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9民终4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海洋大学，住所地舟山市定海区临城新区长峙岛海大南路*号。
负责人：刘宏明，党委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立艇，浙江海泰（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章飞军，男，1978年2月7日出生，汉族，舟山海洋环境监测预报中心职员，住舟山市定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冬民，北京大成（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海洋大学、上诉人章飞军因人事争议一案，不服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2017）浙0902民初14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了合议庭，并于同年9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浙江海洋大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夏立艇、上诉人章飞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冬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江海洋大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章飞军退回住房款99万元。事实和理由：1.章飞军未完成《人才引进协议书》约定的义务，浙江海洋大学解除人事关系合法。一审判决认定浙江海洋大学解除程序违法，但根据浙江海洋大学提供的“离校通知单”“会议记录”等证据，其在解除人事关系前，已征求工会的意见，解除程序合法。2.章飞军放弃住房补贴、公积金系其自愿处分权利，而非浙江海洋大学恶意违反相关政策，即便《引进人才住房协议书》第五条的约定不符合相关政策，其后果也只是做相应更正，补缴公积金及补发住房补贴，不会导致该协议整体无效，且公积金及住房补贴数额与房款差距较大，不能等同。3.一审认定章飞军在聘用合同届满九个月前被解聘，如将其七年多的服务期清零不合理，但忽略了浙江海洋大学对员工的管理问题。章飞军工作的七年间，已获得相应的工资报酬、奖金等，其只有完成《人才引进协议书》约定的科研任务及服务期才能获得住房补助，不应仅强调服务期限而忽略科研任务，否则无法实现人才引进目的。4.章飞军的博士学位证书已被其母校收回，其并不持有学位证书原件，无法证明2010年后仍具有博士身份，人才引进目的无法实现。
章飞军上诉请求：1.撤销关于章飞军放弃向浙江海洋大学请求支付工资、津贴及违法解除赔偿金权利的认定。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章飞军无须向浙江海洋大学退还住房款、安家费及科研启动费。事实与理由：1.章飞军在一审期间承诺放弃主张工资、津贴及违法解除赔偿金的权利，是以双方协商解决纠纷且章飞军无须支付赔偿金为前提，现双方未能达成调解，一审判决认定章飞军已放弃上述权利错误。2.关于安家费和科研启动费的退还。安家费系用来安置外来工作者的福利政策，章飞军从外地来到浙江海洋大学工作7年多，一审判令其退还安家费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近人情。科研启动费系学校资助章飞军用于科研活动的经费，并非一次性或按年度发放，而是对章飞军科研过程中的合理开支进行报销，现章飞军已提交了相应的科研成果并花费了相关费用，一审判令其退还科研启动费缺乏依据。3.一审判决章飞军退还浙江海洋大学住房款19万元缺乏依据。首先，提供住房是浙江海洋大学据以吸引人才的政策性福利，如果没有该项政策，交通不便的海岛难以有人问津。其次，浙江海洋大学在出资购房的同时，要求章飞军及其妻子放弃公积金、住房补贴，并从章飞军工资中扣取5万元作为履约保证金，故购房款40余万元中的绝大部分属于章飞军所有。再次，《引进人才住房补充协议》系章飞军被胁迫后无奈签署，同时存在欺诈、虚假和显失公平情形，应认定为无效。
浙江海洋大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签订的《浙江省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书》（以下简称“聘用合同”）及相关协议于2014年10月31日解除；2、判令章飞军退还坐落于舟山市定海区房屋中属于浙江海洋大学所有的90平方米的房屋产权或按现行市场交易价评估支付90平方米的房款；3、判令章飞军退还安家费和科研启动经费53909元。章飞军请求法院驳回浙江海洋大学的诉讼请求，判令其继续履行聘用合同，退还住房押金5万元。原审中，章飞军要求浙江海洋大学支付工资、津贴及违法解聘赔偿金等，重审中均表示不再主张。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1月，章飞军进入原浙江海洋学院，现更名为浙江海洋大学下属的经济与管理学院担任教师一职。双方签订了“聘用合同”、《人才引进协议书》和《引进人才住房协议书》，上述合同及协议约定，章飞军的最低服务期限为8年，浙江海洋大学为章飞军提供85-90平方米的住房一套、安家费3万元和科研启动经费3万元。