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1民再2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尹静。
委托代理人彭英，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向兴松。
委托代理人田景华，湖南融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黄丽君。
委托代理人田景华，湖南融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尹静与向兴松、黄丽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以下称一审法院）于2015年1月16日作出（2014）岳民初字第06418号民事判决。向兴松、黄丽君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2日作出（2015）长中民二终字第02363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尹静不服，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5年12月18日作出（2015）湘高法民申字第140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于2016年3月25日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尹静及其委托代理人彭英、向兴松及其与黄丽君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田景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1月13日，尹静向一审法院诉称：2012年11月15日，尹静与向兴松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尹静向向兴松出借20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2年11月11日至2014年11月11日，借款利息按年利率35％计算。一年期满，向兴松向尹静支付了200万元，但未履行支付利息义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2012年11月15日至2013年11月11日止，暂计利息为48万元。黄丽君与向兴松系夫妻关系，应承担相应还款责任。尹静多次催收未果，遂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决：一、向兴松支付尹静利息48万元，黄丽君对此承担共同清偿责任；二、诉讼费用全部由向兴松、黄丽君承担。
向兴松、黄丽君答辩称：一、尹静在借款期限未满时就提前收回借款，违反双方约定。二、向兴松的借款用途是股票投资，尹静提前收回借款，打乱了向兴松的投资计划，给向兴松造成了损失。三、尹静有违约行为，合同中的利息条款失效，利息及本金偿付办法由双方另行约定，且合同实际变更，双方未就利息达成书面协议，应视为无息。请求驳回尹静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向兴松因炒股需要资金，于2012年11月15日与尹静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尹静向向兴松出借20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2年11月11日至2014年11月11日，借款利息按年利率35％计算，还本付息，息随本清；还款方式为在借款到期后三日内一次还本付息，利随本清；尹静提前收回借款应征得向兴松同意，利息及本金偿付办法由双方另行约定；本合同如需变更或提前解除，应由合同双方共同达成书面协议；2012年－2014年两年的利息共计140万元。合同签订后，尹静通过案外人符某某的帐户转账支付给向兴松200万元。因须偿还银行借款，尹静遂要求向兴松提前还款。向兴松分别于2013年10月31日、11月11日转账支付给尹静90万元、110万元，共计200万元。但未支付尹静利息，尹静遂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另查明，向兴松与黄丽君系夫妻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尹静与向兴松之间的借贷关系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双方均应诚实信用地履行各自义务。尹静借款给向兴松使用，向兴松应支付其相应利息。但双方约定的年利率35％过高，一审法院酌情调整为以200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自2012年11月15日至2013年10月31日的利息，以110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自2013年11月1日至2013年11月11日的利息，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向兴松、黄丽君辩称尹静要求提前还款，其行为违约，且构成合同变更，双方未达成书面协议，不应支付利息。对此，尹静要求向兴松、黄丽君提前还款，双方虽未达成书面合同变更协议，但向兴松已向尹静归还全部借款本金，应视为向兴松以其行为对提前还款表示同意。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了利息，向兴松仍须支付其实际借款期间的利息。故对向兴松、黄丽君该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尹静还诉请黄丽君承担共同清偿责任，对此，向兴松的借款用途为炒股，且尹静亦未举证证明向兴松将该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故对尹静该项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向兴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以200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尹静自2012年11月15日至2013年10月31日的利息，并以110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原尹静自2013年11月1日至2013年11月11日的利息；二、驳回尹静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500元，减半收取4250元，由尹静负担350元，向兴松负担3900元。
向兴松、黄丽君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事实与理由如下：一、认定事实出现遗漏。1、本案借贷发起人为尹静，借贷介绍人为符某某；2、借款来源是尹静在北京招商银行的房产抵押贷款358万元。二、法律适用错误。在本案中，法律适用时应当遵循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应当“有约定的依约定，没约定或约定不明的依法定。”一审判决仅考虑合同中的第三条“借款利息按年利率35%计算。（2012年11月11日至2014年11月11日）还本付息，息随本清”，而不遵循民事法规中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不适用合同第五条“出借方提前收回借款应征得借款方同意，利息及本金偿付办法由双方另行约定”是明显错误的。三、一审判决与查明事实自相矛盾。若按一审查明事实及判决，尹静贷取银行资金并高利转贷给向兴松的行为，已经符合《刑法》第175条，涉嫌高利转贷犯罪。但是，一审判决却认为双方“借贷关系合法有效”。从这一相互矛盾的两个结论中，可以看出一审判决出现了法律适用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尹静的诉讼请求，尹静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尹静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清楚，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向兴松主张认定事实出现的遗漏部分，并不影响本案定性和基本事实的查明。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并不适用《合同法》第211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视为不支付利息”。因为该条规定是针对合同至始没有约定利息的情形，而本案中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中明确约定了支付借款利息，以及利随本清的偿付办法。