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7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曾立辉，男，1979年4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赟，广东三环汇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永康，男，1966年3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霍带南，女，1964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欧书云，广东群立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曾立辉因与被上诉人曾永康、霍带南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6民初124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曾立辉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并驳回曾永康、霍带南一审全部诉请；2.改判曾立辉与曾永康、霍带南之间的股权转让合法有效。事实和理由如下：
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错误地认定曾立辉与曾永康、霍带南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为无效合同。一审法院以涉案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第四条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即该条规定实际为“流质押”条款，而断然认定整个协议都是无效的。这显然是认定事实错误。
（一）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在公平、平等、自愿的原则下签订的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判决第6页倒数第10行认定：涉案两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并非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从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看，双方对于借款数额、借款期限、违约条款、偿债保证等均作了明确的约定。而且从一审开庭、一审判决可以看出，不论是合同当事人双方还是一审法院均通过当庭陈述和判决的方式认定了上述内容。但一审法院却在判决书第6页倒数第9行认定两份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整体无效，这明显是自相矛盾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上述关于债权债务的约定不违背合同法的上述法律规定。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协议为无效合同的认定是错误的。
（二）一审法院是以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第四条是流质押条款为由，而认定整个涉案协议是无效的。即便第四条是无效条款(何况)，也不能当然的认定整个协议都是无效的。最多涉及协议部分无效，而不会导致整个协议都是无效的。因而，一审法院这一认定是错误的。
综上，涉案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即使如此，本案的认定相关事实时应当建立在这一前提下进行。
二、一审法院遗漏关键事实。一审法院未审理清楚涉案股权在签订协议时的价值，未审理清楚曾永康、霍带南在合同签订后至起诉时这一期间的履债表现。这两点在本案中至关重要。这关系到涉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及其第四条是否违背了公平、自愿原则，以及曾立辉获得涉案股权的权利来源。均是本案定案的核心事实。
曾立辉认为在当初与曾永康、霍带南签订涉案协议时，涉案股权的市场价值在每股五万元左右，甚至低于五万元(曾立辉二审时将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因此，以曾永康、霍带南四股的股权作为其20万债务、利息、违约金的偿债保证是公平的，如果在签订协议之时，涉案股权的价值远高于债务，则涉嫌违背公平自愿原则。进而说明，涉案协议内容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任何胁迫、乘人之危等情形。后来涉案股权增值是签订合同之后的三年后了，对于合同双方而言，在签订协议之时，谁都无法预料股权增值这一情形，否则，曾永康、霍带南也不可能签订涉案协议，也更不会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既不偿还本金和利息，也不积极主张要求曾立辉返还股权。在这三年期间曾立辉多次联系曾永康、霍带南偿还本金和利息，但均无果，曾永康、霍带南甚至每次都将曾立辉联系其的电话加入黑名单。
曾永康、霍带南以其自身的行为认可曾立辉获得其股权这一事实，换言之，曾立辉获得曾永康、霍带南股权这一事实不完全是基于双方签订的协议，而是基于曾永康、霍带南长期的沉默行为，以及曾永康、霍带南以其沉默性为实际上变更了涉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即曾永康、霍带南在债务到期后的不作为，以及拒绝曾立辉的联系的行为，默认、同意在债务到期后，以其股权抵偿其对曾立辉的债务。这才是双方最真实的意思表示。
合同法立法的核心宗旨在于保护交易安全，在本案中，应当基于公平原则对涉案的上述事实进行认定，如若简单的拘泥于条款，不看当时的交易背景和曾永康、霍带南实际的履债表现，将会破坏交易安全，陷曾立辉的债权于不安全之中。虽说后来股权增值，但这发生在合同签订三年后，合同法应当保护的是交易发生时的状态，如若是合同签订之后的新情况，则要看合同签订之时是否存在不公平或者胁迫等因素，如若存在可以基于情势变更原则对之进行调整；如若不存在不公平或胁迫要素，就应当从保护交易安全的宗旨出发，维护曾立辉对股权权利的现状。
因而，曾立辉获得股权并非基于涉案股权协议的第四条，即便第四条最终被认定无效，也不能当然的认定曾立辉无权获得涉案股权。本案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虽然表面上看是一个简单的流质押案件，这只是表象，而且这种表象极具欺骗性，如果不深入、仔细的梳理合同签订时的背景，合同履行的细节，特别是当时的股权价值和曾永康、霍带南在合同履行中的种种不作为行为及不作为行为背后的真实意思表示，很容易陷入这个表象所营造的假象中。
