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翁勇建，男，1967年6月18日生，汉族，住无锡市锡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翁勇胜，男，1973年7月5日生，汉族，住无锡市锡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翁萍岑，女，1975年11月28日生，汉族，住无锡市北塘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亚良，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律师，受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共同授权委托。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律，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律师，受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共同授权委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锡山区中医医院，住所地无锡市锡山区锡北镇西新路*号。
法定代表人：吴寅清，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惠忠，无锡市锡山区港下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妹妹，无锡市锡山区港下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原告）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因与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锡山区中医医院（原无锡市锡山区东港医院，以下简称中医医院）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16）苏0205民初18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翁勇建、翁萍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亚良、被上诉人中医医院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惠忠、孙妹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中医医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的事实和适用的法律错误。本案属于侵权责任法规定的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特殊侵权案件，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受害人只需证明自己存在损失即可。二、中医医院具有以下过错:1、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本案的事发地点为消防通道的走道里，中医医院没有在此设置任何安全警示标识，更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以阻止他人进入该区域，他人肯定以为完全可以行走，且该玻璃长期无人清理，落满积灰与水泥地面容易混淆，水泥地面与玻璃之间矮墙仅有十余公分，不可以称作障碍。2、中医医院在夹道地面上使用普通玻璃，没有采用安全玻璃，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3、中医医院本来就是医疗服务机构，应当以服务至上，且住院病人大多为老年人，如果不在此区域设置任何的安全措施，事故迟早发生。三、翁桂香及目击人员的证言，都不能证实顾年桂知道地面是玻璃，也不能证明顾年桂知道该玻璃不能站人。
中医医院辩称,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顾年桂自身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1、顾年桂将大虾放置在空调外机上，其在放置大虾时就知道窗外是什么情况，那里根本就不是通道。2、顾年桂的老公翁桂香曾劝说过顾年桂不要去捡，也意识到有危险，顾年桂执意去捡，其自身有过错。3、从派出所做的笔录，证人所看到的情况，证明顾年桂在跨过去时明显的试探过，其是知道玻璃的。二、不认同上诉人所称中医医院存在的过错。1、两栋楼之间本身不是一个通道，放置玻璃是为防止垃圾灰尘的掉落，使用普通玻璃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2、事发地本身不是通道，而是一处死角，自从医院建造以来一直都是如此，所以无需放置警示标志。3、在开通消防通道的部分至顾年桂摔落的地方，距离还有六至七米，玻璃与水泥交接处的矮墙也至少有30公分左右，起到障碍作用。