另约定，章飞军须在服务期前5年完成以下任务：1、完成学校规定的教学与科研工作量；2、争取到（主持）厅局级及以上课题至少一项，或争取到（主持）20万元及以上横向课题；3、以第一作者完成至少三篇科研论文或著作（其中二篇为三大检索或学校认定的一级期刊或著作，一篇为学校认定的专业二级期刊）；4、参与学科建设工作；5、参与渔业学院实验室建设工作；6、完成学校、学院安排的其他工作。2009年3月9日，双方签订《引进人才住房补充协议书》，载明：“一、鉴于甲方（浙江海洋大学）的房源发生变化，无法向乙方（章飞军）提供《引进人才住房协议书》约定的住房，现变更为甲方向乙方另行提供住房（舟山临城新区桂花城闻莺苑16幢二单元304室，不含车房、车位等附属设施，同时该住房的装修、水电、煤气、电话、网络、电视收视、卫生、物业管理等费用均由乙方承担），面积为111.93平方米，其中90平方米面积部分住房由甲方出资（即甲方对乙方的住房奖励，折合房款肆拾玖万零伍佰元整），此住房超出乙方可享受的面积部分的房款均由乙方自理；五、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在聘用期限内解除（或终止）的，乙方应向甲方退还甲方向乙方提供的相应住房面积的房款。退还给甲方的房款的计算公式为：应退还给甲方的房款＝引进人才的聘用合同解除（或终止）时该住房每平方米的市场价格（中介机构评估价格）×甲方提供的住房面积。”此外，双方还约定章飞军缴纳5万元的履约保证金，该款项可在《引进人才住房协议书》履行后退还。
2014年2月，经浙江海洋大学考核，章飞军未能完成协议约定的工作任务。后浙江海洋大学书面通知章飞军变更“聘用合同”及相关协议，章飞军予以拒绝。2014年10月底，浙江海洋大学单方解除与章飞军之间的“聘用合同”。另查明，章飞军于2008年获得华东师范大学的博士学位，2010年因与该校发生著作权争议，章飞军将其学位证书上交华东师范大学。再查明，2015年11月4日，浙江海洋大学向一审法院起诉章飞军，请求确认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及人才引进协议等已于2014年10月31日解除，责令章飞军退还坐落于定海区90平方米的产权或按市场价支付90平方米的房款；章飞军退还安家费和科研启动费37500元。该院于2016年7月19日作出（2015）舟定民初字第1088号民事判决，后浙江海洋大学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7年3月14日作出（2016）浙09民终566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
一审法院认为，浙江海洋大学与章飞军自愿签订了“聘用合同”、《人才引进协议书》、《引进人才住房协议书》、《引进人才住房补充协议书》，这些合同、协议不违反劳动法和法律强制性的规定，均为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本案系人事争议纠纷，故案件争议的焦点在于浙江海洋大学能否单方解除“聘用合同”，即解除与章飞军的人事关系。虽然“聘用合同”约定解除与章飞军的人事关系需经调岗程序，《浙江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度试行细则》也以地方规章的形式确定事业单位人员解除的调岗程序，但该细则的这一规定系指引性，而非强制性。《人才引进协议书》实际上也是“聘用合同”组成部分，该协议对人事关系的解除作了简易而又容易操作的约定。所以，当章飞军前五年的任务未完成时，浙江海洋大学可以依约解除《人才引进协议书》，继而解除“聘用合同”。“聘用合同”虽具备解除条件，但解除程序必须符合劳动法的规定，即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应当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用人单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定或者劳动合同约定的，工会有权要求用人单位纠正，用人单位应当研究工会的意见，并将处理结果书面通知工会。浙江海洋大学未通过工会程序，直接解除了与章飞军的人事关系，其解除程序违法。故章飞军应当承担自己的合同责任，浙江海洋大学亦应承担程序违法的相应责任。由于双方约定的聘用期限自2008年1月21日到2015年7月31日，在浙江海洋大学向法院提起诉讼时，双方约定的聘用期限已经届满，章飞军也已实际离职，双方签订的合同、协议客观上已经无法履行，故对浙江海洋大学请求“确认＇聘用合同＇及相关协议已于2014年10月31日解除”，予以支持。
“聘用合同”及相关协议解除后，按《引进人才住房协议书》、《引进人才住房补充协议书》的约定，章飞军可以选择将坐落于舟山市定海区房屋中90平方米房屋的产权退还给浙江海洋大学或按合同解除时的市场价格向浙江海洋大学支付90平方米的房款。庭审中，章飞军明确拒绝退房，则浙江海洋大学只能请求给付房款。虽然关于住房的两个协议约定90平方米的住房是对引进人才服务期满后的奖励，但是从国家的住房政策和本案实际情况来分析，浙江海洋大学要求退还全部90平方米的的房款，既不符合法律，也不符合情理。如果章飞军未获得该90平方米住房，则学校应按规定向其支付住房补贴，并为其缴纳相应的住房公积金。在章飞军未获得相应住房补贴和公积金的情况下，浙江海洋大学要求其退还全部房价款不合法；就章飞军而言，其于“聘用合同”届满前九个月被学校解聘，将前七年多的服务期清零，不合理。90平方米房款的退还应当根据本案实际来作出评判。根据法院所确认的单价每平方米1.1万元，可确定章飞军人事关系被解除时90平方米房屋总价为99万元。综合考虑本案事实及“聘用合同”解除各方所应承担的责任，酌情支持章飞军退还房款19万元。现《引进人才住房协议书》、《引进人才住房补充协议书》已经解除，章飞军按协议支付的住房保证金5万元，浙江海洋大学应予以退还，并从付款次日即2009年3月10日起按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支付利息。