三、一审法院超出曾永康、霍带南的诉讼请求进行裁判。一审中，曾永康、霍带南在诉请中只要求撤销协议，但一审判决直接认定涉案协议是无效的。
四、本案案情复杂，涉案标的较大，一审不应当以简易程序来审理，实属程序错误。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遗漏关键事实，超范围裁判，依法应予以撤销并改判。请求法院依法支持曾立辉的全部上诉请求。
曾永康、霍带南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在曾立辉提起上诉之前，有找到曾永康、霍带南协商，双方对本案事实无异议，曾立辉也愿意退还股权，但要求打折，曾永康、霍带南也愿意和对方和解。
曾永康、霍带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曾永康与曾立辉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并由曾立辉将持有的佛山市顺德乐从镇小涌股份合作经济社股份2股（股东证号：LCG4-02098）转至曾永康名下；解除霍带南与曾立辉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并由曾立辉将持有的佛山市顺德乐从镇小涌股份合作经济社股份2股（股东证号：LCG4-02099）转至霍带南名下。2.曾立辉退还属曾永康、霍带南所有的佛山市顺德乐从镇小涌股份合作经济社征地股份分红款742400元。3.诉讼费由曾立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曾永康、霍带南作为转让方（甲方）与曾立辉作为受让方（乙方）于2013年8月20日分别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各一份，协议书均约定“一、甲方自愿将其持有的佛山市顺德乐从镇小涌股份合作经济社股份2股（股东证号：LCG14-02098/LCG14-02099）转让给乙方，转让价为人民币100000元。二、甲方保证上述股权的权属清楚，在转让前没有使用任何的抵押等限制转让的事宜，如有发生，则由转让方自行负责，与乙方无关。三、甲、乙双方在本协议签订之后尽快办理过户手续，将上述股份证的持证人变更为乙方名下。四、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上述股份在股份合作经济社的股份分配和收益全部属于乙方所有，包括分红、分地等，以及将来股份合作经济社解散时的全部股份款。”上述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在顺德公证处办理了公证手续。后曾永康、霍带南作为转让方（甲方）与曾立辉作为受让方（乙方）于2013年8月23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载明“经甲、乙双方充分协商，甲方自愿把佛山市顺德乐从镇小涌股份合作经济社股份共四股（其中霍带南二股，股东证号为：LCG14-02099，曾永康二股，股东证号为：LCG14-02098）以抵押借款的形式转让给乙方曾立辉。并议出以下有关事宜共同遵守：一、甲方的四股股份是作为向乙方用作抵押借款的性质转让给乙方的。转让期为一年（从2013年8月23日至2014年8月23日止）。二、抵押借款期间：（1）如该四股股权分红价值超过200000元以上，乙方应在收回本金及利息的情况时；（2）如甲方有条件提前交回本金（共200000元）和利息归还乙方时，乙方应配合甲方把霍带南、曾永康股权证（共四股）无条件退给甲方，并协助办理相关手续。三、甲、乙双方在履行本协议期间，如不幸发生身故，或失去个人行为能力时，授权各方的直系亲属代为办理。四、抵押借款期内，如甲方连续二个月不能如期交纳利息给乙方时，则为甲方自动放弃赎回股权的权利。五、综上所述，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如乙方以各种借口未能配合甲方办理相关手续则视为乙方违约，则乙方应赔偿违约金1000000元给乙方”。2013年8月23日，曾立辉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霍带南的账户支付了179000元。2013年9月12日，曾永康、霍带南的4股股份（权）办理了变更登记到曾立辉名下的手续。
另查明，佛山市顺德乐从镇小涌股份合作经济社的全体股东于2016年7月5日至6日按230611.85元/股的标准签收了量化分红，曾立辉因曾永康、霍带南享有的4股股份（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后获得上述量化分红共计922447.4元。
一审法院认为，曾永康、霍带南与曾立辉均确认，2013年8月23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从该《股权转让协议》载明的内容看，双方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及曾永康、霍带南将4股股份（权）变更登记到曾立辉名下的行为，实际是曾永康、霍带南提供在佛山市顺德乐从镇小涌股份合作经济社股份4股股份（权）为其向原告借款作抵押，借款本金为200000元，抵押期限为一年，即2013年8月23日起至2014年8月23日止；双方还约定，在上述期限内如该4股股权分红价值超过200000元以上，在曾立辉收回本金及利息的时候抵押及借款期限届满；如曾永康、霍带南有条件提前归还200000元本金和利息给曾立辉的时候抵押及借款期限届满。而双方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实际并非以转让股权为目的，双方的真实意思系通过将曾永康、霍带南享有的4股股份（权）变更登记到曾立辉名下以达到抵押借款的目的，双方约定关于股权转让的内容，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当事人签订买卖合同作为民间借贷的担保……”的情形，曾立辉辩称曾永康、霍带南没有达到双方约定关于赎回上述4股股份（权）的条件，4股股份（权）应归曾立辉所享有，以及双方在《股权转让协议》第四条“连续两个月不能如期交纳利息时，则视为自动放弃赎回股权的权利”的约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流押行为。因此，虽然曾永康、霍带南分别与曾立辉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经过公证，但因两份协议书约定的内容并非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解除合同所针对的系有效合同，而在合同被认定为无效的情况下，曾永康、霍带南在本案中起诉要求解除上述两份协议书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因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自始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此，曾立辉应将曾永康、霍带南分别享有的在佛山市顺德乐从镇小涌股份合作经济社股份2股股份（权）及曾永康、霍带南享有的4股股份（权）变更登记后曾立辉已收取的股份分红款返还给曾永康、霍带南。