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翁桂香、顾年桂系三人父母。2016年1月13日7时许，顾年桂在中医医院照顾翁桂香期间，因物品掉落，从通道走过去捡时，不曾想通道的一半是水泥地，一半是玻璃（且玻璃很脏，和水泥地颜色一致，影响了感官判断），并且没有警示标志，也没有任何安全设施，玻璃忽然破裂，顾年桂摔落后医治无效死亡，翁桂香也因此精神崩溃，不久去世。故请求判令中医医院赔偿各项损失合计550895.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顾年桂出生于1947年8月15日，与翁桂香系夫妻关系，两人生育了长子翁勇建、次子翁勇胜、女儿翁萍岑三人。2016年1月13日7时许，顾年桂在中医医院住院部照顾翁桂香期间，从住院部二楼消防通道的夹道跌落至一楼。事故发生后，顾年桂即被送至无锡市锡山人民医院（以下简称锡山医院）治疗，经抢救无效于同年1月15日死亡，死亡原因为高处坠落。翁桂香于2016年2月3日死亡注销户口。
事发后，公安机关对相关人员进行了询问。翁桂香陈述，其自2016年1月4日起在中医医院住院部内科二楼244病房住院，由妻子顾年桂陪护；1月12日傍晚，因当天所买的10元钱大虾没吃完，顾年桂遂将大虾放置在病房室外的空调外机上；1月13日早上7时许，顾年桂告诉其大虾翻在了室外的地上，其对顾年桂称一点点大虾就不要了，顾年桂没有说话，走出了病房；过了一会儿，其听到声响，听人说有人从二楼掉下去了，其一看，顾年桂跌倒在病房外两幢楼之间一楼的夹道地面上，可能是走过去拿翻在病房外面玻璃地面上的大虾，玻璃碎了，顾年桂就摔了下去；当时天黑，顾年桂可能没有看清两栋楼之间的夹道是玻璃的，以为是水泥地；隔壁病房的人看到顾年桂自己走上玻璃的，应该不是被人推到楼下的。在二楼住院部122室病房的目击人员陈述，当时其面对病房的窗户向外看，看到一个老太从窗外走过；中医医院二楼住院部病房与另一幢楼之间靠得比较近，两幢楼之间的过道一半是水泥台，一半用玻璃平铺，那老太从水泥台走到玻璃与水泥台交界处时，其看到她弯下身去看了一下，后来可能觉得玻璃够厚实，就伸出右脚跨过去踩在玻璃上，瞬间玻璃就碎了，人就从二楼摔倒在一楼地上；其当时连拉的时间也没有，等回过神来探出去一看，发现老太躺在一楼地上，头上在出血，其就去喊护士报警；听说老太是去玻璃上捡散落的大虾。
案件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组织双方进行了现场查勘。顾年桂跌落的位置在中医医院住院部楼与另一栋楼之间的夹道，两栋楼面对面开了两个门洞，门洞之间通过夹道连接，靠近门洞的左右两边几米夹道为水泥地面，再往外是普通玻璃质的遮挡，水泥地面和玻璃遮挡的连接处原砌有较矮的格挡，244病房窗外的夹道是玻璃质遮挡，空调外机悬挂在病房窗下的外墙，事故发生后，中医医院将格挡砌高至1米以上；紧靠矮格挡的玻璃上有一大的破洞，系顾年桂跌落所致，至今未修复；玻璃遮挡较脏，落满了积灰及烟蒂等杂物，但在日间能够辨认出是玻璃材质。中医医院陈述，该玻璃夹道用来遮挡楼上的垃圾、雨水掉落，原本夹道相连的两栋楼并不能从直接从夹道处走通，因医院当时建消防通道，故临时可从夹道的水泥地面通过。
上述事实，有户籍信息证明、无锡市锡山区东港镇新巷村民委员会证明、接警证明、死亡记录、死亡医学证明、火化证复印件、询问笔录、照片及一审法院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关于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主张的各项费用：
1、医疗费18035.4元，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提供了顾年桂在锡山医院2016年1月13日至1月15日的住院费票据15825.43元（该款尚结欠锡山医院，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承诺愿意由中医医院在判决书确定的赔偿款中直接扣除该款，由锡山医院凭该承诺书和中医医院直接结算）、该院原所写病患姓名为顾林桂，后更正为顾年桂的门诊费票据1109.97元、抢救费票据240元，2016年1月14日，购买方为顾林桂的人血白蛋白发票860元。中医医院表示由法院认定。
2、住院伙食补助费36元、死亡赔偿金446076元、营养费24元，中医医院对计算方式无异议。
3、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中医医院认为顾年桂存在重大过失，且年龄偏大，不予认可。
4、交通费1000元、丧葬费33524元、家属因处理丧葬事宜造成的误工费1800元（按200元/人/天计算3人3天），中医医院表示由法院依法认定。
