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9民终3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某，女，1988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砀山县玄庙镇李洼行政村李洼5队，现住安徽省宿州市砀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男，2013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砀山县。
法定代理人：马某（王某母亲），住安徽省宿州市砀山县玄庙镇李洼行政村李洼5队，现住安徽省宿州市砀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金亮，男，1960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砀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秀美，女，1959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砀山县。
上述四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新华，安徽张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韦国标，男，1971年12月23日出生，布依族，住贵州省贞丰县沙坪乡里怀村*组，现住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曹九平，男，1965年2月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蚌埠市龙子湖区船厂新村*排**号，现住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赛花，女，1976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瑞昌市码头镇江州造船厂总厂*栋*楼***号，现住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方华，男，1991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舒城县南港镇金星村兴利组，现住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俊波，男，1978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李村镇梨园行政村梨园村***号，现住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凤臣，男，1971年4月2日出生，满族，住内蒙古呼伦贝尔市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哈达阳镇铁东街020，现住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廖为音，男，1972年8月7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瑞昌市码头镇江州造船厂总厂湖**栋*楼*号，现住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钱学军，男，1975年7月17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如东县河口镇七里缺村*组**号，现住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玉红，女，1972年3月2日出生，达斡尔族，住内蒙古呼伦贝尔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邱秀干，男，1978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瑞昌市。
上述十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旭光，浙江恒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舟山市普陀区六横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三八路1号。
负责人：曹余，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宏波，浙江星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韦国标、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邱秀干因与原审被告舟山市普陀区六横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六横镇政府）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7）浙0903民初8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上诉人主要针对适用法律错误等提出上诉，故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韦国标等十名共饮者赔偿上诉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360000元，其中韦国标赔偿45000元，其余被上诉人各赔偿35000元，韦国标对其余九人所应负担部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韦国标等十名共饮者应承担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并没有作出具体的认定，属于认定数额不清。二、一审判决韦国标等十名共饮者承担赔偿数额过低，20%的责任与其应承担责任不相符，韦国标等十名共饮者应承担30%的赔偿责任。
韦国标等十人辩称，一、一审法院没有明确认定应承担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存在不妥。二、韦国标等十名共饮者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韦国标等十人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并判决驳回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的“但不可否认王廷的饮酒行为与其溺水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纯属主观臆断，完全缺乏事实根据。二、韦国标等十名共饮者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韦国标等十人存在过错行为，故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要承担举证不能后果。（二）从我国现行法律规定来看，王廷因为自己的自主下水行为导致其溺水死亡，且有可能是自杀，显然自己要承担全部责任。（三）法院认定公民的法律责任和义务不能泛化，不能与社会正常交往活动相抵触，考虑到法院判决的社会公信力，本案不宜认定韦国标等十名共饮者存在过错。
