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4民终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惠娜，女，1987年5月15日出生，汉族，华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职员，住陕西省清涧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向明，北京市浩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太平桥大街丰汇园11号楼丰汇时代大厦东翼9层901-908房间。
主要负责人：张艳玲，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志峰，男，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职员。
上诉人惠娜因与被上诉人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保险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7）京7101民初11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惠娜上诉请求：撤销北京铁路运输法院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惠娜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惠娜没有签署过投保单和投保人声明。2.投保时未收到《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条款》。3.《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条款》第二章第五条的免责格式条款规定字体细小，没有进行特殊提示和明确说明，属于无效的格式条款。4.“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中没有明确指明是《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条款》，未做到明确提示，最多只能证明惠娜是了解的，太平保险公司不能适用《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条款》第二章第五条的免责规定。5.《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规定只有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才负有报警义务，未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可以在停车、保护现场后根据情况自行选择继续停留或者驶离。惠娜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
太平保险公司辩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事实清楚，判决合理，请求驳回惠娜的上诉请求。根据北京市《机动车交通事故快速处理办法》，发生交通事故后如果是碰撞建筑物公共设施及其他设施的，要迅速将车辆移至不妨碍交通的地点报警等候处理，且该规定第六条要求驾驶人向保险公司报案等候处理，惠娜违反了上述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继续行驶200米后自行联系救援公司将车辆拖走。另，太平保险公司对于免责条款已经尽了提示、告知义务。综上，太平保险公司不同意惠娜的上诉请求。
惠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太平保险公司给付惠娜车辆维修费、施救费37542.13元；2.判令太平保险公司支付逾期赔付资金占用损失，自2017年8月18日起以37542.13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暂计算至起诉日为190元（一审法院误将该项诉讼请求表述为资金占用损失19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0日，惠娜在太平保险公司处对发动机号码为E040396A小型轿车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2017年1月3日涉案车辆进行注册登记，号码为×××，所有人为左世海。交强险及商业险保险期限均自2016年12月11日0时至2017年12月10日24时止，被保险人为惠娜。
庭审中，惠娜陈述称事故发生于2017年8月3日晚10时，涉案车辆在马甸桥右拐，车速有点快，左前轮撞到马路牙，保险杠未撞，外观受损不严重，向前继续行驶200米后有异响，后停车打电话通知救援公司将事故车辆拖走。
2017年8月3日夜，北京万和汽车救援公司将涉案车辆拖至北京北苑福瑞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进行修理，救援明细表中载明救援地点为安华桥，产生施救费340元及维修费37200元。
2017年8月4日，惠娜向太平保险公司提起索赔申请，太平保险公司于2017年8月17日作出机动车辆保险拒赔通知书，理由为：深夜出险后驾驶员未报警也未报保险公司，将车辆自行拖离现场，因客户原因导致案件性质无法核实。
庭审中，太平保险公司提交保险投保单与投保声明，惠娜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及投保人签字均认可，但认为投保时并未收到免责条款和机动车商业投保免责事项说明书。
庭审中，太平保险公司辩解称惠娜发生交通事故后应立即报案等候保险公司处理，惠娜驶离事故现场200米后发现车辆无法继续行驶，此时并没有向保险公司报案，而是通知救援公司，投保时保险公司已经向被保险人阐明了责任免除条款，在事故发生后应立即报案，不得驾驶离开事故现场。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导致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损失程度等难以确认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保险责任。惠娜陈述称法律没有强制性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必须立即报警，且存在保费上浮，很多被保险人会考虑是否报案，后惠娜在4S店维修时得知维修费过高，才选择向保险公司报案。惠娜认为在48小时内向保险公司索赔与48小时内向保险公司报案是指同一行为，其已经在发生保险事故后48小时内进行报案，太平保险公司应支付保险理赔款。
一审法院认为，惠娜与太平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太平保险公司是否承担保险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因抢救受伤人员变动现场的，应当标明位置，乘车人、过往车辆驾驶人、过往行人应当予以协助”。上述规定明确可以看出，发生交通事故后，车辆驾驶人立即停车，保护现场，这是车辆驾驶人的法定义务，而惠娜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形下，继续行驶200米后，自行联系救援公司将车拖走，其行为显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的强制性规定。
