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342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陕西中能煤田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小纪汗乡昌汗界。 法定代表人：杜战灵，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延平，陕西格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江鹏，男，汉族，1940年8月24日出生，住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 再审申请人陕西中能煤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能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陈江鹏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陕民一终字第000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中能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支持。1、二审判决认定陈江鹏苗圃地苗木死亡与中能公司采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缺乏证据支持。2、二审判决认定鉴定意见认为造成苗圃地干旱的影响因素有两个，一是地下水水位下降，二是灌溉管理不当。其中，地下水水位下降应占责任比例大缺乏证据支持。3、二审判决认定中能公司支付的补偿款不涉及涉案苗圃地缺乏证据支持。（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二审判决判令中能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却没有援引赔偿责任的法律条款。2、二审判决认定中能公司缴纳的环境资源补偿费属于承担行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3、二审判决确定民事责任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中能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陈江鹏答辩称：（一）大量证据证明苗木死亡的损害后果与中能公司开采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1、司法鉴定结论认为苗木死亡是干旱所致，而干旱的原因是由于地下水位急剧下降。现有多份政府文件证实中能公司在苗圃所在地采煤抽取大量地下水导致地下水位严重下降。2、多份证人证言以及中能公司与村民签订的补偿协议等，足以证明陈江鹏苗圃苗木的损害后果与中能公司开采行为之间具有因果关系。（二）陈江鹏对苗圃管理精心，“故意不浇灌”是中能公司的恶意诽谤。1、陈江鹏提供大量视听资料、证人证言等证据均可以证实，其十多年以来对苗圃投入很多人力、财力和物力。在2008年之前，苗木管理等各项工作井井有条，苗木长势良好，连前来考察的外国专家都认为该苗圃是“陕北最有希望的苗圃”。2、昌汗界村民世世代代用天然马槽井或多管井灌溉农田。到2008年地下水都被中能公司抽干了，井水枯竭，无水浇地。无奈之下，村民重新打井，打到180米，还是没有水，正如榆林市林业局【2011】101号文件指出的：陈江鹏的106亩苗圃“均因多管井干涸……无法灌溉。”这些都是中能公司的过度开采导致的。3、昌汗界地域辽阔，南北东西相距5、6公里以上。中能公司修建了两条排污渠而非灌溉渠，只是从2队一部分农田经过，污水只能浇灌排污渠边上的个别耕地，其他7个队95%以上的数千亩农田，包括苗圃地无法浇灌到。特别指出的是，其中一条排污渠是2009年夏天才投入使用，此时陈江鹏1号、2号380亩的苗木已基本被旱死。并且陈江鹏5号苗圃地占地80亩，专用的多管井在2008年就已经枯竭，二审时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四名法官实地勘察并拍照，能证实中能公司的污水不可能流到5号苗圃地。4、至于“沙漠公园”，因距苗圃数公里之外，占地数十平方公里，不属于采空区，与陈江鹏的苗圃没有可比性。（三）中能公司从来没有对陈江鹏的苗木给予任何赔偿。中能公司与任何部门、村委会签订的赔偿合同与本案无关。陈江鹏没有得到过任何赔偿。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三个：一是本案属于财产损害赔偿纠纷还是环境污染责任纠纷；二是中能公司是否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三是对被申请人的补偿是否属于重复补偿。 （一）关于本案属于财产损害赔偿纠纷还是环境污染责任纠纷的问题 《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因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因污染环境和破坏生态造成损害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有关规定承担侵权责任。”采煤沉陷是一种典型的生态地质灾害，主要特征为地面塌陷、地裂、山体滑坡、地下水位下降等，造成危害的主要表现是房屋破坏、土地破坏、水资源破坏、道路等公共设施损坏。本案系因中能公司开采煤矿导致地下水位下降而造成的损害，属于生态破坏行为的一种。对于破坏生态造成损害的情形，应适用《侵权责任法》关于环境污染责任的相关规定。故本案案由应当确定为环境污染责任纠纷。二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认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定性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中能公司是否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问题 《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被侵权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请求赔偿的，应当提供证明以下事实的证据材料：…（三）污染者排放的污染物或者其次生污染物与损害之间具有关联性。”据此，因污染环境、破坏生态行为造成损害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被侵权人应就生态破坏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在被侵权人尽到该举证责任后，则应由侵权者对生态破坏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陈江鹏在一、二审中提供以下证据证明中能公司开采煤矿行为导致地下水位下降从而造成苗木死亡：一是榆林市地下水管理监测站对榆林市昌汗界村的地下水位监测数据表明，地下水位从2010年起出现严重下降，榆林市水务局在2012年《地下水通报》中认为昌汗界地下水位数据下降主要由于中能公司开采导致，大量地下水被排泄入沙漠，几乎造成全部农灌井枯竭；二是中能公司与村民签订的补偿协议也可以证实由于开采煤矿导致地下水位下降、地面塌陷给该村村民造成的损失，中能公司也是因此而作出的补偿；三是陈江鹏在一、二审中提供了多名村民、米脂县高西沟村委会等证言，相关证人出庭作证，证明陈江鹏的苗圃苗木灌溉情况受中能公司开采煤矿导致地下水位下降的影响；四是河北农业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表明，造成陈江鹏苗圃苗木死亡或长势不良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干旱所致，而地下水水位下降是造成苗圃地干旱的影响因素之一。综合上述证据，本案陈江鹏作为被侵权人已经尽到了中能公司的开采煤矿行为与其苗圃苗木损害之间存在关联性的举证责任。此后，关于开采煤矿行为与苗木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应当转由中能公司承担。中能公司主张其已经为昌汗界村修建了灌溉水渠，开采煤矿后的废水在经其处理后排入水渠，供村民用于农业灌溉，陈江鹏也可用该水渠中的水灌溉其苗圃苗木。陈江鹏的苗木死亡是由于其未及时灌溉所致，并非该公司开采煤矿行为导致。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中能公司修建的灌溉水渠只流经3、4、5号苗圃，1、2号苗圃附近没有修建灌溉水渠。即使可以灌溉，也已经改变以往的多井灌溉便利模式，加大了其灌溉成本。且中能公司提交的证据至多只能证明陈江鹏未尽到妥善灌溉义务是造成损失的原因之一，并不能完全排除地下水位下降是导致苗木干旱死亡的原因。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中能公司开采煤矿与陈江鹏苗木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并酌定中能公司承担180万元的补偿款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三）关于对被申请人的补偿是否属于重复补偿的问题 中能公司主张其已与昌汗界村民达成补偿协议。其支付的补偿款中包括陈江鹏涉案苗圃苗木的损失补偿，不应再重复赔偿。但补偿仅针对因开采煤矿导致地面形成塌陷区和临时储水沙地而支付，现无证据证明中能公司对陈江鹏的损害也已经给予了补偿。中能公司还主张其向榆阳区人民政府缴纳了环境治理补偿费，应视为其已经承担了损失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的规定，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中能公司缴纳环境治理补偿费的行为属于承担行政责任的行为，并不能据此免除中能公司因采矿行为导致陈江鹏苗木死亡的民事赔偿责任。中能公司关于二审判决认定苗圃苗木死亡与开采煤矿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缺乏证据支持、二审判决确定民事责任违背《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适用法律错误等申请理由均不能成立。 综上，中能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陕西中能煤田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王展飞 代理审判员  王文兵 代理审判员  张丽洁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晓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