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韶中法民一终字第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永娣，女，1949年7月1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雪华，广东天行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松武，广东天行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韶关市浈江区新韶镇东联村村民委员会洋村村民小组。
负责人：叶锦先，小组长。
委托代理人：龙映东，男，1953年5月28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杨永娣因与被上诉人韶关市浈江区新韶镇东联村村民委员会洋村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洋村村民小组）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人民法院（2014）韶浈法民一初字第8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3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院经审理查明：杨永娣系洋村村民小组的村民。1986年，杨永娣通过向洋村村民小组竞标的方式取得涉案“柏树脚”鱼塘（原为集体空置土地，1981年由村集体推成鱼塘）的经营权，并由杨永娣每年向洋村村民小组缴交215元。2013年8月，因环城公路东线工程项目建设，政府决定征收洋村村民小组集体土地（依据有关部门制定的鱼塘安置补助费的补偿标准是27979元／亩），其中包括上述涉案鱼塘，经新韶镇征地工作小组丈量，确认鱼塘被征用面积分别为8.96亩和0.41亩，并制作了相关的明细表。此后，新韶镇人民政府按照核定的面积数及补偿款数额，将涉及征地的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以及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拨付给了韶关市浈江区新韶镇东联村村民委员会，韶关市浈江区新韶镇东联村村民委员会将属于洋村村民小组的安置补助费以及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亦付给了洋村村民小组，洋村村民小组向杨永娣支付了被征收鱼塘的附着物和青苗补偿费，被征收鱼塘的安置补助费洋村村民小组则没有发放给杨永娣，而是以全村90人为基数，进行平均分配。
2014年8月12日，杨永娣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诉称：2013年7月，因环城东路建设需要，政府部门征用洋村村民小组相关土地，其中包括杨永娣依法承包经营的6.17亩鱼塘及其他承包地林木等（见《附着物补偿明细表》）。此后，杨永娣领取到承包地上附着物、青苗费等补偿，但6.17亩鱼塘的征地安置补助费172630.43元（27979元／亩，见补偿标准）洋村村民小组以该款归村民小组所有，应由全体村民平均分配为由拒绝支付给杨永娣。洋村村民小组的该行为侵犯了杨永娣的合法权益，请求原审法院依法判令洋村村民小组支付杨永娣征地安置补偿款172630.43元。
洋村村民小组辩称：一、洋村村民小组是按人口平均分配征地补偿款的。2010年按每人640.87元、2011年按每人199.95元、2012年按每人244元进行平均分配。2013年的分配方案仍按人口进行平均分配，当年全村人口90人。2013年9月23日，洋村村民小组召开村民代表（家长）会议，有21户69人同意，杨永娣不同意，才导致至今未作分配。二、洋村村民小组的征地补偿款按人口进行平均分配是全体村民的意思表示，从2010年起已经连续执行了三年。2013年7月征用了杨永娣承租的鱼塘，杨永娣在领取了青苗补偿费和附着物补偿费后，认为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偿费也应归其所有是没有道理的。三、杨永娣是在1985年以215元竞标承租被征的2.26亩鱼塘，该鱼塘属于洋村村民小组所有。依据《广东省征用农民集体所有土地各项补偿费管理办法》规定，征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偿费属于村民小组所有，使用和分配办法必须“经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过半数通过”的分配方案进行分配。杨永娣只是被征鱼塘的承租人，并非承包经营户，其于2010年至2012年参加了洋村村民小组征地款收益分配，其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法律的支持。综上，请求原审法院依法驳回杨永娣的起诉。
原审法院认为：安置补助费是国家征收集体土地后，安置被征地单位由于征地造成的多余劳动力的补助费，政府通过对丧失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农户进行安置补偿，解决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因土地被征收而产生的剩余劳力的安置问题，具有强烈的人身属性。国家通过安置补助以保障以土地为主要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的失地农户的基本生活。《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需要安置的人员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由农村集体组织管理和使用；由其他单位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安置单位；不需要统一安置的，安置补助费发放给被安置人员个人或者征得被安置人员同意后用于支付被安置人员的保险费用”。依照上述规定，国家征收集体土地后，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但对放弃统一安置的被安置人员的规定不甚明了，特别是对被安置对象的界定。相关法律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承包主体采用二分法，分为家庭联产责任制承包和非家庭联产责任制承包。所谓家庭联产责任制承包是以本经济组织内部的农户家庭为单位、人人有份的家庭联产责任制土地承包经营，它强调的是福利性及生活的保障性，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作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一项物权性质的权利。