《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第五条规定：“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的，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本案中惠娜在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形下，继续行驶200米后，自行联系救援公司将车拖走，符合该商业保险条款中所约定的免责情形。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该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惠娜认可投保单及投保人声明是其签字，且投保单已经黑体字明确“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故太平保险公司已经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就格式条款的内容向投保人惠娜履行了说明义务，并对格式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履行明确的说明义务，故本案所涉免责条款已生效。
综上所述，太平保险公司不承担保险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惠娜的诉讼请求。
经本院核实，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太平保险公司对保险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损以及惠娜支付车辆修理费、施救费之事实并无争议，本案争议在于太平保险公司提出的免责事由是否成立。
惠娜提出索赔申请后，太平保险公司决定予以拒赔，理由为深夜出险后驾驶员未报警也未报保险公司，将车辆自行拖离现场，因客户原因导致案件性质无法核实。太平保险公司拒赔理由能否成立，应依据法律以及双方合同的约定进行审查。太平保险公司提交的证据显示，《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第五条规定：“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的，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太平保险公司据此主张应免除其保险责任。
针对太平保险公司引用的上述免责条款，惠娜在二审期间提出，其投保时未收到保险条款，未签署过投保单和投保人声明，太平保险公司亦未就免责条款对其进行提示以及说明。但经本院查阅一审庭审笔录，太平保险公司一审期间提交了投保单以及投保人声明，其中投保人声明中有“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等记载，并有惠娜签字。质证期间经惠娜特别授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向明律师对上述证据以及签字的真实性明确表示认可。现惠娜在二审期间对其签字真实性予以否认，但就其否认事项未能提交任何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本院认为，在惠娜未能提交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根据诚信诉讼以及禁止反言之规定，根据惠娜一审期间的质证意见，应当认定投保人声明为惠娜所签署。依据投保人声明之记载，惠娜已经收到保险条款，故本院对惠娜在二审期间提出未收到保险条款的主张不予采信。惠娜另提出免责条款属于无效条款，就此本院认为，根据前述证据，可以认定太平保险公司已经就免责条款向惠娜进行了具体说明，故本院对惠娜主张条款无效的诉讼意见亦不予采纳。
但本院同时注意到，根据惠娜的陈述，其发生事故后经观察外观受损不明显，故向前继续行驶，行驶200米后因异响停车才寻求救援。本院认为，一方面惠娜作为驾驶员既负有安全驾驶的义务，亦负有保护道路畅通的义务，发生轻微事故后，不能苛求其原地停留等待交警处理或者保险公司现场勘验；另一方面，因后续保费与当年出险次数相关联，惠娜称其在发现车辆损失超出预估后才向保险公司提出索赔，符合社会公众普遍的行为逻辑。保险事故发生后，惠娜主动联系道路救援公司，显然并非“逃离”现场。本院认为，综合衡量本案，没有证据显示惠娜有交通逃逸或者其他故意规避法律责任的行为，故本院认为太平保险公司在本案中主张依据《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第五条第（八）项约定免除保险责任的意见不能成立。此外，惠娜于事故次日向太平保险公司告知事故时间、地点、原因等基本情况，并及时提供了救援公司等第三方信息，太平保险公司并未提交其曾经根据惠娜所述开展了核实行为且最终未能查明事故原因的相应证据，根据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事故性质必然无法核实，故太平保险公司在拒赔通知书中主张的免除保险责任的事由亦不能成立。
另，一审法院认定惠娜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就此本院认为，该款规定主要针对造成人身伤亡情况下车辆驾驶人应采取的应对措施，与本案无关。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二款“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未造成人身伤亡，当事人对事实及成因无争议的，可以即行撤离现场，恢复交通，自行协商处理损害赔偿事宜”，以及该条第三款“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仅造成轻微财产损失，并且基本事实清楚的，当事人应当先撤离现场再进行协商处理”之规定，本案中惠娜在单方事故且仅有轻微财产损失的情况下自行联系救援公司将保险车辆拖离现场并无违法之处。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惠娜行为违法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本院审理期间，太平保险公司另提出惠娜违反了北京市《机动车交通事故快速处理办法》第六条“发生单方交通事故仅造成自身车辆损坏的，驾驶人应迅速将车辆移至不妨碍交通的地点向保险公司报案，等候保险公司处理”之规定。就此本院认为，上述规范性文件并非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足以否定双方当事人合同约定。
综上，太平保险公司与惠娜签订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履行各自义务。本案中太平保险公司拒绝承担保险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惠娜合理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经一审法院核实，惠娜承认其实际交纳维修费37200元以及救援费340元，本院据此核定太平保险公司应当承担的保险责任。惠娜另主张要求太平保险公司赔偿逾期赔付资金占用利息损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对其该部分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纠正。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7）京7101民初1173号民事判决；
二、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惠娜车辆维修费以及施救费共计37540元;
三、驳回惠娜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69元，由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43.3元，由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崔智瑜
审 判 员 高 晶
审 判 员 冀 东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王 静
书 记 员 张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