5、护理费按照100元/人/天计算2人2天为400元，中医医院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顾年桂因事故死亡，其近亲属有权获得相应赔偿。关于本案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主张的各项损失，依次核定如下：1、医疗费18035.4元，虽然其中人血白蛋白票据购买方写为顾林桂，但锡山医院开具的门诊费票据原所写病患姓名亦为顾林桂，后更正为顾年桂，结合人血白蛋白票据开具的时间在顾年桂住院治疗期间的事实，认定该票据所列费用亦是顾年桂治疗期间产生。因此，一审法院核定医疗费为18035.4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36元、死亡赔偿金446076元、营养费24元，中医医院对计算方式无异议，予以确认。3、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经审查，该项费用合理，予以确认，但应根据各自责任分担。4、交通费1000元、丧葬费33524元、家属因处理丧葬事宜造成的误工费1800元，依法核定交通费为1000元，丧葬费为30891.5元，家属因处理丧葬事宜造成的误工费为1239元。5、护理费400元，经审查，顾年桂住院2天，按照60元/天计算护理费为120元。上述各项合计为547421.9元。关于本案顾年桂、中医医院过错，经审查，顾年桂跌落的位置位于两栋楼之间的玻璃遮挡，虽玻璃因落满积灰及烟蒂等杂物导致在冬日的早晨容易与相邻的水泥地面相混淆，但顾年桂系成年人，有着丰富的社会经验，且自2016年1月4日起在中医医院病房陪护翁桂香，至事发前已有一段时间，对病房周围环境应已比较熟悉，对244病房外夹道系玻璃遮挡应已有一定认知，这一点从现场目击者看见顾年桂踏上玻璃遮挡前先用脚进行试探可以得知，在物品落至窗外后，顾年桂不顾翁桂香阻止，执意捡拾掉落在玻璃遮挡上的物品，将自身安全至于险境，以致事故发生，其本身存在重大过错，应负事故主要责任。虽中医医院陈述，本案夹道连接两栋大楼，原本并不能通过之间相连的水泥地面通行，后为建消防通道临时通行，但医院作为公共卫生机构，在原本不用于通行的水泥夹道暴露在外增加通行功能的情况下，对水泥夹道和与之相连的普通材质的玻璃遮挡之间仍仅以较矮的格挡阻隔，未设置明显的警示标志，存在一定过错，应承担20%的赔偿责任。综上，中医医院应向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赔偿109484.38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医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给付109484.38元；二、驳回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260元，由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负担2613元，中医医院负担647元（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同意其预交的诉讼费中的剩余部分647元由中医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其直接支付）。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案经二审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适用物件损害责任条款？二、生命健康权赔偿责任承担比例如何确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本案不适用物件损害责任条款。《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该条款适用于建筑物等设施脱落、坠落致害的情形。本案中，建筑物上安装的玻璃脱落、坠落由顾年桂踩踏后身体重量造成，并非玻璃自动脱落、坠落。顾年桂踩踏玻璃后，身体从二楼高处直接坠落在一楼地面，是造成损害结果的原因。锡山医院出具的死亡记录以及当地公安部门询问笔录等，也能够证明顾年桂死亡原因是高处坠落，本案事故认定为建筑物上安装的玻璃脱落、坠落致害依据不足。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侵权责任法的功能在于兼顾行为自由与权益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事发地位于两栋楼之间，本身不是走路通道，不具有让人通行功能，自从医院建造以来一直都是如此，顾年桂不应自行进入该区域。在开通临时通道的部分至事发地，有一段距离，玻璃与水泥交接处存在格档，起到一定的障碍作用。事发地放置玻璃是为防止垃圾灰尘的掉落，不是为了让人行走。根据现场目击者描述及顾年桂在病房陪护翁桂香多日等情形，一审法院认定顾年桂对病房周围环境包括窗外玻璃遮挡应有一定认知，符合日常经验法则。顾年桂的老公翁桂香也意识到有危险，曾阻止过顾年桂，顾年桂没有听从劝说，执意去捡，对自身安全未尽到充分注意义务，以致事故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同时，考虑到在原本不用于通行的水泥夹道暴露在外增加临时通行功能的情况下，对水泥地面和普通玻璃遮挡之间未重新设置明显的警示标志，仍以较矮的格挡阻隔，中医医院也存在一定过错。故，一审法院综合各种因素，认定中医医院承担本次事故损害结果的20%，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60元，由翁勇建、翁勇胜、翁萍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芸
审判员 缪 星
审判员 吴凌燕
二〇一七年四月五日
书记员 缪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