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辩称，一、韦国标等十人酒后没有对王廷履行提醒、劝阻、照顾、护送义务，形成加害行为。二、韦国标等十人的加害行为与王廷死亡具有因果关系。三、韦国标等十人对于王廷死亡存在过失，属于明显过错。
六横镇政府针对各方上诉人辩称，各方上诉人的上诉争议都不涉及到六横镇政府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问题，对于六横镇政府的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判令韦国标等十人向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赔偿461440.50元，韦国标等十人之间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六横镇政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2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6年12月31日晚，韦国标、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邱秀干、王廷等共计11人在舟山市普陀区“好口福”饭店聚餐，本次聚餐活动的召集人及买单者均为韦国标；二、聚餐期间，参与人员一致陈述共饮白酒（42度泸州醇）2瓶，雪花啤酒12瓶，其中，王廷有饮酒行为；三、聚餐结束后，王廷与曹九平一起回家（庭审中，曹九平明确系基于与王廷同路），后王廷溺水死亡；四、事发当晚，王廷身穿的黑色外套、牛仔裤、鞋子、手机、钥匙等物品摆放在涉事河道旁边；五、马某与王廷系夫妻，王某系王廷之子，王金亮、王秀美系王廷父母，王金亮、王秀美夫妇共育有包括王廷在内的四个子女。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王廷是否饮酒过量、溺水原因以及韦国标等十名共饮者的责任承担问题。我国现行法律并未禁止公民饮酒，也并未禁止多人共饮。共饮行为是共饮者之间的一种自主、自发的行为，在正常的人际交往中不可避免，亦属社会常态，但共饮者因其之间的共饮行为，易导致饮酒者酒后行为的危险系数增加，故共饮者对相互之间的人身安全负有适当的提醒、劝告、照顾、护送等控制或避免危险行为发生的注意义务。本案中，事发当晚，韦国标等十一人进行了聚餐活动，王廷作为聚餐活动的参与者，在聚餐期间有饮酒行为，但对王廷是否饮酒过量以及溺水原因，各方有较大争议。马某等四人认为，王廷当晚系因饮酒过量，判断力下降，误将河面当床，导致溺水死亡，韦国标等九人、邱秀干、六横镇政府均认为王廷酒后意识清楚，并未醉酒，其系跳水自杀。法院认为，从各方的抗辩意见、提供的证据以及法院依法调取的证据来看，均无法充分证明并合理推断事发当晚王廷是否饮酒过量以及王廷溺水的原因，但不可否认王廷的饮酒行为与其溺水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八人基于共同饮酒的先行行为，产生一种在后的对于王廷的保护义务，即对于王廷的人身安全负有合理注意义务，现曹九平等八人因疏于履行该种义务的过失行为，故应对王廷的溺亡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韦国标作为聚餐活动的召集者，由于其开启了共同饮酒所可能引发的危险源，故相较于其他参与者的安全注意义务更重，对王廷死亡这一结果责任亦更重。邱秀干辩称自己系提前离开饭店，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法院认为，视频监控虽显示邱秀干略早于其他共饮人离开饭店，但其离开时间距离其他人的陆续离开不过六分钟左右，据此，可推断邱秀干离开时聚餐已经基本结束，故邱秀干作为共饮人亦应对王廷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王廷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对自己的酒量有一定的认知，并对酒后所可能引发的危险有一定的预见性，故王廷对自身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
二、关于六横镇政府的责任承担问题。审理中，马某等四人明确，要求六横镇政府承担法律责任的请求权基础为《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即：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从该法律规定看，六横镇政府显然并非适格的安全保障义务主体，故马某等四人要求六横镇政府承担责任的请求权基础并不存在。退一步讲，即便本案中的六横镇政府为适格安全保障义务人，但从河道所处地理位置、周边环境、设施建设、事发时间等角度综合考量，六横镇政府也并不存在管理上的过错。另外，从事发现场，王廷将外衣、裤子、鞋子、手机等物品摆放在河道旁边等细节也可推断，王廷当晚系自主下水，故六横镇政府对王廷死亡这一结果无过错，不需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三、关于具体的赔偿项目及标准，认定如下：（一）丧葬费。法院依法确定为28192.50元；（二）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相关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应计入残疾赔偿金或死亡赔偿金，即受害人若有被扶养人的仍应给付，但以残疾赔偿金或死亡赔偿金的形式体现，故对韦国标等九人所提出的“侵权人承担了残疾赔偿金或死亡赔偿金的，不再承担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赔偿”的意见，不予采纳。经核算，死亡赔偿金应为1089237.50元，其中被扶养人生活费为：王某214957.50元（28661元/年×15年/2人），马某等四人就王秀美所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因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三）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韦国标等十名共饮者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行为方式、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损害后果发生的具体原因等因素酌情确定。