所以，家庭联产责任制的土地承包有以下特征：一是主体上为本经济组织内部成员；二是承包方式上以农户家庭为单位；三是在权利本质上作为本经济组织内部的农户家庭取得本集体经济组织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其一项法定的权利。作为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承包本集体经济组织土地，是其赖以生存的基础。非家庭联产责任制承包是指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租赁或承包经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的情形，其实质特点：一是主体上法律对承包方的主体身份没有限制，可以是本经济组织内部成员，也可以是非本经济组织内部成员，不存在身份问题。该种承包是一种商业经营性质的承包。二是承包是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进行。一般适用于“四荒”地。三是在权利本质上非法定物权性质，而是约定的债权性质，是否取得鱼塘经营权，并不直接危及其生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放弃统一安置的家庭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安置补助费的，应予支持”之规定，明确了国家征收集体土地后，放弃统一安置的被安置对象为家庭承包方，即该条款的适用范围仅限于家庭联产责任制承包（如责任田、自留山等土地承包经营权）。本案中，杨永娣与洋村村民小组虽未签订书面合同，但根据实际情况分析，杨永娣是以个人身份通过投标的方式向洋村村民小组承包或租赁鱼塘，并每年支付费用给洋村村民小组。涉案鱼塘是由洋村村民小组推建，交付给杨永娣时已为鱼塘，并非通过杨永娣家庭联产责任制承包经营而成；杨永娣承包鱼塘后主要进行渔业养殖，带有商业性质。所以，杨永娣与洋村村民小组承包的鱼塘为非家庭联产责任制承包，属于债权性质，不具有物权性质，本案安置补助费纠纷的处理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之规定。该鱼塘安置补助费应由洋村村民小组集体享有。况且杨永娣作为洋村村民小组经济组织内部的成员，已经以家庭联产责任制的承包方式承包了该村民小组的其他土地，其不存在因“柏树脚”鱼塘被征收而丧失主要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的问题，其基于“柏树脚”鱼塘被征收而发生的损失已经通过给付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的方式得到填补。为此，杨永娣要求洋村村民小组支付涉案6.17亩鱼塘的征地安置补偿款172630.43元，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第十五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第四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4年10月27日作出（2014）韶浈法民一初字第808号民事判决：驳回杨永娣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876元，由杨永娣负担。
杨永娣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审判决认定杨永娣于1985年投标取得洋村村民小组6.17亩鱼塘的承包经营权属“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承包”，是“商业经营性质的承包”，“并不直接危及杨永娣生存”等等，认定事实不清。杨永娣当年与洋村村民小组全体农户以同样方式取得洋村村民小组鱼塘的承包经营权。杨永娣是洋村村民小组村民，承包经营方式是以家庭（户）为单位，杨永娣作为洋村村民小组村民取得该村小组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是法定权利，是杨永娣家赖以生存的基础。鱼塘承包经营者全部是洋村村民小组村民，绝无他村人。杨永娣家当年分田到户承包经营的田、地及自留山此前已全部被征收，此次鱼塘又被征收，杨永娣家失去了唯一的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承包，不限于责任田、白留山的承包，还包括鱼塘的承包经营权。现全村尚有近十户村民的鱼塘暂未被征收，现一方面继续经营着鱼塘，一方面又分配着本属杨永娣家的征地安置补助费，显然不合理。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法规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第四款的规定，安置补助费是为解决失地农民生存、生活问题而设置，安置补助费所安置的是失地的承包经营户，而非全体村民。洋村村民小组收到征地安置补助费后，对杨永娣这些失地农户并没有统一安置，杨永娣也没有放弃统一安置，而是要求发包方洋村村民小组给付已收到的安置补助费，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查明事实后改判洋村村民小组支付给杨永娣征地安置补助费172630.43元。
杨永娣为了证明其是以家庭方式承包鱼塘，提供了两份《证明》：1、1985年任洋村村民小组组长叶杜阳的《证明》。内容为：1985年期间，洋村村民小组经村民开会讨论，一致同意将多余的耕地推成鱼塘，由于鱼塘有大有小，离大路有远有近，就以投标形式发包到每家每户，每户只能标一口鱼塘，做到每户一口鱼塘。即当年都是以户来承包鱼塘，包括杨永娣也是以家庭形式来承包鱼塘的。2、2001年-2003年任洋村村民小组组长丘会昌的《证明》。内容与叶杜阳的《证明》基本一致。