鉴于提前还款的事实发生，致使合同变更后应对利息和本金的偿付办法另行书面约定，但不实际影响利息给付的约定。借款人应按照实际借款期间计算利息。三、关于向兴松提出的高利转贷犯罪问题，尹静认为本案系民事纠纷，向兴松在无任何证据前提下提出刑事指控于法无据，也依法不应当在该民事审判范畴之内。综上，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真实、合法有效，向兴松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其实际借款期间的利息，向兴松的上诉理由既无事实依据又无法律依据，纯属片面解读合同条款，错误适用法律条文，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向兴松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向兴松与尹静签订《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合同约定享有权利并履行义务。《借款合同》明确约定借款期限为2012年11月11日至2014年11月11日。在约定的借款到期之前，向兴松按尹静的要求提前向其归还了本金，尹静要求提前收回借款的行为构成违约。尹静在自身违约在先的情况下，还要求向兴松按银行贷款利息四倍向其支付高额利息，不予支持。考虑到向兴松实际占有、使用了尹静的资金达一年时间，本院二审酌情按同期银行贷款利息支持尹静的诉请。关于向兴松提出的尹静涉嫌高利转贷犯罪问题，不属于本案民事纠纷的审理范畴。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判处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一审法院（2014）岳民初字第06418号民事判决；二、向兴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以200万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尹静自2012年11月15日至2013年10月31日的利息，并以110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尹静自2013年11月1日至2013年11月11日的利息；三、驳回尹静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2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500元，共计12750元，由向兴松负担6375元，尹静负担6375元。
尹静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尹静并不存在违约情形，依法申请再审。本案的事实是：1、提前还款是双方协商一致后的结果，并不存在单方违约情形；2、借款方承诺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支付利息。二、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导致使用法律错误。1、尹静不存在违约情形，不应承担不利的合同后果，应该按照《借款合同》约定的年利率35%计算利息，但因利息高于银行同期贷款四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相关规定，尹静要求向兴松、黄丽君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进行支付是符合法律规定的。2、不管是否提前还款，不影响原合同中对于利息支付的约定。3、事实上，在双方一致同意提前还款时，双方达成先一次性还本付息220万元，余下利息后付的一致意见，可向兴松事后违约，只归还了200万元，借口拖延利息，致使尹静提起诉讼。《借款合同》以及事后双方的口头补充协议，对于利息的支付都是明确进行了约定的，理应获得支持。再审请求：一、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直接改判向兴松、黄丽君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二、一审、二审、再审受理费由向兴松、黄丽君承担。
向兴松、黄丽君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正确，判决合理，应当维持。一、原审判决中，尹静要求提前收取借款的行为构成违约，该事实认定正确，证据确凿充分。根据借款合同，提前收取借款是尹静的单方要求，向兴松提前还款并不等于同意按照原合同的要求支付利息，尹静在再审中提供的新证据，不符合证据三性的规定，应当不予认可。尹静要求提前还款，向兴松实际还款，双方并没有就利息达成一致，并写成书面协议，尹静要求提前收取借款是违约行为。二、原审法院酌情判决尹静的利息为银行利息已经考虑了尹静的利益。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以及尹静的陈述，已经有以下三大事实：1、借款200万元的来源是尹静在北京招商银行的贷款；2、尹静出借200万元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利息收益；3、借款200万元已经转借给向兴松一定时间。尹静在以上三大事实的基础上获得巨大利益，有违法律规定，由此，尹静将陷于刑事犯罪，构成高利转贷罪的刑事风险。而原审判决认定双方的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尹静是否涉嫌高利转贷犯罪不属于民事审理范畴，这也充分说明了原审判决合法合理。
本院再审期间，尹静提交了如下证据：证据一、证人证言一份，拟证明：1、尹静与向兴松存在真实的借款事实，并且对于利息部分自始有明确约定，当提前还款事实发生后，给付利息的约定未发生改变；2、提前收回借款是双方协商一致后的结果。证据二、顺丰速递单一份。拟证明尹静提交的证人证言系证人符某某真实的意思表示，符某某自始至终都有参与借款。
向兴松、黄丽君也在再审期间提交了一份证据：证人符某某的补充说明。拟证明再审时的证言是尹静自己拟好以后由证人签名的，该份证言中大多内容与事实不符。
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对以上证据进行了举证和质证。向兴松、黄丽君针对尹静提交的证据质证称：对于证据的三性均不予认可，提出异议。理由如下：证言的内容与事实不符，而且证人应当出庭作证，尹静说证人不能出庭的理由无证据支撑，不能成立。尹静针对向兴松、黄丽君提交的证据质证称：对于证据的三性均不予认可。其补充内容无法达到向兴松、黄丽君的证明目的。该证言中的部分内容与事实不符，同时与向兴松、黄丽君在一审法院所提交的证据内容存在部分出入。
本院认为：尹静、向兴松、黄丽君提交的证人证言因证人未出庭作证，且双方互不认可，故均不予认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尹静提前收回借款的行为是否构成违约以及利息的计算问题。
一、尹静与向兴松签订的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双方当事人均应当按照合同约定享受权利并履行义务。尹静向向兴松提供了借款，向兴松应当向尹静返还借款本金并支付相应利息。合同履行中，尹静要求提前收回借款，向兴松按要求返还了借款本金，虽双方没有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达成书面协议，但双方的行为应视为对提前还款达成了合意，事实上对原合同期限进行了变更，故尹静提前收回借款的行为不构成违约，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该规定已于2015年9月1日废止，因本案在该规定废止之前的2015年6月2日审理终结，故仍适用该规定。向兴松答辩认为，双方在提前还款时并没有就利息达成一致，依法应视为不支付利息，故不应当支持利息。本院认为，虽然双方在提前还款时对利息没有另行达成书面协议，但向兴松已实际使用尹静提供的借款，且其当时曾表示“认第一年的利息”，故向兴松仍应当向尹静支付相应利息，向兴松该答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因双方合同约定的利率过高，本院二审根据以上规定，结合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和本案情况，在以上规定的利率范围内（一至四倍）酌情支持尹静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虽原二审判决认定尹静提前收回借款的行为构成违约不当，但主要案件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5）长中民二终字第0236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雅
审 判 员 肖志维
代理审判员 刘文涛
二〇一六年五月五日
书 记 员 张 硕
附相关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
六、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