综上，韦国标、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邱秀干对王廷死亡这一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过错，但综合本案事故发生的原因力，韦国标、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邱秀干对王廷的死亡承担次要责任，其中，韦国标责任略重并应对其他共饮人的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对于马某等四人要求六横镇政府承担赔偿责任，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韦国标、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邱秀干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因王廷死亡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232500元，其中，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邱秀干各赔偿22500元，韦国标赔偿30000元并对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邱秀干所负担部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驳回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414元，由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负担6738元，韦国标负担472元，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邱秀干各负担356元，其中，韦国标对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邱秀干所负担部分承担连带责任。
二审中，马某等四人为证明其上诉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向本院提交王廷与马某的微信语音消息以及王廷与其同事徐晓林的微信语音消息各一段，拟证明当时王廷事发当天晚饭前后状态不同，吃饭后有明显的酒意，其本人不存在自杀想法的事实。
经组织质证，韦国标等十人对马某等四人的证据提出如下质证意见：这两段语音不足以证明王廷醉酒事实，因为与不同的人聊天可能就会有不同的状态。是否醉酒应当以酒精测验为准。如果想证明王廷当时醉酒，应当提交相应的证据。六横镇政府对马某等四人的证据三性均无异议。本院认为前后两段语音中王廷说话的语速、语态完全不同，晚饭后那段语音明显比之前那段亢奋、情绪激动，根据王廷晚饭时有饮酒行为的事实，结合一审法院向舟山市公安局普陀区分局六横分局调取的王廷非正常死亡事件的情况说明，可以认定当时王廷有一定程度的酒精反应。
除上述事实外，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关键的争议焦点在于韦国标等十名共饮者是否需对王廷的死亡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共同饮酒行为属于一种公民、法人或其他非法人团体组织的为联络感情、增进了解等目的或以婚丧嫁娶为内容，在亲友间或者团体内部进行的包含饮酒行为的聚会、宴会活动。饮酒后会导致人的认识能力和控制能力出现不同程度的下降，进而可能导致共饮人发生人身损害的结果。因此，如果共同饮酒后部分参与者发生人身损害，无论是其他共饮人对其实施了如强制灌酒、拼酒、斗酒等积极的加害行为，抑或是没有履行基于共同饮酒的先行行为而应当承担的提醒、劝阻、照顾、护送、帮助等注意义务，该作为与不作为行为均属于一般侵权行为，受害人一方其他请求共饮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本案中，韦国标等十一人进行了聚餐活动，王廷作为聚餐活动的参与者，在聚餐期间有饮酒行为，聚餐结束后的回家路上王廷溺水而亡。现有证据虽无法确定王廷掉入水中溺亡的具体原因，但根据公安机关正常死亡事件的情况说明等证据，可以推定王廷是在饮酒状态下控制及自我保护能力降低，加之对周边环境缺乏了解或错误认知而落水且最终溺亡。共同饮酒时其他参与人对王廷虽无强制灌酒、拼酒、斗酒等积极的加害行为，但也没有对王廷履行充分的提醒、劝阻、保护、护送、帮助等义务，如将王廷平安送回住所，嘱咐王廷近亲属或其他朋友对王廷进行照顾等，故一审据此判决韦国标等十人对王廷的死亡承担次要的责任，继而考虑到韦国标系共同饮酒活动的组织者，其负有对所有参与者一定程度的照顾、保护方面的义务，而且作为聚会、宴会的召集人，由于其开启了共同饮酒所可能引发的危险源，因此应当比其余九名参与者对王廷出现的人身损害结果承担更多的责任，判令韦国标责任略重其他共饮人并无明显不当，可予以维持。韦国标等十人主张自己无须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同时，考虑到共同饮酒行为毕竟属于一种情谊行为而非法律行为，其作为一种在我国社会生活中极为广泛存在的社交活动，法律不宜进行过度介入，以防止对同饮者义务的无限制科加，法律应该在达到“受害人权益保护”与“他人行为自由维护”之间的平衡点，因此一审判决酌定韦国标等十人承担大约20%的责任亦属于合理范围，故对马某等四人要求总共赔偿360000元的上诉请求亦不予支持。另外，现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的具体赔偿项目、标准和损失总额等都没有异议，争议在于精神损害抚慰金一节，一审未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作出明确认定虽有不妥，但并不影响马某等四人的实体权利，因此对该节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各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88元，由马某、王某、王金亮、王秀美负担1112元，韦国标负担472元，曹九平、李赛花、方华、张俊波、吴凤臣、廖为音、钱学军、吴玉红、邱秀干各负担35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吉
审 判 员 谢 佑
审 判 员 褚 炅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袁志雄
代书记员 杨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