损失，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三项的法律规定，和被上诉人不积极履行清收职责给单位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的违规事实，作出了莱农信发（2012）189号决定。被上诉人要求撤销我单位作出的莱农信发（2012）189号决定，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依法撤销一审法院所认定的错误事实，撤销一审法院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的内容，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一切诉讼请求，维持上诉人所作出的莱农信发（2012）189号决定，以维护法律的尊严和我单位合法权益的实现。
被上诉人韩吉芳答辩称：一、依照《莱芜市农村信用社员工内部退养工作实施方案》第四部分第二点第三款，内退期间单位不能给内退员工安排任何工作，即使安排也应与内退员工协商，并支付报酬。协议中明确规定被上诉人内退，所谓内退就是不再参与任何工作，上诉人陈述在2009年给内退职工安排所谓的清收工作，与协议不符，根据司法解释（二）第十六条，劳动者请求优先适用劳动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在案件庭审前，上诉人从未以任何形式告诉被上诉人支付一定报酬后由被上诉人清收某项贷款。二、《暂行规定》内容违法，上诉人未经员工同意，利用职权擅自划扣员工工资用于偿还贷款属于侵权行为。1、暂行规定没有区分不良贷款的具体成因；2、不区分员工是否是合法债务人，实行简单粗暴的连坐式管理；3、暂行规定没有适用时效条款，不区分暂行规定制定前后的效力问题，用现在所谓的规章制度约束员工之前的行为。因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根据上诉人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上诉及被上诉人韩吉芳的答辩，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是：（一）上诉人是否应当支付被上诉人工资70298元；（二）上诉人于2012年12月29日作出的莱农信发（2012）189号关于与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决定是否应予撤销。对上述争议焦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无补充。
二审经审理查明：2007年6月15日，上诉人下发的《莱芜市农村信用联社员工内部退养工作实施方案》中第五部分第二项规定，内退人员在内退期间发现有责任贷款或者其他重大责任问题的，视同在岗员工按规定处理。2007年10月15日，山东省农村信用社下发的内部职工不良贷款集中清收活动方案中第三部分第三项规定，对最后约定还款期限内未能偿还贷款的员工责令其离岗筹款还贷。离岗期间解聘职务、职称等，按当地最低生活标准发放工资，其余收入归还信用社贷款本息。2007年10月22日，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转发省联社《关于集中开展农村信用社内部职工自身不良贷款清收活动的通知》的通知，附件1、2中被上诉人韩吉芳作为清收主体。2009年9月21日，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召开党委会议，确定“对职工借款或担保形成的不良贷款，及职工家属借款或担保形成的不良贷款，落实职工为清收责任人。在职及内退员工下岗清收，期间只发生活费”，会后职工进行了学习。上诉人提交的内部职工不良贷款明细中，列明被上诉人韩吉芳作为清收责任主体。二审期间，上诉人申请证人出庭作证，证实该会议精神及通知已告知在信用社上班的被上诉人女儿，让其女儿通知被上诉人。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上诉人是否应当支付被上诉人工资70298元的问题。本院经审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用人单位根据本单位的生产经营特点和经济效益，依法自主确定本单位的工资分配方式和工资水平。”同时，山东省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发鲁农信联办（2007）277号文件规定，“对内部职工自身不良贷款进行清收，对不主动还款的职工进行约见并落实还款计划，对最后约定还款期限内未能偿还贷款的员工，责令其离岗筹款还贷，直至贷款本息全部收回，离岗期间，按当地最低生活标准发放工资，其余收入归还信用社贷款本息。”结合莱芜市信用合作联社转发的通知及党委会纪要，上诉人莱芜市信用合作联社对离岗收贷职工实行与在职职工不同的福利待遇，在离岗收贷期间只领取生活费且未低于本地区最低标准的措施，系企业自主经营权的行使，不违背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虽然，被上诉人韩吉芳办理了内退手续，内退方案中明确规定，内退人员在内退期间发现有责任贷款或者其他重大责任问题的，视同在岗员工按规定处理，因此，被上诉人韩吉芳应当按照上诉人的内部管理规定履行义务。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按内部程序将离岗收贷通知书发放被上诉人韩吉芳的女儿所属信用分社，由该分社告知其女儿，让其女儿通知本人不违反法律规定。故其主张莱芜市信用合作联社支付自2009年9月起至2012年12月31日止少发放工资福利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上诉人于2012年12月29日作出的莱农信发（2012）189号关于与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决定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本院经审查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用人单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条规定，通过民主程序制定的规章制度，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并已向劳动者公示的，可以作为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的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制定的内部规章制度与集体合同或者劳动合同约定的内容不一致的，劳动者请求优先适用合同约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被上诉人韩吉芳作为上诉人的员工，为他人提供担保并不违反法律和上诉人的内部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中第二十五条至第二十九条明确约定了双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该约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相关规定，在二审诉讼中，被上诉人请求法院优先适用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亦无证据证明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的行为，因此，上诉人作出的与被上诉人解除合同的决定，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部分有误，依法予以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条、第四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4）莱城民初字第78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上诉人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关于与被上诉人韩吉芳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决定。
三、驳回被上诉人韩吉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上诉人韩吉芳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新江
审 判 员 蔺双祝
代理审判员 焦玉兴
二〇一五年十月九日
书 记 员 吕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