“聘用合同”及相关协议解除后，对于章飞军未满服务期部分的安家费和科研启动经费的退还问题，应按原合同的约定履行。浙江海洋大学要求退还5.3909万元系计算有误。根据章飞军实际获得的两项经费8.0042万元来计算，其应退还的安家费和科研启动经费为1.0005万元。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第二十三条、第七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二款、第四十三条、第九十六条，参照《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浙江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度试行细则》第三十四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原浙江海洋学院与章飞军于2007年1月24日签订的《引进人才住房协议书》、2008年1月21日签订的《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书》、《人才引进协议书》、2009年3月9日签订的《引进人才住房补充协议书》于2014年10月31日解除；二、章飞军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浙江海洋大学住房款19万元及安家费和科研启动费1.0005万元；三、浙江海洋大学于判决生效后十日退还章飞军住房押金5万元，并从2009年3月1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支付利息至判决确定履行日止。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一、浙江海洋大学单方解除聘用合同的程序是否合法；二、章飞军是否应向浙江海洋大学退还房款；三、章飞军是否应向浙江海洋大学退还安家费及科研启动经费。
关于争点一，《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应当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浙江海洋大学主张其解除与章飞军的聘用合同前已通知工会，主要依据在于院长办公会议记录、离校通知单及工会出具的情况说明。经查，2014年5月8日，浙江海洋大学召开2014年度第5次院长办公会议，讨论章飞军等未完成人才引进任务人员的处理事宜，该校党委副书记兼工会主席黄建钢出席会议并发言。浙江海洋大学主张黄建钢系以工会主席身份出席会议，但会议记录上明确载明黄建钢的身份为“黄书记”，故浙江海洋大学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浙江海洋大学工会在章飞军的离校通知单上盖章的行为，只能说明学校单方解聘章飞军后，工会配合办理章飞军的离职手续，不能证明学校事先已将解聘理由通知工会。本案诉讼期间，浙江海洋大学工会向法院出具学校解聘章飞军前曾告知工会的情况说明，因上述情况说明系章飞军离职两年后出具，章飞军对此不予认可，故其证明力相对较小。综上，浙江海洋大学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在解聘章飞军前已将解聘理由通知工会，一审判决据此认定其解聘程序不合法正确。
关于争点二，根据双方签订的《引进人才住房协议书》、《引进人才住房补充协议书》，涉案房屋仅作为浙江海洋大学对章飞军服务期满8年后的奖励，现章飞军因未完成前5年考核任务被学校解聘，其实际服务期限未满8年，故浙江海洋大学有权请求章飞军退还相应的房款。章飞军主张上述协议存在欺诈、胁迫、显失公平等可撤销情形，但未对此提供证据，一审认定上述协议合法有效正确。关于章飞军应退还的房款金额，根据有关政策，章飞军本有获得住房补贴及住房公积金的权利，其为获得学校提供的住房而放弃了上述权利，且章飞军实际在浙江海洋大学服务的期限超过7年，仅以章飞军服务期未满8年为由要求其返还全部房款于法于理不符，故一审判决综合本案实际，酌情确定章飞军向浙江海洋大学返还房款19万元并无不当。
关于争点三，双方签订的《人才引进协议书》约定，浙江海洋大学向章飞军提供安家费和科研启动经费，如聘用合同在服务期内解除的，章飞军应按未满服务年限占服务期的比例退还相应数额的安家费和科研启动经费，协议同时约定了具体的计算公式。章飞军在服务期届满前被解聘，一审判决按照双方约定计算其应退还的安家费及科研启动经费正确。
此外，关于一审判决认定章飞军不再向浙江海洋大学主张工资、津贴及违法解聘赔偿金一节。一审庭审笔录显示，一审法院就调解事宜征询双方意见时，章飞军表示其调解的底线是不返还房屋，在此基础上可以放弃工资、津贴、违法解聘赔偿金。本院认为，当事人在诉讼中为达成调解协议或和解协议作出妥协而放弃部分权利，不得在后续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根据。本案中，章飞军放弃工资等权利的前提是双方就争议事项达成调解协议，现双方未能调解成功，一审法院据此认定章飞军已放弃相关权利存在不当。鉴于章飞军系原审被告，其在原审中并未提起反诉，故本院对其主张的工资、津贴、违法解聘赔偿金等事项不予审理。
综上所述，上诉人浙江海洋大学、上诉人章飞军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浙江海洋大学、上诉人章飞军各负担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立东
审 判 员 褚 炅
审 判 员 张秀梅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方 燕
代书记员 牟 聪