曾永康、霍带南要求曾立辉已收取的量化分红按922400元（实际为922447.4元）确认，并在扣除其二人所欠曾立辉的借款本金后予以返还，系其民事权利的自由处分，本院予以准许；关于曾永康、霍带南欠曾立辉的借款情况，双方于2013年8月2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借款金额为200000元，但实际上曾立辉仅向曾永康、霍带南支付了179000元，另外1000元双方确认系曾立辉支付而应由曾永康、霍带南承担的公证费，剩余20000元，双方均认为系预支的借款利息，其中曾永康、霍带南认为系按年利率10%预支一年的利息为20000元，曾立辉认为系按月利率3%预支三个月利息为18000元（还有2000元为支付给介绍人的费用），对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的规定“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将实际出借的金额认定为本金”的规定，曾立辉向曾永康、霍带南实际出借的本金应为180000元。因此，曾永康、霍带南要求曾立辉向其返还已收取的量化分红742400元（922400元-180000元）有理，予以支持。
综上，曾永康、霍带南的部分诉请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判决：一、曾立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向曾永康返还2013年9月12日从曾永康转让取得的在佛山市顺德乐从镇小涌股份合作经济社享有的2股股份（权）；向霍带南返还2013年9月12日从霍带南转让取得的在佛山市顺德乐从镇小涌股份合作经济社享有的2股股份（权）。二、曾立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向曾永康、霍带南返还量化分红款742400元。三、驳回曾永康、霍带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5612元，由曾立辉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曾立辉提交公证书及公证书复印件各两份，拟证明在同等条件时间状态下，小涌村股份价值和涉案的股份转让价值是一致的，证明双方在当初签订股份转让协议时，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曾永康、霍带南质证认为，该两份证据不属于新的证据，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不予确认。经审查，前述证据本案无关联，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二审期间，曾永康、霍带南未提交新的证据。
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曾立辉在二审中陈述，双方2013年8月2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曾立辉确实借款给曾永康、霍带南，这是客观事实；曾立辉通过曾永康、霍带南股份方案作为履行债务的保证，这是客观事实；但在曾永康、霍带南于2013年8月23日之后两年多时间内一直不履行相应还款义务，据此一开始双方是借款关系，案涉股权用于该借款的担保，曾永康、霍带南在之后不履行还款义务，双方的法律关系根据股权转让协议就转化为了股权转让的关系。
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院确定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曾立辉应否向曾永康、霍带南返还股份及分红款的问题。本案中，曾立辉以双方分别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于2013年8月2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为据，主张取得案涉股份所有权。首先，经审查，8月23日签订的协议约定了借款事宜，且该协议第一条明确载明：曾永康、霍带南的四股股份是作为向曾立辉用作抵押借款性质转让给曾立辉的，同时还约定转让期限为一年。曾立辉也确认双方系借款关系，案涉股权用于该借款的担保。因此，虽然8月20日签订的协议书中约定曾永康、霍带南向曾立辉转让四股股份，但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非是转让股份的所有权，而是以转让的形式为案涉借款提供担保，双方之间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是抵押借款关系。故，曾立辉不能依据8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取得股份。其次，曾立辉主张，依据双方于8月2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第四条关于：“连续两个月不能如期交纳利息时，则视为自动放弃赎回股权的权利”的约定，因曾永康、霍带南不履行还款义务，双方的法律关系转化为了股权转让关系，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关于“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规定，该约定因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故，曾立辉亦不能依据8月2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取得股份。据此，曾立辉关于取得案涉股份的主张，既缺乏合同依据，亦无法律依据，一审判令其向曾永康、霍带南返还股份及分红款正确。此外，曾永康、霍带南的诉讼请求为，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曾立辉退还股份及分红款。而一审法院判令曾立辉向曾永康、霍带南各退还2股股份及分红款742400元，并未超出曾永康、霍带南的诉讼请求进行裁判。且一审程序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曾立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224元，由上诉人曾立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伟斌
审 判 员 贾小平
代理审判员 蒋 雯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杨德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