洋村村民小组答辩称：一、杨永娣是涉案被征用鱼塘的承租人，而不是承包经营户。法庭已经查明：1、杨永娣系洋村村民小组村民；2、2013年8月因环城公路建设征用的“柏树脚”鱼塘，原为洋村村民小组集体空置土地，该块土地在1981年由村集体推成鱼塘后，先由本村另一村民承租了涉案鱼塘3年，杨永娣是l986年才通过竞标方式接手承租的；3、杨永娣承租该鱼塘至该鱼塘被征用止，每年交给村集体租金215元。原审判决认定1981年进行农村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时，涉案“柏树脚”的鱼塘为村集体空置地，没有进行发包正确，杨永娣不能提供涉案鱼塘的生产责任制合同书（承包合同）、不能提供上缴国家公购粮任务和农业税凭据，充分说明其不属于承包经营户，而其每年向村集体交付鱼塘租金215元，证明其属于该涉案鱼塘的承租人。二、杨永娣讼争涉案鱼塘征地补偿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庭已经查明：1、洋村村民小组是按人口平均分配征地补偿款的；2、杨永娣过去一直参加本村征地补偿款分配；3、杨永娣的丈夫何桥根是洋村村民小组征地指标安置迁出农村户口的。杨永娣在领取了涉案鱼塘的青苗补偿费之后，再提起本案诉讼，其无理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法律的支持。三、涉案征地补偿款依法属于洋村村民小组所有，任何人不得哄抢、私分、非法占有。《广东省征用农民集体所有土地各项补偿费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征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偿费属于村民小组所有，使用和分配办法必须“经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过半数通过”。杨永娣要求分配村集体征地补偿款，不符合征地补偿费管理政策，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四条等相关法律规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杨永娣的上诉，维护洋村村民小组集体的合法权益。
本院认为：本案系承包方杨永娣要求发包方洋村村民小组支付征地安置补助费172630.43元而引发，因此，案由应为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原审法院对案由的定性正确，本院予以认同。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争议焦点是：一、杨永娣承包的鱼塘是否属家庭承包。二、以其他方式承包土地的承包人主张分配被征土地（失地）的安置补偿款，人民法院应否支持。
一、关于杨永娣承包的鱼塘是否属家庭承包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第三章（其他方式的承包）第四十四条：“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的，适用本章规定。”及第四十五条：“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应当签订承包合同。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承包期限等，由双方协商确定。以招标、拍卖方式承包的，承包费通过公开竞标、竞价确定；以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的，承包费由双方议定。”的规定，因杨永娣是通过招标的方式承包鱼塘，结合杨永娣自认除了讼争鱼塘外，还以家庭方式承包了其他土地及杨永娣在2006年国家取消了农业税之后至今仍交纳鱼塘的承包金的情况，本院确认杨永娣承包的鱼塘不属家庭承包，而是其他方式的承包。
至于杨永娣于二审提供的1985年任洋村村民小组组长叶杜阳、2001年-2003年任洋村村民小组组长丘会昌的两份《证明》虽认为杨永娣承包的鱼塘是以家庭方式承包，但因未提供其他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且该两份《证明》均认可洋村村民小组是以投标形式发包鱼塘，实际上杨永娣至今仍交纳鱼塘承包金215元／年（农业税于2006年1月1日取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上述规定，杨永娣承包的鱼塘，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其他方式的承包”，该两份《证明》认为杨永娣承包的鱼塘是以家庭方式承包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以其他方式承包土地的承包人主张分配被征土地（失地）的安置补偿款，人民法院应否支持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需要安置的人员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由农村集体组织管理和使用；由其他单位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安置单位；不需要统一安置的，安置补助费发放给被安置人员个人或者征得被安置人员同意后用于支付被安置人员的保险费用。”的规定，安置补助费是国家征收集体土地后，安置被征地单位由于征地造成的多余劳动力的补助费，政府通过对丧失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农户进行安置补偿，解决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因土地被征收而产生的剩余劳力的安置问题，具有强烈的人身属性。国家通过安置补助以保障以土地为主要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的失地农户的基本生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放弃统一安置的家庭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安置补助费的，应予支持。”的规定，放弃统一安置的被安置对象为家庭承包方。杨永娣作为洋村村民小组经济组织内部的成员，已经以家庭承包方式承包了该村民小组的其他土地，是否取得鱼塘经营权，并不直接危及其生存，其不存在因“柏树脚”鱼塘被征收而丧失主要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的问题，其基于“柏树脚”鱼塘被征收而发生的损失已经通过给付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的方式得到填补。因此，杨永娣要求洋村村民小组支付涉案6.17亩鱼塘的征地安置补偿款172630.43元，于法无据，原审判决不予支持正确，本院予以认同。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杨永娣的上诉主张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52.6元，由杨永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文锋
代理审判员 李 罡
代理审判员 邹征衡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何海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